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毕业这年，我们四人小团体约好凑钱合租。
可搬家当天，他们却把我领进一套二十平米的老旧麻雀房。
男友霍峰把合同塞进我手里：
“诗诗，这儿地段好，咱凑的钱只能租得起老破小。”
竹马在旁边附和：
“你赞助最多，到时候把最好的主卧让给你。”
闺蜜也抱着我胳膊撒娇：
“诗诗你放心，我们这几年努力工作，以后保准换上大别墅！”
我看着眼前掉了漆的墙皮，想到能和他们一起生活，还是满怀期待签了字。
可笔刚落下，三人都噗嗤笑出了声。
闺蜜冲我眨眼：
“诗诗，其实这是间租不出去的凶宅，房东非要和另一套捆绑出租。”
“但是多亏了你，我们可以住大平层了！”
霍峰揉了揉我头发，笑得漫不经心：
“你胆子大，住几天凶宅肯定不在话下。”
“放心，两套房离得不远，以后我们会常来看你。”
半小时后，我刷到闺蜜的朋友圈，他们三个正在落地窗前举杯。
【三个人，三间房，不多不少刚刚好。】
我苦笑着给她点赞，然后接受了外地大厂的offer。
既然他们的合租计划里从来都不包括我。
那我的退出，也刚刚好。
……
和HR聊完已经是傍晚。
霍峰打来电话，话语里带着些慵懒的笑意。
“诗诗，带上你的行李箱，下楼。”
“我接你去大平层。”
我一怔，以为他们改变了主意，扭头便拎起行李。
可当我坐进副驾驶，却听见音响传出顾湘的声音：
“诗诗快来，这房子好多灰，我们等你来打扫！”
尹斯远在旁边接了句：
“带上箱子了吗，抹布洗洁精是不是都在里面。”
我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后背僵住。
霍峰替我系上安全带，温声说：
“这边没公交车，等打扫完我再送你回来。”
苦涩重新涌上心头，我自嘲地闭上了眼睛。
真是自作多情。
我竟然以为白天那只是一个玩笑。
进了门，顾湘带我参观这套三百平的海景房。
“每间都有独立卫浴，我那间还有衣帽间和超大阳台呢。”
“诗诗你看，我一个人把小咪的猫屋打扫好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指着最后一间，得意地扬起下巴。
尹斯远在身后打岔：
“你确定是你一个人？”
霍峰点头：
“是，你一个人指挥我和斯远干了一下午，你最厉害。”
顾湘小嘴一瘪：“不要拆穿我嘛，我就想让诗诗夸我。”
她的撒娇让两人笑出了声。
我却心里五味杂陈。
这最小的一间，都比我那套老破旧宽敞得多。
就像每年寒假回老家，只有我要坐40小时的火车硬座。
因为霍峰要开车，尹斯远坐副驾。
顾湘要搂着她的小咪睡在后座。
明明四个座位，四间房。
可他们总是把我排除在外，把第四个位置给顾湘的猫。
“诗诗你先去打扫湘湘房间，要仔细些，她皮肤嫩，一点灰尘都会让她起红疙瘩。”
尹斯远自顾自打开我的行李箱找抹布。
但很快他就停住。
“怎么这么多牙刷牙膏……诗诗，你该不会连我们的一起买了吧？”
“你不知道吗，湘湘早就把我们的那份都准备好了。”
我顺着看过去，茶几上摆满了生活用品。
从杯子碗筷到牙刷洗面奶，还有毛巾浴巾和梳子拖鞋。
每个都一式三份，三个不同颜色。
代表着他们三个人。
我用力咽下涌到喉咙的酸涩。
还是忍不住哑声说：
“我买之前，在群里说过好多次了。”
每一次我发完，霍峰都会回复：
【诗诗你来定吧，你选的我们都喜欢。】
顾湘跟上一个贴贴的撒娇表情包。
尹斯远附和：【你眼光最好。】
但他们现在同时怔住，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近忙，没注意。”
尹斯远摆摆手，把行李箱拎到玄关：
“正好你拿回去自己用，能省不少钱。”
“一会让湘湘把你从共用小荷包里踢出去，免得你大手大脚把我们的额度用光。”
我顿觉有些荒谬。
他们都哭穷，小荷包里都是我转进去的兼职费。
为了租个够四人住的房子，我每天打两份工。
跑过外卖，哭过丧，拼了命才凑够五万交给霍峰。
可到头来大平层没我的房间，小荷包要把我踢出去。
所谓“我们”的生活用品里，也不包含我。
我咬住嘴唇，用痛楚逼迫自己清醒。
而后才开口说：
“既然你们分得这么清楚，就把我出的钱都还给我吧。”
第2章:
偌大的客厅安静了一瞬。
霍峰皱起眉：
“就因为我们没告诉你凶宅的事。”
“不是说了吗，房东要捆绑出租，我们也没办法。”
我指向猫屋：
“租了不代表必须要住，这里明明还有一间。”
霍峰一时怔住，喉咙滚了滚。
顾湘突然哽咽出声：
“对不起诗诗，都怪我舍不得小咪……”
“你们不要吵架，我这就带小咪去住那套凶宅，我那间让给诗诗。”
她说完要去抱小猫。
霍峰拦住她，眉头皱得更紧。
“湘湘胆子没你大，让她去住凶宅像什么道理。”
“那你们两个大男人为什么不去。”
“江晚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咄咄逼人了。”
小猫在屋里喵了一声。
尹斯远拿起逗猫棒，不悦地瞥向我：
“你从小适应能力强，在大马路上都能睡着。”
“湘湘不像你，她在那种环境下会吓到崩溃的。”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失望。
他们明明知道我为什么适应能力强。
三岁时我父母离婚，我被扔给了姑姑。
我拼命讨好姑姑一家，给他们洗衣铺床，说尽好话。
但姑父还是嫌我脏，不许我睡在他家。
我只好在马路边窝到天亮。
是尹斯远发现我，带我回他家睡了几个安稳觉。
姑姑为了面子接我回去那天，他握着拳说：
“不许欺负诗诗，不然我就去警察局告你们！”
后来我读高中，姑姑到学校找我，逼着我辍学去打工。
我不同意，她抬手要打我。
是霍峰替我挨了那一巴掌。
事后我哭着给他冷敷，不停说对不起。
他却耳根红了一片，牵住我的手说他喜欢我。
“诗诗，以后有我在，谁都不能再让你流一滴眼泪。”
他和尹斯远，是我少年时代无可替代的英雄。
可大学我们认识了顾湘。
她家庭圆满，爱撒娇，像象牙塔里的豌豆公主，什么都得是最好的。
于是他们要我让着她。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
反正我适应能力强。
反正我胆子大。
反正我从小也没用过什么好东西。
那些年少的义气，到如今都成了说服我的理由。
气氛逐渐压抑。
霍峰看到我布满红血丝的眼眶，有些不忍地拿起车钥匙。
“好好的乔迁之喜都被你破坏了。”
“算了，我送你回去。”
顾湘突然喊住他。
“霍峰哥，11点了。”
霍峰迈过来的脚立刻收了回去。
尹斯远也连忙把她往后拉。
我看着他们避我如毒蝎的样子，拧起眉：
“11点怎么了。”
顾湘眨眨眼：
“诗诗你不知道吗，那房子之前有个租户被男朋友失手杀了，成了凶宅。”
“因为每到11点，那女生都会冒出来找替死鬼……”
她说到这惊恐地尖叫一声，扑进霍峰的怀里。
霍峰轻拍她的后背，对我小声说：
“我万一染上什么脏东西回来，会吓到湘湘。”
“你先打车回去。”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你们信这个？”
尹斯远一脸凝重：“宁可信其有。”
我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你们不想吓到顾湘。”
“就不怕我被抓到，做那女生的替死鬼。”
话音刚落，霍峰脱口而出：
“你为了赚钱连太平间都敢睡，能和湘湘比吗。”
第3章:
下意识的反应总是伤人。
霍峰神色闪了闪，干咳一声别过头。
“我是说，湘湘体质弱，不如你那么胆大。”
但说出来的话是收不回去的。
嗤笑一声，我拿起行李箱。
“那就把钱还给我。”
“免得上面也沾了什么脏东西，吓到你们的湘湘。”
我回到老破旧，打算在沙发凑合一晚，明天赶飞机。
可窗户漏风，半夜我被冻醒，发现自己发烧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硬撑着点外卖，迷迷糊糊点了几下屏幕，忽然听到欢快的音乐声。
霍峰的语气里带着些“我就知道”的了然。
“这么晚还打电话道歉，看来是一直在反思。”
“不过我们在开派对，等天亮你再来打扫。”
说完他就要挂。
我沙哑着说：“我发烧了……”
音乐声停了。
霍峰嗓音发紧：
“多少度，还有什么症状。”
尹斯远凑过来：
“常备药都在我这，我去送。”
话筒里响起一阵窸窣。
和顾湘迟疑的声音：
“诗诗平时很少生病的，怎么突然……”
“唉……我还是带小咪走吧，诗诗看样子不住过来不罢休了。”
尹斯远的声音冷了下去：
“江晚诗，你怎么越长大越虚荣，就非得住好房子吗。”
我烧到头晕目眩，本想解释，可一张嘴就嗓子痒到咳嗽不止。
霍峰呼吸声沉重：
“亏得湘湘还为你说好话。”
“你太令我失望了。”
电话挂断了。
我眼皮重到睁不开，最后几乎是昏了过去。
后来我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身下垫着的毯子已经被汗水浸湿，我浑身无力地看向大门。
本以为是霍峰他们，却忽然听见一声凶狠的咒骂。
“开门，我知道这房子租出去了！”
“老子今天出狱，来拿我留在里面的钱！”
陌生的声音让我猛然惊醒，顾湘说过的话一闪而过。
是那个杀人犯！
我连忙坐起来。下一秒太阳穴突然抽痛。
眼前一花，我重重滚到地上。
门外的男人听到动静，一脚踹在门框。
“我听见你在里面，开门！”
我咬紧牙关，挣扎着摸到手机想报警。
可110还没拨出去，顾湘的视频通话弹了出来。
我手抖着不小心点了接通，她笑得清脆而张扬：
“诗诗你看这张梳妆台怎么样，要一万多呢！”
旁边的霍峰漫不经心：
“她就没化过妆，哪懂这个。”
我心跳差点停了，压低声音说：
“帮我报警，那个杀人犯现在在门口！”
霍峰顿时不耐烦地撤出画面。
尹斯远没好气地嘶了一声：
“哪有这么巧，你刚住一天杀人犯就去了。”
“江晚诗，你编瞎话之前能不能先打个草稿。”
视频在顾湘无辜的眨眼中结束了。
刚刚安静的门外，冷不丁冒出一声轻笑。
“我听见了。”
“你们把我藏起来的钱，花光了？”
第4章:
我瞬间毛骨悚然，躲进洗手间拨110报警。
报完没多久房东打来电话，气急败坏地骂我。
“你男朋友说你报警，到处说杀人犯去了？”
“小姑娘，警察去了你让街坊邻居怎么想，这房子我以后还怎么卖！”
我倒吸一口冷气。
“他真的……”
“行了，我已经跟警察报备说你是恶作剧，你老实点，别给我惹麻烦！”
巨大的恐慌涌入大脑。
警察不来了。
我喘着粗气想再次报警，顾湘的视频通话却又精准地弹出来。
我不接，她就继续打。
终于我忍无可忍之下接通，她指着一张沙发：
“诗诗这沙发好看吗，不过好贵哦，要一万块，小荷包的钱不够了。”
霍峰露出半张脸：
“没关系，江晚诗明天发工资，足够你用。”
怒气翻涌，我冷声打断：
“霍峰，现在那个杀人犯就在门口。”
“你们却还在问我要钱，断了我报警的路！”
尹斯远正在旁边给顾湘披外套，闻言瞪过来：
“江晚诗，你没完了是吧。”
“我们都跟房东确认过了，杀人犯下个月才出狱。”
我盯着画面里的三个人。
“你们就没想过是真的怎么办，我会不会和那个女生一样，死在这间房子里。”
尹斯远皱皱眉，偏过头不再看我：
“越说越夸张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男人把门踹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惊恐地拼命抵住洗手间的门。
顾湘噗嗤笑了：
“诗诗你演的好逼真啊，都可以去当演员了。”
我肩膀抖了抖，生怕门外人听见，急忙要挂断。
却看到霍峰一脸严肃：
“江晚诗，我能理解你这都是为了住进好房子。”
“只要你安分一点，下个月我就在阳台给你安张床，让你住两天，这样可以了吧。”
尹斯远干脆拿过手机：
“别跟她废话，难怪她姑姑一家不喜欢她，撒谎成性。”
视频挂断的同时，男人一脚踹到门上。
我被剧烈冲击撞出半米。
门开了，男人手里拎着一把菜刀，狰狞的脸上勾起一抹笑。
“说，把我的钱花在哪儿了。”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我这匆匆二十多年的人生。
从一家三口到独自一人，到两人、三人，再到四人。
我总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为自己拼出一个家。
可到最后，又只剩下我自己。
霍峰他们在家具城逛到天黑才去吃饭。
这一天他们刷爆信用卡，花三万给顾湘换了四套家具。
等回到大平层，霍峰望着打包的剩菜，点开江晚诗微信。
【想通了吗，想通就过来，我们给你留了菜。】
尹斯远默不作声放进一盒江晚诗爱吃的柿饼。
还没等到回复，霍峰手机响了。
房东在电话里语无伦次：
“坏了，我刚知道那个杀人犯今天提前出狱……去那套凶宅了……”
霍峰猛地脸色变了。
“我女朋友还在里面！”
房东吓得要哭了：
“邻居说里面东西都砸烂了，一个人影都没有，洗手间地上……还有一滩血！”
“你女朋友，可，可能……已经遇害了……”
平地一声雷。
一瞬间，整个大平层都如死一般沉寂。
第5章:
霍峰这一路像是发了疯。
无论顾湘在副驾驶怎么尖叫，也要死死把油门踩到底。
车子刚停在老破小楼下，尹斯远就飞奔上去，车门都来不及关。
霍峰从驾驶座跑过来时，顾湘惊慌地拽住他的袖子。
“霍峰哥，房东说他在配合警方调查，家里被查封了，我们不用非得上去。”
“别拦我。”
“霍峰哥！现在11点了，那个女人会……”
“顾湘！”
霍峰一声低吼，把她震得整个人都呆住了。
“诗诗出事，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顾湘脸色白了白，“我”字说了好几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泪珠顽固地挂在她眼角，要落不落。
霍峰没了耐心，推开她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去。
等他越过警戒线进去，却看到尹斯远站在洗手间门口，腰背佝偻。
一股不好的预感把他包围，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颤抖。
“尹斯远，诗诗，在里面吗。”
尹斯远没反应。
霍峰咬牙走过去，看到了那一大滩已经干涸的血渍。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两腿发软地退后两步，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尹斯远崩溃地握紧拳。
“房东说那个女生出事之后，杀人犯为逃避罪责，故意把尸体埋在了荒郊野外，那诗诗会不会也……”
“杀人犯找上门……她应该告诉我们的！”
霍峰在一旁小声喃喃：
“她告诉我们了，是我们没信。”
顾湘追上来，在看到血渍的时候也吓一跳。
她捂住胸口连连往后退，红着眼眶：
“诗诗怎么这么傻，她怎么不多说几遍啊。”
霍峰回过神，双眼猩红地瞪着她：
“诗诗说了很多遍。”
“是你一直说她为了住进大平层，故意撒谎骗取同情，还要一遍遍给她打视频，说要宽慰她的心！”
尹斯远也冷冷看过去，顾湘下意识哭出了声。
“我不知道是真的，我以为诗诗是假装。”
“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早知道，我肯定会来救她，就算让我死，我也会救她！”
出事了，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几个人，正小声议论。
“那男的跟疯子一样，踹门的时候都把我孙子吓哭了。”
“可不就是疯子吗，都坐过牢了还来找钱，也不知道他在这房子里藏了多少，出狱了也要来找。”
“租房那小姑娘也是倒霉，男的踹几下要是没人开，估计就走了，谁知道小姑娘接了电话，让男的听见了……”
霍峰和尹斯远全身发冷，后知后觉地吸了口气。
“所以打视频的时候杀人犯真的在门外，本来诗诗好好躲在这，是我们的声音把人吸引到洗手间的。”
“我还告诉房东，撤回报警。”
尹斯远忍不住闭上眼睛：
“我小时候说过要保护她的，可现在却害了她。”
霍峰突然想起高中时，自己替江晚诗挨下的那一巴掌。
那天他说，只要有他在，绝不会再让她掉一滴眼泪。
可往后这么多年，他却渐渐忘了自己说过话。
他要她把东西让给顾湘，要她为了他们的大平层，独自住在这间凶宅。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这摊血。
霍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悔恨和恐惧搅在一起，压得他喘不上气。
蓦地，人群里有人说了句：
“不过那小姑娘还是很幸运的，警察及时赶到，把杀人犯制服了。”
“她虽然受了点伤，但好歹留了一条命。”
三人立刻抬起了头。
第6章:
没等他们问出口，房东激动地打来电话：
“你们的朋友没事！”
“警察说他们为了以防万一，没有听我的一面之词，而是正常出警把她给救了！”
霍峰脸上一阵狂喜。
“她现在在哪，在医院还是在警察局！”
“都不是，她在警察局做完笔录之后，又去做了个伤情鉴定，然后就走了，没说去哪儿。”
他连忙挂断电话，找到江晚诗的号码。
可打过去，对方却是关机。
尹斯远打也是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都有千言万语想要说。
可话到嘴边，就只是庆幸。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肯定是生我们的气，不愿意接电话。”
“没关系，只要她没事，怎么都好……”
他们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呼气。
唯有顾湘站着不动，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
面上不动声色，却一点点咬紧了下唇。
天光破晓。
我落地时才彻底退烧，伴着清晨鸟鸣声，找到最便宜的一家青旅，租了个上铺。
大学这几年赚的钱，大头都被我给了霍峰。
小头转入小荷包，原本是四个人的生活费，但被顾湘踢出来之后，也没了使用的权利。
再加上来这里的机票，眼下我浑身上下只剩三百块钱。
趁着还没入职，我重操旧业干起哭灵的活。
每天凌晨起，赶去丧主家换上丧服，以委托人的身份呼天号地，连哭带唱。
偶尔入戏太深，会哭到嗓子嘶哑，大脑缺氧。
有次哭得过于情深意切，委托人多给了我两百块钱。
我扶着头痛欲裂的脑袋蹲在角落，算现在的余额够不够我租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邻居家的老太太找过来，硬塞给我一碗蜂蜜水，说是可以润嗓子。
我连胜感谢，接过来时听见她叹气：
“我刚刚看你哭那么难受，真以为你是老陈的闺女。”
我哑着嗓子摇头：
“我是收了钱来哭灵的。”
老太太凝神看了我半晌。
“孩子，这活以后少干，上哪儿赚钱不行？”
“你成天在丧礼上哭爹喊娘，对你亲爹亲娘不吉利啊，咱得讲究个避谶不是？”
我仰头喝了几口，顶着一双哭肿的眼睛轻轻笑了：
“谢谢奶奶，但我不怕。”
“我三岁时候爸妈就离婚了，他们都不要我，我能活到现在全靠我会哭灵。”
老太太眼圈一红，抓住我的手心疼地拍了拍。
“那你这些年就只有你自己？”
我点点头：
“只有我自己。”
“但是，我一个人也过得很好。”
离开丧主家，我终于收到了明天入职的正式通知。
我长松了口气，急忙去青旅收拾好行李，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房子。
这里和那家凶宅的面积差不多，只有二十平米。
不过更整洁干净，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传闻。
稳定下来后我开始整理这些年的转账记录，再加上我那少得可怜的消费单，一并发给了霍峰他们。
给霍峰那封邮件还有一句话：
【霍峰，我们就此分手。】
离开那天我就把他们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现在邮件刚发出去不过十分钟，我就收到了回复。
【诗诗你在哪儿？】
【发个位置，我们现在就去找你。】
霍峰的每一封邮件都只有几句话。
尹斯远比较直接。
【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不然我怎么给你转账。】
下一个是顾湘的邮件。
【诗诗，你真的还活着？】
第7章:
顾湘这句话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我没回她，只给尹斯远发了一串银行卡号。
【还钱。】
顺利入职后，我又等了半个多月，还是没能等到钱财入账。
正当我纠结于要不要诉诸法律的时候，门铃响了。
打开门，霍峰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两眼通红。
“诗诗，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现在亲眼看到你没事，也总算是放心了，你不知道那天我们看到洗手间的血迹，还以为你……”
尹斯远在一旁紧紧盯着我：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我眯了眯眼。
“你们来干什么，还钱直接转账就行。”
“诗诗，我们来为你过生日。”
霍峰说完，顾湘捧着一个奶油蛋糕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她同样红着眼，可那道看我的眼神，却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诗诗，生日快乐。”
他们硬挤进来，把蛋糕放在我那狭小的茶几上。
接着他们一言不发，开始动手。
顾湘拆开包装盒，尹斯远往上插蜡烛，霍峰点火。
最后又是由顾湘端起来，递到我面前。
我静静看着他们表演，眉头越来越深。
“你们是不想还钱，来找我打感情牌吗。”
他们愣住。
“诗诗，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一定会把你付出的钱还给你。”
“今天真的只是想为你过生日。”
我冷冷笑了：
“这么多年都没给我过过生日，蛋糕也没让我吃过一口。”
“现在又何必搞这一出。”
霍峰眼里闪过一抹痛楚，焦急地想要过来拉我。
被我避开后，那只手停在半空，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尹斯远也想到我被忽视的那些年。
“对不起诗诗，你离开后我们反思了很多。”
“不止是凶宅的事，在那之前无论是一起吃饭，还是一起回老家，我们总是习惯性觉得你不会介意，就擅自决定把你排除在外。”
“可我们忘了，你也会难过。”
这一句对不起，我真的等了很久。
小时候我在姑姑家寄人篱下，要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饭。
别说给我过生日，就算是堂弟生日，我也要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躲着。
一旦露头，就会被姑父嫌弃，再一脚踹出家门去流浪。
所以当我考上大学，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就无比期待能在生日时为自己买一个蛋糕。
那时我有男朋友，有竹马，还有一个新认识的闺蜜。
三个人围着我唱生日歌，那画面只是想想，就能让我幸福到睡不着觉。
可真的到了生日这天，我却在群里看到他们在外省一家网红博物馆的合影。
顾湘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三张票。
霍峰和尹斯远在她两边，一个给她拎包，一个给她拿保温壶。
我不敢相信地问，不是说好给我过生日吗。
这条消息被他们忽视，直到临近半夜才收到回复。
回复却又是三人在外省海滩上烧烤的合影。
顾湘艾特我：
【诗诗！你不来真的太可惜了，这片海滩好漂亮，我们打算在这里露营到天亮，再一起看日出！】
我不死心，又问：
【你们出去玩怎么不告诉我，我今天一直在等你们陪我过生日。】
连发三次后，霍峰的头像不耐烦地冒了出来。
【生日年年都能过，湘湘可是难得抢到这家博物馆的票。】
尹斯远不咸不淡劝我。
【诗诗，湘湘只抢到三张票，等下次再带你来吧。】
起初我以为他们是真的只差一张票。
还想着等他们回来，一定会带上博物馆的礼物向我道歉，等下一次再带上我一起。
可他们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喊饿。
他们趁我上课，三人分着吃掉了我保存完好、想要和他们一起切的蛋糕。
我回去后看到垃圾桶里的包装盒，难过地直流眼泪。
霍峰无奈揉揉我的头，说下次给我补。
可事实上他们嘴里的下次，永远没有实现过。
音乐节只有三张票，下次再让我去。
图书馆的四人桌要留一个放包，下次再一起复习。
车子没有空座，下次再带我一起回老家。
我等了这么多年，想了这么多年。
早就无所谓了。
气氛越发尴尬，顾湘哽咽着吸了吸鼻子。
“诗诗对不起，为了补偿你，我特地给你买了蛋糕。”
她作势就要递给我，可刚走两步忽然一个踉跄，蛋糕带着点燃的蜡烛直直冲我的脸砸了过来。
第8章:
霍峰眼疾手快把我推开。
蛋糕落在茶几上，奶油糊得到处都是。
蜡烛被黏腻的奶油浇灭，只剩一缕白烟。
尹斯远吓一跳，一把抓住顾湘：
“你疯了，要是砸在诗诗身上起火怎么办！”
顾湘脸上挂着眼泪，拼命摇头：
“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没站稳！”
“霍峰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是不小心！”
霍峰没看她，连忙过来看我有没有受伤。
我摆摆手让他离我远点，不经意间露出胳膊上的那道长长疤痕。
“是……是在那套房子里被……”
后面的话噎在他喉咙里，愧疚几乎要把他击垮。
尹斯远也看到了，惊讶地吸了口气：
“诗诗，你该有多疼。”
我把袖子拉下来。
“当时的确很疼，但幸好警察来的及时，把我救了。”
“和命相比，这不算什么。”
他们承担不住这种悔恨，客厅的气氛再次压抑下来。
直到顾湘啜泣着开口：
“诗诗你别怪他们，都是我的错。”
“要不是我错怪了你，也不会害你受伤。”
她眨巴着大眼睛，抬手就往脸上打了一巴掌。
霍峰眉心一皱，下意识拦住她：
“你别添乱，你是诗诗最好的闺蜜，你这样她会更难受。”
我抬眸看过去，神色冷淡下来：
“当然是你的错。”
“要不是你提前打听了杀人犯的出狱日期，我不会挨这一刀。”
男主的手原本还搭在她胳膊上，闻言整个人都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瞪大眼睛：
“顾湘，你提前去打听了他的出狱日期？”
“所以你知道那一天他会出狱，那你怎么不早说！”
“诗诗向我们求救的时候，你还说她是在演戏，就只是为了住上好房子！”
我嗤笑一声：
“她要是告诉你们，不就白辛苦这一趟。”
顾湘用力咬着嘴唇：
“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连房东都不知道他提前出狱了，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点开手机找到几张截图，举到她面前：
“杀人犯已经都招了。”
“他说出狱之前就有人来打听他具体的出狱日期，出狱当天还有个女生找到他，问他是不是在一个老破小里藏了钱，那房子有新租户了，不知道钱还在不在。”
“要不是这句，他不一定会去找钱。”
“警方根据这条线索去查，正好看到了你的脸。”
“我也和房东确认过了，本来他想早点签合同，免得夜长梦多，是你找理由拖时间，刚好卡在杀人犯出狱这一天，让我住进去。”
“顾湘，为了让我死，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看到监控截图，顾湘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扭头就想跑，被尹斯远拽回来。
他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难怪那天不管诗诗怎么求救，你都说她是装的，还非要三番两次给她打视频，原来你是故意的。”
“你想害死她！”
第9章:
大概是尹斯远太用力了。
顾湘挣扎几次没挣脱，情绪突然崩溃，撕心裂肺喊了一声：
“是，我就是故意的，可我没想让她死！”
“我就是想吓唬她!”
霍峰和尹斯远愣住了。
我也皱起眉，无法理解地看着她：
“顾湘，我有哪里得罪过你吗，你要用这种方式吓唬我。”
她咬牙切齿瞪着我，原本清纯可爱的五官逐渐变得有些凶狠。
“你还好意思说！”
“我明明比你更喜欢霍峰哥，可他眼里只有你。”
“还有尹斯远，他说过可以做我一辈子的好朋友，可是每次我们出去玩，他都要想着给你买一盒柿饼。”
“凭什么啊江晚诗，我已经很努力不带你了，我已经想尽办法让你离他们远点了，凭什么他们还总是想着你！”
她眼睛抽了一下：
“所以我就专门找了个凶宅，提前打听杀人犯什么时候出狱。”
“我还跟房东说这房子租不出去，不如就和一套好房子捆绑出租，一举两得。”
“江晚诗，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谁让你签合同的，你要是不签，也不会住到那房子里，你要是去住酒店，也不会被杀人犯堵在洗手间！”
说到这里她露出痛快的表情，像是给自己出了口气。
我握了握拳，毫不犹豫对着她的脸打了一巴掌。
“你就没想过我万一真死了怎么办。”
她被我打蒙了，过了半晌才嘴硬地梗着脖子：
“你这不是没死吗！”
“你闭嘴！”
霍峰突然怒吼出声。
他俯视着顾湘，一字一句咬着牙说：
“你应该庆幸诗诗没事，不然我就让你一命抵一命！”
顾湘抹了把眼泪：
“霍峰哥，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
霍峰失望地闭了闭眼睛。
“是我错了，我不该为了你伤诗诗的心。”
“可我也是为了……”
“滚。”
“什么……斯远，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顾湘，滚出去！”
尹斯远狠狠把她推了出去。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霍峰直接关上门，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们站在门边定了定，良久才回头看我。
霍峰叹了口气：
“诗诗，我知道现在我们说什么都没用了。”
“但欠你的钱我们会想办法还给你。”
尹斯远点点头：
“我们把那套大平层退了，本来今天要拿那笔钱还你。”
“但是我们那天刷信用卡给顾湘买了新家具，都是特价款，家具城不退不换，信用卡又欠了太多，顾湘说……”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就不该听她的先还信用卡。”
我打断他们：
“我不管你们怎么处理，我只要我的钱。”
“租金，小荷包，一分都不少必须还给我。”
“我和你们，再也不想有任何瓜葛。”
第10章:
他们离开后我陆陆续续收到几笔钱，但都只是皮毛。
听说霍峰和尹斯远没再理会顾湘，一门心思忙着找工作。
在此之前，他们满脑子都是毕业旅行。
我劝他们不要只顾享乐，他们却不以为意，觉得四个人里只要有我在兼职就够了。
现在正式步入社会，他们才明白赚钱有多难。
我的邮箱也成了他们联系我的唯一方式。
【诗诗，我昨天又面试失败，得继续跑外卖了，原来这份兼职这么累，所以你每次忙完都没力气说话。】
【诗诗，我有时会想起小时候我把你带回家，我妈说让我学学你，要像你一样坚强。今天我给妈妈打电话说起来，妈妈很生气地骂了我一顿，但我没反驳，我知道是我活该。】
【诗诗，我好后悔，我们曾经那么恩爱，怎么会把你搞丢了。】
他们越发越多，我看着心烦，干脆没再登陆过邮箱。
又过一个月，我在家时听见门铃响了。
这次却不是霍峰他们。
而是高一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姑姑和堂弟。
“日子挺滋润嘛，听你朋友说，你连房子都买了？”
姑姑还是那副瞧不起人的高傲样子，往里瞥了一眼。
“怪不得给你打电话不接，你这是想当白眼狼啊。”
“行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你弟要出国留学，差60万，现在就赶紧转给我，别耽误你弟前途。”
堂弟比小时候还要胖，跟在姑姑后面像个球一样挪动。
我堵在门口没让他们进。
“他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他想出国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晚诗你胆子大了是吧，你忘了你被你爸妈扔了，是我把你带回家养着的！”
“不是你把我带回家的，是居委会把我送过去，逼着你留下。”
“那我也养了你好几年，给你花了那么多，折算成利息60万远远不够，我这还要少了！”
她说完就凶悍地推开我，被我一个箭步拦住。
“初中之前我花的是爸妈给的抚养费，你从中抠出一点点给我，剩下的都进了你自己的口袋。”
“初中之后他们不愿意付了，我是靠奖学金活着，这么多年你为我花过一分钱吗？”
“你……”
姑姑两眼一竖，气急败坏地高高举起手臂。
“反了天了，我是你长辈，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可那巴掌没打到我脸上。
就像高中那年，一个人影冲了过来。
当我看清是霍峰时，他把姑姑推开，尹斯远也急匆匆赶了过来。
“又是你们两个，英雄救美上瘾啊。”
他们挡在我面前，举起手机：
“我报警了，不想坐牢就走。”
姑姑气不过，可她也不敢让自己的宝贝儿子背上案底，只能骂了几句狠话，灰溜溜跑了。
等到电梯没了动静，他们才回过神面对我。
“诗诗，我们来还钱。”
第11章:
他们当着我的面转账。
亲眼看着我收下后，两人终于卸掉了所有力气。
“还好没让你等太久。”
霍峰轻声开口：
“我把家里给我买的车卖了，可惜二手也没卖多少钱。”
尹斯远跟着说：
“我爸妈想出资给我创业，我没同意，把钱要来还给你。”
我看了看账户余额，一瞬间多出的几位数让我多了几分安全感。
未来只要节省着花，我或许可以再也不用去哭灵了。
高中时候还好，现在每次哭完都会头痛欲裂，恶心想吐。
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我们现在谁也不欠谁的了。”
“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说完我要关门，霍峰突然抵住门框。
他深深望着我的眼睛，像是要努力把我的样子记住。
“诗诗，我们在这里找到了工作，就住在这附近，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
“不必了，我自己什么都可以。”
他们只好堪堪往后退，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不再看他们，果断关上门，拨通110报警。
第二天，我接到来自警察局的电话。
接通时顾湘在哭。
“诗诗，我真的不是有心害你，我只是想吓唬你……”
“我也不是故意让你姑姑上门找你麻烦，就……我就是偶然遇上了，跟她闲聊天，没想到她会往心里去。”
“诗诗我跟你道歉，你撤案好不好，我刚大学毕业，我不能坐牢的，诗诗。”
我盯着面前的工作资料：
“顾湘，我给过你机会了。”
“你要是消停点不再找我麻烦，我会念在我们曾经的友情放过你。”
“可你还敢上门说给我过生日，想用蜡烛烧我的脸，甚至还让我姑姑来找我。”
“你也不要再说想吓唬我，我胆子大，从小就没被吓到过，你也没那个本事。”
电话被警察接过去，问我是否接受和解。
我摇头：
“不接受和解，我已经请了律师，会有律师全权负责。”
过了段时间，案子开庭。
我借故没有出庭，律师后来告诉我，霍峰和尹斯远都出庭作证，坐实了她故意杀人的意图。
虽然最后因为我伤情不算重，只判了两年，却也够了。
后来我还会经常见到他们。
他们果真在附近找了份工作，偶尔会给我点奶茶，送点小礼物。
我不想收，退了几次才消停下来。
有次被同事遇到，开玩笑问我是前男友还是断绝关系的好朋友。
见我没否认，他们都很震惊。
“晚诗，我们看你每天都独来独往，还以为你不需要朋友。”
我笑笑，客客气气地推了晚上公司团建的邀请。
然后坐公交车回出租房。
朋友，我以前是需要的。
我需要朋友，需要爱，需要闺蜜，需要家。
可如果有些东西注定要失去，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因为我自己什么都可以。
所以我可以没有朋友。
我自成一个家，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