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觉醒仪式上，别人获得御剑、控火、驭兽。
我的天赋只有三个字。
请家长。
全场笑疯了。
我也觉得没用。
直到下山历练，魔尊掐住师兄的脖子，问我们想怎么死。
我吓得直哭。
“你再欺负人，我就告诉你娘！”
魔尊笑出了声。
下一刻，他腕上的旧红绳亮了。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出现在半空。
“赵铁牛。”
“你又学坏！”
魔尊的膝盖，比我的眼泪落得还快。
......
觉醒那天，我被排在最后。
前头那个师妹摸了一下天赋石，整座山的鸟都飞来了。
再前头的师兄更厉害。
他甚至没碰石头，广场上的剑就齐齐出了鞘。
轮到我，石头半天没动静。
管事问我是不是没吃饭。
我说吃了。
“两个馒头。”
他让我别废话，专心。
我又把手按实了一点。
石面上终于挤出三个小字。
请家长。
管事揉了揉眼睛。
身后有人问：“什么意思？挨打了回家告状？”
大家都笑了。
我把手缩回来，也跟着笑了一下。
不笑的话，我可能就要哭了。
管事翻了半天册子，没找到这一项，只好写下“杂类，下等”。
我的名字后面，原本空着的那一栏，总算填满了。
我叫苏小满。
十七岁，归云宗最不争气的外门弟子。
御剑要扶着栏杆，画符十张只能成一张，连厨房养的鹅都敢追我。
可我一直觉得，也许觉醒以后就好了。
现在看来，没好。
我捧着木牌，坐在台阶上发呆。
有人从背后敲了敲我的脑袋。
是丹房的孟婆婆。
她把一枚热鸡蛋塞进我手里，拿过木牌看了看。
“这有什么不好？”
我低着头。
“我又没有家长。”
孟婆婆没说话。
我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当然算，可我不能天天叫您帮我打架。”
她掰过我的肩，替我理好领口。
“有事就叫，管它什么天赋。”
我应了一声，把鸡蛋揣起来。
这话我爱听。
小时候，我娘也这样说过。
后来她把我放在青溪渡的老槐树下，让我等一等，她去找船。
我等到天黑，又等到第二天。
来接我的只有孟婆婆。
那年发了大水，渡口上什么都没剩。
有人说我娘淹死了。
也有人说，看见她上了仙师的船，跟人走了。
说后一种话的人还劝我，别等了。
我没再问过。
这么多年，我连梦见她都不敢把话问完。
若她真不要我呢？
如今我的天赋是请家长。
我把木牌翻了个面。
不太想让人看见。
第2章:
七天后，裴照师兄带我们下山采药。
我是临时加进去的。
孟婆婆膝盖疼，需要一味长在山涧里的药，我认得。
师兄嫌我走得慢，却还是把最轻的竹篓留给了我。
他说别乱跑。
我说好。
结果我们一行六个人，规规矩矩地走在路上，还是撞见了魔尊。
他坐在桥头，脚边摆着三只空酒坛。
山民挑着柴，不敢过桥。
一个孩子急着给家里送药，被他一脚踢翻了药罐。
裴师兄停了下来。
我知道他要管。
他这个人，嘴巴很坏，手却总比别人快。
我还没来得及拉他，他的剑已经出了鞘。
然后断成了两截。
魔尊连身都没起，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其余几人的法器跟着碎了一地。
我被震倒在泥水里，嘴里全是铁锈味。
“归云宗的？”
魔尊把师兄提起来。
“谢无咎没告诉你们，看见本尊，要绕着走？”
裴师兄的脚离了地。
他张着嘴，已经发不出声音。
我想跑。
真的想。
我的腿抖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可师兄的竹篓就在我旁边，里面还垫着他替我折好的外衣。
我爬过去，抱住魔尊的胳膊。
“你放开他。”
他垂眼看我。
“你又是什么东西？”
我被他一推，手指勾住了他腕上的红绳。
绳子很旧，串着一颗磨得发亮的木扣。
碰到木扣的一瞬，我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铁牛，饭凉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嘴却先动了。
“你再欺负人，我就告诉你娘！”
四周静了一瞬。
魔尊笑了。
“本尊的娘，死了三百年。”
他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我攥着木扣，眼泪全滴在上头。
“那我也告诉她！”
红绳忽然烫了一下。
一道灰白的影子从桥头浮起来。
是个挎菜篮子的老太太，衣裳打着补丁，袖口还卷着。
她先看了看被掐得脸色发紫的师兄。
又看了看我。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魔尊脸上。
“赵铁牛。”
魔尊脸上的笑没了。
“娘？”
老太太放下菜篮子。
“手松开。”
裴师兄摔下来，被我和另外两个人接住。
魔尊还站着。
老太太弯腰，脱下一只鞋。
他扑通跪下了。
我也跟着一哆嗦。
原来当魔尊，也怕这个。
第3章:
老太太的鞋底，结结实实抽在了魔尊肩上。
他没躲。
我后来才知道，来的虽然是魂，碰自己牵挂的人和东西，却碰得着。
老太太揪着他的耳朵。
“我死之前，你答应我什么？”
魔尊嘴唇动了动。
“学医。”
“学医是这么学的？”
她指着地上的碎药罐。
“你爹就是没钱买药死的。你如今出息了，专砸穷人的药？”
魔尊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袋灵石，放到那个孩子面前。
老太太没松手。
“嘴呢？”
他低下头。
“对不住。”
接着赔我的药，赔师兄的剑，赔桥上的栏杆。
师兄咳得说不出话，我替他数钱。
数到一半，老太太的身子忽然淡了。
我眼前一黑，险些摔下去。
魔尊伸手扶住她，手却穿过了她的袖子。
他脸上露出一种很慌的神色。
我见过。
小时候每次有人来领走同住的孩子，剩下的人都会这样。
“娘，你先别走。”
老太太不抽他了。
她摸了摸他的脸。
“怎么连胡子都白了。”
他把头低下去。
“我早不小了。”
“嗯。”
她又替他理了理领子。
“那就别再让人家的娘，连孩子都等不回来。”
灰白的影子散在桥上。
我倒了。
裴师兄赶紧扶我，魔尊的手也伸了过来。
两人的手碰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魔尊把我放到桥边的干石头上。
“还叫得来吗？”
我摇头。
他脸白了。
我赶紧解释：“今天不行，我没力气了。”
他这才重新喘气。
我看着他，小声道：“你以后别欺负人，我才肯帮你叫。”
师兄在背后狠狠扯我的衣服。
我知道他怕什么。
我也怕。
可老太太不在了，总得有人把这句话说完。
魔尊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第4章:
我们回山那天，是魔尊送的。
他背着六只竹篓，手里还提着赔给师兄的剑。
守山弟子当场敲响了警钟。
半个宗门的人冲出来，我站在魔尊身后，想解释。
还没开口，魔尊先往旁边让了让。
“别吵。”
“她刚睡醒。”
所有人的剑尖，都慢慢偏向了我。
我解释了很久。
他们好像没太信。
连觉醒那天笑得最大声的管事，都偷偷把我的天赋品级改了。
从下等，改成待定。
他问我：“小满，我那天说话，是不是重了些？”
我忙说没有。
他还是往我手里塞了两包点心。
孟婆婆替我诊完脉，整整骂了我半个时辰。
说我这点灵力，敢留一个亡魂说那么久的话，没把自己抽干算命大。
我裹着被子挨骂。
魔尊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直到孟婆婆骂累了，他才问：“我娘下次来，能不能多待一会儿？”
孟婆婆拿起了药杵。
他走了。
之后三天，师兄替我翻了藏书阁。
总算翻出一本记着类似天赋的旧册。
书上叫它“叩亲”。
我嫌这名字难念，还是叫请家长。
师兄逐条念给我听。
血亲可循血缘而来。
没有血缘的师长、养亲，要借一件承过恩情、留过牵挂的东西。
须接触引物，叫明所请之人。
对方愿意，才会应门。
来的人只能知道生前的事，也只能看见被请来后的现场，不是问什么都知道。
我趴在桌上听，听到最后一条，终于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我叫了，他们就非来不可。”
师兄合上书。
“你很高兴？”
“嗯。他们也该有自己的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书推过来。
其中一页夹着纸条。
上头写着，若请亲生父母，无须遗物。
子女本身，就是牵挂。
我把那页翻过去了。
腕上有只旧银镯，是我娘留的。
小时候太大，孟婆婆给它缠了几圈红线。
现在合适了，线却没舍得拆。
师兄看见我的动作，没再问。
只说：“你先把身子养好。”
我点点头。
夜里，丹房外头来了好多人。
有带着金银的，也有只捏着一双旧鞋的。
孟婆婆不许他们吵，把人都撵去了院外。
我趴在窗边，看见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抱着食盒坐在石阶上。
他等了很久，也没喊一声。
我问他找谁。
他站起来，背挺得很直。
“我想见我爹。”
“就一小会儿。”
第5章:
老人姓许，是北境退下来的将军。
他没有求我替谁报仇，也没问什么藏宝的地方。
他带来一碗已经凉透的鸡丝面。
还有一枚磨平了字的铜钱。
他爹把他送进学堂那天，特意留下的。
那时老人只有七岁。
后来边境乱了，学堂关门，他去当了兵。
这一去，就是六十年。
我把手放在铜钱上，问他爹叫什么。
他报完名字，又补了一句。
“你说，是狗儿找他。”
我照着叫了。
院里多了个挑担的汉子。
看起来，还没许将军年纪大。
他打量了半天，迟迟没认人。
许将军已经跪下去。
“爹，是我。”
汉子手里的扁担落了地。
许将军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摊开。
军功牌，抚恤册，还有一本记着阵亡部下名字的旧簿子。
他想讲自己守住了哪座城，救下了多少人。
可开口以后，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没把书读完。”
汉子蹲下来。
老人像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
“你卖了两亩地，我只读了半年。”
我端着那碗面，手有点酸，却不敢动。
汉子翻开旧簿子，看了几页。
他不识字，许将军就一个个念给他听。
念到第三个，汉子按住了他的手。
“你都记着？”
“嗯。”
“他们家里，都照看着？”
“能找到的，都照看着。”
汉子点点头，把簿子合好。
“那地没白卖。”
许将军愣住了。
汉子替他拍掉膝上的土，像拍一个小孩。
“书里的好道理，你做到了。”
“爹的钱，就没白花。”
许将军抱着他，哭得我差点端不住面。
那天我没留人太久。
汉子临走时，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你怎么也哭？”
我说眼睛进灰了。
他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许将军走后，我把那枚铜钱放回锦盒，交给他。
金银我没收，只收了一袋他带来的北地粟米。
第二天，丹房煮了很香的粥。
我吃了两碗。
吃完以后，我坐在床边，摸着镯子想了很久。
只要她愿意。
书上是这样写的。
可就是这几个字，叫我怎么也开不了口。
第6章:
很快，我知道了，家长来了，也未必讲理。
东峰的刘长老带了个弟子过来。
那弟子叫阿禾，比我还小两岁。
刘长老说，阿禾的父亲生前欠他三百灵石，约定拿女儿抵债。
如今她反悔，请我把人叫来，当面作个证。
阿禾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根木簪。
我问她：“你想见吗？”
她看了刘长老一眼。
刘长老替她答：“自然想。”
我没拿木簪。
“我要听她说。”
阿禾嘴唇抖了半天。
“我想问问他。”
于是，我请来了她爹。
那是个瘦男人，来时还在摸腰间的钱袋。
他先看见刘长老，立刻笑了。
再看见阿禾，笑就收了。
“还愣着干什么？给师父跪下。”
阿禾问他，母亲留下的屋子卖了多少。
他说不关她的事。
她又问，卖屋子的钱，够不够还那三百灵石。
他抬手就要打她。
我把木簪按在桌上，喊了一声：“您先别动！”
那巴掌还是挥了出去。
裴师兄把阿禾拉开，男人的手从他肩上穿过。
师兄愣了一下，随即把人护得更严。
他碰得着女儿，却碰不着替她挡的人。
刘长老笑着敲了敲桌子。
“你看，她父亲都同意。”
“她不愿意。”
我的声音不大。
刘长老皱眉：“父命不可违。这可是你自己请来的。”
阿禾的父亲也在骂。
骂她命是他给的，养这么大，不是让她来气他的。
我攥紧木簪。
原来有的人，死了也不会变好。
我把木簪交回阿禾手里，问她：“还问吗？”
她摇头。
“不问了。”
我松开维持那道影子的灵力。
男人的骂声一下断了。
刘长老站起来。
“苏小满，你敢私自送他走？”
我两条腿都软了，还是挡在阿禾前面。
“我请他来，是让她把话问清楚。”
“不是请他再卖她一次。”
刘长老伸手来抓木簪。
孟婆婆从门外进来，一药杵砸在他手背上。
“欠条拿去执法堂核。”
“人留下。”
阿禾揪着我的袖子，没敢松手。
我看她手里的木簪。
“这还是你娘的东西？”
她点头。
“等过几天，我歇好了，你要不要见见她？”
阿禾终于哭出了声。
第7章:
刘长老去告了状。
当天下午，掌门谢无咎召我去正殿。
他是我们宗门最了不起的人。
十三年前，青溪一带发大水，老掌门闻山真人失踪，是他接过掌门之位，重修堤坝，收留灾民。
宗里很多孩子，都是那时来的。
我也是。
因此我一直很感激他。
进殿时，我连脚步都放轻了。
谢掌门没骂我。
他让人给我上茶，问我身子养好了没有。
又说阿禾的事，他已经知道。
“刘长老办事急了些，欠债归欠债，不能强迫人。”
我连忙道谢。
他笑着摆手，推过一份契书。
“你的天赋难得，往后不必再住丹房了。”
“宗门给你单开一峰，每月供你丹药、灵石。谁求见，都由宗门替你挑。”
我看着契书上的字，心里有点不安。
其中一条写着，没有掌门许可，不得私自召魂。
另有一条，宗门有命，不得推拒。
我问他，许将军下次来，还能见他爹吗。
他道：“凡事自有安排。”
“阿禾呢？我答应帮她见她娘。”
“小满。”
他端起茶杯。
“这样的天赋，不该耗在这些小事上。”
我低下头，慢慢把契书放回桌上。
“可他们就是为这些事来的。”
谢掌门的茶杯停住了。
“你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吗？”
我摇头。
“失传的功法，埋没的洞府，死去的大能所知的秘术。”
“你一句话，便能替宗门换来百年兴盛。”
他把契书又往前推了推。
“宗门养了你十三年。”
我捏着衣角，坐得更直了。
那句话压在身上，很重。
孟婆婆每年领的米粮，我吃过的药，师兄替我换的冬衣，我都想起来了。
可我又想起许将军跪在地上的样子。
我小声说：“我会还钱，也会替宗门做事。”
“但谁来，谁不来，得先问一问他们。”
谢掌门看了我许久。
最后，他笑了笑。
“去吧，你还小，不懂轻重。”
我刚走到门边，他忽然问我：“你请来的，真是死者本人？”
我转过身。
“是。”
“不会是从求见之人的记忆里，编出一道影子？”
我说不会。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正殿的时候，我看见有人抬着一只铜炉进去。
炉里焚着旧衣、书信，还有一双缝得很厚的布鞋。
我没认出是谁的。
只是被烟呛得咳了两声。
第二天，宗里下了令。
禁止弟子私存亡者遗物。
理由是，阴气聚集，易生邪祟。
第8章:
最先被收走的，是阿禾的木簪。
她来找我时，手心全是血。
执事掰她的手，簪子断了，断口扎进肉里。
我带她去正殿要。
门口的人说，已经烧了。
我不信，跑去焚物的院子。
灰堆里还有半只没烧完的婴儿鞋，一封写着“吾儿亲启”的信，只剩下最上头四个字。
阿禾蹲下来，一把一把翻灰。
我把她拉起来。
“你娘不用木簪，也能来。”
她愣住了。
我握住她的手，照着书上的法子，把那点亲缘往回寻。
很快，一个妇人出现在院中。
她看见阿禾手上的伤，脸一下变了。
“谁弄的？”
阿禾叫了声娘，再也站不住。
我没顾上自己头晕，先让她们把话说完。
妇人走后，我去找掌门。
我想告诉他，遗物不是邪物，烧了也不能阻止人想念自己的亲人。
可我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的人说话。
“苏小满没签契，仍在私自召魂。若有人借她之手，散布不实之言……”
是刘长老。
谢掌门打断了他。
“祖师祭将至，此事不能拖。”
我往后退了一步。
衣角擦过门边的香案。
案上的旧拂尘落下来，我慌忙去接。
碰到拂尘的一瞬，一股寒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不要动……那孩子……”
我握紧拂尘。
“谁？”
那声音断断续续。
“背……剑骨……”
殿门开了。
谢掌门站在门里，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沉了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放下。”
我吓得松手。
他却已到了面前，抓住我的手腕。
“你听见了什么？”
他的手很冷，也很用力。
我疼得眼泪一下出来。
“我、我不知道。”
“掌门！”
孟婆婆的声音从院外响起。
她和师兄一起进来，先看了看我发白的手指，又看向掌门。
“是我让她来问，祖师祭的伤药备多少。”
谢掌门松了手。
他把拂尘收进袖里，脸上重新有了笑。
“孩子没站稳，我扶了一把。”
孟婆婆没接这句话，拉着我就走。
出院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拂尘悬在铜炉上。
火舌已经舔到了尘尾。
第9章:
回到丹房，孟婆婆先把门关了。
我把听见的话告诉他们。
师兄盯着我腕上的淤青，半晌没出声。
孟婆婆却去了内室，翻出一只药箱。
最底下，压着一本十三年前的用药册。
闻山真人去世后的第三天，正殿连取七剂融骨丹。
领药人是谢无咎。
我问这药是做什么的。
“接纳别人的灵骨。”
孟婆婆把册子摊平。
“那时对外说，闻山师叔临终赠骨，助他稳住宗门。”
师兄猛地抬头。
“师祖的剑骨，在掌门身上？”
孟婆婆点头。
我想起那道很远的声音。
背，剑骨。
师兄也想到了，转身就要出去。
孟婆婆叫住他。
“你现在去问，他会认？”
师兄站住了。
我坐在凳子上，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下，还是抖。
如果拂尘里的人是闻山真人，为什么掌门不让他说完？
如果不是，他又为什么急着烧掉？
孟婆婆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小段青色布条。
她年轻时试药中毒，闻山真人撕下衣袖，替她绑住伤口，背了她一路。
这段布，她留了七十年。
“试一回。”
她把布放到我面前。
“先问清。不能凭几句话冤枉人，也不能当没听见。”
我点头，握住布条。
这一次，寒意比刚才更重。
我喊了一声闻山真人。
没有人来。
再喊，灯芯忽然结了一层霜。
门槛上浮出半个影子。
是个清瘦老人。
他的背像被什么拉着，怎么都直不起来。
孟婆婆扑过去叫师叔，手却落了空。
老人看见她，先喊了一声她的小名。
“春杏。”
孟婆婆一下捂住嘴。
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急着问：“谁拦着您？是不是掌门？”
老人张开嘴。
一道黑色的细线从他颈侧勒过去，影子骤然扭曲。
我掌心的布条烫得厉害。
老人强撑着，挤出几个字。
“我的骨……不是给他的……”
灯灭了。
布条从中间焦断。
我鼻子里涌出血，师兄赶紧扶住我。
屋外响起敲门声。
“孟长老，掌门传令。”
“苏小满借邪术冒充亡者，惑乱弟子。祖师祭上，由各峰共同验明。”
来人顿了顿。
“从即刻起，丹房封禁，任何人不得出山。”
师兄伸手摸剑。
我抓住了他的袖子。
外头不止一个人。
窗纸上，一排剑影贴得很近。
第10章:
那晚，我们没有硬闯。
来封丹房的，有人小时候还吃过孟婆婆煮的粥。
他们不敢看她，也不肯让路。
孟婆婆把用药册交给师兄。
我则把旧书翻到引物那页，一字字看。
剑骨也是遗物。
书上还说，本命之物可以直抵魂魄所在，不必再隔着其他东西传话。
可我碰不到掌门，更不知道怎么解开他留在魂上的禁制。
那晚我反复想起师祖弯着的背。
隔壁，阿禾睡着了，还紧紧抓着我的一角衣服。
她的木簪已经没了。
孟婆婆的布条也没了。
再拖下去，剩下的东西都会被烧干净。
我把书合上，告诉师兄，我要去祖师祭。
他瞪着我。
“他就是要你去！”
“可别的人也会来。”
我抠着书角。
“各宗观礼的长老会来，执法堂的人也在。他在屋里说我是假，我说不过他。”
“我要当着大家，把师祖请出来。”
师兄压低声音：“你拿什么请？”
我看着那本用药册。
“他背上的骨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赶紧又说：“我知道靠近不了他，不是让你们陪我去送死。”
“验明天赋，总得有人护着受验的人。许将军能作见证，赵……魔尊也能。”
说到最后，我还是差点把铁牛叫出来。
师兄瞪了我一眼，转身去找传讯符。
守门的弟子拦住了他。
师兄没拔剑。
他把掌门的封禁令展开，指着最后两行。
“只禁出山，没禁申辩。”
“验术之前请见证人，是执法堂的规矩。你要连这个也拦，明日就署上你的名。”
那弟子犹豫了很久，最后让他发出一张传讯符。
消息是传给许将军的。
将军回得很快。
只有两个字。
“我来。”
后半夜，我把镯子上的红线重新绕好。
孟婆婆坐在床边，给我缝破掉的袖口。
我问她，我娘走的时候，究竟有没有回头。
针停了。
“小满，我找到你的时候，水已经涨过渡口。你娘在不在那条船上，我没看见。”
她放下针。
“别人说的话，婆婆不敢替你认。”
我点头。
她摸了摸我的头。
“我当年也想过，她要是真回来找你，得能找得着。所以这十三年，你的名字、住处，我一直托人留在青溪渡。”
我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那张寻人的告示，我每年都看见新的。
我一直以为，是宗门统一替孤儿们贴的。
第11章:
祖师祭那天，山门大开。
我站在祭台前，腿软得几乎迈不动。
许将军果然来了。
他身边还站着魔尊。
魔尊没有带刀，腕上的红绳却缠得很紧。
他说：“我娘让我照看着你。”
我知道老太太没说过这句话。
但没拆穿。
谢掌门站在台上，向众人解释，请诸位来，是为查明宗门弟子的天赋，免得日后酿祸。
他说得很温和。
连我的座位，都给备好了。
就在祭台中央，一座鉴魂阵里。
孟婆婆看了一眼阵纹，皱了眉。
“查天赋，用得着锁灵？”
谢掌门道：“小满修为太低，万一引来凶魂，总要护着她。”
许将军提出自己陪我进去。
被拒绝了。
其他人入阵，会扰乱鉴验。
魔尊冷笑一声。
“那就别验了。”
谢掌门看向他。
“魔尊如此袒护，也难免叫人怀疑，她请来的亡魂究竟是什么。”
广场上起了低低的议论。
魔尊的脸沉下来。
我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先别打。”
我已经看见，祭台后面有一排弩。
对着的不是魔尊，是我们身后那些弟子。
谢掌门在等他动手。
只要他动手，今天便成了魔尊闯山，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走到阵前，先朝观礼席行了一礼。
“我请来的长辈，不会都帮我说话。”
“有人肯来，有人不肯。我不敢拿他们应不应我，证明自己是好是坏。”
刘长老斥道：“还没验，先找借口？”
我没看他。
“但有一位，我知道他愿意来。”
谢掌门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抬起头。
“闻山真人。”
广场忽然静了。
孟婆婆拿出用药册，交给许将军。
“我们请的，是归云宗自己的祖师。”
谢掌门脸上仍有笑。
“自然。”
他亲自打开阵门，朝我伸手。
我心口一跳，也伸出手。
他却在即将碰到我的时候，收了回去。
只用灵力托住我的小臂，把我送进阵中。
“小心脚下。”
我坐下后，四道锁灵环扣住了我的手脚。
掌门退到了台阶上。
离我很远。
第12章:
供桌上，放着一柄断剑。
谢掌门说，那是闻山真人的佩剑。
我摸上去，什么都没听见。
没有牵挂，没有旧事，只有一块冰凉的铁。
我把手收回来。
“这不是。”
谢掌门叹了口气。
“祖师生前所用，宗内皆知。”
我望向孟婆婆。
她的脸一点点白了。
那柄剑的样式，和旧剑一模一样。
可她七十年前摸过的真剑，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刘长老提高了声音。
“你请不出来，就说东西不对？”
“小满，还有没有别的引物？”许将军问。
我有。
孟婆婆给我的半截布条，烧焦后仍有一点微弱的牵挂。
我缝在袖口里，原本想借它再试一次。
若能请师祖指出禁制所在，就不必冒险靠近掌门。
我刚把它取出来，脚下的阵纹便亮了。
掌心猛地一烫。
那点青布在我眼前烧成了灰。
孟婆婆厉声喝道：“谢无咎！”
她扑向阵门，被一道光弹了回去。
师兄赶紧接住她。
谢掌门垂眼看着我。
“此物阴气太重，触发了阵法。小满，你还要继续吗？”
我攥着掌心的灰，终于明白，他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痛快。
能请出祖师的东西，他都烧了。
他留下的，是几件只能让所有人看见、却叫不回任何人的假货。
魔尊一掌砸在阵上。
他腕上的红绳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我听见他闷哼。
谢掌门抬手，祭台后的弩一齐上弦。
“阵已启，强闯只会伤了小满。”
“魔尊，莫要再逼她。”
许将军拔出剑，挡住那些弩口。
他没有劈阵，先命自己的旧部护住台下弟子。
广场乱了。
我听见有人喊停，也有人质问谢掌门为何动用兵刃。
掌门没理他们。
他看着我，声音还是很轻。
“小满，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那张没签的契书，落在我膝头。
“宗门会替你承担。你只需认下先前所见有误，往后按我说的做。”
我抬起头。
“先前什么所见？”
他盯着我的眼睛。
“你不是很想留在丹房吗？”
我看向阵外。
孟婆婆嘴角有血，师兄握剑的手也在抖。
我把契书一点点推开。
“我听见了。”
谢掌门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我尽力把声音提起来。
“祖师说，他的剑骨，不是给你的。”
台下突然安静了一瞬。
谢掌门抬手，收紧了锁灵环。
剧痛从手腕往肩上窜。
我没忍住，叫出了声。
“邪魂之言，竟已侵蚀心智。”
他向各宗长老道。
“我门下弟子，由我清除邪根。诸位稍安。”
有长老站了起来。
谢掌门已经抬手，在阵外加了一层隔音障。
所有人的声音，都远了。
他走下台阶，掌心浮起一道摄灵印。
我知道那是什么。
剥离天赋的术法，藏书阁里记过，须按住灵台，把天赋从识海中生生扯出来。
施术时不能中断，否则摄灵印会反伤自身。
他原本想让我自己交出去。
现在不想等了。
我拼命挣了一下，手腕上全是血。
脚下的灰被风卷起来。
最后一点青色，也没了。
我下意识想喊孟婆婆。
可她就在外头，正被师兄拉着，不让她再撞阵。
我看着自己腕上的镯子。
红线早磨毛了，银面上还有两个很浅的牙印。
是我小时候咬的。
我忽然什么都不想赌了。
她若不愿意来，那就不来。
可我实在疼。
“娘。”
我叫得很小声。
“娘，你能不能来一下？”
第13章:
有人攥住了我的手。
很轻，避开了伤口。
“怎么弄成这样？”
我抬起头。
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女人，蹲在我面前。
她还是我记忆里的年纪。
头发挽得不太齐，耳边掉下来一绺，用手往后拢了一下。
就是这个动作。
我记了十三年。
她低头看看我的手，又看看我的脸，像有好多话要问。
最后只问了一句。
“小满，疼不疼？”
我一下哭得说不出话。
她伸手抱我，碰到了锁链。
她的手穿过去，却把我的肩膀抱实了。
“别怕，娘在。”
谢掌门停了一瞬。
他看了看我娘，目光又落在我腕上。
“生身血亲，果然不必借物。”
他像确认了一件一直想知道的事。
我娘没理他，只想替我解开束缚。
可她碰不到锁，也扯不断。
她只是一个凡人。
活着时，连一袋太重的米，都要分两次往家里搬。
谢掌门重新抬起手。
他的手从我娘身上穿过去，按住我的额头。
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颈，让我动弹不得。
“小满，让她退开。此术一成，你就不必再受这些东西侵扰。”
刺痛钻进脑子。
我整个人往后缩，椅背硌得脊骨发疼。
他跟着俯下身。
离我很近。
我忽然记起了那本书。
记起自己在丹房说过，要碰到他的剑骨。
原来真到疼的时候，人会把想好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想躲。
我咬住嘴唇，勉强抬起被锁链拽住的手。
只有半尺。
不够。
我娘搂着我，哄我别动，说越动越疼。
我贴着她的耳朵，断断续续地说：“娘，你扶我一下。”
她停住了。
“我要往前。”
“不是躲。”
我不知道她听懂没有。
可下一刻，她托住了我的背。
像小时候扶我踩过河里的石头。
谢掌门的摄灵印往下一压。
我没有再躲。
我顺着他的力气，整个人往前扑，额头撞在他胸前。
他没料到我被封了灵力，还能突然往前，被迫把扣在后颈的手移到我肩上。
额上的摄灵印不能松，他的身子也跟着低了一点。
我借着这点距离，把手伸向他背后。
锁链绷得笔直。
指尖碰到衣料，又滑下来。
就差一点。
我疼得眼前发黑。
娘握住我的手背，稳稳往上送了一寸。
“够着了。”
她说。
我掌心底下，一截冰冷的硬骨，忽然震了一下。
谢掌门的动作停了。
他终于明白我要做什么。
他想推开我，额间的摄灵印却猛地一颤，反噬的血先涌出了他的嘴角。
“松手！”
我不松。
这回，我连哭都顾不上了。
“闻山真人。”
他的灵力猛地压下来，我喉间全是血腥味。
娘抱紧我，把我的手按得更牢。
“归云宗外门弟子，苏小满。”
“有人欺负我。”
“我来请您了。”
第14章:
我眼前黑了一瞬。
那本旧册上说，本命之物与寻常遗物不同，能直抵魂魄所在。
这一次，我没有隔着很远的地方听人说话。
我看见了那个老人。
他坐在狭窄的黑暗里，身上缠满了细线，背弯得几乎抬不起来。
我伸出手。
他很慢地看向我。
“是你啊。”
我点头。
“您跟我走，好不好？”
老人也伸手。
可他的手，始终差一点碰到我。
谢掌门在外头扯我的胳膊。
那扇好不容易打开的门，一寸寸合拢。
我娘抱着我，急得手都抖了。
我能听见她的声音。
她不懂什么剑骨，也不懂摄灵。
她只是一遍遍告诉我。
“抓稳，娘扶着。”
我把那点剩下的灵力全送进掌心。
老人的指尖终于碰到了我。
很凉。
我握住，往外拉。
他站起来时，身后的细线一根根绷紧。
谢掌门的手猛地松了。
一道青灰色的人影，从他背后走了出来。
我摔回椅子上，被我娘接住。
老人站在祭台中间，慢慢挺直了背。
他先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满地的灰。
“我留下的东西，都烧了？”
谢掌门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新纸。
老人抬头，看向阵外撞得头破血流的孟婆婆。
“春杏，退后些。”
孟婆婆停住了。
老人低头，手掌按上谢掌门的肩。
那是他教过的弟子。
也是他碰得着的人。
谢掌门猛地往后退，剑光冲起。
老人没有躲。
他握住了自己那截剑骨。
谢掌门的剑气散了。
四道锁灵环同时松开，隔音障裂开一道口子。
台下的声音重新涌进来。
有人叫祖师。
有人叫师父。
那个先前一直端着茶的执法长老，踉跄着站起身，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谢掌门反手扣住剑骨。
“你已经死了。”
闻山真人看着他。
“所以你挖了我的骨，也不让我走？”
谢掌门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没有争辩，抬手去抓我。
师祖把我往我娘怀里一推。
同一瞬间，魔尊撞开了已失去灵力支撑的阵门。
他先把我和我娘挡到身后。
裴师兄跟着冲进来，剑横在我前面。
这一次，剑没断。
谢掌门被逼到供桌旁，仍死死按着自己的背。
“归云宗这十三年，都是我撑着。”
他说。
“你的那些弟子，你留下的几千口人，吃什么，用什么，靠的都是我！”
师祖看向我手腕上的伤。
“养着他们，就是为了叫他们听你摆布？”
谢掌门咬紧了牙。
“我已不是你的弟子。”
师祖点了一下头。
“可以。”
“那把我的东西还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谢掌门浑身的灵光骤然暗下去。
那截被炼化了十三年的剑骨，从他背后一点点离开。
他终于站不稳，跪倒在供桌前。
供桌上摆着闻山真人的牌位。
底下写着四个字。
恩师如父。
我看见师祖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牌位翻了过去。
第15章:
谢无咎被执法堂带走时，还想抓那截骨头。
可他一抬手，魔尊就按住了他。
师祖没有立刻消散。
骨上仍有他的魂力，足够他说完该说的话。
十三年前，他闭关受伤，谢无咎借送药之机，封住他的灵脉，取走剑骨。
为免师门寻魂查问，又把他的残魂封在骨中。
他失去意识很久。
是我的第一声呼唤，让他重新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拂尘和布条只能牵来一点影子，挣不开锁。
如今引路的门直接开到了骨中，他终于能离开了。
那些话，执法堂一字字记下。
骨上尚未散去的封魂纹，也一并封存。
没人再让我证明天赋是真是假。
先前跟着刘长老叫得最大声的几个人，把头垂得很低。
我没力气看他们。
我只盯着我娘。
她把我抱在膝上，正用袖口给我擦脸。
我已经很高了，腿长长地拖在地上，她抱得有些费劲。
可谁都没叫我起来。
师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我。
我想行礼，他按住我的肩。
“你救了我，不用跪。”
我张开嘴，先冒出来的却是一句：“我又给宗门惹事了。”
他愣了一下。
随后问我：“谁告诉你的？”
我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看那张被踩脏的契书，让师兄拿过来。
看完，他把契书撕了。
“我是归云宗的祖师。”
“今日我在这里说清，宗门养弟子，不是养奴仆。”
“吃了几碗饭，领了几件衣裳，不欠谁一辈子的命。”
孟婆婆站在旁边，忽然抬手擦了擦眼睛。
师祖又看向她。
“春杏。”
“人你养得很好。”
孟婆婆嘴一瘪，差点也哭出声。
她七十多岁的人了，站在师祖跟前，一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本来想笑。
笑了一下，脸上的伤又疼了。
我娘立刻把我的脸掰回去。
“别乱动。”
我就不动了。
第16章:
师祖离开后，我们回了丹房。
孟婆婆先替我处理伤口，把灵药塞进嘴里，才肯让大家退开。
她看了看我娘已经有些淡的影子，低声叮嘱，今日不能再留太久。
魔尊守在院外。
师兄守在门口。
屋里只剩我和我娘。
我攥着她的袖子，攥得手指都发酸。
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住的小屋。
“你这些年，住得还好？”
我点头。
又摇头。
她的脸立刻变了。
我赶紧说：“没人欺负我。孟婆婆对我很好，师兄也好，就是我学得太慢。”
她看着我，伸手替我顺了顺头发。
“那就慢慢学。”
我忽然忍不住。
“娘，你那天为什么没回来？”
她的手停在我头顶。
这句话，我在心里问过无数次。
真说出来，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难的是等她回答。
她低头看着我的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娘找到船了。”
我一下坐直。
“渡口那边困着好些人，船主不肯靠岸，娘会撑船，就跟着过去帮忙。”
“本来想先接上他们，再去接你。”
她摸了摸我的脸。
“回去的时候，水把堤冲开了。”
我盯着她。
她说得很慢，像怕我听不明白。
船翻了。
她抓住一个孩子，把人推到浮木上。
岸上有修士来救，她看见孩子被拉上去，想跟着游过去，脚却被水底的东西缠住。
后面的事，她没有再说。
我也听明白了。
不是她不肯回来。
她没有路了。
我憋了很久的那口气，突然松下来，紧接着又疼得厉害。
“你为什么不先来接我？”
话一出口，我自己就慌了。
我知道那些人也要活。
我也知道她没有错。
可我那时候才四岁。
我一直在等她。
娘没有责备我。
她把我重新搂住，手掌慢慢拍着我的背。
“是娘答应了你。”
“让你等这么久，对不住。”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终于放声哭了。
没有人叫我懂事。
也没有人说，都过去这么久了。
娘就抱着我，听我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件说完。
我说我怕打雷。
说我第一次御剑摔下来，疼了好几天。
说有人笑我没人要，我没敢跟孟婆婆告状，怕她替我着急。
说我还留着那只镯子，连红线都没拆。
娘一句句答应。
她问我，怎么一直不叫她。
我哭得直打嗝。
“我怕你不来。”
她扶着我的肩，等我抬头。
“小满。”
“你叫娘，娘怎么会不来？”
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
“娘。”
“哎。”
“娘。”
“在呢。”
我一连叫了好多遍。
她没有一次嫌烦。
直到最后一声，她的影子慢慢散了。
我仍攥着那只镯子，手心里像还留着她的温度。
第17章:
后来，谢无咎被废去修为，押进了寒牢。
被收走的遗物，能找回的都找了回来。
找不回的，宗门挨家去赔罪。
阿禾把她娘请来过一次。
母女俩在丹房住的小屋里说了很久的话，出来以后，她把那张抵债的旧契烧了。
许将军偶尔来送米，不总请父亲。
他说有些话问明白了，剩下的日子就该自己过好。
魔尊在山下开了一间医馆。
第一天看诊，给人扎错了穴位，被病人追着骂了半条街。
他没动手。
他跑来找孟婆婆借医书。
路过我的窗户，特意停下来。
“这件事，先别告诉我娘。”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书。
“那你得认真学。”
他瞪了我一眼，还是点了头。
我的天赋品级，终于不再写待定。
管事来问我，该填上等，还是天阶。
我都不太懂。
只请他把名字写大一点。
请家长。
原来的三个字就挺好。
我还是住在丹房，跟着孟婆婆学药，每天早起练功。
师兄很惊讶，说我从前听见晨钟，都要翻身再睡一会儿。
我没告诉他原因。
我想多长一点灵力。
这样下次娘来，就能多坐一会儿。
娘不许我叫得太勤。
她说我还小，别拿自己的身子胡来。
但她答应，等院里的桃子熟了，要来看我摘。
我便每天去树下转一圈。
新来的弟子不认识我，见我爬树，还小声问管事，这个师姐是不是没有天赋，连御剑都不会。
管事脸色一变，赶紧让他别乱说。
我听见了，从树上探出头。
“他说得没错呀，我御剑确实不太好。”
那孩子反而更害怕了。
我只好摘一颗半熟的桃，想哄哄他。
脚下一滑，人差点掉下来。
裴师兄从廊下掠过，伸手把我接住，劈头就是一句。
“苏小满！跟你说过多少遍，踩稳了再动！”
我缩着脖子挨骂。
那孩子看着我，又看看师兄，脸都白了。
他扯住师兄衣角，小声提醒。
“您别骂了。”
“她会叫家长的。”
师兄气笑了。
“我怕她叫？”
我赶紧摆手。
“不叫，不叫。”
“我娘来了，也得骂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