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从小在殡仪馆长大，能看透活人的死期与死因。
七年前老公沈时砚车祸，所有人都说没救了。
是我拿自己一半的寿命去换，才把他从太平间门口拽回来。
他不知道，也不信。
他只信他的青梅程念。
“时砚哥，嫂子私下说我命不久矣，她是不是嫌我碍事……拿死人那一套咒我？”
为了给她治病，沈时砚将怀孕三个月的我按在穿刺台上。
“程念需要骨髓配型，你是最合适的。”
我红着眼哀求：
“时砚，我怀着孕，抽骨髓孩子会保不住的！”
“孩子没了可以再要，当年救我只是巧合，你别总拿这些说辞来推脱。”
“阿凝，乖乖把骨髓让出来，沈太太的位置还是你。”
抽完骨髓那天，我看见自己头顶的寿命从二十年跌成了三年。
七天后他为程念包下游艇办康复宴，船舱突发大火。
程念只呛了口轻烟，沈时砚护进救生舱，顺手把舱门锁上了。
我隔着铁门喊他，他说。
“别闹了，火不大。”
火烧过来的时候我没再喊，我头顶的寿命瞬间清零。
咽气前，我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他一眼。
失去了我的命格庇佑。
他头顶原本百年的寿数，猛然暴跌成刺目的【三天】。
......
水从舱顶浇下来的时候，我已经不疼了。
我看见沈时砚扶着程念从救生舱出来。
十分钟后，船员跑来汇报，说外面的明火已经扑灭。
沈时砚看了眼腕表。
“不到十分钟，我就说不会有事。”
程念攥着他的袖子咳嗽。
他立刻脱下西装，连她露在外面的脚踝也盖住。
“吓到了？”
“有你在，我不怕。”
程念适时咳嗽了两声，靠进他怀里：
“时砚哥，嫂子是不是还在怪我抽了她的骨髓……”
她顿了顿。
“她故意躲在里面不出来，是想看你为她着急吧？”
沈时砚低头，一脸宠溺：
“火这么小能出什么事？我锁门是怕她挺着肚子到处乱跑伤到孩子。”
“她现在就是故意借题发挥闹脾气，别理她。”
我听到“为她好”三个字，胸口还是止不住的疼。
把抽干骨髓、怀着三个月身孕的我锁在起火的船舱里，叫为我好。
一个消防员小跑过来，脸色铁青。
他手里捏着一块烧焦的布料，是我那条孕妇裙的裙角。
“沈先生！舱门边缘温度异常，目测超过六百度，而且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沈时砚抬起手，礼貌地打断了他。
“辛苦你们了。我太太最爱跟我玩这种争宠的把戏。”
“你们别配合她演，免得把她惯坏了。”
消防员愣在原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程念突然捂住胸口，眉头紧皱：“时砚哥，我嗓子好疼……是不是吸了太多烟？”
沈时砚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将程念抱起，大步往甲板走，声音急躁得发紧：
“船长！马上靠岸，最近的码头，快！”
经过那扇焦黑的铁门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阿凝，念念不舒服，我得赶紧送她去医院。”
“你在里面乖乖反省一下你这小性子。”
“晚点老公派车来接你，顺便给你买你最爱的城南你最爱吃的栗子糕。”
门里没有回答。
他等了两秒，笑着摇头。
“真拿你没办法。”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去。
沈时砚，我已经不吃栗子糕了。
怀孕后闻不得甜味，每次你买回来，都是保姆替我收进冰箱。
可他连这点也不知道。
七年前，我做饭烫红了一点手背，他急得丢下开到一半的会议。
在医院里，他捧着我的手问了三遍，会不会留疤。
我笑他小题大做。
他说：“你的事，哪有小事。”
如今消防员举着我的裙角站在身后。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沈时砚走下舷梯，头顶的数字跳了一下。
我这才意识到连死后，我也要陪他走这最后三天。
第2章:
沈时砚抱着程念直奔VIP病房，一路畅通无阻。
五个专家围着程念忙了半小时，做完全套检查。
结果只是喉咙轻微刺激，无需任何治疗。
两个小时过去，我没给他打一个电话。
按照以前的规矩，吵完架不超过四十分钟，我就会红着眼眶主动服软。
又过了一个小时，手机还是静悄悄的。
他微皱了一下眉头，拿起手机，拨通了游艇现场消防负责人的号码。
那边的声音很急：
“沈先生！那扇阻燃舱门因高温严重变形，到现在还没打开！刚才里面传来‘咚’的一声...”
沈时砚靠在椅背上，低声笑了一下。
“脾气还是那么大。”
那声是我的尸体因外力震动砸在舱底铁板上发出的声音。
程念靠在枕头上，适时地红了眼眶。
“时砚哥，嫂子肯定还在生我的气。”
“她把自己关在里面摔东西，就是想逼你亲自去哄她。”
“你快去吧，别因为我耽误了你们夫妻的感情。”
沈时砚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
“不用管她。”
“她以前就爱拿殡仪馆那套东西编故事，什么能看到人的死期和死因，动不动就拿来吓唬人、博同情。”
“这次在里面砸东西，估计又想玩苦肉计逼我过去。”
他说完，嘴角还带着笑。
消防员在电话那头请示：“沈先生，要不要强行破拆舱门？”
沈时砚温和又果断：“不用了，所有人撤离游艇。别配合她演。”
挂断电话，他拿起另一部手机给助理发了条语音：
“沈太太名下所有副卡和账户，现在全部冻结。”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朝程念一笑：
“阿凝就是被我惯坏了，谎话张口就来。”
“连火灾都敢利用，我不能再纵容她了。”
“让她一个人在游艇上饿一晚上，长长记性。这也是为了帮她改掉撒谎的毛病。”
我站在病房上方，听完每一个字。
七年，我用一半的命把他从太平间门口拽回来。
他不信。
我说我怀孕了，他当着程念的面把B超单撕了，说我为了不救程念连假怀孕的谎都编得出来。
现在我和他的孩子一起死了。
他还在说“为她好”。
我拼尽全力，对着他嘶吼。
“我没撒谎！沈时砚！”
“我已经死了！”
“我们的孩子也死了！”
喊到灵魂都在抖，泪落却无声。
却看到他温柔地吻了程念的额头。
还有头顶显示的【两天十八小时】。
我收回目光，不再喊了。
没什么好喊的了，我都死了。
第3章:
午夜。
沈时砚在VIP做起了噩梦。
身体一阵抽搐，额头全是冷汗，嘴里突然冒出含混不清的呢喃：
“阿凝……别怕！”
病床上的程念“刷”地睁开了眼。
她看了沈时砚一眼，确认他还在梦里，然后拿起他那部没密码的手机查看。
警局的，消防大队的，法医科的。
十几个未接来电。
程念把所有记录都删除。
做完这些，她翻开通讯录，找到我的名字。
备注是"阿凝"。
她看了两秒，把那两个字改成了我的全名。
我居然笑了一下。
她连这点东西都要抢。
随后她走到阳台打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问了什么，她捂着嘴笑。
“什么白血病？姐，一张假报告而已。”
“他连验都没去验，直接就把那贱人按在穿刺台上了。”
“他现在还以为我肚子里怀着他的种呢。吃的喝的用的，全挑最贵的给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穿刺那天，我抓着床栏，把掌心都磨破了。
门外站着沈时砚的人，没有一个替我开门。
程念还在笑，她往屋里看了眼。
"当然不是他的，他喝醉那晚什么都没做，醒来倒是挺愿意负责。"
"等过阵子说没保住，他只会更疼我。"
电话里的人大概问起游艇。
她收起笑，压低了声音。
"备用舱外面的门框早让人动过手脚，起火后再锁上，谁也别想从里面出来。"
"偏偏是他亲手锁的，连这一步都替我省了。"
我记起登船时，她拉着我道歉。
"嫂子，我欠你一条命，以后一定还。"
那时我看见她头顶的死因有了变化，便劝她不要上船。
她转头就向沈时砚告状，说我又在咒她。
沈时砚逼我道歉。
我不肯，他便捏住我的手腕。
"今天是念念的好日子，你非要毁了才满意？"
我没有再说。
有些人的死期，不是别人给的。
是自己一步步走过去的。
程念挂断电话，脚刚迈进房间，沈时砚猛地惊醒。
他坐直身体，双手死死按在胸口上。
“不行……”
他踉跄着站起来，伸手去摸车钥匙。
“我梦见阿凝在火里哭……我得去游艇看看。”
可现实里，我到死都没再喊过他一声。
程念听闻“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眼泪说掉就掉。
“时砚哥.....”
“我腰好痛……是不是嫂子的骨髓在排异？”
“我好害怕……你别走好不好……”
沈时砚慌忙把钥匙丢一旁，将程念抱起来放回床上。
“别怕，医生说刚做完移植有反应是正常的。”
“阿凝一向诡计多端，这大概又是她串通了什么人搞出来的把戏，逼我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笃定。
“我不会去的。”
然后他拉开床头柜，摸出一份文件。
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份财产分割协议。
沈家名下三套房产，划了一套给程念。
还有一笔信托基金，受益人写的是程念腹中的孩子。
他叹了口气，对程念说："念念，这事我一直没跟阿凝提。"
程念靠在枕头上，眼睫低垂。
"时砚哥，我说过不要名分的，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好。"
"孩子也不需要什么，有你偶尔来看看就够了。"
沈时砚摇头。
"孩子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没有保障。"
他顿了顿，语气放柔。
"阿凝懂事，她一定能理解。"
我想起上个月的产检。
B超室外面只有我一个人。
医生问家属呢，我说在忙。
回家我把B超贴在冰箱上。
沈时砚进门瞟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把文件塞回抽屉，拍了拍程念的手。
"等阿凝消了气，我找个合适的时间跟她谈。"
"她那个人，嘴硬心软，闹一闹就过去了。"
我票到他眼前，看着他。
他头顶的数字又跳了一格。
【两天零四个小时】。
沈时砚，你说得对。
我确实懂事。
懂事到连死，都没有麻烦他。
第4章:
天亮后，沈时砚又疼了一次。
他把止痛药咽下去。
程念睡着了，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翻出另一部手机。
那是我们的私人号码。
刚结婚时，他把手机塞进我手里，说工作可以忙，老婆的电话不能漏。
后来嫌我打得多，他开始关机。
每次重新开机，都算是给我台阶。
这一次也不例外。
“行了，让你赢。”
他说完，按下开机键。
屏幕刚亮，电话就进来了。
“阿凝，闹了一晚上，气该消了吧？”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请问是沈时砚先生吗？”
“我是参与此次火灾遇难者检验的法医，警方通过家属资料找到这个号码。”
“您的妻子在昨日游艇火灾中遇难，请您到市第一医院地下遗体暂存处确认身份。”
沈时砚看了一眼号码，随即冷笑。
“让她别演了。”
“那扇备用舱门是顶级阻燃材料，火灾十分钟就扑灭了，她怎么可能死？”
“就算想用假死来逼我回去，这手段也太低劣了。”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冷淡了些：
“让她一小时内回家。否则以后都别回来了。”
电话那头没有争辩。
“死者有妊娠表现，结合调取的产检记录，孕周约十三周。”
“我们需要您过来。”
沈时砚愣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我看着那张脸，想起七天前的穿刺室。
我把检查单塞给他，指着上面小小的影子。
“你看看他，好不好？”
“医生说不建议我捐，我身体受不住。”
程念坐在轮椅上哭。
“嫂子不想救我就算了，别拿孩子逼时砚哥。”
沈时砚看着我，问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日子，用怀孕拖延。
最后说了此生伤我最深的一句话。
“孩子没了可以再要，念念只有一条命。”
他按下那丝不安，皱眉说了句：“你们确认清楚再打给我。”
然后挂了电话。他盯着屏幕，胸口起伏得厉害。
几分钟后，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是现场提取的随身遗物。
那枚平安扣放在标尺旁，绳子已经烧断，边缘有裂痕，金属扣变了形。
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凝”字。
那是他亲手刻的。
第一次刻歪了，他磨了半夜，最后仍多出一道划痕。
买的时候，他公司账上只剩几千块钱。
我嫌贵，让他退掉。
他把平安扣挂在我脖子上，说阿凝值得。
我戴了七年。
洗澡都没摘。
沈时砚的手突然抖起来。
他放大照片，又缩回去，再放大。
直到那道划痕占满整个屏幕。
手机掉在地上。
程念醒了，坐起来叫他。
“时砚哥，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摆。
“你是不是又不舒服，我陪你....”
他猛地甩开她。
程念撞到床栏，发出一声痛呼。
这一次，沈时砚连头都没回。
去市第一医院的路上，他不停拨我的号码。
车载语音重复着关机提示。
他忽然冲司机吼：“快一点！”
过了两秒，又低头对着手机说：“阿凝，接电话。”
“我来接你了。”
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昨天我被锁在门后，也曾这样求他快一点。
他那时说，不差这几分钟。
走廊很冷，法医和民警已经等在那里。
沈时砚进门第一句，还是问我在哪。
“让她出来，我不追究。”
没有人接这句话。
法医把身份确认资料放到他面前。
“遗物、指纹残留和既往医疗资料已经完成初步核对，后续还会做进一步确认。”
我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
创业时替他搬货，被铁架划出来的。
他后来给我买了很宽的婚戒，恰好能盖住。
可出事前，我的手肿了，戒指被他摘下来，说等我消肿再戴。
现在那道疤露在外面。
“不会的。”
沈时砚终于哭出声，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
我站在他身边看向他头顶。
原本隐在数字后的死因，在此刻彻底显现。
与此同时，他头顶的数字死死锁定在【两天】。
第5章:
沈时砚在遗体暂存处待了四个小时。
他不让任何人掀开那块白布。
法医说需要他签字确认。
他攥着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怀孕的事……是真的？”
法医翻开资料。
“产检记录显示，孕十三周，胎儿发育正常。”
“死者生前一周内有过骨髓穿刺手术，身体极度虚弱。”
“初步判断，死因是高温窒息合并多器官衰竭。”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从现场遗体姿态来看，死者最后是蜷缩在舱门边。”
“双手覆在腹部。”
沈时砚的手抖得签不了字。
笔尖戳破了纸面。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张纸上渗出来的墨点。
他终于掀开白布一角。
只露出我的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清晰可见。
他碰了一下，手指就缩回去了，像被烫到一样。
我想起他第一次看见那道伤口的样子。
他蹲在仓库门口，拿酒精棉一点一点地擦，嘴里骂我不小心。
擦完又吹了吹，怕我疼。
那时候我们穷得叮当响。
他口袋里只够买两盒创可贴。
他全贴在我手上，自己手上磨破的水泡拿胶带缠了两圈。
而现在，他有钱了。
有钱到可以给程念包游艇。
有钱到可以请五个专家看一个假病。
可他已经买不到任何能贴在我伤口上的东西。
法医在旁边等着。
沈时砚突然开口：“她走的时候……疼吗？”
法医没有直接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把白布重新盖好，动作很轻。
出门的时候，他撞上了门框。
助理在走廊里接住他。
“沈总，程小姐打了十几个电话……”
沈时砚像没听见。
他掏出手机，翻到我的产检记录。
那张他亲手撕掉的B超单，医院系统里还有备份。
他一张一张慢慢地翻。
每一张上面只有我一个人的签名。
家属栏空着。
他的拇指停在最后一张上。
医生备注写着：孕妇身体指标偏低，建议卧床休息，避免任何侵入性手术。
日期是骨髓穿刺手术的前三天。
他把手机抓在手里，指骨咯咯作响。
“她拿着这张单子来找过我。”
助理不敢接话。
“她说医生不建议她捐。”
“我说她编的。”
他靠在墙上，眼睛红得吓人。
我站在他面前。
他头顶的数字又少了一个小时。
【一天二十三小时】。
他的死因我看得清清楚楚。
可我说不出口。
就算说了，他也听不见。
他的电话响了，是程念。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程念连打了七个。
第八个，他接起来。
“时砚哥，你在哪里啊？我一个人在医院好害怕……”
“肚子又开始疼了，医生说可能要保胎……”
沈时砚闭上眼，把电话挂了。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挂程念的电话。
他回到暂存室，在我身边坐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他拿出那枚烧变形的平安扣。
“阿凝，我来接你回家。”
我看着他痛苦的表情，竟然感觉不到疼。
太晚了。
我在心里说。
你要接的人，已经回不去了。
第6章:
第二天一早，警方正式介入调查。
沈时砚在调查室坐了一夜。
桌上的水早已凉透，他一口没碰。
调查员进门，将初步勘验报告放在他面前。
“起火点不在厨房，也不在电路，在备用舱门框附近。”
“我们在门框填充物中检出了助燃剂残留，现场还有人为改装的痕迹。受热后，门框严重变形，舱门被卡死。”
沈时砚缓慢抬头。
“卡死？”
“是。即便打开外面的锁，里面的人也很难推开。”
他盯着报告，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沈先生，我们怀疑有人故意纵火。而您当时从外部上锁，进一步阻断了您妻子的逃生机会。”
“是谁建议她去备用舱休息的？”
沈时砚张了张嘴。
我却先想起了登船那天。
程念穿着淡紫色连衣裙，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
“嫂子，备用舱最安静，你怀着孕，正好休息。”
我不想去。
那条通道太窄，走到底只有一扇小窗。
可沈时砚已经皱起眉。
“念念也是为你好，你能不能别总扫兴？”
于是我去了。
后来，他又亲手锁上了门。
“沈先生？”
调查员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低下头，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程念。”
调查员记下名字，推过来一张监控截图。
“火灾发生前四十分钟，有人进入备用舱外部的设备通道，停留了三分钟。您认识这个人吗？”
画面里的人侧着身，脸被遮住大半。
裙子是淡紫色的。
沈时砚的手猛地攥紧，报告被捏出一道折痕。
“看不清脸。”
他停了停。
“只凭一条裙子，不能说明什么。”
“所以我们还在核查。”
调查员收回截图，又拿出一份医院提供的材料。
“另外，调查您妻子生前的诊疗情况时，我们发现程念的白血病确诊报告存在问题。”
沈时砚终于抬起头。
“什么问题？”
“报告上的印章编号与院方记录不符，署名医生也否认出具过这份报告。院方没有查到她相应的就诊记录。”
“这份报告的真实性，需要进一步调查。”
屋子里忽然静了。
沈时砚盯着那几页纸，翻过一页，又翻回来。
同一行字，他看了很久。
我站在他身边，想起被推进手术室前，我也递给过他一份报告。
那是我的B超单。
我求他看一眼。
他不看。
如今程念的几页材料，他却逐字看得那么仔细。
“会不会……弄错了医院？”
“我们核查的，就是报告上注明的医院。”
他的嘴唇动了动，再没问出话来。
桌边传来轻微的响声。
是他的手在抖，腕表一下下碰着桌沿。
询问结束后，他扶着椅背站起来，试了两次，才站稳。
助理守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
“沈总，程小姐又打电话来了，说身体不舒服，让您去陪她……”
沈时砚停住脚步。
手机还在响。
过去只要听见程念不舒服，他总会马上赶去。
这一次，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直到铃声停下。
“去查。”
“查她提供过的所有医疗材料，联系医院核实。”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还有游艇改装的经手人、付款凭证，都整理出来交给警方。她的资金和通话记录，请警方一并核查。”
助理迟疑了一下。
“程小姐那边……”
“别再替她传话。”
他走到走廊尽头，一拳砸在墙上。
血顺着指缝落下。
他低着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肩膀不断发抖。
“她当时……”
他说了半句，便没了声音。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门打不开的时候，我有没有喊他。
喊了。
喊到喉咙里全是血，喊到孩子再也不动。
可他一次也没回来。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血滴在地砖上。
沈时砚，你终于开始查了。
可你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会让你知道：
你亲手杀了唯一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他头顶的数字跳到了【一天十二小时】。
第7章:
下午，所有调查结果摆在沈时砚面前。
程念名下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二十万的转账。
收款方是一个做船舶改装的小作坊。
时间是游艇康复宴的前一周。
通话记录里，她和她姐姐的对话被恢复了一部分。
技术人员标注了几个关键片段。
“门框的事找谁弄的？”
“放心吧姐，那个人收了钱就消失了。”
“沈时砚那边呢？”
“他只会觉得是意外。就算查出来，也是他自己锁的门，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时砚一条一条看完。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个字。
助理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过了很久，沈时砚开口。
“白血病呢？”
助理翻出另一份报告。
“程小姐从未在任何一家正规医院确诊过白血病。”
“她提供给您的那份确诊报告，印章编号和排版格式均与医院存档不一致。”
“也就是说？”
“是假的。”
沈时砚的声音替他说完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这双手按住过我的肩膀，把我摁在穿刺台上。
捏住过我的手腕，逼我向程念道歉。
这双手从外面锁上舱门，把我和孩子关在六百度的火里。
他开始恨自己，不停地抠手背上已经结痂的伤口。
血又渗出来，他不停手。
“沈总……”
“阿凝她……”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从头到尾都没有骗我。”
没有人回答他。
我看着他头顶的数字往下掉。
【一天零六小时】。
他的死因在他头顶一闪一闪，像倒计时的灯。
我知道那个死因是什么。
我在游艇咽气前就看见了。
可我现在不想告诉他。
就像他当初不愿意听我说话一样。
沈时砚拿起车钥匙。
“去医院。”
助理问：“去哪个医院？”
“程念在的那个。”
二十分钟后，VIP病房的门被推开。
程念正在敷面膜。
看见沈时砚进来，她扯下面膜，换上了委屈的表情。
“时砚哥，你怎么一直不接我电话……”
沈时砚把那叠资料摔在她床上。
监控截图、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医院核查报告。
程念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
“我问你一次。”
沈时砚的声音平得吓人。
“阿凝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程念愣了几秒，然后眼泪掉下来。
“时砚哥，这都是那些人栽赃我的！”
“嫂子死了我也很伤心，可你不能因为伤心就冤枉我啊……”
她扑过来抱他的手臂。
沈时砚一把推开她。
程念跌坐在床上，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我的……”
“是不是她死了，你就开始后悔了？”
“可是时砚哥，你自己说过的，念念只有一条命。”
“够了。”
沈时砚低头看她。
“你根本就没有白血病。”
程念的眼泪卡在半路，脸色变了。
“阿凝的骨髓，你根本不需要。”
“你让我亲手把一个怀孕三个月的女人按在穿刺台上，抽干她的骨髓。”
“然后在游艇上，用我的手锁死那扇门。”
他退后一步。
“从头到尾，我才是你最好用的那把刀，对吧？”
程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沈时砚，你现在才明白？”
她不哭了，擦掉脸上的泪。
“晚了。”
“你亲手锁的门，你签字同意的手术，你撕掉的B超单。”
“就算告到法院，你觉得谁的罪更大？”
沈时砚站在原地。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头顶的数字。
【一天零两小时】。
他一句话也没反驳。
因为程念说的是事实。
第8章:
从程念病房出来后，沈时砚没回家。
他让司机开到我们以前住的老房子。
那是创业时租的一室一厅。
房子没退，我每年替他续租。
他以为是房东自动续约。
门锁还是旧密码，他的生日。
推开门，玄关柜上摆着我的孕妇维生素。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育儿书。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
“小名叫什么好？我想了三个，你选。”
纸条背面写着三个名字。
每一个都带着“砚”字的偏旁。
沈时砚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他走进卧室。
床头柜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他打开，里面是结婚证、房产证和一份保险单。
保险单的受益人是他。
投保时间是七年前。
就是他车祸那年。
我拿命换回他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买了一份寿险。
因为我知道我的寿命被分走了一半。
我怕哪天走了，他连丧葬费都要自己掏。
保险单下面压着一封信。
没有封口，写了一半。
“时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不要难过。”
“骨髓穿刺之后我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可你从来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七年前你出车祸那天，医生说你的心跳已经停了。”
“我在太平间门口跪了一夜，把我的阳寿分给了你。”
“这件事你不信，没关系。”
“你活着就好。”
写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
最后只有一句。
“对不起，没来得及写完。那天抽完骨髓，我实在握不住笔了。”
沈时砚把信纸贴在脸上。
他没有哭。
只是整个人靠着墙慢慢往下滑，滑到坐在地上。
肩膀一直在抖。
我蹲在他对面，离他很近。
近到如果我还活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脸。
“阿凝。”他喊我。
我在。
“你是不是在骗我。”
没有。
“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那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等了很久。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他头顶的数字跳了一下。
【十九个小时】。
我看着那个数字。
如果他知道自己只剩十九个小时，他会害怕吗？
但我转念一想。
他大概不会怕。
七年前他车祸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也没怕过。
他怕的从来不是死。
他怕的是，想明白一切之后，连说对不起的人都没有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前。
手机又响了。
是律师。
“沈先生，警方已经对程念采取了强制措施。”
“另外，根据现有证据，游艇火灾涉嫌故意杀人。程念及其同伙将面临刑事起诉。”
沈时砚握着电话，只说了一句简单的话。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看着窗外。
对面那棵梧桐树是我们搬进来那年种的。
他说等树长大了，夏天就能乘凉。
现在树冠已经把窗户挡了一半。
我们没有一起在树下乘过凉。
他把铁盒子抱在怀里，关灯出门。
走到玄关，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
“等我把事情处理完，来接你回家。”
沈时砚，这里就是家。
你走了就没有家了。
第9章:
夜里十一点，沈时砚回到沈家老宅。
书房没开灯。他蹲在柜子前，翻出一个落灰的铁箱。
里面装着我们刚认识时留下的东西。
第一张合照里，他偏头看我，我正低头躲镜头。
底下压着一条围巾，针脚歪歪扭扭，他戴了整整一个冬天。
沈时砚把围巾展开，一张药房小票掉了出来。
那是七年前，他车祸住院时，我买止痛药的收据。
背面有一行字：
“沈时砚，你要是敢死，我会把你抢回来。”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随即砸在纸上。
他慌忙用袖口去擦，反倒把那个“抢”字洇开了。
“阿凝，你当时真去找他了，是不是？”
我站在他身后。
确实找了。
他问我拿什么换。
我说，我的命，一半够不够？
他问我会不会后悔。
那时我只惦记着病床上的人，连一句迟疑都没有。
沈时砚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我。
他抬手碰了碰我的脸。
“怎么哭了？”
我说，是你看错了。
出院第二天，他就拉着我去领证，说怕晚一步我跑了。
现在我确实跑了。
跑到了他再也追不上的地方。
箱底还有一部旧手机。
沈时砚找来充电线，等了许久，屏幕才亮起来。
备忘录里存着一段录音，日期是领证当天。
他按下播放。
先响起的是我的笑声。
“沈先生，结婚以后吵架怎么办？”
“我先认错。”
“万一你不认呢？”
“拿这个给我听。”
录音里的他笑着补了一句：“阿凝，你别走就行。”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时砚重新点了一遍播放。
听到最后那句话时，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手掌压着屏幕，迟迟没有挪开。
我记得这段录音。
后来真吵了架，我找他要过这部手机。
他正忙着去接程念，听完只说：“几年前的玩笑，你还当真？”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
书房的钟敲了十二下。
沈时砚突然弯下腰，胸口撞上桌沿，闷响了一声。
他伸手去拿止痛药，倒了几次，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空瓶滚到地上。
我抬头看见那个数字。
【九个小时】。
旁边的死因终于完全浮现。
——心脉断裂。
七年前，他的心脏已经受损，是我借出去的寿命压住了那道暗伤。
如今我死了，庇佑随之消退。
他的心脏撑不过今天。
助理闻声冲进来，扶住他。
“沈总，我叫救护车。”
沈时砚没有回答，伸手去够桌上的信。
那是我生前没写完的。
助理拿起手机走到门外。
他缓了一会儿，拉开椅子坐下，在信纸背面落笔。
“阿凝：
“你的信，我看到了。
“七年前的事，我信了。我以前总说你编故事，其实你早就把能给我看的东西，都拿到我面前了。
“是我不看。”
笔尖停住，墨水洇出一个黑点。
他换了个姿势，继续写。
“你去医院那天，我该陪着你。你拿着B超单找我时，我该接过来。
“后来在船上，你求我开门。
“我听见了。”
写到这里，他用手挡住眼睛。
过了很久，才添上下一句。
“阿凝，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
天色渐渐发白。
那封信始终没写满。他握不稳笔，最后几行字歪斜得厉害。
“从前我总以为，只要回家，你就还在。
“现在才知道，你也会等累。
“如果还有下辈子，别急着答应谁。多看看他，看看他生气的时候，舍不舍得让你难过。
“你要好好的。”
他放下笔，将信折了几次，边角始终对不齐。
我下意识伸出手。
指尖穿过纸面。
从前这些小事，都是我替他做的。
沈时砚终于把信折好，和我的那封放在一起，收进铁箱。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怀里抱着那条旧围巾。
他头顶的数字，已经变成了：
【六个小时】。
第10章:
凌晨五点，沈时砚来到殡仪馆。
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小时候我爷爷抱着我坐在树下，教我看人头顶的数字。
他说，阿凝，这双眼睛是礼物，不是诅咒。
他说，能看到死期的人，最懂活着的珍贵。
沈时砚以前不喜欢这个地方。
他觉得晦气。
每次来接我，车都停在两条街以外。
现在他自己站在门口。
天还没亮，殡仪馆的灯开了一半。
值班的师傅认出了他。
“沈先生？阿凝她……我们都听说了。”
师傅的眼圈红了一下。
“那孩子从小在这儿长大，我们都是看着她长大的。”
“她走的那天，馆里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以前从没有这么早落过叶。”
沈时砚没有回答，他走到后院。
那里有一间小屋，是我小时候住过的。
门没锁。
推开门，桌上摆着一碗栗子糕。
硬了，干了，上面落着灰。
是我最后一次回来时带的。
我那天跟沈时砚吵了架。
他说我又在编故事。
我说不是编的，程念头上的死因变了，跟游艇有关。
他甩了门就走。
我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吃了半碗栗子糕。
剩下的没舍得扔。
沈时砚看着那碗栗子糕。
他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硬得硌牙。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把剩下的全吃了。
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的胸口又开始剧烈地疼。
他撑着桌子，低头大口喘气。
血从嘴角渗出来。
他用手背擦掉，像没事一样站起来。
他拿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所有财产归于凝名下的家属。程念相关的法律程序不要停。”
发完他关了机。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
叶子确实少了一半。
他开车到了市第一医院，遗体暂存处。
这一次他没有喊法医，没有喊任何人。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推开那扇冰冷的门。
白布下，我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把铁盒子放在我旁边。
然后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掀开白布，看着我的脸。
他伸手帮我把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怕把我弄醒。
“阿凝，我来晚了。”
我看着他。
他头顶的数字已经跌到了【一个小时】。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呼吸又浅又急。
可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一点也不像要死的人。
“你说你能看见人的死期和死因。”
“我从来不信。”
“现在我信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
“因为你从来没骗过我。是我不肯信。”
他握住我的手。
冰的。
他把我的手放进他的掌心，两只手合起来捂着。
像以前冬天走夜路时那样。
我看见他头顶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五十分钟。
四十分钟。
三十分钟。
他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弱。
可他没有叫救护车，没有按铃，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一直握着我的手。
“下辈子你要是去殡仪馆门口等我。”
“我保证不把车停在两条街以外。”
他笑了一下，力气已经快用完了。
“我停在门口。”
“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
他的头慢慢靠在床沿上。
呼吸越来越浅。
那个数字最终跳到了【零】。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
没有松开。
我看着他安安静静地走了。
我也要走了。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看见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沈时砚的头顶，一个新的数字亮起来。
微弱的，摇摇晃晃的。
像一盏快灭的灯，又被谁吹了一口气。
那个数字是：
【七十年】。
我愣住了。
下一秒，门被推开。
医护人员冲进来。
“快！抢救！”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直线突然跳了一下。
“有心跳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快消散了。
可沈时砚头顶的死因那一栏，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了。
他躺在抢救床上，医护人员忙成一团。
他的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是那枚烧变形的平安扣。
我笑着离开了。
沈时砚，下辈子我不去殡仪馆门口等你了。
我哪儿也不去。
你找得到我的。
你一直都找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