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礼三天前，未婚夫顾衍送给我一件抹胸婚纱。
可我确诊乳腺癌后已经切掉了双乳，根本撑不起来。
“阿衍，换一件吧，我现在不适合穿这种。”
顾衍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
“这是为你专门定制的，无论怎样你在我眼里都是最美的。”
我满面羞红。
在试衣间里塞了三层胸垫，勒得胸口喘不过气才勉强撑起一点形状。
刚要出去，门外传来顾衍女兄弟周媚的调笑：
“衍哥，这婚纱嫂子穿出去，粉丝不得心疼死？”
“心疼才好。”
顾衍语气很淡，“她越可怜，我越深情。”
想到他凭陪女友抗癌的人设涨粉八百万，我指甲陷进手心。
我切掉双乳的痛苦，竟成了他立人设的工具。
周媚捂嘴憋笑：
“就不怕星愿知道后不跟你结了？”
顾衍沉默片刻，语气轻蔑。
“得了这种病，除了我，谁还愿意接盘？”
胸垫从婚纱里滑落。
我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胸口塌着，似在嘲讽。
没再伸手去捡。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五年没敢再拨的号码。
“三天后，来接我。”
对面安静了片刻。
“这次，不再回头？”
我扯下身上剩的那层胸垫。
“不回了。”
......
试衣间的门拉开。
顾衍已经收起手机，拎着我的外套迎上来。
“怎么这么久？外面冷别着凉。”
他把大衣披到我肩上，熟练的替我拢好领口。
和刚才在门外诋毁我的模样判若两人。
顾衍揽着我往外走，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告诉你个好消息，平台很满意我们抗癌新娘话题的热度，赞助商也签了合同。”
他报出一千万的预估观看人数，顺手把流程表递给我。
“接亲一个机位，舞台两个，新娘房一个。”
“换衣间也留一个。”
我脚步停住，捏紧了手里的纸。
“换衣间也要拍？”
顾衍拍拍我的手背，声音放软了些。
“只拍准备花絮，不拍隐私。”
“观众就想看看，你穿上婚纱成为我的新娘的样子。”
“星愿，真实才有意义，也能给病友一点力量。”
顾衍就抢着开口，语速很快。
“我知道你可能不舒服，可赞助商都盯着数据，咱们就为婚礼忍这一次，行吗？”
我看着他，把流程表慢慢折好。
“拍可以。”
“但新娘花絮从我的端口走，我自己看过再给你们。”
顾衍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账号了？”
我避开他的手，将折好的纸塞进包里。
“拍的是我，我总得知道自己在镜头前是什么样。”
顾衍短暂沉默后，当场叫来助理。
“把换衣间副机位和实时素材上传权限给星愿开一下。”
“等下还要拍摄病中试妆的视频素材，需要你先卸妆。”
化妆师拿着卸妆水走过来。
“嫂子，我来帮你，假发片也拆掉吧。”
镜子里恍然出现一张瘦黄的脸，掉光的头顶凸显出治疗留下的疤。
我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
强行压制的情绪一下濒临决堤。
“今天不拍了。”
话落，顾衍皱眉啧了一声，挥手让其他人出去。
门关上后，他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就几分钟的事，别让大家难做。”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绷紧的下颌。
“你策划这些时，有考虑过我难不难做？”
顾衍盯着镜子两秒，到底没再逼我，转身摔门出去。
我没追上去，拿出手机给沈聿发了条消息。
对面几乎秒回。
“发定位，三天后我准时到。”
第2章:
婚礼倒计时还有2天，周媚穿着那件抹胸婚纱开了直播。
顾衍看到我在看周媚的直播，不等我问，便开口解释道：
“媚媚的美妆账号最近在谈一个内衣品牌合作，对方嫌她热度不够，她求我让她替你试尺寸，顺便预热。”
没等我说话，他敷衍的拍了拍我的头发走了。
镜头里，周媚转了一圈。
“我穿胸口是不是太紧了？但嫂子那边可能撑不起来。”
直播间的弹幕飞快滚动起来。
【媚媚穿更有新娘感。】
【嫂子身体那样，婚礼能撑完全程吗？】
【哈哈哈哈你们礼金随多少？】
【伴娘比新娘好看不太好吧。】
……
几秒后，顾衍的账号进入了直播间。
他不仅点了赞，还在公屏上发了一条评论。
【周媚是特地帮新娘试婚纱，大家不要带节奏。】
直播间风向瞬变，都夸周媚讲义气，暗嘲我身体缺陷的却无人回应。
直播结束后，品牌方看中了周媚的带货数据，临时要求增加伴娘的拍摄副线。
傍晚，周媚就拿着新流程表找上门，笑着跟我套近乎。
“嫂子，你身体不方便，有些镜头我替你撑着。”
我接过流程表，还没翻开，她又往前凑了凑。
“衍哥也是心疼你，他说术后那地方摸着都硌手，夫妻生活以后都成问题，能不让你上的就尽量不让你上。”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拢。
顾衍竟然连我术后恢复和夫妻生活的隐私，都拿去给周媚当谈资。
这时，他走过来，伸手想揽我的腰。
“媚媚就是嘴上没把门，你别往心里去，婚礼主角是你。”
我避开他的触碰，走到衣架前，把被周媚撑出折痕的婚纱一点点理平。
“她喜欢，婚礼后就送她。”
顾衍愣了一下。
“星愿，你现在真的懂事多了。”
看着他俩又开始谈数据，我没再说什么，只提出让品牌方把新增流程同步到新娘素材后台，方便我提前确认画面。
顾衍一口答应。
没一会儿，周媚试穿婚纱的录屏和品牌方替换流程的沟通记录，都同步到了我的手机里。
晚上，我到书房喊顾衍吃饭，听到他在和朋友视频。
“公益联名资质，当时材料不齐，我自己扫了一份她的病历发过去，结果他们现在又要原件！”
视频那头的朋友问了一句。
“星愿知道这事吗？”
顾衍语气里满是不在乎。
“一个扫描件的事，跟她说她又要多想。”
我没有进去质问，而是用手机把他们的对话录了下来，保存到网盘里。
等顾衍睡着，我打开了他的手机。
最上面有个聊天群，群名是：星愿确诊后账号转型排期。
我往上翻到三年前的记录。
“她明天手术，陪护内容按表走，情绪素材我来拍。”
我边翻边拿自己的手机，把完整群聊记录拍照留存。
三年前我确诊当天的下午一点四十七分，顾衍在群里发了两条消息。
“坏消息，她确诊了。”
“好消息，账号能转型了，之前的情侣内容太平，现在终于有记忆点了。”
再往下翻，是整整三年的陪护排期表。
看着这张表，我想起三年前的深秋，我被推进手术室前，抖着手抓着他的衣角说害怕。
他当时红着眼眶吻我的额头，说就算倾家荡产，他都会陪我治好病。
我靠着这句话撑过了漫长的全麻手术和六次化疗。
可排期表上清楚记着，我在手术室里切除双乳时，他在走廊找角度拍红眼眶的特写。
第3章:
表格最下方备注：陪护必须先拍，不然情绪过了就补不回来。
我坐在地板上，把聊天记录、病历外发录音和素材签收单按时间线排好，剪辑成一段三分二十秒的视频。
没有配乐，没有字幕控诉，只保留了原始的日期、原声和画面。
婚礼倒计时最后一天，网上冒出几条质疑顾衍抗癌视频有剧本的帖子。
顾衍慌了神，当天下午就把团队叫到家里，让我立刻开直播自证。
助理递过来的直播清单上，写着摘假发、展示术后胸口刀疤、当场回应是否还能过正常夫妻生活。
我看了一遍，刚想把这几张纸撕掉。
顾衍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
“星愿，帮帮我。”
我看着他眼底的焦急，点了点头。
晚上八点，直播准时开启。
面对镜头，我抬手摘下发片，露出化疗后尚未长齐的短发，又把三年来攒下的二十四条复查腕带一根根摆在桌上。
我没有按剧本来。
顾衍站在镜头外，拼命朝我使眼色。
我看着屏幕里不断跳动的在线人数，平静的开口。
“非得给你们看伤口，才算真实吗？我确实活到了今天，这就够了。”
我顿了顿，目光越过摄像头，落向站在阴影里的顾衍。
“谢谢大家，陪我走完这一程。”
弹幕很快刷满了整个屏幕。
【呜呜呜姐姐你好勇敢！】
【她怎么像在告别？】
【这一程是指抗癌还是指感情？】
【主播你老公给我看下数据后台吗哈哈哈】
……
顾衍看着实时热度，兴奋的给平台负责人打电话，要求把婚礼直播升级为全天候推送。
他挂断电话，转身抱住我，声音都在发颤。
“星愿，你一出来效果就是不一样！明天的婚礼咱们好好做，这一场能顶过去一整年！”
我垂下眼，任由他抱着，轻轻应了一声。
他把婚礼直播的规模推到了最高，也让更多人有机会看见我准备公布的证据。
深夜，顾衍一身寒气的推门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
纸袋还是热的。
他把栗子塞进我手里，搓了搓冻红的耳朵。
“排了四十分钟队，你三年前化疗前就嚷着想吃的老字号，快尝尝。”
我拿出一颗栗子，果壳还是温热的，心里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如果三年里他有一丝真心，如果至少这一袋栗子与镜头无关。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平板亮起，顾衍手机同步的团队群消息弹了出来。
“陪护照拍了吗？选题是他凌晨排队买栗子，记得补定位。”
“栗子别让嫂子吃完，还要当道具。”
浴室里传来顾衍的声音。
“星愿，栗子好吃，可不要贪多哦！不好消化！”
我看着手里的栗子，慢慢放回纸袋，沿着原来的折痕一点点封好口。
我不想再替他找理由了，连这点惦记，都是拍给别人看的。
站起身，我走进卧室，把手指上的婚戒摘下来放进了抽屉。
又叫了同城快运，将留在这里的一箱行李寄走，只把身份证和病历原件塞进随身包中。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阳台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后天的婚礼你别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父亲没有追问原因。
“车我让人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回来，家里都有饭。”
挂断电话，我把脸埋进掌心，直到胸口的闷痛一点点平息下来。
回到房间，我把糖炒栗子的群聊截图补进视频末尾，将成片存入新娘素材通道的草稿箱。
晚上顾衍洗完澡靠在门框上，难得没有看手机数据。
“明天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走过去，替他理正睡衣领口。
“好。”
看着他的背影，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是我仅剩的一次骗你了。
第4章:
婚礼当天清晨，顾衍穿着定制西装，在镜头前替我戴上钻石项链。
“今天过后，你就是我的顾太太了。”
直播间弹幕刷满了神仙爱情，赞助商的品牌标识占满了屏幕下方。
我配合的弯起嘴角，任由他拍完拥抱、擦泪的全套流程。
镜头刚移开，顾衍就转头问身后的助理。
“换衣间机位试过了吗？等会儿她穿婚纱那段必须切进去。”
摄像师比了个手势。
“自动抓拍，新娘素材端也能补画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后台通道显示在线。
按照本地习俗，我提出新娘要提前去酒店候场，新郎不能同车跟随。
顾衍急着留在家里拍男方出发的商业素材，没有多想，送我走时还不忘隔着车窗叮嘱。
“到了酒店就拍候场花絮，脸色差了后面不好补镜头。”
车子驶出小区两条街，在红绿灯路口停下。
开车的是父亲早就安排好的司机。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穿过马路。
街角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沈聿靠在车上等我。
见我过来，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吧。”
刚上车，顾衍的视频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我按下接听。
屏幕里，顾衍正在往车上走，语气急促。
“星愿，我改主意了，接亲到候场这段也全程播。”
“你等我，我马上到酒店。”
我看了一眼共享车队位置，他的车队正沿着另一条主干道接近酒店。
我还没开口，顾衍就挂了电话。
上午十点零八分，吉时已到。
顾衍迟迟没在酒店见到我，但在司仪和品牌方代表的连声催促下，他只能走到新娘换衣间门前。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这一刻冲上了一千二百万的峰值，流量达到了他做账号以来的最高。
顾衍整理了一下领结，站在换衣间门前，对着主镜头鞠了一躬。
“星愿陪我从没人认识走到今天。”
“这三年，我最庆幸的事，就是没有放开她的手。”
直播主画面按照原计划，准时切入换衣间内部机位。
顾衍抬起手，用力推开房门。
“三、二、一，有请我的新娘！”
换衣间里空无一人。
那件抹胸婚纱挂在正中央的衣架上，胸口的位置空荡荡的往下垂着。
旁边的梳妆台上，三层硅胶胸垫叠放整齐。
那枚钻戒就放在胸垫旁边，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八个字：物归原主，镜头还你。
在线人数仍在不停上涨。
我点开早已准备好的新娘素材通道，从草稿箱里选中那些证据。
病历外发签收单、三年陪护排期表、周媚试纱后的替代流程、糖炒栗子的团队消息，依次排列在上传队列里。
我吸了一口气，按下同步至当前直播的按钮。
屏幕上的上传进度条很快走满。
下一秒，直播间里换衣间的画面被强制替换。
婚礼现场的音响里，清晰的传出顾衍三年前的声音。
“坏消息，她确诊了。”
直播间的弹幕一下多了起来，顾衍站在空荡荡的换衣间门口，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
第5章:
“好消息，账号能转型了，之前的情侣内容太平，现在终于有记忆点了。”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安静两秒后，从后排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议论声越来越大。
大屏幕上，那些证据正按时间线逐条播放，停留在糖炒栗子的团队消息上。
镜头里的顾衍扭头看向摄影师，以为是现场设备串了频。
直到书房里那句抱怨病历扫描件的原声传出来，他脸上的笑僵住，慌忙往舞台旁边跑。
他冲到导播台，伸手去抢导播手里的切换器，试图手动切断画面。
导播声音透过未关的麦传遍全场。
“顾哥，新娘素材端口在嫂子手机那边，我们只能关直播！”
顾衍僵在原地。
他亲手给我开的实时上传权限，让这些他以为我不知道的事，全被播了出来。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乱了。
【等等这是什么？】
【排期表……他连她化疗呕吐都排了拍摄时间？】
【救命笑死了他刚才那个九十度鞠躬。】
【所以三年前确诊那天，他第一反应是账号能转型？】
【你们看栗子……栗子居然是道具！】
【新娘人呢！】
第一条录音播出后不到四十秒，台下的品牌方代表拨通了顾衍助理的电话。
助理站在舞台边缘，接电话的手抖到几乎握不住手机。
镜头扫过台下，品牌方代表站起身，对着电话那头丢下一句。
“所有带我们标识的画面，立刻下线，等着收律师函。”
平台的开屏推荐在三分钟内被紧急撤除，但该播的已经播完了。
在线人数停留在一千五百万的最高峰值。
他亲手争取来的全天候推送，让他这些年的算计，被一千多万人看了个清楚。
顾衍抢过司仪的话筒，对着镜头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背景音里还在循环播放着那些证据。
我转头看向窗外飞快倒退的树影，轻声开口。
“走吧。”
沈聿什么也没问，伸手调高了车里的暖风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用力搓着手指。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手指无意间擦过通知栏。
是医院发来的复查短信。
【林星愿女士，您的术后复查CT报告已出，请尽快到院领取。】
我盯着术后复查四个字，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沈聿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了一秒，依然没有开口追问，只是踩下油门，把车开上了通往邻市的高速公路。
第6章:
婚礼后的第二天，那段直播录屏在网上传开了。
热搜词条从顾衍婚礼塌房，迅速变成了抗癌新娘去哪了。
但舆论的方向也很快失去了控制。
因为我放出的证据视频里，包含了完整的病历扫描件、手术记录和术后状态描述。
无数网友开始顺着医院扒我的信息。
新娘双乳切除被送抹胸婚纱被顶上了热搜榜二。
有人发帖科普，有人在评论区猎奇追问细节，甚至有人把空婚纱的截图改成了恶搞表情包。
我点开一条点赞超过十万的评论。
【心疼姐姐，但说实话，我现在闭着眼都能背出她的病历和切除范围了。】
下面紧跟着另一条高赞回复。
【所以她用来锤渣男的东西，也是她自己最隐私的伤口，这个代价她当时想清楚了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发凉。
我用自己的病历揭穿了顾衍，却也让那么多人知道了我被切除的范围，连详细的手术记录都看见了。
这几天，我暂住在沈聿提前安排好的一处城郊公寓里。
早上起来做饭时，我拉开冰箱门，发现里面放着两盒术后恢复期的营养补剂。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又看见盒子上贴着半年前的购药小票。
饭后去卧室整理衣服，又在衣柜底层摸到了一条灰色的羊绒毯。
布料纹理很熟悉，是我五年前很喜欢用的那种材质。
下午三点，沈聿出门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挂好。
“之前帮你查过，你的术后复查如果不想回原来的医院，这边有两家专科医院可以接。”
“主治医生我打过电话了，随时能约。”
我走过去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两家医院的科室资料和专家简历，每一页都用曲别针分门别类的夹好。
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提醒哪个医生看片子更细致。
字迹是沈聿的，但蓝黑墨水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纸张边缘也有反复翻看的折痕。
我抬头看向他。
“谢谢你，沈聿。”
沈聿摆了摆手，转身走开了。
傍晚，网上的舆论又变了。
有八卦博主从婚礼当天的视频里扒出了我上的那辆黑色轿车。
顺着车牌号，沈聿的名字和照片被直接挂到了网上。
抗癌新娘逃婚当天坐的是谁的车，成了晚间讨论最多的话题。
评论区很快吵成了两派。
【人家被利用了三年，婚礼当天找谁接不行？】
【婚礼当天坐前男友的车跑路，这剧本也挺精彩的。】
【所以是渣男利用她，还是她早就找好下家脚踏两只船？】
我没有去管网上的吵闹，拿着换洗衣服走进了浴室。
关上门，我下意识避开了洗手台前的大镜子。
洗完澡擦干身体，我坐在马桶盖上准备涂药，不得不低下头。
术后的胸口是一片平坦的，两道长长的疤痕已经愈合成浅褐色的线。
我想起试衣间里塞进三层胸垫时的闷热感，想起那件抹胸婚纱空荡荡垂在衣架上的样子，想起周媚对着镜头笑说嫂子可能撑不起来。
我抹好疤痕护理凝胶，迅速套上宽松的纯棉睡衣，不想再看。
沈聿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我一眼，起身走进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递到我手里。
“擦擦吧，别着凉。”
我接过毛巾，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低头慢慢擦着湿发。
刚擦了没两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父亲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键，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星愿，顾衍来家里了。”
“他跪在咱们家门口，带着所有婚礼的礼金，说要把你接回去。”
第7章:
顾衍没有在网上回应任何一条指控，而是直接带着全部婚礼礼金去了我父母家。
父亲打来电话说，他穿着那身还没换下来的新郎西装，直挺挺的跪在门外。
顾衍在水泥地上跪了足足三个小时，进出买菜的邻居开始驻足围观，很快有人掏出手机拍下视频发到了网上。
词条标题写得很抓人：婚礼塌房的新郎跪在前岳父家门口，苦求复合。
短短半天，视频播放量破了八百万，评论区开始有人替他说话。
【虽然他利用女友确实不对，但他现在看着也挺惨的。】
【你们说女方是不是也有点问题？知道被利用了居然不提前说，非要在婚礼直播上搞这么大？】
【对对对，狠人配狠人，谁也别说谁无辜。】
【话说那个开车接她的男人是什么关系？怎么没人扒了？】
【谈了三年都没发现被利用？真的假的？】
我看着视频里顾衍低垂着头的侧影。
他甚至可能不是故意去演苦肉计的，只是三年来习惯了把所有事拍成视频，本能的就摆出了最容易博取同情的姿态。
我声音有些发紧。
“爸，别给他开门。”
父亲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我没开。”
“我不问你和顾衍那些事，但你如实告诉我，术后复查去了没有？”
我捏了捏手里的资料袋。
“准备去了，已经约好了医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星愿，五年前你查出乳腺结节那天，你妈陪你进诊室的时候，沈聿在医院露天停车场等了一下午。”
“你妈下楼扔垃圾看到他，怕你分心，一直没跟你说。”
挂断电话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顾衍在我家门口跪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也没等到我露面。
当天深夜十一点，一段长达五分钟的混剪视频突然登上了热搜。
发视频的是顾衍团队旗下的一个矩阵号，顶着知情人的名义放出来的。
视频里是我这三年来配合拍摄的日常合集。
画面里的我对着镜头笑，主动展示每一次的复查报告，在直播间里轻声感谢粉丝的关心，甚至在顾衍凑过来时顺从的让他拥抱。
每一段画面，都是我在清醒且自愿的状态下配合完成的。
视频的配文只有一句话：所以这三年，是谁在利用谁？
评论区在半小时内吵翻了。
【等等，她之前不是全都很自愿的配合营业吗？】
【三年都没反抗过一次，在婚礼上搞背刺？】
【不是，你们没看到之前的排期表吗？她当时根本不知道那些偷拍好吗！】
【所以她知不知道？同居三年一点端倪都没发现？鬼信啊！】
我盯着屏幕上滚动的猜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团队放出的素材没有一段是伪造的，我确实因为爱和愧疚，配合了整整三年。
这正是我最怕面对的质问，网友不在乎我受了多少伤，他们只质疑我为什么忍了那么久。
视频进度条走到末尾三秒时，画面突然一闪，切进了一张黑白监控截图。
是两年多前我住院化疗期间，医院走廊的监控画面。
截图里，病房门半掩着，我穿着病号服坐在床沿，而门外的走廊上，立着一个男人的侧影。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隔着门缝看着里面，站了几秒就转身离开了。
画质很模糊，但那个轮廓，我一眼就认出是沈聿。
配文没有直接点名，却故意留下一句让人多想的话：三年里，除了新郎，还有谁一直在场？
我看完那三秒，握着手机转过头看向沈聿。
“那张监控截图，是你。”
我的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
沈聿没有转身，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轮廓。
“不止那一次。”
我低头看着依然亮着的手机屏幕。
两年多前的那天，我正在做第三次化疗，吐到胆汁都出来了，顾衍当时在走廊尽头拍红眼眶的短视频素材。
我从来不知道，一墙之隔的病房门口，还站着另一个人。
我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
“你来了多少次？”
第8章:
沈聿转过身，客厅顶灯的光落在他眼底。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挽起左手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苍白的皮肤上，交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能赶上航班的时候，我都去过，后来治疗稳定了，也回来过几次。”
我看着他手腕上的疤，呼吸猛的一滞。
沈聿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在他八岁那年，他的亲生母亲因为乳腺癌晚期在医院去世。
他当时被拦在病房外，听着里面的抢救动静，到母亲离世都没能见上一面。
从那时起，他就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后来父亲重组家庭娶了我妈，沈聿因为心结改随母姓，五年前我查出结节后，我们的联系也渐渐少了。
“你最怕去肿瘤科，怎么还往那里跑？”
沈聿把袖口拉下来，说起这些时声音很轻。
“三年前听到你也查出同样的病，我控制不住，在家里砸碎了玻璃杯，伤了自己。”
“爸发现后送我去就医，后来安排我出国，接受了两年治疗。”
他走到餐桌旁，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装满专家资料的牛皮纸袋。
“治疗的第二年，我的情况稳定了一些，医生才同意我短暂回国。”
“你大复查时，我就回来一天，不进病房，看见你没事就走。”
我想起牛皮纸袋里变暗的字迹，想起冰箱里半年前买的营养剂，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聿替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我手边。
“你当时刚做完切除手术，还要应付六次化疗。”
“我连进医院走廊都会喘不上气，告诉你，你又要担心我。”
我接过水杯，掌心暖起来，眼泪砸在杯壁上。
顾衍用我的病痛赚了千万流量，而我以为早就疏远的哥哥，这些年一直在接受治疗，只为了能走进医院，站在我的病房外看一眼。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连续跳出几条推送。
顾衍开了个人直播。
画面里的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精致。
他对着镜头低下头，声音沙哑。
“我不怪星愿在婚礼上放那些东西，也不怪她为了别人离开我。”
“这三年我压力太大，把工作和生活混在了一起，没顾上她的感受。”
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至于监控里的人是谁，我不想再追究了。”
“只要那个人能比我更爱她，我愿意成全，大家要骂就骂我。”
直播间的弹幕很快被他的这番话带偏。
【天呐，顾衍这是默认女方出轨了？】
【就算他拍视频不对，但女方一边配合立人设，一边和别的男人暗通款曲，更恶心吧！】
【心疼顾衍，实惨工具人，被戴了绿帽还要替她兜底。】
【把走廊里那个男的扒出来！看看是谁这么有本事！】
我看着屏幕里顾衍泛红的眼眶，他太清楚该怎样博取同情，几句话就把自己利用我的事，说成了双方都有错的感情纠纷。
沈聿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上的画面，皱起眉。
“把手机给我，我让律师去处理。”
我按灭屏幕，摇了摇头。
“律师要请，但该说的话，我自己说，这事不能再让他编下去了。”
第9章:
我打开电脑，将证据全部整理出来。
又调出当年配合顾衍做账号时签下的协议，以及这三年来我名下银行卡的流水明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的个人账号发布了一条动态。
没有长篇大论的控诉，只有几张高清图片和一段文字。
第一张是隐去无关信息的亲属关系证明和户籍变更证明，上面清楚标注着沈聿与林星愿系兄妹关系。
第二张是经沈聿同意公开的情况说明，写明他生母因乳腺癌去世。
第三张是他授权公开的治疗证明，仅保留在国外接受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的时间，其余隐私已经遮住。
后面几张，是我这三年来未获账号收益的相关流水、顾衍私自用我未打码病历签约商业品牌的合同证据，以及法院的立案回执。
我在配文里写下：
【监控里的人是我哥哥。他母亲因乳腺癌去世，他也因此患病，在国外接受了两年治疗，情况好转后才敢走进医院看我。
你们一直问，我为什么忍了三年？
我不是不知道疼，我只是以为忍一忍，就能换来一点真心。很多人在感情里忍很久，不是因为蠢，是因为总被要求懂事。
我答应过出镜，不代表我同意偷拍，更不代表谁都能拿走我的病历。这三年我未从顾衍账号拿过一分钱，隐私侵权及相关争议，已交由律师处理。】
动态发出后不到十分钟，评论区的态度就变了。
之前还在质疑和辱骂的人开始删评论，更多人去追问顾衍，为什么要拿一张截图暗示我出轨。
【天呐，竟然是亲哥哥！因为亲妈得乳腺癌去世有心理阴影，为了看妹妹一直在治病，结果被顾衍引导全网骂成奸夫！】
【哥哥连自己的病都没敢告诉妹妹，顾衍却把监控拿出来造谣，他还是不是人啊！】
【三年零收益！她连自己的抹胸婚纱都撑不起来，还要被未婚夫拿病历去换钱！】
【同意出镜不等于同意被偷拍，这句话还不够明白吗？姐姐快跑，永远别回头！】
不到半天时间，平台官方发布公告，因侵犯隐私、散布误导信息等违规行为，永久封禁了顾衍那八百万粉丝的账号。
下午，沈聿接了个电话，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弹出几条新闻推送，与顾衍签约的五家品牌方陆续发布了解约声明，并要求其承担相应的商业违约责任。
傍晚时分，周媚为了撇清关系少赔钱，主动在网上放出了顾衍私下里拿我病情开玩笑的录音。
录音里，周媚问他以后怎么面对我的身体，顾衍嗤笑了一声。
“关了灯都一样，实在不行以后各玩各的，反正她觉得欠我的，离不开我。”
这段录音让顾衍再也没法辩解，周媚自己的美妆账号也因参与传播隐私等问题，被平台封停。
我关掉网页，没有再去看网上的热闹。
该留的证据都留了，该追究的也交给了律师，我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第10章:
三个月后，邻市迎来了初夏。
这段时间，我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已经不用再戴闷热的发片。
律师上个月发来消息，顾衍部分资产已被依法保全，品牌方仍在追索违约金，他也签了侵权调解协议，付清了给我的赔偿。
拿到赔偿款的那天，我加上自己攒下的积蓄，加入了一家专门为乳腺癌术后患者提供义乳适配和心理支持的公益工作室。
周三下午，工作室里来了一位刚做完单侧切除手术不久的阿姨。
试戴义乳时，阿姨看着试衣镜里的自己，手一直在抖，怎么都不肯解开衬衫扣子。
“太丑了，我老伴都不敢看，我更不想看。”
我关好试衣间的门，走到她面前，征得她同意后，解开自己领口的两颗扣子，拉下一点衣领，露出胸前疤痕的一端。
“阿姨，我切的是双侧。”
阿姨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把轻便的义乳放进她掌心。
“戴它是为了穿衣服更舒服，也能帮一些单侧术后的患者改善平衡，不是为了替谁遮丑。”
“咱们好不容易治完病活下来，身上留了疤，又有什么丢人的？”
送走阿姨后，我正低头整理新一批术后内衣的尺码表，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玻璃门外的顾衍。
才过了三个月，他憔悴了很多。
他身上穿着洗旧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垂在额前，手里攥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桶。
看到我走出来，他局促的往后退了半步。
“星愿，我找了你很久。”
“我记得你以前化疗后胃一直不好，这是我熬了一早上的小米粥，你尝一口好不好？”
我站在台阶上，平静的看着他。
“顾衍，我们的事已经了结，你没必要再来找我。”
顾衍手里的保温桶晃了一下，突然跪在工作室门前的台阶下。
“星愿，我真的知道错了！”
“钱赔光了，周媚跑了，以前那些兄弟全都不接我电话，我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发烧的时候，才明白这三年是谁在真心待我。”
他仰起脸，哭着伸手来抓我的裙角。
“你现在做这个公益工作室很辛苦对不对？我懂怎么运营，我陪你一起做公益！”
“我不嫌弃你的身体，真的，别人都会介意你切了胸，只有我最了解你的情况，我不在乎！”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不好？”
我听着他口口声声的不嫌弃，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直到现在，他依然觉得，我身体少了一部分，就该感激他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顾衍，你还觉得我没人要，只能回头找你？还是说，你又想好了陪前女友做公益的剧本？”
顾衍脸色一下白了，拼命摇头：“不是的，我没有想拍视频……”
“你了解我什么？除了怎么让我听话出镜、怎么靠我的病赚流量，你还记得什么？”
我垂眸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以前我忍着疼塞三层胸垫，是因为我爱你。”
“现在我用不用义乳、跟谁过日子，都不用再等你点头了。”
“你走吧，别堵着这里的门。”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沈聿从车上走下来。
他没有上来替我骂人，只是走到我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下，等我把话说完，才看向地上的顾衍。
“她已经让你走了。你再纠缠，我们就报警。”
顾衍看着沈聿，又看了看我，攥着保温桶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他提着保温桶，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消失在街角。
第11章:
第二天上午，是我在邻市专科医院复查的日子。
医院走廊里依然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
走到肿瘤科诊室门外时，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沈聿。
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攥着衣角，手背上的青筋隐隐突起，却没有往后退一步。
我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哥，一起进去吧。”
沈聿怔了一下，低头看着我拽着他袖口的手指，紧绷的下颌慢慢放松下来。
“好。”
这一次，他走过了那扇让他害怕多年的门，没有独自留在走廊，而是陪我坐到了医生面前。
主治医生看着电脑上最新的影像和各项指标，摘下眼镜笑了起来。
“林小姐，恢复情况很好，目前没有发现复发和转移的迹象，继续按计划复查，有不舒服也要及时来。”
我听着医生的话，眼眶微微发热，转头看向沈聿。
沈聿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又记了一遍。
从医院出来后，他送我回到了公益工作室。
这天下午，工作室正在筹备一场小型的术后女性康复展。
我打开储物间的箱子，取出了几个月前从婚礼酒店寄回来的那件抹胸婚纱。
当初在换衣间里，它空荡荡的挂在衣架上，我甚至不愿再多看一眼。
我拿起剪刀，剪开了那层紧绷的抹胸内衬，将婚纱的缎面拆开，和工作室的裁缝一起，重新裁剪、缝制成一批义乳收纳袋。
收纳袋缝好后，我把其中一个摆在展览台中央，旁边放着这三年攒下的二十四条复查腕带。
我在展品下方的空白卡片上，一笔一画的写下展览寄语：
不必为迎合谁，勉强自己穿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写完这句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桌角那束向日葵轻轻晃了一下。
沈聿站在门口敲了敲玻璃门，手里拎着街角那家老字号刚出锅的鲜肉馄饨。
“忙完了吗？趁热吃点东西。”
我放下笔，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来了，哥。”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我的胸前，我低头理了理宽松的衣领，没再急着遮住什么。
桌上还有没做完的尺码表，周末也约了新的来访者，但这会儿，我只想坐下来，和哥哥吃一碗热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