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秘葬古卷·血显字】
寻墓者必死，知情者不留。 万马踏平之处，活人不可留印。 同行者言“到了”，即刻杀之。
——摘自一卷带血的羊皮残卷。平时空白，遇血显形。
第一章 血图
陈默把那卷羊皮摊在旅馆的破木桌上。
这是从死掉的悬棺阵“老支书”家里顺出来的。老头咽气前死死攥着这卷东西，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喉咙里一直“嗬嗬”作响。陈默费了好大劲才从他手里抠出来。
羊皮很旧，边角带着洗不掉的暗褐色污渍，摸着跟干枯的树皮一样。上面画着些乱七八糟的山丘、河流线条，像一张潦草的路线图。右下角用蒙古文写着一行小字，陈默不认识。
一路往北，他跑了大半个月，总算在这个靠近草原的边境破镇上，找了个懂点蒙语的老头翻译。老头告诉他，那行字的意思是“秘葬”。
传说中成吉思汗下葬，万马踏平不留坟头的那种秘葬。
陈默看着桌上的羊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拿过桌上那把从崖洞里带出来的短刀，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划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羊皮中央。
血滴落上去，没往下渗，反而像滴在热锅里一样，迅速向四周晕开。几秒钟后，原本空无一物的羊皮背面，浮现出三行暗红色的字。
寻墓者必死，知情者不留。 万马踏平之处，活人不可留印。 同行者言“到了”，即刻杀之。
陈默盯着那三行字，后脖颈一阵发凉。
“必死”“不留”“杀之”。这根本不是什么藏宝图，这是一张催命符。
“砰、砰、砰。”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陈默一把抓起羊皮塞进贴身内兜，顺手把刀藏进袖子里。
“谁？”
“我，送热水的。”门外是个粗嗓门。
陈默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个穿军大衣的干瘦老头，手里提着个暖壶，满脸堆笑，缺了颗门牙。这老头是他下午在镇口碰上的，自称姓乌，是个老猎人，主动凑上来搭话，说这镇上没几间能住人的店。
老乌把暖壶搁在桌上，抽了抽鼻子，视线很隐蔽地在陈默的胸口扫了一下，落在那个鼓囊囊的内兜上。
“小兄弟，外地来的吧？”老乌嘿嘿一笑，“这时候往北走，草场都封冻了，你那点装备，进去就是喂狼。”
“随便转转。”陈默没让他坐。
老乌没走，目光再次落在陈默的兜上，忽然压低声音：“你兜里那东西，我知道是什么。我也知道那地方在哪儿。”
陈默眼神一冷，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袖口里的刀柄。
老乌没在意他的戒备，继续说：“这镇子叫乌日图。往北一百多里地，全是野草甸子。本地人放羊都绕着走，因为那里面草吃牲口，土坑吃人。外人进去，十死无生。你要去那儿，没人带路不行。”
老乌指了指自己：“我爷爷那辈，就是跑这趟线的向导。你要是愿意，带我一起走。我不收钱，我就想进去看看，顺便把当年我爷爷没弄明白的事儿弄明白。”
陈默盯着老乌看了几秒。老头站得很稳，眼神也不躲。
“行。”陈默松了口，“明天早上六点，镇口集合。你迟到一分钟，我就自己走。”
老乌咧嘴笑了，露出黄牙：“放心，我五点五十就在那儿等你。”
老乌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沿楼道走远了。陈默插上门栓，刚把羊皮掏出来想重新包一下，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吵闹声。有人在大喊，有人在跑。
陈默推开窗户往下一看。
旅馆正门外的雪地里，躺着个人。是那个胖乎乎的旅馆老板。他穿着件单衣仰面朝天，脖子上一大片暗红，把周围的雪地洇透了。死透了。
镇上的卫生员慌慌张张跑过去，摸了摸老板的脖子，摇了摇头。
陈默关上窗户，退了回来。
半个多小时前，这老板还端着热茶上楼跟他收押金。怎么一转眼就死在雪地里了？
他坐在床沿上，把羊皮摸出来翻到背面。那三行血字依然清晰。他盯着第一行：“寻墓者必死，知情者不留。”
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板知道他往北去秘葬，还收了他五十块钱押金。老板算不算“知情者”？
门外楼道里又传来了脚步声。这回是两个人，步履匆匆，直接停在了他门前。
“咚、咚、咚。”敲门声比刚才更重。
陈默把羊皮塞好，攥紧了袖口里的短刀：“谁？”
“警察。刚才楼下死了人，全楼的人都要问话。开门配合一下。”
陈默犹豫了两秒，松开了刀柄，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穿着警用大衣的，是本地的片警，手里拿着个本子。片警旁边，站着那个干瘦的老乌。
老乌看着陈默，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但眼神却变得极其阴冷。他越过片警的肩膀，盯着陈默的眼睛，用极轻、只有陈默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刚才是不是把血滴在图上了？你看到它了？”
陈默没说话。
老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极其无奈的苦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看懂图上那三个字的时候，那老头就注定得死了。你懂一分，它就要收一条命。”
他拍了拍片警的肩膀：“警官，这人是个外地来的。我亲眼看见，昨天晚上他鬼鬼祟祟地在楼道里转悠，手里还拿着一把带血的刀。”
片警的目光瞬间警惕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警棍：“这位同志，麻烦你跟我们下去一趟。”
陈默看着门外的老乌。老头背着手，微微仰起头，在等着他的反应。
这老东西在拿命做局。他故意报警，就是想逼陈默动手，或者把陈默逼出镇子。
“行。”陈默盯着老乌，慢慢松开了袖口里的刀柄，语气极其平静，“我配合。不过警官，我兜里确实有把刀。那是切羊肉用的，上面不是人血。”
他迎着老乌的视线，凑近了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你想进阵，现在就带路。再耽误半天，图上的下一行字，说不定就是用来收你的。”
老乌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二章 第一人
陈默没有把刀递给警察。
他手伸进兜里，没摸刀，而是把那张羊皮卷掏出来，直接拍在片警的胸口上。
“警官，这是我在他房间里搜出来的。”陈默指着老乌，语速极快，“这老头昨晚敲我门，非说这羊皮是他在后山捡的，要五千块钱卖给我。我没理他。结果今天早上你们老板就死了。这老东西绝对有问题。”
老乌愣住了，眼珠子瞪得老大：“你放屁！明明是你——”
“我什么我？我一个外地来买羊皮的，我认识你们老板是谁？”陈默打断他，直接拎起地上的背包，“警官，我赶时间坐大巴，这人你们慢慢审。我先走了。”
片警也是一头雾水，看看陈默，又看看老乌，最后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羊皮卷，一把揪住老乌的衣领：“行了老乌，跟我回所里一趟。你昨天是不是又去镇上赊酒了？”
陈默趁乱下了楼，推开门走进雪地里。他连头都没回，快步朝镇口走去。走到那根破旧的木电线杆底下，才停下来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十分钟后，老乌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老头跑得满头大汗，军大衣的扣子都跑散了，冲上来就想抓陈默的领子。陈默往后一退，从袖口里亮出半截刀刃。
“再动手我扎你了。”
老乌停住脚，指着陈默的鼻子气得直哆嗦：“你小子真他娘的黑！反咬一口啊你！”
“你不也咬我吗？”陈默把刀收回去，“大家彼此彼此。你要是真想赚钱，现在就老老实实在前面带路。再耍花样，下次我就不是把羊皮塞给警察了，我直接塞进你嘴里。”
老乌咽了口唾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朝北边走去：“跟着！走慢了被狼叼走别怪我！”
两人沿着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羊肠小道，走进了茫茫雪原。越往北走，雪越深，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陈默走在后面，一直跟老乌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手就没从兜里拿出来过。
走了大半天，天黑了下来。气温骤降，大概到了零下二十多度。老乌找了个背风的雪坎，两人清出一块地，生了堆火。
老乌掏出两块硬得像砖头的风干牛肉，在火上烤了烤，自己咬了一口，递给陈默一块。陈默没接，自己从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啃。
“爱吃不吃的。”老乌翻了个白眼，一边嚼着牛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小子，你别以为那老板是我杀的。我昨晚一直在楼下烤火。再说了，我杀他干什么？就为了陷害你？”
“那他是怎么死的？”陈默盯着火堆。
“你问我，我问谁去？但我早就跟你说过，这图邪性。”老乌把没吃完的肉塞回兜里，拿棍子拨弄着火堆，“你滴了血，看了字。字上写着‘知情者不留’。那老板知道你往北走，他就算知情了。所以他死了。”
陈默想起那张羊皮上的字。
“你的意思是，只要有人知道我要去秘葬，那个人就会死？”
“不光是别人。”老乌抬起头，火光照着他干瘦的脸，皮笑肉不笑，“等你把图看全了，把路找全了，最后一个死的，就是你。”
陈默没说话，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去？你不怕死？”
“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怕个鸟。”老乌往火堆里添了把柴，“我爷爷当年给一个王爷带过路，回来之后就疯了。临死前一直念叨说，那底下埋着能让人‘死而复生’的宝贝。我活了大半辈子，穷得叮当响，就想看看那玩意儿到底长啥样。”
陈默冷笑了一声，没接话。
夜深了。两人轮换守夜。老乌先睡，陈默盯着火堆。
到了后半夜，陈默也撑不住了，眼皮直打架。他靠在背包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极其含糊的嘟囔声。
陈默猛地睁开眼，手摸向腰后的工兵铲。
声音是老乌发出来的。老头闭着眼睛，蜷在军大衣里，眉头紧锁，满头大汗。
“古尔班……”老乌的喉咙里挤出三个极其含糊的字，“古尔班……草丘……”
陈默一愣。古尔班？什么意思？
他刚想伸手去推，老乌忽然像触电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怎么了？”
老乌没理他，满脸惊恐地在身上乱摸，然后猛地扑向背包，从里面翻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干瘪东西。那东西看着像个风干的小肉块。老乌盯着它看了几秒，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来。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死的人是我。”他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陈默皱起眉头：“你刚才说什么古尔班？”
老乌的动作僵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陈默，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我……我说梦话了？”
“你说了。”
老乌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眼睛里全是极度的恐惧。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图上第三个节点的名字。我白天走在路上，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图，就一眼！我根本没背，怎么会在梦里叫出来？”
话音刚落，火堆外面，白茫茫的雪原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凄厉的马嘶。
陈默一把抓起工兵铲，冲出雪坎。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在离他们大概二十步远的雪地里，站着一个人。那是白天在镇上跟了他们一路的皮卡司机。那人脖子上拴着一根马缰绳，另一头系在一匹受惊的矮脚马上。马在发疯一样地扬起前蹄，司机被拖着在雪地里翻滚。
“救命——！”司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还没等陈默跑过去，那匹马的缰绳忽然绷直了。司机被猛地拽向半空，然后又重重地砸在雪地上。紧接着，马拖着司机，像疯了一样冲进了漆黑的雪原深处。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片死寂。
陈默站在雪地里，腿有点发软。老乌跟在他后面走出来，看着地上那道极长、极深的拖拽痕迹，脸色灰白。
“你白天看了图，念了地名。所以他死了。”老乌转过头，声音极其干涩，“这阵的规矩，谁听见了不该听的名字，谁就得死。我差点害死我自己，也差点害死你。从现在起，你看图可以，但千万别念出声，连梦话都不行。”
老乌说完，忽然从腰里拔出一把生锈的蒙古小刀，恶狠狠地指着陈默的鼻子。
“如果今晚你再听见我说梦话……”老乌咽了口唾沫，眼睛通红，“你就趁我还没醒，先把我的舌头割了。别犹豫。不然死的就是你。”
第三章 第二人
陈默没接老乌的刀。
他一把推开老乌的手腕，转身走回雪坎后面，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
“要割舌头你自己割，我不当这恶人。”陈默把手套摘下来在火上烤了烤，“再说了，你说梦话我能拦得住？我总不能一晚上不睡盯着你的嘴。”
老乌跟过来，讪讪地把刀收回去，抱着膝盖发呆。那张老脸上满是后怕，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更苍老了。
后半夜两人都没敢再睡，硬生生扛到了天亮。
天刚蒙蒙亮，气温稍微回升了一点。陈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把背包背上。他得尽快搞清楚状况，这么耗下去，不被阵法弄死，也得冻死在草原上。
他把羊皮摸出来，摊在面前一块平整雪地上。不敢念出声，只能用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线条。
那些山丘、河流的线条交织在一起，看起来杂乱无章。但他顺着昨天那个司机被拖拽的方向看去，忽然发现地图右侧有一条极细的红线，一直延伸到一个被圆圈圈起来的地方。
陈默死死盯着那个圆圈，用指甲在雪地上划了个符号，记下了位置。他全程咬紧牙关，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看懂了？”老乌凑过来，警惕地盯着他的嘴。
陈默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收拾好东西，顺着陈默记下的方向往东南走。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翻过一道雪丘，地势突然变了。
雪地里长出了大片大片的枯黄荒草，草丛里散落着生锈的铁器和破烂羊皮。这里明显有人活动过。
老乌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整个人僵住了。
陈默走过去一看，胃里翻了一下。
草丛的泥水坑里趴着一具尸体。是昨天那个司机。他身上羊皮袄扯得稀烂，脖子上缠着那匹马的缰绳，另一端系在一截断掉的木桩上。他右手死死攥着一把带血的蒙古小刀，刀尖上全是血。
老乌蹲下去看了一眼，脸色极其难看：“他……他自己抹了脖子。”
陈默皱眉：“马拖着他，他怎么抹自己脖子？”
“他被拖到这儿，还没死透。但他知道这阵的规矩。”老乌指着那具尸体，声音发抖，“他跟我们走了一路，肯定偷听到了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他宁愿自己给自己一刀，也不想被那些草底下的东西活活吞了。”
老乌叹了口气，伸手想把尸体眼睛合上。陈默忽然一把抓住老乌的肩膀，将他猛地往后一拽。
老乌被拽得摔了个屁股蹲，刚想骂人，就看见那只尸体的手里，滑落出一块带血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符号。跟陈默刚才在雪地上划的那个圆圈，一模一样。
“你刚才在雪地上画这个符号的时候，他还没死。”老乌盯着那块木牌，声音干涩，“他看见了。所以他也成了‘知情者’。”
陈默盯着司机的尸体，喉咙发紧。仅仅是因为他自己看懂了一部分地图，划了一个符号，就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了荒郊野外。
老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看着陈默的眼神变了。
“小子，我昨天说的话，你最好记在心里。”老乌指着陈默的鼻子，“从现在起，你哪怕看懂了一个字，也不能在脸上表现出你看懂了。你哪怕看到了真墓，也得装成瞎子。不然，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陈默咬着牙点了点头。他把羊皮重新塞回内兜，跟老乌继续往前走。
到了下午，他们爬上了一座极高的草丘。
老乌站在草丘顶上，拿望远镜往四周看了一眼，忽然蹲下来，脸色煞白地指着前方。
“你看那儿。”
陈默接过望远镜。草丘下方是一大片极其平坦的草甸子，正中央有一个极其突兀的、圆形的黑色泥坑。
“那是野狼坑。掉进去爬不出来。”老乌说。
陈默看了看那个泥坑，又低头看了看兜里的羊皮。羊皮上的红线，终点就画在这个泥坑的位置。
就是这儿。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没敢出声。
他刚准备站起来，旁边的老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陈默猛地转头。老乌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重重推了一把，整个人失去平衡，从草丘上滚了下去，一直滚到半山腰才被一块石头卡住。
陈默冲下去把他扶起来。老乌额头磕破了，满脸是血，但神志还算清醒。他一把揪住陈默的衣领，眼里全是惊恐。
“你刚才是不是心里想了‘就是这儿’？”
陈默愣住了。
“你他娘的想了！我听见了！”老乌歇斯底里地咆哮，“这阵能听见你心里的声音！你一旦确定那是墓，你就成了‘知情者’！”
老乌放开他，浑身发抖，看着四周的风吹草动。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着的干瘪肉块，死死捏在手里，闭着眼。
陈默刚想问他那是什么，老乌忽然睁开眼，把那个干瘪肉块直接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硬生生咽了下去。
“你干什么？”陈默急了。
老乌咽完那个东西，靠在石头上喘着粗气，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护身符。一块风干的老狼心。”老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当年带路，就是为了活命才杀的狼。他说这东西能让阵以为，我是个死人，是个没脑子的牲口，什么都不知道。”
“有用吗？”
老乌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知道。看命吧。”
话音刚落，草丘下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沙沙”声。陈默低头一看，那片本来平坦的草甸子，突然像是活了过来。草根底下的泥土正在往上翻涌，枯黄的草叶像无数根手，把野狼坑里的黑泥往外翻。
黑泥底下，缓缓露出了一截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陈默极其熟悉的图案。
天葬台。
“跑！”老乌一把抓住陈默的胳膊，顺坡就往回跑，“这泥坑底下是个吃人的东西！再不跑，咱俩都得被拖进去！”
第四章 向导的反击
陈默被老乌拽着，连滚带爬跑出几百米，一直跑到另一座雪丘背面才停下来。
两人靠在雪窝子里大口喘气，呼出的白气把眉毛都结了霜。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野狼坑周围的泥还在翻涌，但似乎没有追过来的意思。
“那是什么？”他把工兵铲抽出来，死死盯着后方。
老乌把嘴里的血沫子吐掉，喘匀了气才说：“万马踏平的阵。你刚才心里认定了那是墓，阵就启动了，想把你吸进去。要不是我拽着你跑，你现在已经被那些草根拖进泥坑了。”
陈默靠着雪墙坐下来，脑子飞速转动。
老乌刚才的反应太快了。从泥坑翻涌到他大喊快跑，中间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而且这老头对秘葬的规矩也太熟悉了。吃狼心能骗阵、心里想什么阵能听见、遇到危机直接往哪跑。这绝对不是一个只靠爷爷讲故事就能弄明白的。
他摸出腰后的铁钉，在手里转了转。
“老乌，你爷爷当年，是不是根本就没疯？”
老乌正在擦额头上的血，动作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你爷爷带完路回去就疯了，临死前念叨着底下有死而复生的宝贝。”陈默把铁钉捏紧，“但你对这阵的脾气摸得太准了。你根本没指望什么宝贝，对吧？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图是个什么玩意儿，你只是想借我的手，把阵给破了。”
老乌把沾血的布条扔在雪地上，看着陈默，没有说话。
“你之所以故意报警抓我，不是想害我。”陈默继续说，“你是想试试，报警这件事算不算‘知情’的一种。结果警察没管，老板却死了。你这几天一直跟在我身边，每次我差点泄底，你都会第一时间把我拽回来。你是在保我，也是在保你自己。因为如果你自己一个人进来，你根本看不懂这图。”
老乌沉默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你小子不去当警察，真是屈才了。”他从兜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大口。“是，我骗了你。我爷爷当年带完路，没疯，是被人灭了口。但他在死之前，把这张图的背面拓印下来了，藏在了我家老宅的房梁上。我花了二十年，才搞明白这图的规矩。”
老乌吐出一口烟，眼神变得极其阴狠：“这图根本不是什么藏宝图。这是当年那个邪术师布下的‘阵引’。他把四大墓葬阵的怨气全封在底下。必须有人带着阵引，走到阵眼，把阵引烧了，才能把底下的怨气放出来，一了百了。”
“你把怨气放出来，这片草原还能活人吗？”陈默眼神一厉。
“我不放，这阵早晚也会往外爬。到时候，死的不只是我们俩。”老乌冷笑了一声，“而且，我既然知道阵眼就在这下面，我肯定得下去。你不懂，你随时会死。你不把图给我，你连明天都活不过去。”
陈默盯着老乌的眼睛，手里的铁钉没有松开。
他忽然觉得，老乌说得对。自己看不懂图，光凭运气和警觉，迟早死在梦里。可把图交出去，自己就完全失去了主动权。
“我可以把图借给你看。”陈默开口了。
老乌挑了挑眉。
“但图的背面有三行血字，你比我清楚。谁看懂了，谁就是‘知情者’。”陈默嘴角勾了一下，“我昨天滴了血，看了字，所以老板死了。你刚才梦里念叨了地名，司机死了。现在如果我把这图摊在你面前让你看全了，你说……咱俩谁先死？”
老乌的烟抽到一半，僵在嘴上。
“这阵的规矩是‘知情者不留’。我要是让你看清了这幅图，你就成了最大的知情者。你刚才吃的老狼心，能骗阵你没脑子。但如果你看了图，又开始用脑子算计阵眼了，你说它会不会直接反噬到你身上？”
老乌把烟头扔在雪地里，狠狠地踩了一脚。
“你他娘的拿命跟我谈条件？”
“对。因为你现在不敢看了。”陈默把羊皮卷掏出来，作势要摊开在老乌面前。
老乌脸色剧变，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捂着嘴和眼睛：“你他妈把东西收起来！我告诉你，我不看了！我什么都不看了！”
“行。你不看，我给你指路。”陈默把羊皮收回去，语气平静下来，“阵眼在泥坑底下，但泥坑本身就是个陷阱。我们要进去，必须有一个完全不知道墓在哪的‘瞎子’先下去试阵。等他被吸进去了，阵吃饱了，其他人才能顺着他的脚印进去。”
老乌脸色惨白：“你让我当瞎子？”
“你刚才不是吃狼心了吗？阵觉得你是个没脑子的牲口，它对你没兴趣。”陈默指着他，“你顺着原路走回去，走到泥坑边，直接跳下去。不要想墓，不要想底下有什么，就当自己是个失足的放羊老汉。”
老乌脸都绿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陈默拍了拍他肩膀：“怎么，怕了？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跳个坑？”
老乌深吸了好几口气，一咬牙，把军大衣的领子立起来：“行，你狠。我跳。但要是我死在里面，我做鬼也得拉你垫背！”
“放心，你死不了。”陈默从包里拿出一捆从崖洞里带出来的麻绳，“你跳下去之后，我拿绳子拴着你。底下是实地，你就拽三下。如果是流沙或者别的什么……”
“拽五下，你就别管我了，自己跑。”老乌打断他。
陈默看了他两秒，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绕回了那个草甸子。野狼坑周围的泥已经慢慢平复下去了，但草根底下还隐约能看到那截刻着天葬台图案的石板。老乌深吸一口气，把麻绳一头死死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陈默。
“看好了。”
老乌走到泥坑边，闭上眼，纵身一跳。
“噗通——”
泥水溅起老高，老乌整个人消失在了黑乎乎的泥坑里。陈默死命拽住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放。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陈默手心里全是汗。
大概过了一分钟，绳子猛地往下顿了顿，接着极其规律地，拽了三下。
陈默松了一口气。阵眼是实的。
但他刚准备顺着绳子往下滑，坑底的泥水忽然剧烈翻滚起来。老乌拽绳子的频率变了。不是三下，也不是五下，而是极其急促的一阵乱扯。
紧接着，绳子猛地绷紧，那头传出一股大得离谱的巨力，差点把陈默整个人倒拽进坑里。泥水里传来老乌极其沉闷、变调的哀嚎：
“陈默——底下有东西——拉我上去——”
第五章 肉搏与拔舌
陈默没有拉绳子。
他不仅没拉，反而把绳子从腰上解下来，死死缠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自己往后退了两步，趴在了草甸子边缘。
老乌在泥坑底下叫得极其凄惨，但陈默听得很清楚。那老头虽然一直在喊“救命”，可绳子并没有真的往下沉。相反，那股拉力是往外推的。阵在借老乌的嘴，骗陈默靠近泥坑。
“老乌！别喊了！你越喊它越拽你！”陈默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底下的惨叫声顿了一下。
“我不喊怎么办！我脚底下有个东西在咬我鞋！”老乌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明显比刚才清醒了。
“你吃的老狼心呢！让它觉得你是个牲口！别用人话求救！”陈默抓起一把雪搓成球，砸进坑里。
底下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传来一阵极其粗哑的类似野狼的嚎叫，还夹杂着几声狗吠一样的乱骂。
这招管用。阵似乎被搞糊涂了，那根麻绳底下的巨力忽然一松，绳子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陈默赶紧往上拽。老乌连滚带爬地被拖出了泥坑，整个人像个泥猴一样瘫在草甸子上。军大衣被撕烂了一大块，胳膊上全是青紫的勒痕。
“底下到底有什么？”陈默一边给他解绳子一边问。
老乌吐了两口黑泥，喘得像拉风箱：“不知道。泥太深了，我踩到那个石板，刚想拽绳子，底下忽然伸出来几根树根一样的东西，缠着我脚脖子往下拖。那泥浆里有东西在动，软乎乎的。”
陈默看了看那个泥坑。泥水已经平静了，中间浮现出一截灰白色的石板，天葬台图案若隐若现。
“那个阵眼，就在石板底下。”陈默把绳子重新理顺，“现在它以为你是个牲口，不会咬你了。我下去。”
老乌一把拉住他：“你疯了？你身上有四个印子，你一靠近，它不得把你生吞了？”
“它要我，但也怕我。”陈默脱下外套，把袖口卷起来，露出左手背上那四个印子。他拔出腰后的短刀，在小腿肚子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渗出来，滴在泥水里。泥水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咕噜”声。那些原本缠着老乌的树根一样的东西，在闻到血腥味后，全都缩进了泥底。
“它吃血，也认血。”陈默咬着牙，把流血的左腿迈进泥坑，“我身上带着四个阵的血，我就当自己是来祭阵的。”
泥水漫过膝盖，漫过腰。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浑身发抖，但泥底下没有任何东西缠他。他摸到了那块灰白色的石板。石板中间有一个凹槽，形状跟他手背上那个石头印子一模一样。
陈默没有犹豫，把左手按进了凹槽里。
“轰隆”一声。石板向下翻转，泥水瞬间倒灌进去。陈默整个人被卷着冲进了一个漆黑的通道。他在泥水里翻滚了好几圈，猛地撞在一块平坦的地面上。
他吐着嘴里的泥，从地上爬起来。
这是一个地下石窟，空间不大，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石壁上点着几盏长明灯，油脂已经凝固成蜡状，但还散发着微弱的蓝光。正中央停着一口巨大的铁桦木棺材。棺材盖上没有名字，没有墓志铭，只放着一卷东西。
陈默走过去一看，是一卷生锈的青铜轴，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丝帛，上面用极细的毛笔字写满了汉文。
他拿起来，借着蓝光看。
“欲开此棺，必先绝口。拔其舌，封其口，方能见长生天。”
陈默愣住了。他把丝帛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开棺后，棺内之物会言。听者，死。”
就在他仔细辨认的时候，通道上方传来一阵动静。老乌顺着绳子溜了下来，浑身泥泞地站在石窟入口处，看着陈默手里的丝帛，两眼放光。
“找到了？”老乌跑过来，伸手就要抢。
陈默一把将丝帛卷起来藏到身后，盯着老乌，眼神冷得可怕。
“老乌，你刚才在上面，有没有看到丝帛上的字？”
老乌迟疑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什么字？我什么也没看见。”
“你没看见，为什么你一进来，第一眼就往我手上的丝帛上看？”陈默往前逼了一步，“你刚才在上面，是不是根本没被阵缠住？你是在假装，想让我先下来试水？”
老乌的脸色变了，后退一步，右手悄悄摸向腰后的匕首。
“陈默，你别胡搅蛮缠。我差点死在上头，你居然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陈默把丝帛摊开，指着上面那行字，“上面写着，‘欲开此棺，必先绝口’。谁要是听见棺里的声音，谁就得死。你刚才说你什么也没看见，那你怎么知道这底下有长生天的宝贝？”
老乌的动作僵住了。
陈默看着他，语气平平：“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棺材里有什么。你也知道开棺的规矩。你在上面故意大喊大叫，是想把我引下去，让我先开棺，让我先听。你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破阵，你就是要这棺材里的东西。”
老乌冷笑了一声，忽然从腰后抽出匕首，朝陈默扑了过来。
“既然你猜到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陈默侧身躲过刀锋，手里的短刀狠狠戳向老乌的手腕。老乌吃痛，匕首脱手。陈默顺势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他踹倒在地，翻身压上去，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我再问你一遍。”陈默的膝盖顶住老乌的胸口，短刀贴着老乌的喉咙，“你爷爷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乌被掐得满脸通红，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恐惧。
“我爷爷……是在这棺材里……没的。”老乌喘着粗气，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当年帮人把棺材抬下去，结果半路上听见棺材里有人唱歌……回来之后就疯了，自己把舌头咬断了。”
陈默把刀往下一压，刀尖刺破了老乌的皮肤。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这口棺材？”
老乌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嘴里全是红色的血沫子。
“因为我爷爷……把半截舌头……掉进这棺材里了。我得把它拿回来。不然我们家，代代都得疯下去。”
第六章 假图与真墓
陈默的刀停在老乌的喉咙上，没有压下去。
“你爷爷把舌头掉进棺材里了？”陈默盯着他，“舌头掉了还能活？”
“没活。”老乌被压得喘不过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是把这半截舌头咽进肚子里，才勉强活了下来。但他后半辈子再也说不出话，一开口就往外呕血。没几年就活活憋死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刀收了回去。
老乌捂着脖子咳了半天，靠在石壁上喘气。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口巨大的铁桦木棺材，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我找了这棺材整整二十年。我连个媳妇都没娶，光棍一条，就是为了死之前能把这东西弄回去。”老乌指了指棺材，“但我知道规矩。你说得对，我刚才确实想让你先下去当替死鬼。你死在这底下，我不仅能拿东西，还能大摇大摆地走。”
陈默没理他的坦诚，把那张泛黄的丝帛重新摊开。
“欲开此棺，必先绝口。拔其舌，封其口。”陈默低声念了一遍，“这意思是不是，开棺之前得把活人的舌头拔了？”
“不是活人。”老乌摇了摇头，“是死人。确切地说，是棺材里面那个死人的舌头。这阵太毒了。谁听见棺材里的声音谁死，所以开棺之前，得先把里面发声的东西拔掉。”
“怎么拔？棺材板钉得死死的。”
老乌指了指棺材头的方向，那儿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孔。“用东西伸进去，把舌头勾出来，割掉。”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生锈的铁钉，又看了看那个黑乎乎的圆孔。这根本就是个套。引诱人费尽心机找到这里，然后再逼人自己去割死人的舌头。一旦伸进去被咬住，人基本就完了。
“别琢磨了。”老乌从地上爬起来，从背包防雨夹层里翻出一截用油纸包着的铁管。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把极其粗糙的自制连发弩。弩箭用生铁磨的，箭头带着倒刺。
“这玩意儿，是我拿猎枪改的。能打穿狼的脑袋。”老乌给弩上了弦，对准那个圆孔，“我射一箭进去，把舌头搅烂。它要是敢咬，老子直接射穿它。”
陈默没有反对。他退到一旁，攥紧短刀。
老乌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嗖——”
箭头瞬间没入圆孔。紧接着，棺材里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然后，一声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哀嚎从棺材里传出，震得整个石窟都在掉土。
陈默死死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拼命往脑子里钻，像有人拿电钻搅他的脑仁。
“成了！”老乌大吼一声，猛地拉动棺材盖的边缘。
“咔啦啦——”
厚重铁桦木盖板被两人合力推开一条缝。一股极其浓烈的尸臭夹杂着奇异的檀香味扑了出来。
陈默凑近一看，棺材里没有完整的尸体，只有一堆散落的、发黑的骨架。骨架中间，放着一个纯金打造的小匣子，巴掌大小。匣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形状古怪的凹槽。
“我就说嘛，好东西肯定在最里面。”老乌贪婪地伸出手。陈默一把将他胳膊拽住。
“别碰。”陈默指着骨架。那具骨架的姿势极其怪异，两只手骨死死扣在棺材底板两侧，颈椎部分全断了，像是死前拼命想抬起头，结果被人硬生生扭断了脖子。
陈默拿刀尖挑了一下金匣子，把它从骨架中间拨拉出来。
“这匣子怎么开？凹槽好像是配钥匙的。”老乌急不可耐。
陈默没理他，把羊皮图摊在旁边。他盯着那个凹槽的形状，用手比划了一下。是十字形。
他脑子飞速转动。羊皮图上的那些线条，不是山丘，是某种拼图。当年那个邪术师，故意把钥匙的样子画在了线条里。只有把图看全了的人，才知道钥匙长什么样。
但谁要是心里完整地认出了图上的形状，谁就成了“知情者”，就得死。
陈默看着那张羊皮，没敢在心里拼凑图案。他知道自己已经在破解的临界点上了。
“老乌，你拿着。”陈默把羊皮卷塞给老乌。
老乌一愣：“你干什么？”
“你帮我看。你看这图上的线条，像不像一个十字架？”
老乌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手像被烫着一样把羊皮扔在地上：“你疯了！你这是想让我死！”
“你刚才不是说你连死都不怕吗？”
“刚才那是没辙！现在你让我看这个，这不明摆着让我当那个‘知情者’吗！”
老乌话音未落，石窟忽然剧烈震动。头顶的石壁上开始往下掉碎石。那具骨架的右手指骨，忽然一根一根翘了起来。
陈默一把抓起羊皮，拉着老乌就往后退。
“什么情况？”老乌惊恐地喊。
“这棺材根本就不是秘葬主墓。这就是个陷阱。”陈默指着棺材，“那个金匣子是引我们拼图用的。如果我们碰了它，或者拼出了十字形的钥匙，阵眼就会启动，把这里彻底压塌。我们俩，都得死在这儿。”
“那真正的主墓在哪儿？”
陈默的目光落在羊皮图上。图的正中央，还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小洞。是他昨天用指甲戳破的。
“真墓，就在我们脚底下。”陈默把羊皮翻过来，拿刀在图上那个小洞的位置狠狠扎了一刀。
“轰隆——”
棺材底下的石板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深不见底的土洞。土洞边上，赫然印着一个新鲜的、人的脚印。
这脚印比陈默的脚大两号，绝对不是他们留下的。
陈默和老乌同时盯着那个脚印，后背一阵发凉。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老乌咽了口唾沫。
第七章 万马踏平
陈默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几秒。
脚印陷得很深，边缘的泥土还没干透，说明留下脚印的人刚过去没多久。而且，脚印的朝向，是朝着土洞外面走的。
“这人是从底下爬出来的。”陈默蹲下去拿手比了比，“他没进去，他在往外逃。”
老乌脸色变了：“逃？这底下除了棺材，还能有什么？”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默没再犹豫。他把绳子一头拴在棺材腿上，另一头扔进土洞，先顺着绳子滑了下去。老乌跟在后面，腿肚子虽然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下来了。
土洞下面是一条极其狭窄的通道。两边是压得非常紧实的夯土墙，墙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块粗糙的青石板，上面刻着马匹和弓箭的粗犷图案。
“这真是蒙古人的墓。”老乌摸了一把墙壁，“当年的排场肯定不小。”
陈默没接话。他注意到通道地面的泥土非常松软，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圆形凹坑。他拿手按了按，土质硬得像石头。
“万马踏平。”陈默站起来，“这上头本来是实心的。当年修墓的人，用成千上万匹马在上面踩，把土踩得比石头还硬。但底下这块松土，是被什么东西挖开的。”
老乌蹲下去看了一眼那个大脚印：“这脚印的主人，不仅挖开了，还活下来了。这地方到底怎么出去？”
两人顺着通道继续往前走。大概走了几十米，前面的空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底天然溶洞。顶上垂下来无数根钟乳石，地面上散落着木头架子和铁器。正中央放着一口没有上漆的、极其简朴的薄皮棺材。棺材盖被掀翻在地，里面是空的。棺材旁边的泥土里，散落着几根被硬生生扯断的锁链。
“这棺材被人开过。里面的人被拉出来了。”陈默环视四周，发现地上有一道极其明显的拖拽痕迹，一路延伸到溶洞边缘的暗河里。
老乌顺着拖拽痕迹走了几步，脚底下踢到了一个硬物。他低头一看，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吐出来。
那具尸体的上半身穿着冲锋衣，戴着头灯，看打扮是个现代的盗墓贼。但他脖子以下，全变成了漆黑的木头，像一棵长满树皮的老树干。右手死死攥着那块十字形的金匣子，左手的手指头，已经插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这人把自己喉咙给掏了。”老乌别过脸去。
陈默蹲下去看了一眼那张脸。他认得这身衣服，是之前进镇子时，在镇上小饭馆里碰到的那个戴着头灯、满脸横肉的外地人。这人跟着他们进来的，但比他们更早找到了入口。
“他不是自己掏的。”陈默指着盗墓贼的脖子，“木头是从身体里面长出来的。”
老乌咽了口唾沫：“这阵到底是什么原理？怎么还能把活人变成木头？”
陈默看着那具尸体，脑子里浮现出羊皮上的话：“万马踏平之处，活人不可留印。”
“秘葬的规矩，是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谁踩了不该踩的地方，留了脚印，这片土就会‘吃’了他。”陈默指着盗墓贼，“他踩了原来的脚印，所以阵把他当成了未清理的痕迹，直接给‘抹除’了。”
老乌听得头皮发麻：“那我们刚才走的时候，是不是也留脚印了？”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他的脚印和盗墓贼的叠在一起，但奇怪的是，他刚才踩过的地方，泥土在慢慢蠕动，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把脚印一点一点抹平。
“阵在清理我们的痕迹。但它还没完全启动。”陈默抬头看向溶洞远处，“我们得在它启动之前，找到主墓室。”
两人绕过盗墓贼的尸体，继续往里走。越往里走，地上的碎骨头和生锈兵器越多。走到溶洞最深处，一道巨大的石壁挡住了去路。
石壁上刻着一只巨大的秃鹫，跟天葬台一模一样。秃鹫的爪子底下，抓着一块两米多高的黑色石碑。石碑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密密麻麻的、极其复杂的凹槽。
陈默一看到那个石碑，手背上的四个印子忽然同时滚烫起来。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乌指着石碑：“这……这就是阵眼吧？砸了它？”
“砸不了。”陈默指着石碑底座，“你看那个坑。”
石碑底座的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凹槽。凹槽里刻着四个图案：一只鸟，一块石头，一口小棺材，一面镜子。
“这阵眼得用阵引才能封死。我们身上带的印子，就是阵引。”陈默把自己的左手按在凹槽上。
“嗡——”
石碑猛地一震，表面的凹槽亮起了幽蓝色的光。石壁后面传来沉闷的“咔咔”声，巨大的石门开始缓缓向两侧移动。
就在这时，老乌忽然一把推开了陈默，自己冲向了石门后面。
“别进去！”陈默大吼一声。
老乌根本没理他，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那扇石门。陈默赶紧追上去。石门后面是一条极窄的裂缝，尽头是一间极其狭小的石室。
石室里放着一口真正的铁桦木棺材。棺材盖上钉着四根巨大的镇魂钉。
老乌站在棺材前，看着棺材盖上刻的字，整个人像木头一样愣住了。
陈默走过去一看。棺材盖上刻着一行极其扭曲的汉字，字迹潦草，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我进来了。但我出不去了。别碰钉子。”
“这是谁刻的？”陈默问。
老乌没说话。他慢慢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极其僵硬。
“这字，是我爷爷刻的。”老乌的声音极其沙哑，“我认得他的笔迹。”
他指着那四根镇魂钉，手指头都在抖：“这钉子……我爷爷当年，就是拔了这四根钉子，才变成那个样子的。”
陈默顺着老乌的手指看过去。最底下那根镇魂钉的钉帽上，有一道清晰的刻痕。一个极其微小的“乌”字。
老乌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陈默，这阵眼，砸不得。”老乌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这四根钉子，不是用来钉死人的。”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老乌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声：“是用来钉活人的。拔了钉子，阵眼就会彻底反过来。谁拔的，谁就得留在这儿，代替阵眼。”
说完，他猛地拔出了手里的蒙古小刀，直接朝着棺材盖上的第一根镇魂钉砍了过去。
第八章 回头死
陈默没有拦老乌。
刀砍在镇魂钉上的声音极其刺耳，火星子乱飞。老乌像疯了一样，一刀接一刀地往下劈，嘴里嘶吼着：“我爷爷拔了，我也能拔！拔了这阵就破了！”
“当！”
第一根镇魂钉被硬生生撬了出来，掉在地上。石室猛地一震，头顶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陈默一把抓住老乌的肩膀，将他往后猛地一扯：“你清醒一点！你爷爷拔了钉子，结果变成了什么样你忘了？你拔了，你也出不去！”
老乌甩开陈默的手，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爷爷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是盗墓贼！我得把这东西带出去，给我家正名！”
陈默看他这状态，知道讲道理没用了。直接一拳砸在老乌的下颌上。老头闷哼一声，两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陈默把老乌拖到墙角，用绳子把他双手反绑在背后的铁环上，打了个死结。刚绑好，石室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轰鸣。
棺材底下裂开一道黑缝。一股极其猛烈的阴风从地底吹上来，刮在脸上生疼。
陈默低头一看，脚底下的石板正在一块一块往下塌。他赶紧拽着老乌往石室外跑。但刚跑到裂缝通道口，头顶的石壁“轰”的一声砸了下来，封死了出口。
两人被困在了这间狭小的石室里。
“现在怎么办？”老乌被摔醒了，看着被封死的出口，脸色惨白。
陈默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第一根钉子被拔了之后，棺材盖正微微向上鼓起，像有东西在里面拼命往外顶。
“你说这四根钉子是钉活人的。”陈默盯着棺材盖，“拔了一根，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不是已经跑出去了？”
老乌浑身一哆嗦，还没来得及说话，石室顶上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声音。
马蹄声。
极其整齐的、无数匹马踏在泥土上的声音。像千军万马正从头顶奔涌而过。
陈默猛地抬头。顶上的缝隙里正往下落着细碎的土渣。他忽然想起了丝帛上的规矩：万马踏平之处，活人不可留印。
“它们不是在跑。”陈默忽然反应过来了，“它们是在踩。在踩平这片地。”
老乌的脸彻底没了血色：“阵启动了。它要把这片地重新踩平，把底下的所有痕迹全都抹掉。我们在这底下的痕迹，也会被抹掉。”
“怎么破？”
“不知道。”老乌绝望地摇头，“我只知道我爷爷当年从这儿跑出去的时候，被逼疯了。他肯定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话音未落，陈默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动静。脚步声，很轻，带着湿漉漉的水声，正从通道深处往石室这边走。
陈默攥紧短刀，退到墙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张惨白的脸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是那个早就死在暗河里的盗墓贼。他那张脸上沾满了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默，嘴巴极其僵硬地张了张，发出了一串极其破碎的声音：“跑……别回头……”
陈默还没来得及反应，盗墓贼身后的通道深处，又亮起了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那些被阵法变成木头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从暗河里爬出来，像一群没有意识的提线木偶，摇摇晃晃地朝石室聚拢。
“它们来填坑了。”老乌疯狂地挣扎着，“快把绳子解开！”
陈默没解绳子。他一把扯起老乌的衣领，把他架在肩膀上，朝着通道侧面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钻了进去。那缝隙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陈默咬着牙，硬生生把老乌塞了进去。
“别回头！”陈默冲他吼了一嗓子，“一直往前走！不管后面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回头！”
老乌连滚带爬地往前钻。陈默跟在后面，把短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往里挤。身后那些木头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它们连话都不会说，只能发出极其木讷的、类似野兽喘气的声音。
通道越来越窄。陈默的肋骨被石壁挤得生疼，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挤干了。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被卡死的时候，前面忽然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白光。
“是出口！”老乌在外面激动地喊。
陈默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一窜，从石缝里滚了出去。
他摔在一片冰凉的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新鲜空气。外面天已经亮了，风雪也停了。
老乌趴在旁边，双手还被反绑着，冻得直哆嗦。陈默爬起来去给他解绳子。手刚碰到绳结，他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四个印子还在。但在印子最外围，多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尚未闭合的第五个印子。一个扭曲的马蹄形状。那个马蹄印子，正隐隐发烫。
“怎么回事？”老乌看到他的表情，也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就变了，“你在阵里留了印子。”
“你说什么？”
“万马踏平，活人不可留印。你在底下踩了，所以阵把你的印子‘踩’在了你身上。”老乌像看一个死人一样看着陈默，“阵眼没破，阵就永远会跟着你。你走到哪儿，万马就踏到哪儿。不管你跑到什么地方，只要天黑了，它们就会追上来，把你踩平。”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他抬头看向远方，那片雪原的尽头，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似乎有一团极其浓重的黑云，正朝着这边缓缓移动。
“那我把图送回去，把阵眼封死。”陈默站起来，把老乌身上的绳子解开。
“你疯了？你回去就是送死！”
“不回去，我跑哪儿都没用。”陈默把羊皮卷掏出来，死死攥在手里，“这阵眼既然是我踩出来的，那就让我去把它踩平。”
老乌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根一直没用的连发弩，扔给陈默。
“箭不多了。省着点用。”老乌拍了拍身上的雪，站了起来，“我跟你回去。当年我爷爷没弄完的事，总得有个了断。”
第九章 墓中墓
两人顶着风雪，原路返回。
这一路走得很安静。陈默走在前面，老乌跟在后面，把那把连发弩端在手里，一直没放下。陈默注意到老乌的腿在打晃，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回到那个塌陷的土洞口时，陈默停住了。土洞已经彻底塌了，成了一片碎土坑。但坑底的石壁却没被完全埋住。陈默扒开碎石，露出了底下那扇刻着秃鹫的黑色石门。门缝里往外渗着极寒的白气。
“洞口都没了，我们怎么下去？”老乌站在旁边问。
“不用下去。”陈默指了指坑底，“你仔细看这石门上的秃鹫。它的爪子抓的，不是石碑，是个盖子。”
老乌凑近一看，果然，秃鹫的爪子底下是一个可以活动的翻板。
陈默伸手把翻板掀开，底下露出一条笔直向下的石阶。石阶很深，黑乎乎的，看不到底。
“这路是给当年修墓的工匠留的。后来被那些填坑的石头堵死了。”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老乌，“你在这儿等我。我下去把阵封了。”
“放屁。”老乌直接骂了一句，端着弩就抢先往下走，“老子来都来了。再说了，这阵眼是钉活人的，你一个人下去，要是打不过，连个帮你收尸的都没有。”
陈默没再劝，跟在老乌后面下了石阶。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陈默手背上的马蹄印子也越来越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拼命拽着他。
走到石阶最底，是一间极其开阔的八角形石室。石室正中央，悬空吊着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椁。青铜棺椁四面用极其粗大的铁链拉着，定在八根石柱上。而青铜棺椁的正下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水潭。
这棺椁，竟然不沾地。
“万马踏平，不留痕迹。这主墓的主人，压根就没打算入土。”陈默盯着半空中的棺材。
老乌指着石壁：“你看墙上。”
陈默顺着看过去。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壁画，画的全是极其诡异的刑罚。割舌、裹木焚烧、绑在柱子上放马活活踩死。而在壁画的最末端，画着一个穿着长袍的巫师，手里捧着一面铜镜。
陈默看到那面镜子，心里猛地一沉。那镜子，他在悬棺阵里见过。一模一样。
“这根本不是一个人布的阵。”陈默盯着壁画，忽然反应过来了，“天葬、水葬、崖洞、悬棺，全是这巫师搞出来的。他把这些阵连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每一个死在阵里的人，怨气都被吸到了这里，灌进了这口青铜棺椁里。”
“这棺材里到底关了什么？”老乌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默走到石室边缘的石台上。石台上有一个跟棺材一模一样的凹槽，形状同样是个马蹄。
老乌指着棺材底下，声音发紧：“陈默，你看那水潭。”
水潭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浮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头发。头发从水底往上爬，缠在绑着青铜棺椁的铁链上，正一点一点往下拽。
“这阵眼已经开始吃自己了。”陈默深吸一口气，脱下外套，“阵眼要吸怨气，必须得有活人的血和印子镇着。我把手按上去，用我这只带印子的手把阵眼封死。阵眼一封，这些头发就断了根。”
“那你怎么抽手？”
陈默沉默了两秒。“抽不了。我要是把手按上去，万马踏平就会立刻启动。我的手会变成木头，扎根在阵眼上，直到阵眼彻底死透。”
老乌手里的弩差点掉在地上：“你疯了？手不要了？”
“我手上有五个印子。天葬、水葬、崖洞、悬棺，加上秘葬，五阵聚齐。我本身就是个行走的阵引。如果我把这只手留在这儿，当个盖子，把底下的怨气锁死，这片草原以后就太平了。”陈默拔出短刀，用刀尖在自己左手腕上划了一道血口子，血顺着掌心往下滴。
“陈默，你没必要这么做。”老乌咬着牙，“你把这图烧了，你自己跑，管这片草原死活干什么？”
“我往哪跑？”陈默指了指手背上的马蹄印子，“这阵已经咬死我了。我不把阵眼破了，跑不出这片草原，我就会被活活踩死。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有点用。”
陈默走到石台前，把手掌上的血抹在那个马蹄凹槽里。
石室猛地一震。青铜棺椁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些绑在铁链上的黑头发像被火烫了一样，瞬间缩回了水底。
陈默毫不犹豫，将左手死死按在石台的凹槽里。
“嗡——”
石台表面瞬间亮起刺眼的蓝光。陈默感觉到左手掌心传出一阵极其剧烈的刺痛，像有人把无数根冰针顺着血管扎进了他的胳膊。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挺着没叫出声。左手背上的五个印子开始疯狂闪烁，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皮肤表面往下陷。青黑色的木头纹理，正顺着手腕往手臂上蔓延。
“老乌！”陈默转头大吼，“等我手彻底变成木头，阵眼就会有一瞬间的死角。到时候你踩着我的肩膀，用你手里那根铁钉，扎进青铜棺材的缝隙里！”
老乌端着弩，眼眶通红。他扔下弩，从兜里掏出那根生锈的铁钉。
“我知道了。”老乌声音嘶哑，“你撑住。老子给你垫背。”
黑色的木头纹路已经爬到了陈默的小臂。疼，钻心剜骨的疼。陈默感觉自己左半边身子快被生生劈开了。
就在这时，他兜里那张羊皮卷突然“噗”的一声，自己烧着了。火苗是绿色的，把陈默的兜烧了个大窟窿。灰烬飘在半空中，没有落下，而是像被什么吸着一样，直直地飞向了那口青铜棺椁。
棺椁的盖子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从缝隙里，掉出来一个布包。
布包掉在石台上，摔散了。里面滚出来一截发黑的干枯舌头。
老乌盯着那截舌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爷爷的舌头……”老乌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石室顶上的壁画忽然开始往下掉石头。整个石室要塌了。陈默的左手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木头，被死死焊在了石台上。
“动手！”陈默用尽全力吼道。
老乌抹了一把眼泪，抓起铁钉，踩着陈默的肩膀，纵身一跃，将手里的铁钉死死扎进了青铜棺椁的缝隙里。
“哧——”
棺材里喷出一股极其浓烈的黑气。黑气里夹杂着无数人的哀嚎声，在石室里回荡。老乌从半空中摔下来，摔在水潭边，吐出了一口鲜血。
陈默感觉自己左手一松。那截变成木头的左手，从手腕处彻底断开，留在了石台上。而他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飞，直接撞向了石室的墙壁。
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十章 知者不留
陈默是被冻醒的。
半边身子泡在冰水里，半边身子压在碎石上。他咳了两声，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火辣辣地疼。
他勉强撑起身子，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处包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打着个极其难看的死结。布条底下是空的。从手腕往下，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木疙瘩，摸上去像块死沉死沉的树根。
“醒了？”
老乌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老头坐在一块塌了一半的石头上，满脸是血，手里还攥着那截发黑的干舌头。他旁边是一座彻底塌陷的废墟，那口吊在半空的青铜棺椁已经砸在了水潭里，摔得四分五裂。
“阵眼封死了？”陈默哑着嗓子问。
“封了。”老乌指了指被石头填平的水潭，“棺材砸下来的时候，把那底下吸怨气的口子彻底堵死了。这阵，废了。”
陈默听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试着动了一下腿，还好，腿没断。
他在老乌的搀扶下，顺着那条快被碎石填满的通道，一步一步爬回了地面。等两人从土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金色的夕阳照在雪原上，刺得人眼睛疼。
陈默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老乌把爷爷的舌头用那块红布包好，揣进怀里。他转过头，看着陈默那截断手，叹了口气：“你以后这右手，怕是干不了重活了。”
“能活着就行。”陈默用右手摸出半包揉烂的烟，叼在嘴里一根，老乌凑过来帮他点上。陈默深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两人在雪地里坐了好一会儿。
老乌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把地上那把连发弩和剩下的半壶水都放在了陈默手边。
“你干嘛去？”陈默抬头看他。
“我得把这东西送回老家去。”老乌拍了拍怀里的红布包，“我爷爷的舌头归了位，我也算是对得起老乌家了。以后不干这行了。”
老乌转过头，看着陈默，那张干瘦的脸上没了前几天的算计，显得有些落寞。
“小子，我劝你一句。赶紧走，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你身上那四个印子虽然没消，但阵已经废了。它们不会再要你的命了。回去找个老婆，生个娃，安安生生过日子。别再去碰这些邪门的东西了。”
陈默叼着烟，没说话。
老乌也没等他回答，扛起自己的包袱，顺着雪原的边缘往南走了。走了几步，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陈默看着老乌的背影消失在雪坡后面，把烟头掐灭在雪地里。他站起来，背上包，也准备往南走。
但他刚迈出第一步，脚底板踩在雪地上，忽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咔嚓”声。
不对劲。
陈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踩过的雪地。他抬脚一看，雪地底下的泥土里，留着一个清清楚楚的脚印。这本来没什么。但问题是，这脚印是漆黑的，像个烙铁印上去的。
陈默又踩了一步。雪地里，再次出现了一个漆黑的脚印。跟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仅剩的右手手背。手背上，原本五个印子相连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红色纹路。这纹路不烫，但看着极其刺眼。
陈默忽然想起，地图背面那三行字里的最后一句话：同行者言“到了”，即刻杀之。
老乌死里逃生，从头到尾没有说出一句“到了”或者“找到了”。他一直在装傻。但陈默自己，在秘葬阵眼里，亲口确认了“阵眼在底下”。
陈默看着地上那一串漆黑的脚印，又看了看远处老乌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自言自语，“‘知者不留’，留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他把背着的那卷羊皮残灰掏出来，顺手扔在雪地里。羊皮卷已经彻底烧透了，风一吹，就散了。
“草长没牛羊，地走不留痕。”
陈默念叨了一句，踩着一串黑色的脚印，朝着南方的公路走去。
他得找个地方，把这右手上的阵印给解了。不然这往后的日子，走到哪儿都得留下个黑脚印，早晚会被当成怪物。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辽阔的雪原。在那片白雪皑皑的尽头，有几只黑色的秃鹫正盘旋着。
陈默摸了摸兜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他从悬棺阵里带出来的那块“双名木牌”。他掏出来一看，原本已经淡得看不清的“陈默”两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黑又亮地浮现了出来。而木牌的背面，出现了一行新的、没见过的字：
“天下五阵，皆为子局。 六极归墟，皆在人为。 若求生机，去往云南。”
陈默盯着“云南”这两个字，眉头拧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老乌离开的方向。老乌刚才说，他要回老家，好像提过一嘴，他家在云南边境。
“这老东西……”陈默低声骂了一句，把木牌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看来，这最后一个阵，名叫“独木棺葬”。而那个阵的引路人，除了老乌，不作他想。
（完，本故事纯属虚构，请看下篇《独木规则：槽不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