交出婚房钥匙那天，唐禾问我，要不要重新追她一次。
我正在签最后一张交接单。
笔尖停住，墨水在纸上洇了个黑点。
“离婚之前，还要走这个程序？”
她没笑，把两只旧钥匙从钥匙圈上拆下来。
“许岸，我没说要离婚。”
门外，新房主正在量冰箱的位置。
卷尺拉得很响，像有人撕开一封长信。
我低头看手机，尾款已经到账。
两百一十万的房子，还清贷款和交易费用，剩下五十二万六。
填掉我做生意留下的三十四万八，再还两边父母的十万。
我们结婚六年，最后剩七万八千块。
这道算术，我算过十几遍。
每一遍，都希望自己少算了一笔债。
唐禾把钥匙放进中介手里。
我忽然伸手，握住了钥匙上的铜片。
那是她买的，一只拇指大的鲸鱼。
“这个不是房子附送的。”我说。
中介愣了愣，替我把铜片摘下来。
唐禾站在旁边，终于看了我一眼。
我把鲸鱼攥进掌心，签完名字。
买家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
小姑娘蹲在墙角，摸那道铅笔线。
“妈妈，这是谁画的？”
那是唐禾量绿萝高度留下的记号。
刚结婚时，她买什么都要量一量。
窗帘垂下来几厘米，桌子离墙多少，绿萝一个月长多高。
后来她不量了。
我以为是她终于适应了这个家。
她说，工作越来越忙，没空。
我把目光从那道线挪开，替买家介绍总闸的位置。
哪个插座接过蒸箱，阳台下雨要关哪扇窗。
说得太细，中介催了两次。
最后唐禾拎起门边的纸箱。
“许岸，我们走吧。”
我们乘电梯下楼。
纸箱里装着一盏橘色台灯，一口旧锅，还有结婚时的照片。
她把照片扣着放，我没敢问原因。
车停在路边，是按小时租的小货车。
我的车两个月前就卖了。
我把箱子搬上去，听见她在背后说：“三个月。”
“什么？”
“试着重新谈三个月恋爱。”
她扶住车门，说得很清楚。
“每周有一次约会，约之前问我有没有空。有事情告诉我，别替我决定。约会花多少钱，我们一起商量。”
我看了看刚清空的付款记录。
“你挑的追求者，现在有点穷。”
“我知道。房子是我陪你卖的。”
这句话让我脸上发热。
过去半年，我最怕她说知道。
知道我付不出工人工资，知道我接到电话会去阳台。
知道我每晚说快了，其实根本没找到办法。
“如果三个月以后，你觉得不行呢？”
唐禾握着车门的手紧了一下。
“那就认真谈以后怎么办。不要再拿忙和累，把一天混成一年。”
我很想说，我们是夫妻。
可结婚证替我说过太多话了。
她想吃饭，我说夫妻不用这么客气。
她想出门，我说夫妻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哭过一次，我说等房贷轻一点就好了。
房贷现在没有了。
她也快不哭了。
我把车门拉开，让她先上车。
“唐禾，周六晚上，你有空吗？”
她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住。
“干什么？”
“我想请你吃饭。预算六十，来回走路。你可以换地方，但别超过八十。”
我说完，自己都有点想笑。
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报八十块预算，还报得像投标。
她侧过脸，望着路边那排掉叶子的树。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周六我五点下班。”
小货车开出去时，导航还在推荐旧家的路线。
我靠边停车，把收藏地址删了。
新地址是一条老巷子，六楼，没有电梯。
房租两千八，押一付一。
那天下午，我搬了十一趟。
最后一趟是唐禾的画架。
楼道太窄，我侧着身，一步一步往上挪。
到了门口，她替我接过去。
屋里还没有窗帘，斜阳照在她脸上。
我才看清，她眼下也有很深的青色。
我一直觉得，卖掉房子以后，最没脸见人的是我。
好像只要我足够难受，她的难受就可以往后排。
“画架放哪儿？”我问。
她指了指朝南的窗边。
旧家最亮的位置，放的是我根本不用的跑步机。
她说过两次想在那里画画。
我说搬起来麻烦，下次吧。
我搬着画架走到窗前，把四只脚放稳。
这次没有下次。
唐禾打开纸箱，把扣着的结婚照翻了过来。
玻璃有一道裂纹，刚才搬家碰的。
我伸手想拿，她先按住了相框。
“留着吧，照片没坏。”
我们把相框靠在窗台上。
租来的屋子里，第一次有了属于我们的东西。
1
入住第一晚，我被冰箱叫醒三次。
那东西一启动，像楼下有人骑摩托。
唐禾睡在床的另一边，离我半条被子的距离。
她没有搬去小房间。
我却不敢像以前那样，把手随便搭在她腰上。
早上六点，我起来拆冰箱后盖。
房东留下的餐桌一条腿短，我拿硬纸板垫平。
卫生间门锁卡住，我卸下来重新调了锁舌。
做到第三样，唐禾端着杯子站在门口。
“你今天不用去找活？”
“八点去邹师傅那里。”
“那吃早饭。”
我习惯性地说：“你先吃，不用管我。”
她没有回厨房，只看着我。
我放下螺丝刀。
“好，一起吃。”
早餐是两碗面，荷包蛋每人一个。
她往桌上放了张纸。
一边是七万八千的余额，一边是近期支出。
房租、押金、搬家、买菜，写得很细。
“五万先不动。”她说，“做应急钱。”
我点头。
“剩下的钱，谁要用大笔，先说用途。个人挣的钱，每月先放生活费，剩下的自己留一部分。”
我盯着那行数字。
“不用分那么细吧？”
唐禾把筷子放平。
“你上回说不用分那么细，是拿家里十二万给公司补货。”
那批货后来装进了一个烂尾的样板间。
我去讨过七次，最后只拉回来几块门板。
我把纸转到自己面前。
“生活费怎么放？”
“我现在每月到手六千二，先放四千。你按实际收入来，别为了凑一样多，再去借。”
她说得平静，我却有点坐不住。
从前我最不愿听她安排钱。
我做厨房定制，最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三万。
结婚时，我跟她说，以后你只管挑喜欢的。
后来喜欢的都没挑。
她只替我挑哪些账可以晚还几天。
“我今天应该能拿六百。”我说。
“拿到再算。”
我知道她不是看不起我。
可那四个字，仍把我胸口顶得发疼。
邹师傅的加工间在城北。
他以前给我的公司做过柜体，现在肯让我跟着接散活。
见面第一句，他就问房子交了没有。
我说交了。
他递来一把电钻：“那把你这张脸也卸下来，干活用不上。”
当天的工作是给一户人家改洗碗机位。
原有柜子尺寸不对，门板又不能伤。
我蹲了四十分钟，才把里面的管线理顺。
业主看我裤腿上的灰，问是不是临时来的小工。
邹师傅刚想说话，我先点了头。
“今天这部分归我。”
我把切口封好，又试了三遍门铰。
忙完已经快两点。
邹师傅转给我六百，说晚上还有一单。
我看了时间，说今天不接了。
他有点意外：“有别的活？”
“约了人吃饭。”
“你媳妇？”
“在追。”
他盯了我两秒，笑得把烟都掐了。
我回去时，楼下的方阿姨拦住我。
她上午看见我搬工具，说她家柜门要掉了。
我上去看，三个铰链有两个滑丝。
“整个换掉要多少钱？”她问。
“不用整个换。补板、换铰链，三百八，材料和上门都算。”
她犹豫着摸手机：“那得等我女儿回来。”
我把松掉的门板先卸下来，靠墙放好。
“您商量。这个先别挂着，砸到脚不好。”
方阿姨非要塞给我一袋橘子。
我挑了两个，回家搁在桌上。
唐禾还没回来。
我给她发了今天的收入截图，又转了三百进生活账户。
打字时，我删掉了“才”字。
今天挣了六百。
这句话独立放着，也没有那么难看。
她过了一会儿回复：收到。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
是她工位上的纸袋，装着两块面包。
“晚上别饿着等，我可能五点二十才能走。”
我去照镜子，发现额头粘着一小片木屑。
刮了胡子，换掉工作服，我才想起今天其实是星期五。
我给邹师傅发消息，说自己记错日子了。
他回得很快：那晚上的活还来不来？
我看了看唐禾那句“晚上别饿着等”。
她也记错了。
或者她没记错，只是愿意今天就跟我吃饭。
我说，不去了，真约上了。
2
我把第一顿约会搞砸在一碗牛肉面上。
店是唐禾从前喜欢的，开在旧电影院旁边。
我算过，两碗面四十六，加一份小菜十二。
剩下的钱，够买两瓶汽水。
可到了才发现，电影院拆了。
面馆换了招牌，成了一家烤肉店。
人均一百六十八。
唐禾看着门口的菜单，转身说附近还有家馄饨。
我没动。
服务员已经拉开门，问几位。
我说两位。
唐禾在我身后叫了一声：“许岸。”
我装作没听清，伸手替她挡门。
坐下以后，我对着套餐看了很久。
她把菜单合上。
“我们出去吃吧。”
“都坐下了。”
“水还没倒。”
“三百多，也不是吃不起。”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刚从旧家搬出来、又急着把旧毛病搬回去的人。
“那你早上为什么只吃了半碗面？”
我没想到她知道。
早上煮面时不够，我把锅底多拨给了她。
“我不饿。”
“你搬东西，下午还干活。你不饿？”
服务员拿着水壶过来。
我脸一下烧起来，恨不得她别在这里问。
唐禾没有再说，只对服务员道了谢。
“不好意思，我们改天再来。”
她起身往外走。
我追到街边，她已经停在公交站牌下。
晚高峰的车一辆辆过去，尾灯照红了她的鞋。
“我就想请你吃顿好的。”我说。
“我说了要吃这个吗？”
“以前让你受委屈，现在连一顿饭都要算钱，我……”
“算钱不委屈。”她打断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我说不下去。
“你明明想省钱，却怕我觉得丢人。你不问我想吃什么，就决定让我陪你坐进去。最后你难受，我也得负责不让你难受。”
我低下头，鞋尖蹭着地砖缝。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许岸，我今天很期待。”
这比她骂我更难受。
我抬头，她正望着已经空掉的电影院旧址。
“我以为你记得，我喜欢的是那家面馆的辣萝卜。下班饿了，跟你边走边吃一点，就很好。”
我当然记得辣萝卜。
我只是不肯相信，它还值得她期待。
过去我把所有小愿望，都往更大的许诺里塞。
一顿饭塞进买房，一次散步塞进还完贷款。
她想要的东西，总被我擅自延期。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地图。
她皱眉：“你干什么？”
“找面馆。没查地方，是我的错。”
原来那家店搬到了两条街外。
老板在点评里留了新地址。
我把屏幕递给她。
“走十二分钟。你现在愿意跟我去，还是想自己吃？”
唐禾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走我的手机。
“你这个方向反了。”
她先走，我跟在旁边。
过马路时，我伸出手，又收回来。
她看见了。
“路上车多，想牵就问。”
我喉咙动了一下。
“能牵吗？”
她把手放进我掌心。
我们结婚六年，走过很多路。
我没想到，握住她的手，还会紧张得指节发僵。
新面馆很小，贴墙放着五张桌子。
老板娘认出了唐禾，问她怎么这么久没来。
“搬家了。”她说。
老板娘给她盛了满满一碟辣萝卜。
面端上来时，唐禾把碗转了一圈。
牛肉在另一边，她夹了两片给我。
我下意识想夹回去。
她抬起筷子挡住。
“我是真不想吃这么多肉。你别连这个都跟我比赛。”
我笑了，低头吃了一大口。
吃完结账，五十八。
剩下的钱，我买了两支最普通的奶油冰棍。
她咬了一口，凉得眯起眼。
我们坐在河边长椅上，没有提房子。
我讲邹师傅说卸脸的事，她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她忽然看着我。
“你以前也这么会说话。”
我握着冰棍棍，心里一沉。
“后来呢？”
她用鞋尖碰了碰我的鞋。
“后来你只说，放心，交给我。”
风吹过来，河对岸亮起一排灯。
我把冰棍最后一口吃掉，才说：“我其实也怕。”
她没接话。
“交钥匙的时候，我怕你转头就走。早上写账，我怕你觉得我连个家都供不起。刚才进烤肉店，是我又想撑一下。”
把这些说出来，我没有变得轻松。
反而更想看她的脸，想知道她会不会失望。
唐禾慢慢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今天没有走。”
我把她的手握住。
这次没有收回来。
3
我妈知道房子卖了，是在周日中午。
她拎着两袋腊肉，直接去了旧小区。
门是新房主开的。
电话打来时，我正给方阿姨装柜门。
“你们把家卖了？”
电钻停在我手里。
我跟方阿姨说了声抱歉，走到楼道。
“嗯，前天交的。”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盯着墙上的旧广告。
“怕你担心。”
那边半天没声。
再开口，她问的是唐禾在哪里。
我说在家。
“你把地址发来。”
我装完柜门，没等方阿姨转钱就往楼上跑。
开门时，唐禾坐在小桌边。
我妈在对面，腊肉放在脚旁，袋口破了。
她看见我，眼圈一下红了。
“你爸走的时候，这房子都没卖过。你才成家几年？”
我爸走得早，留的是县城的老房。
这套婚房，是我妈拿积蓄帮我们付的首付。
四万块，她说自己不要还。
我还是在售房款到账后，转给了她。
她一直以为那是我年底结了工程款。
“是我生意亏了，卖房还债。”我说。
我妈看向唐禾。
“你也同意？当初买这房子，你妈妈还说楼层好。”
我把椅子拉过来，坐在她们中间。
“妈，你问我。”
“我就问一句，你紧张什么？”
“因为这半年，她替我回答得够多了。”
我妈愣住。
唐禾放在桌边的手慢慢攥了起来。
我把卖房和欠款的数，一笔笔告诉我妈。
包括那十二万家用钱，包括我没及时停掉的展厅租约。
“没人逼我签合同。房子也不是她卖的，是我们一起卖的。”
我妈低头解塑料袋，解了半天没解开。
“我怕你没房子，人家……”
她没往下说。
我知道后面是什么。
怕唐禾不要我，怕亲戚笑我，怕我三十三岁又一无所有。
这些怕，我都有。
所以我更不能让她替我把怕变成责问。
“她要是不愿意跟我过，去年就可以走。”
我看着我妈，声音有些哑。
“她陪我把债还清了。你来看看她住得好不好，问问她累不累，都比问她为什么同意强。”
屋子里安静下来。
楼下有人剁馅，咚咚的，响得很远。
我妈抹了一把眼睛，没再说房子。
过了一会儿，她把腊肉拿出来。
“冰箱能放吗？”
唐禾站起来：“能，我去腾个格子。”
我也站起来，先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半颗卷心菜和一盒鸡蛋。
我妈看见了，嘴唇抖了一下。
“中午别出去吃。我做。”
那顿饭，她把肉切得特别薄。
炒好以后，往唐禾碗里夹了两次。
临走时，她拉住我，在楼道低声问钱够不够。
我说够，有活干。
“真不够了，打电话。你别又怕我担心。”
我点点头，送她下楼。
上来时，唐禾正在洗碗。
她没有回头，说：“谢谢。”
我接过她手里的碗。
“这事不该要你谢。”
水冲着指缝，我突然想起买房那年。
两家谈首付，我妈说女方家钱少出一点也行，以后多顾家。
那时候我在低头看户型。
我听见了，没有接话。
我以为不附和就不算同意。
原来有些沉默，别人是要拿六年来付账的。
下午，方阿姨把三百八转过来。
又问我，整间厨房能不能重新做。
她老伴腿脚不好，现有的台面太高，轮椅进不去。
我答应先量尺寸，不急着报钱。
出门前，唐禾递给我卷尺。
她在卷尺上贴了个纸条，写着“许岸的”。
“省得你又和邹师傅的弄混。”
我把卷尺放进口袋，摸到了那只铜鲸鱼。
手机正好响起来，是以前的合伙人饶诚。
他说，有个大活，能让我翻身。
我没急着答应，先问：“怎么结钱？”
4
饶诚约我在旧展厅附近见面。
那间展厅已经换了招牌，玻璃门上贴着招租。
他还是开原来的车，副驾放着一盒新烟。
看见我骑电动车，他先叹了口气。
“早知道闹成这样，去年就该收手。”
我摘下头盔，搁在膝盖上。
去年要收手时，他说不能丢掉眼前的盘子。
我说再撑一笔结算就好。
两个人都觉得，认输比继续赔钱更难。
现在我不想跟他分谁先说的那句话。
“什么项目？”我问。
城郊八套民宿，要做厨房和储物柜，总价三十二万。
他负责拉单，我负责测量、出图、生产和安装。
账面做得漂亮，做完能留六万多。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付款安排。
“首款呢？”
“老板不差钱，验收一起结。”
“那为什么不肯先付？”
饶诚按住合同，说这是行规。
前期十二万，要我先想办法。
他从车里拿出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你房子刚卖，手里总有一点。缺的我给你找人。”
我没有接水。
他说得很自然，像我卖掉的只是库存。
“房款拿去还账了。”
“你不能还完账就躺下。许岸，单干修柜门，一年能挣几个钱？”
我把合同往回推了一点。
“你还欠我两万八的设计尾款。这个准备什么时候结？”
他的脸色淡下来。
那笔钱属于后来替他单做的三套图，与清算完的旧公司分开。
图交了，现场也配合完，他总说业主没给。
以前我不好意思追得太紧。
毕竟一桌吃过那么多顿饭。
他拧开水，喝了一口。
“这单做完，一起给你。”
我重新翻开合同，把图纸看完。
有两处尺寸不全，材料写得也含糊。
“我可以去现场看一次。测量费八百，算我的工作，不算我答应垫钱。”
饶诚盯着我：“你现在跟我也这么生分？”
“我现在做一次活，要知道能不能拿到钱。”
最后他同意先付测量费。
八百到账以后，我才把时间记进日历。
从停车场出来，我给唐禾打了电话。
我告诉她项目的金额，也告诉她垫资的条件。
她听完，问：“你想做吗？”
我把车停在树荫里。
“想。六万多，我听见就心动。”
说出心动比说出拒绝丢脸。
我怕她觉得，前面的亏还没让我长记性。
她却说：“那你先看清楚。家里那五万不是这个项目的钱。”
“我知道。”
“我不是考你。我也希望你接到大单。”
电话挂了，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我本来已经准备好辩解。
她把那场争吵从我手里轻轻拿走了。
下午，我去方阿姨家量厨房。
她老伴姓韩，大家叫他韩叔。
人很瘦，坐着轮椅，腿上盖一条旧毯子。
我问他平时想做哪些事。
方阿姨抢着说：“他不用做，我都能做。”
韩叔瞧着窗外，没开口。
我把卷尺收起来，换了一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您以前最拿手的菜是什么？”
“油焖笋。”他终于转过脸。
“那现在，洗个笋方便吗？”
他摇头，说水池挡着腿。
我按他的坐姿比了一遍，画下台面高度。
水池下方得留出空间，管线要靠后并包好。
常用的碗筷不能放在头顶，转角也得重新处理。
我把简单草图递给他，让他自己指。
他很认真地添了一条：“调料别放太远。”
方阿姨站在一旁，忽然不说话了。
报预算时，她有些犹豫。
整间改下来，两万六，超出她原来想的两万。
我把项目拆开给她看，哪些能保留，哪些必须改。
设计测量八百，正式做了就抵总款。
材料和人工分开写，柜门不必选最贵的。
她说等女儿回来，我就收起本子。
“可以。您不做，也别再把柜门挂回旧螺丝上。”
回到六楼，我看见唐禾趴在桌上画图。
纸上是几种小动物的剪影，旁边标着箭头。
她正在做一个自然馆的导视方案。
我伸手想拿，先问了一句：“能看吗？”
她把纸推过来。
我指着一个箭头：“这个放低一点，小孩能看见。”
她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说，怎么个低法？”
那晚我们并排坐了很久。
她问我轮椅转向要多少余地，我问她怎么让字在花纹里更清楚。
临睡前，她把一张草图夹进本子。
“你今天问韩叔的话，我能记下来吗？”
“哪句？”
“您以前最拿手的菜是什么。”
我点头。
她低下头写字，嘴角微微翘着。
我才发现，被她认真听着，我会这么高兴。
5
第二次约会，我提前三天问了唐禾的时间。
她把周日空出来，说不想去商场。
“坐轮渡吧。”我说。
从前谈恋爱，我们总坐那条江上的短途轮渡。
船开十几分钟，落日却像能看一整晚。
那周我挣了一千九，工具添了两样，给家里转了一千。
约会预算仍然没超过八十。
我把路线、船班和雨天能去的地方都查好了。
唐禾看见我的纸条，笑说我这次准备去远航。
我说远航贵，先从对岸开始。
我们在码头排队时，前面有个小伙子抱着一大束玫瑰。
我往旁边花摊看了一眼。
唐禾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想买？”她问。
“想。但这个月想买的有点多。”
她抿了抿嘴：“我喜欢那支六块钱的。”
那是一支橙色非洲菊，包着透明纸。
我买回来，她一路拿在手里。
风大的时候，先护花，再抓我的胳膊。
甲板上没几个座位，我们靠着栏杆站。
江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
我替她按住，她没有躲，仰脸让我整理。
我摸到她耳后，手指忍不住停了停。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想什么呢？”
“想亲你。”
她把花举起来，挡住半张脸。
“还有小孩。”
旁边的小男孩正忙着数江上的船，根本没看我们。
我还是把手收回来，替她拢了拢领口。
到了对岸，原先的豆花摊还在。
我们各要一碗，坐在低矮的塑料凳上。
她拿着勺子，问我还记不记得第一回带她来这里。
那时我刚跟师傅出来做事，一个月四千五。
她还在学校做毕业设计，替打印店画宣传单挣钱。
我们住的房间只有十六平方米。
她画图到半夜，橘色台灯照得墙都是暖的。
我怕她冷，把热水袋塞进她拖鞋里。
后来搬进婚房，鞋柜很大，热水袋反而找不着了。
“我那时候总想，等有个大房子，你就不用受这些罪。”我说。
她拨了拨碗里的红豆。
“那时候也有很难过的时候。月底没钱，房东催房租，我不想再过一遍。”
我愣了愣。
她抬头看我。
“我不是想回到从前。我是想现在也能告诉你，我想吃豆花。”
我低着头，把勺柄上的水擦掉。
她太久没被我认真听过了。
以至于我一听她说从前，就急着替她编个答案。
雨是在我们回码头时落下来的。
我带了伞，一把，故意没带第二把。
唐禾看了看我敞开的包，没有拆穿。
两个人挤在伞下，我半边肩膀很快湿了。
她把伞往我这边推，我又推回去。
推到第三次，她干脆站住。
“你能不能靠近一点？”
我往她身边挪了半步。
她拉着我的衣服，把那半步也收掉。
隔着潮湿的布料，我感觉到她温热的手。
回程的船窗上全是水，我们坐在最后一排。
她把花放在腿上，靠着我的肩。
我不敢动，连手机震动都没有看。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那十二万转出去那天，我买了一套颜料。”
我肩膀僵住。
“两百九十八。我看了半个月，买完怕你觉得贵，想晚上再跟你说。”
她的声音混在发动机声里。
“结果我打开账户，钱少了十二万。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一直是家里的小孩。买什么要解释，你做什么，只需要通知。”
船靠岸时，雨还没停。
我把伞撑开，却迟迟没往前走。
“那套颜料呢？”
“退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明天就买。
可一套新颜料，填不了她当时那一下心凉。
“唐禾，对不起。”
她看着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又说：“以后家里的钱，我不会先用再解释。”
她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码头，在雨棚下等公交。
车还没有来，她忽然转身，吻了我一下。
很轻，嘴唇上带着一点豆花的甜。
“刚才船上，有小孩。”她说。
我握着伞柄，半天没能把伞收好。
6
方阿姨的女儿叫陈敏，在医院做护士。
她休息那天，带着三份别家的报价来见我。
最便宜的一份，一万七千八。
她把报价单放在桌上，没有先坐。
“都是柜子，差这么多，总要有个理由。”
我请她坐到韩叔的轮椅上。
她眉头皱起来。
“您先坐一次，方便我们说。”
她迟疑片刻，坐下，照我说的去够水龙头。
膝盖抵住柜门，身子只能斜着伸过去。
我用纸箱垫出新台面的高度，又挪开两块挡板。
她重新靠近，这次手够到了。
韩叔在旁边，小声提醒她：“我左手也没你有劲。”
陈敏的手停在水龙头上。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轮椅推回父亲身边。
“报价你一项项跟我讲吧。”
我没有趁机说别人不好。
材料、五金、需要重新走的管线，一项项划出来。
能沿用的砖保留，没问题的吊柜不换。
最后陈敏把一处玻璃门删掉，省下八百。
总价定在两万五千二。
设计费抵进去，首款、进度款和尾款都写明。
她问我，出了问题是不是还找得到人。
我把租房地址写在合同后面。
“我住楼上，六楼。不过您给我打电话就行，别让叔叔爬楼。”
她终于笑了一下。
这是卖房后，我拿到的第一份正式订单。
我回家时，握着合同的手心全是汗。
唐禾在改稿，听见开门声，先问成了没有。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平平整整展开。
“成了。不是先垫钱的活。”
她替我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里没有我的脸，只有合同和一只压着纸角的手。
“这张留着。”她说。
我忍不住问：“看着像不像重新开始？”
她想了想：“像你今天干了一件挺好的事。”
我笑了。
不用这就翻身，今天先有今天的好。
生产要十天，我跟邹师傅商量了工期。
他负责加工，我盯尺寸和安装，材料款从首款里出。
唐禾替我看报价单时，指出两项写得不清。
我一边改，一边顺口说：“以后这些纸，你都帮我做了吧。”
她笔尖停住。
我也停了一下。
从前我总这么顺口。
她是设计师，会做图，会排版，于是我的宣传册、报价单、客户群海报都成了她晚上的活。
我补了一句：“不是都。需要做的时候，我按项目付费。你没空就说。”
她抬起眼：“你肯付多少？”
“这一套报价模板，三百。以后改动另算。”
“五百，包括两次修改。”
“成交。”
她伸出手，我跟她握了握。
掌心一碰，我想多握一会儿。
她抽回手，先发来收款码。
我付完钱，收到一张小小的电子收据。
备注写着：许岸先生，第一位模板客户。
我把那张收据存进收藏。
安装前一晚，陈敏说想给抽屉加几张标签。
韩叔记性没以前好，经常拉错地方。
我把需求转给唐禾，先问她接不接。
她报了价，也问了韩叔能辨认多大的字。
第二天她带着样张下楼。
韩叔指着画着笋的那一张，说这个好。
她没有坚持整套统一的小图案。
他说哪张看得懂，就用哪张。
我在旁边调门铰，听她耐心问了好几遍。
才想起她在以前的公司，经常被人说太较真。
客户不在乎的细节，她总要多做一点。
现在韩叔在乎。
她一笔一笔记下来，脸上有我很久没见过的神气。
验收那天，韩叔自己推着轮椅来到水池前。
手伸过去，水流落在他掌心。
他洗了两根小葱，放在沥水篮里。
方阿姨站在门口，一直没催。
“今晚我做面。”韩叔说。
陈敏拿着手机拍视频，镜头微微晃。
她把尾款转过来时，多转了两百。
我退回去，说有问题叫我。
她回了一句：行，那以后还找你。
我看着那行字，比看着多出来的两百更踏实。
7
唐禾的母亲罗玉琴，请我们回家吃饭。
饭桌上放着一叠房源单。
她没骂我，也没说她女儿命苦。
她问我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先把散活接稳，有合适的小改造再做。”我说。
“一年呢？三年呢？”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马上报一个好听的数字。
“我说不准。现阶段，每月争取留下七八千，没活的时候会少一些。”
她夹起的菜又放了回去。
“唐禾三十一了。你们总要有个长期打算。”
唐禾把房源单翻扣在桌上。
“妈，饭桌上先别谈买房。”
“那在哪里谈？这次卖房，我是最后才知道的。”
唐禾说，她是不想被一天三遍劝回去。
罗玉琴脸绷紧，望着我。
“我那六万，你们不用急着还。我另外还有一点，加一加，先买个小的。”
我知道她已经做了很大让步。
当初我每次上门，她都问贷款有没有按时还。
我觉得她只认房子，背地里跟唐禾不高兴过。
此刻她把存折放在桌边，我才看见封皮已经磨白。
她是怕女儿往下掉，想伸手兜一下。
只是她能想到的兜法，仍然是一套房。
“妈，这六万是您原来借给我们的，现在还了，您留好。”
我把存折推回去。
“我不想再用您的养老钱，让唐禾陪我供第二次。”
她眼神很冷：“你现在倒会说漂亮话了。”
“我现在能拿出来的，确实没有房子。”
说完这句，我嗓子有点堵。
我不想在她面前示弱，可硬撑已经没有用。
“但还有没有欠款，家里有多少钱，我会让她都知道。她要做什么工作，也不用等我点头。”
唐禾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罗玉琴看着我们，过了一会儿，把房源单收进抽屉。
她没有说同意。
饭后切水果，她把最大的一瓣橙子递给女儿。
“你自己的钱，留一点。”
唐禾接过来，说留了。
回去路上，我才知道她留了一万两千六。
存在另一张卡里，每个月转一点。
最早一笔，是我第一次没告诉她就动用家里钱之后。
我停在路灯下。
“这事你没跟我说过。”
唐禾也停住。
“嗯。”
我盯着她，心里那点刚被她母亲刺出来的难堪，又找到了出口。
“所以家里剩多少，其实你也没全告诉我。”
她握着包带，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起来。
“你觉得这是同一件事？”
我没说话。
我知道不是。
我从两个人的账户里拿走十二万，靠一句会还回去。
她从自己每月的工资里攒下一万两千六，为有一天能离开。
我只是被那个“能离开”刺痛了。
“你留这笔钱，是准备走吗？”
问出来，我就知道自己有多怕。
她看着路灯下飞的小虫，过了一会儿才说：“最难的时候，想过。”
我掌心出了汗。
“什么时候？”
“你半夜回来，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我问你欠了多少，你说我不懂，知道也没用。”
那一晚我记得。
我还觉得自己没有把坏情绪带给她。
原来把她关在外面，也是坏情绪的一种。
唐禾抬头，眼圈已经红了。
“我没有瞒着你去过好日子。我只想留一点，就算有一天没人肯跟我商量，我也能自己租个房间。”
我伸出手，碰到她的包带，又慢慢松开。
那张卡放在里面，我不能再替她收走。
“你留着。”我说。
她没有动。
我补了一句：“别拿来给我做周转。什么时候用，也不用向我解释。”
她盯了我几秒，忽然低下头。
我站在旁边，等她把眼泪擦完。
那晚我们没有马上牵手。
走到巷口，她说自己有一个苏州的面试。
是一家做展陈的公司，正在找能独立负责导视的人。
我脚步停了半拍。
她转过脸看我，像在等刚才那些话真正落地。
8
面试定在下周三。
饶诚的民宿项目，也要求我下周三给最终答复。
两个日期并排写在日历上，让我心里发闷。
唐禾的职位，驻场工资能到一万八。
试用期和驻场安排还要面谈，没有确定。
这已经是她现在收入的近三倍。
我第一反应，竟然是问：“本地找不到吗？”
她正在整理作品集，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合适的，我也投了。”
“你一个人去那边，住哪里？”
“公司说有宿舍，我会实地看。”
“吃饭呢？加班怎么办？”
她合上电脑，看向我。
“许岸，你想问的是什么？”
我想问，如果她发现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还会不会回来。
可我说出来的却是：“异地太折腾，你身体也不算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
“我今年体检，只有颈椎需要注意。”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听见冰箱又响起来。
唐禾重新打开电脑，没有继续争。
这比她争更让我坐不住。
第二天去民宿现场，我带了全部工具。
饶诚让人陪我量房，自己去跟项目负责人喝茶。
八套房，三种户型，墙面有的还没干透。
我把靠墙的含水情况和管口位置记下来。
其中两套，尺寸与图纸相差近四厘米。
按现有清单下单，装上去不是收不了口，就是要现场切板。
我跟负责人说，他摆摆手。
“先下单，后面让工人想办法。我们月底必须开业。”
我问能不能把预付款和现场复尺写进补充条款。
他笑了：“小许，做事别这么死。饶总都没意见。”
我去找饶诚。
他坐在茶室，正说自己这次终于找到靠谱的人。
听见我要首款，笑意慢慢收了。
“我已经替你跟人家说好了。”
“你说的是哪一项？”
“你先干，我担保，差不了。”
我把卷尺搁在桌上。
那张写着“许岸的”的纸，被磨起了毛边。
“你还欠我两万八。”
茶室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饶诚把我拉到外面，声音压得很低。
“当着别人，你非得让我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手心也在出汗。
六万多利润，我确实舍不得。
做下来，我就能给唐禾买东西，能在她母亲问将来时有底气。
可我眼前那八套没干透的房子，还在等我替所有人扛住风险。
“我上次就是为了不让人下不来台，最后把自己的家赔进去了。”
我收起卷尺。
“这次不做。测量图我按约交，你的尾款，我们另外谈。”
他冷笑了一下：“你媳妇把你管老实了？”
我本来已经转身，又停住。
“是我自己不肯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桥边坐了二十分钟。
我没有想象中痛快。
甚至点开计算器，又算了一遍六万多。
算完，给邹师傅发消息，问下周有没有安装的活。
他说有两天，让我留周三和周四。
我回复，周三不行。
回到家，唐禾正在试面试穿的外套。
那件西装是前年的，袖口有些松。
我站在门口，说：“唐禾，我昨天那句身体不好，是找借口。”
她慢慢转过来。
“我怕你走了，发现没我也行。”
说到最后，我不太敢看她。
她扶着镜子，过了几秒才问：“那你希望我怎么办？”
我喉结滚了滚。
我希望她抱我一下，说她一定会回来。
可她的前程，不该拿来填我此刻的慌。
“先去看看。看清工作、宿舍和合同，再选。”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那两张车票。
“我也去，来回票我自己挣。你进去面试，我在外面等。你不想我跟着，我就把我的退掉。”
她看着车票，眼里一点点有了水光。
“不退。”她说。
我站着没动。
她走过来，伸手抱住我的腰。
我把脸低下去，贴在她头发上。
原来承认我怕她走，并不一定会把她推远。
9
去苏州那天，唐禾五点半就醒了。
她在床边摸耳钉，摸了半天，只找到一只。
我跟着趴到地上，在床脚找到另一只。
递给她时，她手指有点凉。
“紧张？”我问。
“嗯。上次这么正式面试，还是毕业的时候。”
我差点说有什么可紧张的。
话到嘴边，换成了：“那我陪你紧张一会儿。”
我们坐最早一班高铁，早餐是站里买的饭团。
她吃到一半，又打开电脑看作品集。
我把剩下的饭团替她拿着，没劝她别看。
车窗上映出她的脸，嘴唇轻轻动，正在默念介绍。
我忽然想起，结婚以后，我很少见她为自己准备什么。
我开业，她帮我布置。
我谈客户，她替我改方案。
每到要紧的时候，她总在我背后忙。
现在轮到我坐在旁边，连一个饭团都想替她拿稳。
面试的地方在一片旧厂房里。
唐禾站在楼下，把外套扣子扣上，又解开。
我说解开好看。
她看我：“你是不是哪个都说好看？”
“扣上像去查人家的账。解开像让人家给你发工资。”
她终于笑了，伸手捶了我一下。
上楼前，她回头看了我两次。
我一直站在门边，直到她拐进去。
附近有家便利店，我买了瓶水，找个窗边的位置坐。
八点四十进去，十点半还没出来。
我点开聊天框，又关掉。
怕她不顺利，也怕她顺利得不需要回来。
这种心思很不体面，我却不能假装没有。
快十一点，唐禾发来消息，说还要做个现场小题。
我回复：好，我吃点东西，你慢慢来。
然后真去买了一份早餐。
以前我会一直饿着等，等她下来再说没关系。
让她心疼，顺便证明我对她有多好。
现在我不想让一顿早饭也变成她的欠账。
她出来已经十二点多。
走出门时，脚步很快，见到我才慢下来。
“怎么样？”我问。
“不知道。但我把想问的，都问了。”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记下的条件。
一年项目，前三个月必须驻场，之后仍有现场工作。
工资分固定薪资和驻场补贴，后者不驻场就没有。
住宿提供单间，水电自己承担。
她还问了加班和修改范围。
设计总监姚晴没有嫌她问题多，让她下午去看宿舍。
“以前我不好意思问这些。”她说。
“这回怎么好意思了？”
“怕去了又不好意思拒绝，最后怪自己。”
我们在附近吃了顿简餐。
她说起现场小题，眉飞色舞。
儿童展区的入口，原方案把所有提示放在成人视线高度。
她加了一条给孩子看的路径，还举了韩叔的例子。
“他们没有因为我做过小厨房就看轻我。”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忽然轻下来。
我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本来就不该被看轻。
可我知道，别人认真听见她的那一刻，她等了很久。
下午我们看宿舍。
旧楼翻新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外是棵高大的树。
管理员说，入住前还会统一打扫。
唐禾去看卫生间，我留在门口。
桌面很空，放她的电脑和画具正好。
我伸手量了一下桌子与插座的距离。
量完才想起来，我没有决定它怎么摆的资格。
她从卫生间出来，问我怎么样。
我老实说：“比我以为的好。”
她又问：“那你在想什么？”
“这里能放下那盏台灯。”
她看看桌子，再看看我，半天没说话。
傍晚回去的车上，她靠着我睡着了。
我把她的作品集放好，一直没敢乱翻。
快到站时，她醒过来，先摸身边的包。
我递给她，她却握住了我的手。
“许岸，今天谢谢你没说那句。”
“哪句？”
“为了我好，还是别去了。”
列车驶进站台，灯一格一格照过来。
我看着她，慢慢把手收紧。
“我也想有一天，你回来是因为想见我。”
10
录用结果还没下来，方阿姨家的厨房先出了问题。
电话打来时，是早上七点二十。
她说水从柜底流出来了，已经淌到门口。
我抓起工具包往楼下跑，鞋带都没系好。
进门先关水，再把韩叔推到客厅。
厨房地上铺着旧毛巾，方阿姨手里还攥着拖把。
“昨天用得好好的，早上怎么就这样。”
我跪下去检查。
水池下方一个旧接口松脱了。
原管线保留，改位后的连接由我找来的水工处理。
交付时只做了短时间通水，夜里持续渗漏，终于脱开。
不是柜体进水那么简单。
厨房门口的木地板也泡翘了两块。
陈敏赶回来，站在积水边，脸色很难看。
“你不是说，以后有问题找你？”
“是，找我。”
我把湿透的工具袋挪开。
“先把水清完，今天恢复用水。地板和受潮的柜体，我找人处理。原因查清楚，我给您写下来。”
她没有消气。
“我爸今天吃什么？你们天天说很快，我要请多少次假等？”
我胸口紧了一下。
那不是冲我无理发作，是她正在付出的代价。
我跟方阿姨商量，先把电饭锅搬到客厅安全的位置。
中午饭我负责送来，不能耽误韩叔吃药。
她松开拖把，说别放辣。
我点头，在手机里记下。
水工来了，看一眼就说旧管子本来就脆。
陈敏脸色更沉。
我把人叫到门外。
“旧管子能不能留，是我们做的时候要判断的。你现在先换新的，费用之后说。”
他有点不高兴，说我替客户说话。
“活是我接的，我不能替自己装没看见。”
他没再争，去楼下拿材料。
这时候唐禾给我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已经下楼了。
我才想起，今晚约好去看一场露天电影。
票不贵，却是她挑了很久的片子。
我打电话告诉她现场情况。
说到地板，她那边安静了几秒。
“要赔多少？”
“还没定。我的预估三千左右，用这单留下的工钱，不动应急的钱。不够我再跟你商量。”
“你现在吃早饭没有？”
我看着台面上泡软的纸巾，说没有。
“我给你放在门口。今天我交稿，不能下来帮忙。”
“你忙你的。”
她听见这句，马上说：“别又把我关在外面。下午告诉我一次进度就行。”
我握着电话，低声答应。
中午，我拎回两份清淡的饭菜。
先让韩叔和方阿姨吃，又陪地板师傅看损坏范围。
陈敏坐在旁边，一直记着时间。
我没有催她别记。
下午重新接管，试水，擦干，再试。
新的柜底板要等加工，地板也要留几天观察。
我把处理时间和费用承担写给陈敏。
她逐条看完，只说：“按这个来。”
五点多，我给唐禾打电话。
“电影可能赶不上开场。我不能保证几点完。”
她那边传来键盘声。
“好，我知道了。”
我听出她失落，心里一急。
“不然你先去，我忙完……”
说到一半，我停了。
我又要让她抱着手机，在天黑的地方等一个没有准点的人。
“唐禾，这次是我没做完。今天取消，损失的票钱我出。周四晚上你有空吗？我们换一场，我提前把时间空出来。”
她过了一会儿，说周四可以。
那晚我上楼时，已经九点。
她留着一盏灯，自己坐在窗前画画。
我把工具放在门外，去洗掉满手的水渍。
出来时，她端了一碗面放在桌上。
“我还是有点不高兴。”她说。
我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
“嗯。”
“我知道你有事，也知道你该去。但我期待了好几天。”
“对不起。”
她看着我，眼睛有一点红。
“以前你说完有事，就不让我失望了。好像我再不高兴，就是不懂事。”
我想起自己说过多少回你理解一下。
那些话从我嘴里出来，轻得像不用付钱。
我把筷子放下。
“你可以失望。这次是我把事做坏了，连累你也跟着等。以后遇到事情，我早点告诉你，不能把一整天都留成可能。”
她点点头，把面往我面前推。
“那先吃。坨了就别夸。”
我吃了一口，真的有点坨。
可她还肯告诉我不高兴，我心里反而慢慢安定下来。
11
那次返修，最后花了三千一百六。
水工承担了一部分，我承担剩下的。
柜体和地板处理完，我又去了两次。
陈敏验完，没有夸我，也没有马上介绍新客户。
她只把我写的处理单收进抽屉。
我觉得这样挺好。
别人受了损失，不必因为我肯赔，就立刻替我叫好。
算完那笔钱，我在加工间门口坐了很久。
原本指望的一笔利润，只剩下不到两千。
邹师傅递了瓶水，说自己年轻时切坏过一整张石材。
“后来呢？”
“后来人家当然让我赔。你以为还有什么奇遇？”
我笑了一声，把水喝了。
他在旁边坐下，问我还想不想租门面。
我说先不租，工具能放他这里的，按月算一点场地费。
图纸在家画，订单看现有产能，不抢着接。
他说那就把合同、验收和售后都做扎实。
“你脑子里那块招牌，先摘下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有一道新口子，贴着唐禾早上替我找的创可贴。
从前我总觉得，带队的人不该再趴在地上干活。
我急着把办公室布置得像个公司。
现在有一把能用的电钻，一个肯认真坐下来听我的客户，我反而能睡着觉了。
周四的电影，我提前四十分钟到。
唐禾下班过来时，看见我手里抱着两个坐垫。
“邹师傅剩的包装棉，我做了套子。”
她接过去捏了捏，笑着说我终于舍得拿手艺讨好她。
我把靠过道的位置留给她，方便伸腿。
电影放到一半，她把手伸过来。
我以为她冷，刚想脱外套，她却把我的手拉到了自己膝上。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幕布。
我也没说话，握住她的手，一直握到散场。
回家后，唐禾收到第二轮薪资确认。
她看了三遍，才把屏幕转过来。
固定工资一万五，驻场期间另有三千补贴。
试用期按约定比例发，三个月后视项目进度安排远程和出差。
她把远程那一条划出来。
“不是以后都不用去。每月估计六天左右，忙的时候会更多。”
“你能接受吗？”我问。
她点头，又摇头。
“想去，也怕不适应。现在辞职，手里这个岗位就没了。”
我说她可以先把疑问写下来，再跟对方确认。
她看了看我：“你不替我选？”
“我选出来的，你不喜欢，我也舍不得重选。”
她笑了，趴在桌上写邮件。
我坐在另一边，给饶诚发正式的催款明细。
做过哪些图，哪天交付，确认记录在哪里，整理成一个文件。
他很快打来电话，说我有必要这么认真吗。
“有。我得把自己的工钱收回来。”
他让我别把关系弄坏。
我握着手机，往窗边看了一眼。
唐禾戴着耳机，正在低声练邮件后续要怎么沟通。
她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这一次，我得自己把话说完。
“饶诚，我已经交完该交的。你要是真周转不开，给一个能执行的日期。不能只说下次。”
他沉默很久，说第二天见面。
我去了，带着打印好的确认记录。
他原本想从金额里再扣一笔所谓协调费。
我让他指出当初哪一项约定了这个费用。
他翻了两页，没翻到。
我们谈了两个小时。
最后他先付六千，剩下两万二分四次，每次五千五。
金额和日期写下来，他签了名字。
钱到账时，我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跟谁说扬眉吐气。
我先付了拖着没换的两套钻头钱。
再给唐禾发消息：六千拿到了，另外的有了书面日期。
她回了一个拍手的表情。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我的问题也问清了。
我在路边看着两条消息，笑得有点傻。
我们都没有一夜变得厉害。
只是开始把该问的问完，把该拿的拿回来。
12
唐禾正式接受录用，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六。
她辞职要做交接，新公司给了二十天。
我在日历上数了一遍，才发现三个月的恋爱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剩下的时间，大部分要隔着一座城过。
我没提这件事，先去楼下买了菜。
晚上做鱼，油放多了，灶台溅得全是点。
唐禾站在厨房门边，笑着问我是不是想把自己也炸熟。
我把锅盖斜着挡住，说你先出去。
她没走，替我拿来一块抹布。
两个人吃饭时，鱼只保住了一半完整。
她夹了那半边，我才松了口气。
饭后，我把一本新本子放在桌上。
封皮没有字，里面也没写什么誓言。
第一页是接下来两个月的日历。
我说想跟她商量一下，怎么安排见面。
她拿起笔，先把自己确定的培训和交稿日期圈出来。
“一个月见两次，先试试。谁能过去谁去，不能去就早说。”
我说好。
“车票别每次都你买。我的驻场补贴，本来就有这部分用途。”
我又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把笔推过来。
“你也说。”
我盯着那张日历，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不想每次都等你忙完才联系。”
她点头，让我继续。
“不是要你随时接。我想有个大概的时间，能聊十分钟也行。我要是有事，也会告诉你。”
她在每天九点半旁边画了个小圈。
“不一定每天准点。有变动，我们发消息。”
我拿着笔，手指有点发紧。
还有一句，更难说。
“你见到更好的人，或者不想跟我过了，直接告诉我。别因为我现在这样，就怕我受不了。”
唐禾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她把本子合上，挪到一边。
“你觉得我去工作，是去挑一个比你强的丈夫？”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害怕。”
她说得太准，我没能反驳。
她坐近了一点，望着我。
“我想去，是因为那份工作里有我想做的事。想继续跟你过，是因为现在你会听我说话，也会自己说。两件事可以一起存在。”
我低着头，慢慢喘了口气。
“我知道。我只是有时候，还会觉得自己配不上。”
她伸手，碰了碰我额角那道旧疤。
是以前替她修画架时磕的。
“许岸，我也会怕做不好，怕试用期过不了。你陪我去面试，也没拿一张工资表来算我配不配。”
我终于抬头。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你想让我回来，就告诉我你想我。别总替我找一个更好的去处，再等我证明我不走。”
我伸手抱住她，抱得很紧。
这次没有先说对不起。
我说：“我会很想你。”
她在我怀里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我也会。”
她走那天，我送她去车站。
行李箱里装着衣服、画具，还有那盏橘色台灯。
台灯的线有些短，我替她添了一条合适的插线板。
没有塞现金，没有偷偷替她退掉宿舍。
我只在箱子的侧袋里，放了两双她常穿的软袜子。
进站口前，她把那只铜鲸鱼递给我。
搬家后我把它放在餐桌上，她早上拿了。
“你留着，别弄丢。”
我问她那边的钥匙挂什么。
“发了再买。我们可以各挑一个。”
广播响起，她拖着箱子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我站在原地，抬手向她挥了挥。
我想她留下，这是真的。
我希望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是真的。
她冲我笑了一下，转身汇进人群。
我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才拿出手机。
给她发的第一条消息，是问她第二个周末要不要去吃豆花。
过了几分钟，她回过来。
要。
13
唐禾去苏州后的第一个星期，家里安静得过分。
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动静有那么多。
削铅笔，掀纸，开抽屉，洗完头发把吹风机绕三圈。
现在只剩下冰箱偶尔叫一声。
我给自己煮饭，米总放多。
第三天终于拿笔在量杯上画了条线。
晚上视频，唐禾看见那条线，笑得肩膀直抖。
她的房间已经收拾好，橘色台灯摆在左手边。
桌角插着那支非洲菊，花已经有些干了。
“你还带过去了？”我问。
“嗯，扔了可惜。”
我对着屏幕笑，笑完又有点想她。
她在那边翻工作手册，说今天走了一万八千步。
我想让她把脚抬起来看看，又觉得太像检查。
最后只问，累不累。
她把手机往下一压，给我看贴着创可贴的脚后跟。
“累。但今天讨论方案，他们让我先讲。”
她说起方案，眼里的光比台灯还亮。
我一边听，一边把她留下的那只杯子洗干净。
原来想她和替她高兴，可以同时挤在胸口。
第二个周末，我按约去了苏州。
早上装完一组抽屉，下午的车，晚上七点到。
唐禾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张纸。
我远远看见，以为是写我的名字。
走近才看清，上面画了一条很丑的鲸鱼。
“怕接错。”她说。
“别人看见这个，应该也不敢认。”
她笑着把纸折起来，塞进我口袋。
我接过她的包，她没给，只拉住我的手。
“走，吃饭。”
她提前找好一家店，有便宜的本地菜。
点菜前，先问我有没有忌口。
我说咱们一起吃了六年饭，你问这个是不是太客气。
她端起水杯，眼睛弯起来。
“许先生，我也得追你一下。”
我握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看我没动，又说：“不是剩下的，专门给你点的。”
那一口排骨，我吃得很慢。
她讲新同事，讲宿舍楼下那只脾气坏的猫。
也讲下午讨论时，她一句话没想好，卡在所有人面前。
我问后来怎么样。
“后来我说，等一下，我换个说法。”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等了一下。”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感谢那群愿意等一下的人。
饭后去她宿舍拿东西。
她事先问过，探访可以，过夜不行。
我们在旁边订了间干净的小旅馆。
她开门时，先让我看新买的钥匙扣。
一只绿色的小梨，和我的铜鲸鱼完全不成套。
我故意说她没想着给我配一只。
她把钥匙往掌心一扣。
“我喜欢这个。你也有你喜欢的。”
我没再说，把那只梨捏了一下，软软的。
进屋后，我看见她桌边有一颗松动的螺丝。
手已经伸到包里，才停住。
“这个要我修吗？”
她顺着我手指看了一眼。
“要。修完就别找活了，今天跟我出去走走。”
我把那颗螺丝拧紧，真的没有再检查别的地方。
我们沿河走了很远。
她把手插在我外套口袋里，边走边打哈欠。
我说回去吧，她却摇头。
“再走一段。我想了好几天跟你这样走。”
到了旅馆，她坐在床边，低头拆脚上的创可贴。
我去接一盆温水，放在她面前。
她把脚放进去，舒服得长长出了口气。
“今天有什么战绩？”她问。
我愣了一下，真开始想这周赚了多少。
她笑着拿脚尖碰了碰我。
“不是工作。今天你高不高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高兴。”
“我也是。”
她擦干脚，往床里挪了挪，拍了一下身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她把脸埋进我肩上。
房间的灯不亮，窗外有很细的雨声。
我抚着她的后背，想说一些郑重的话。
她抬头亲了亲我的下巴。
“先别总结，抱一会儿。”
我便抱着她，抱了很久。
第二天送她回宿舍，路边有人卖早餐。
她买了一碗豆花，拿来两把勺子。
“你约的豆花，补上。”
我吃了一口，说和原来那家不一样。
“不好吃？”
“好吃。以后也可以来。”
她点点头，把多的一把勺子递给我。
回程车上，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丑鲸鱼。
纸角被她折了很多次，背面写着便利店、旅馆和吃饭的路线。
她不是临时下楼来接我的。
她也在认真地，盼我来。
14
我在苏州的那个周末，陈敏给我发来消息。
她同事家的小厨房也想改，问我有没有时间看。
我回复周一以后可以。
她没催，只发来一个地址。
后面又跟一句：我把返修的事也说了，人家愿意让你看看。
我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她没有替我藏住做错的地方。
那个愿意找我的人，也不是冲着我从没出过错。
回去以后，我带着完整的测量表上门。
业主是对年轻夫妻，预算只有一万二。
他们不想拆砖，只想腾出冰箱和洗碗机的位置。
我看完，给了两个方案。
一个全换，一个局部保留。
他们选便宜的，我没有劝贵的更有面子。
那单做了四天，赚一千八。
我把完工照片和注意事项整理成一页纸，发给他们。
过了两天，又来了一个修滑轨的电话。
活不大，三四百，位置还远。
我把同一片的几个小单凑在一天，骑车过去。
从前公司开着的时候，我最烦这样的电话。
觉得一个电话讲十分钟，最后连顿饭钱都赚不出。
现在我会先问故障，报清上门费。
解决不了的，提前说明，不让人白等。
一个月下来，没有哪个数字足够让人惊叹。
但每一笔都是收得回来的。
月底，邹师傅让我帮他带一个年轻工人。
小伙子叫小田，二十一岁，手快，心也急。
拧坏一颗螺丝就想往里面填胶。
我让他拆下来重做。
他嘟囔，说反正关上门也看不见。
我把方阿姨那次返修单放到他面前。
三千一百六，日期、材料和工时，写得清清楚楚。
“看不见，不等于不用还。”
他瞄一眼数字，老实拿起了工具。
晚上我跟唐禾说，她在那边笑了一阵。
“你现在拿自己当反面教材？”
“不要钱，比请老师便宜。”
她笑完，又让我把那张单拍过去。
她说想留在自己的项目文件里，提醒别为了交图就跳过检查。
我正要拍，听见她那边有人敲门。
她遮住手机，说了几句，脸上的神情变了。
我等她回来，问怎么了。
现场施工把一组导视牌的底色换了。
原方案上的深色字被压得看不清，明早却要对外试开。
供货的人让她改字色，今晚重新出全套文件。
她下意识说了好，挂断以后才发现要改四十多张。
“又要熬夜？”我问。
她看着电脑，没立刻回答。
我很想说你们公司怎么这样，回来算了。
可她刚刚站稳脚，我不能一见她累就想替她撤退。
“你现在最急着确认什么？”我问。
她拿起笔，写了三行。
谁决定换底色，哪些牌必须明天上，谁确认最终样。
写完，她说先去打电话。
我把视频挂掉，自己吃了晚饭。
九点半，她没有打来，发了一条语音。
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楚。
她找姚晴确认，先改试开动线上的十二张。
施工方今晚打样，双方看过再批量做。
余下的重新排时间，不让所有人今晚白改。
“他们同意了？”我问。
“同意了。其实负责人也不知道我一口答应了四十多张。”
我靠着椅背笑起来。
“唐老师今天很厉害。”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我刚才手也在抖。”
我给她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她回一张照片，电脑旁摆着我送她的两双袜子。
“穿着呢，暖和。”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床，赶去一户人家装台面。
客户家住五楼，电梯坏了，我和小田抬着东西爬上去。
装完最后一处收口，我拿手机想给唐禾看。
她已经先发来现场照片。
十二张牌都立好了，入口处有几个孩子顺着箭头跑。
她站在画面角落，头发扎得很紧，眼下有黑眼圈。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她好几遍。
小田凑过来，问是不是嫂子。
我点头。
“嫂子挺厉害。”他说。
我把照片收进相册，忍不住又打开一次。
“嗯。”
这个字我说得很响，像亲眼看见她把一盏灯安到了别人看得见的地方。
15
三个月快到的时候，唐禾先问我周六有没有空。
我看了日历，原本留着一天，不敢先约。
“有。”
“晚上六点，面馆。预算八十。”
我盯着那条消息，问是不是有事谈。
她回了两个字：约会。
那几天，我干活总走神。
小田叫了我两次，我才听见。
我知道我们这阵子很好。
可当初那句三个月以后认真谈谈，仍然在我心里。
我想留住她，又怕把每一次好都当成她必须留下的证据。
周六上午，我把工具清点好，工作手机充满电。
不是等生意来，是把没回完的事情提前回完。
方阿姨问能不能顺路看看抽屉，我约了周日上午。
她说行，不急。
我把那段时间写下，忽然发现，许多事并不需要我随叫随到。
从前是我怕被人说不够意思，才总让唐禾等。
下午去车站接她，我穿了件干净衬衫。
她拖着小行李箱，身上还是那件面试的西装。
看到我，先抬手替我把领子压平。
“这么郑重？”
“怕第一次转正没转成。”
她手停了一下，没笑。
我这才知道，这个玩笑她不喜欢。
去面馆的路上，她一直拉着我的手。
老板娘看见我们，照旧端来辣萝卜。
两碗面上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不是我买的那本日历。
是她一直带着的速写本，封皮起了毛边。
她推到我面前，让我打开。
第一页，是我们住过的十六平方米。
床、桌子、台灯，连窗台那颗缺口都画着。
第二页是婚房。
餐桌上堆着图纸，跑步机挡住窗边，我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画里的唐禾不在客厅。
我翻到下一页，才看见她坐在卧室床边。
门只开一条缝。
我手指停在纸上，心里像被轻轻扎了一下。
再往后，是现在的六楼。
画架在窗前，餐桌上有两个面碗。
有我蹲在地上修冰箱，有她给我贴创可贴。
还有苏州宿舍，我低头拧螺丝，她站在一旁看我。
我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有日期，有些地方涂掉重画过。
她没有把我们画得特别好看。
我肩膀总是微微塌着，她困的时候眼睛也很小。
可我看着那些小小的人，忽然舍不得翻到最后。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我问。
“想起来就画一点。”
她捧着水杯，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动。
“卖房前，我想把它画完。后来搬家，后面的就一直空着。”
我抬起头。
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那时候我真不知道，我们还会住在哪里，会不会继续住在一起。”
我把本子按在桌上，掌心有些发麻。
她说自己一开始没有那么有把握。
提三个月，是怕再说以后，我还是听不见。
“我不是要给你打分。”她声音很轻。
“我也不是想等你赚回一套房子，再决定留下。”
我看着她，喉咙里堵着一大团东西。
“那现在呢？”
她把水杯放下，往我这边挪了挪。
“现在我在宿舍看到一盏灯，想让你看看。吃到一个好吃的，想记着下次带你去。做不好事情，想跟你说，也不怕你让我干脆别做了。”
她眼圈红了，笑却还在。
“许岸，我现在很想回家。是想见你。”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半天说不出话。
老板娘从旁边经过，问是不是辣了。
我点头，说辣。
唐禾拿纸巾递给我，自己也擦了一下眼角。
我握住她的手，握得太紧，又怕弄疼她，慢慢松一点。
“我这三个月，也不是一直表现好。”
她点头：“知道。你上周还说，等你赚够钱，我就不用这么辛苦。”
我脸上发热。
那句话我说完就改了，没想到她仍记着。
她接着说：“可你后来问我，是累得不想干了，还是累了想歇会儿。”
“你说是歇会儿。”
“嗯。我想歇的时候，你让我歇，想接着做的时候，也别拦我。”
我点头，手指缓缓抚过她指节。
我想要的那个答案，她已经给了。
不是因为房子没有了，她只能陪我挤在旧日子里。
是她可以走得更远，还愿意把我放进她的以后。
吃完面，我们没去河边。
她说想回六楼看看，给窗台的花浇水。
我拎着行李箱，她走在旁边。
到楼下，我先上两级台阶，又回头看她。
“唐禾，还有件事。”
她站在路灯下，抬眼等我。
“我现在没房子了，可我还是想跟你过一辈子。”
这话不像我以前说的，等我有了什么。
说完以后，我没有替它加任何保证。
唐禾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扯住我的衣角。
“那还站那么高。”
我走下来。
她抱住我，脸贴在我胸前。
“回家吧。”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那天我们爬六层楼，爬了很久。
到三楼她说腿酸，我说歇会儿。
她靠着我，一边喘气一边笑。
这一次，我们没有急着赶到哪一层。
16
驻场的第三个月，唐禾的项目终于试运营。
公司让每个负责板块的人留一张现场照。
她把照片发给我时，正在入口处站着。
那组指示牌不大，很多游客经过都不会专门看它。
但一群孩子沿着她画出的线路，顺利找到洗手间。
她说，比别人夸画得漂亮还高兴。
我把照片打印出来，装进一个小相框。
没放在工作台上显摆，先问她想摆哪里。
她说等回去自己挑。
三个月驻场结束后，她按原定安排转为远程和现场结合。
每个月仍要去六天，遇到集中调整会更久。
没有哪位领导听完我们的故事，就免掉她的出差。
她把排期发来，我们照着买票。
接她回来的那天，我没有借小货车。
两个人拖两个箱子，背一个大包，坐地铁回家。
出站碰上小雨，她从包里拿出伞。
我说这回让我撑。
她把伞往我手里一递，自己挽住了我的胳膊。
到家，她先去看窗边的画架。
我每周擦一次，调节螺丝也都好好的。
她伸手转了转，说想在旁边添一层矮架。
我拿出本子，问要多高。
她说先放箱子，明天再量。
这一次，是她有了可以说的明天。
我照着她的意思，把箱子推到床边。
她回来的第一个周日，两边母亲都来了。
是唐禾约的，不是为了向谁证明我们过得多好。
她说之前总在解释坏消息，现在想请她们吃顿饭。
我妈提着菜，爬到四楼先给我打电话。
“你这房子，就是练腿。”
我下去接，她不肯让我拿她的包，只把菜递来。
“下次别买这么多。”我说。
“你上回说够吃，冰箱里一根肉丝都没有。”
她说完，又补一句：“我这次先问过小禾了。”
我站在台阶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进屋后，罗玉琴正在窗边看女儿的工作照。
她没有立刻夸，先问照片里那块牌子是不是唐禾设计的。
唐禾说是，给她指字和图的位置。
我妈在旁边听，听懂一半，点头点得很认真。
“小孩子找得到，那就好。”
罗玉琴把照片往前摆了一点。
“别压在后面，这样亮堂。”
吃饭时，我妈照旧想夹菜。
筷子伸到一半，忽然问唐禾还吃不吃肉。
唐禾把碗递过去，说吃，这个好吃。
我妈笑得眼角都皱起来。
罗玉琴问我，现在每个月有没有存下一点。
我说最近两个月都有，多少不固定。
饶诚已经按期还了两笔，最后两笔也有日期。
新接的订单不多，但没有新的欠款。
她点点头，又问应急的钱还在不在。
我给她看余额，原来那五万还在，另外添了一些。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机推还给我。
“别什么都给人看。”
我愣了，唐禾先笑起来。
罗玉琴也有点不好意思，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就问一下，问完了。”
饭后，她在厨房洗水果。
我进去拿盘子，她背对着我说：“以后工作要真不顺，再找别的。别怕我问，就又去撑。”
水龙头开得很小，水一滴滴打在盆沿。
我说好。
她没再回头，往盘子里多放了两个橙子。
送她们下楼以后，我和唐禾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踮脚，拍掉我肩上的一小片葱叶。
我问什么时候粘上的。
“做饭的时候。刚才一直忘了。”
“你妈看我端着盘子，肩上还带葱？”
“嗯。”
我捂住脸，她笑得直往我身上倒。
那天谁也没说我们终于熬出头。
锅还要洗，活还得接，下个月的车票还要买。
可我牵着她上楼，脚下比从前轻。
17
短租合同到期前，房东问我们续不续。
她说如果签一年，月租还是两千八。
楼下那套装修新一点的，同样价格，就是没朝南的窗。
我下意识去算搬家费，唐禾却先问房东能不能在墙上挂东西。
房东说可以，退租恢复就行，别伤水电。
唐禾把这句话存下来，转头看我。
“我想住这里。”
我看看窗边的画架。
她留下的那些草图，已经装满一个纸盒。
我说行，楼层高一点就当锻炼。
她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膝盖。
“哪天不行了，我们再换。”
签新合同时，房东只在承租人那里留了一条线。
唐禾把笔递给我，我没有马上签。
我请房东补上第二个人的名字。
房东看了我们一眼，说当然可以。
唐禾和我并排坐着，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我写得慢，还把姓最后一笔拖长了。
她在桌下拿鞋尖碰我，叫我别占她的位置。
房东收起合同，笑着问我们是不是刚结婚。
唐禾看了我一眼。
“六年多了。”
房东有点意外，又说看着感情挺好。
我没说以前也这样，只把签好的那份拿过来，仔细收进文件袋。
下午，我们去旧货市场买矮架。
她看中实木的，价格三百五。
我检查了连接处，想再砍一点。
唐禾站在旁边，忽然说要不回去量清尺寸。
我拿出卷尺，纸条早已磨得看不清。
尺寸合适，我们商量以后，花三百二买下。
抬回去时，两个人各抓一边。
我叫她慢点，她说你也别逞能。
一路停了三回，到门口都出了汗。
架子放好，她把颜料、纸和画册排上去。
两百九十八那套颜料，后来是她领到第一份新工资时买的。
她买之前告诉我，不是来申请，只是高兴，想跟我分享。
我陪她看了颜色，又给自己买了一支好用的划线笔。
各自付款，回家一起拆。
那天拆颜料的纸盒，还被她留着装零碎。
她收拾完画架，我去挂相框。
结婚照换了一块新玻璃，旧框没有丢。
旁边是她的现场照，还有陈敏后来发来的一张照片。
韩叔坐在厨房里，洗好的笋摆在篮子中。
方阿姨站在他身旁，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照片下面没有写我的名字。
可我知道，那一小块方便他靠近的台面，是我量出来的。
我把三个框摆好，叫唐禾退远一点看。
她看了半天，指指最中间。
“歪了。”
我爬上凳子，挪一点。
“现在？”
“又过了。”
我回头，她正举着手机拍我。
“你故意的？”
她笑着往后退，我下了凳子去抓她。
屋子小，没跑两步，就在床边被我抱住。
她笑得没力气，手却还护着手机。
“别删，这张要留。”
我把她圈在怀里，低头看照片。
镜头里，我拿着相框，脸上有一点不耐烦，又藏着笑。
看着不像什么成功人士。
也不像刚失去一套房子的人。
就是一个被妻子逗得有点没办法的男人。
我把手机还给她，没删。
后来我们坐在地板上分那只纸箱。
她的画具放左边，我的图纸放右边。
共同用的文件，放在谁都够得着的中间。
我从箱底翻出那只旧钥匙圈，把铜鲸鱼重新挂上去。
新家的钥匙很轻，只一把门锁的重量。
唐禾把绿色小梨也放到桌上。
两个钥匙扣挨着，并不相配。
她伸手拨了一下，让它们靠得更近。
18
卖掉婚房后的第一个结婚纪念日，唐禾问我想要什么。
我正在对一个月的账，闻言抬头看她。
“你有多少预算？”
她从门边走过来，站到我身后。
“看你想要什么。我也可以考虑攒一攒。”
我把计算器按灭。
饶诚的两万八，已经按最后的日期还清。
他后来又找过我两次，一次条件不合，一次按正常进度款做了。
我们没有重新合伙，也没有再说谁够不够朋友。
邹师傅的加工间，我每个月按约付场地和加工的钱。
小田干活稳了不少，有时还会提醒我，别急，试完水再走。
我没有买回车，更没有买回房。
收入好的月份能过万，少的时候，也仍得盘算下个月。
我把最后一笔记好，合上本子。
“我想请你空出明天下午。”
她弯腰看我：“整个下午？”
“嗯。从四点到晚上。”
“去哪里？”
“先吃豆花，再坐船。晚上吃好一点，预算三百。”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抬起眉毛。
“怎么，许师傅发财了？”
“没发财。这个月留出来的，不影响买菜。”
她伸手，把我的笔放回笔筒。
“那我有空。”
第二天下午，我们出门时，手机响了。
一个新客户问能不能马上去看柜子。
我确认不是安全问题，跟对方约了次日上午。
挂断电话，唐禾正在楼下等我。
她穿了条很久没穿的浅色裙子，外面搭着薄外套。
我走近一点，替她把背包的带子理平。
“好看。”我说。
她仰头望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早上换衣服的时候，你都没看。”
“早上已经看了。现在想再说一次。”
她的耳朵红了，把手放进我手里。
我们赶上四点半的船。
还是那条江，还是十几分钟的航程。
风从水面吹过来，她靠着栏杆，指对岸一座新修的桥。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认真听她讲新做的项目。
讲完，她问我今天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支橙色的花。
这次买得早，花被我护了一路，没有压坏。
她接过去，低头闻了闻。
“还是六块？”
“涨价了，八块。”
她笑起来，说这家花摊的日子也越过越好了。
船离岸时，她举起手机，想拍我们身后的水。
我伸手接过来，镜头里挤进两张脸。
她靠近一些，头轻轻碰到我的头。
拍完，她没有马上收走手机，而是把照片放大看了看。
“这张好，回去也挂起来。”
我答应了。
江对岸亮起灯，我们该下船了。
她一手拿花，一手牵着我，走得很慢。
我口袋里的新钥匙碰到铜鲸鱼，轻轻响了一下。
上岸以后，我问她今晚想吃什么。
她没有说随便，也没问贵不贵。
她指了指前面那家亮着灯的小店。
“想吃鱼。上次你做的那条，没吃够。”
我握紧她的手，陪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