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别的地方，丈夫离世，妻子只需守节三年。
可在陆言洲的家乡，遗孀却要陪葬。
灵堂里，陆家长辈逼着我签下自愿陪葬的承诺书。
就连爸妈也轮番劝我，说他在地下孤单。
在我快要被逼到崩溃的时候，顾长风当众闯进陆家灵堂，俯身吻住我。
他声音冷得张扬：
“陆家不要的人，我收了。”
当晚，他便动用所有人脉，强势将我关在他的身边。
我恨他毁我清白，逃离不开，便偷偷藏了瓶可乐和剧毒农药。
但他每次都紧拥着我，沉默着只反复一句：
“活着就好。”
三年，他用无尽的包容，硬生生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
我以为遇见救赎，终于把自己交给了他。
可当晚，我屈身在男人身下的视频被全网疯传。
陆言洲的青梅看着我，笑得轻快：
“言洲赌你会为他殉葬。”
“长风赌三年，就能让你彻底变心。”
她拍着手，眉眼明媚：
“最后，是我赢了。”
下一秒，本该死去三年的陆言洲走了进来。
他看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我以为你不会让我输。”
顾长风也厌恶地看着我满身红痕。
“我只是想让诗语赢罢了。”
我瞬间如坠冰窟。
原来这一切，只是一场针对我的赌局。
我低头看着床边自己藏好的那瓶“可乐”，苦涩地笑了。
既然如此，那就随了你们的愿。
……
我愣在原地许久，不能回神。
手臂上绯红的痕迹，像是在提醒我自己有多可笑。
顾长风昨晚结束后，抱着我睡了整整一夜。
他反复亲吻着我的发顶，如视珍宝。
那一刻，我以为终于得到了上天眷顾，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珍爱。
可现在，我听见顾长风毫不掩饰的厌恶。
“跟许昭荷睡了一晚，恶心坏了吧？”
陈诗语勾唇看向我，笑声中满是嘲讽与得意。
空气安静两秒，随后顾长风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还行，反正关了灯，忍一忍就过去了。”
陈诗语又问：
“真不愧是你，要不是你提前曝光了视频，我也不会赢得那么快。”
顾长风皱了皱眉，随后也勾了勾唇。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像是在印证她的话一般，下一秒，手机不停地震动起来。
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全是陌生号码。
热搜上的标题刺得我眼前发黑。
许家女深夜与顾少激吻，香艳视频全网疯传。
视频打了码，可我还是一眼认出那个窗帘是昨晚房间里的。
评论区炸了。
她丈夫陆少才走多久，怎么那么饥渴。
听说在陆少死之前，这女的就和顾少搞上了，所以当初才不肯陪葬。
怪不得之前能进陆家，原来是劈腿专业户。
我盯着屏幕，胃里一阵翻涌。
原来才过了几个小时，他就迫不及待把视频发出去了吗？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痛得无法呼吸。
昨晚他搂着我时，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他会把我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一遍遍叫我：
“昭昭，我爱你。”
我信了，信得那么彻底。
从陆言洲死后，就再也没有人用那样的语气对我说过话。
直到顾长风出现。
他是顾家独子，也是陆言洲最恨的人。
陆言洲越讨厌他，他越要靠近我。
他对我太好了。
好到连我都忘了。
我这种生活在黑暗里的人，本来就是不值得被爱的。
看着我终于承受不住地瘫倒在地，陈诗语讥笑出声：
“哎呀，昭昭这是怎么了？该不会要寻死觅活了吧？”
“怎么办，你们赶紧看看昭昭啊，不然她好不容易装出来的可怜样，岂不是浪费了？”
陆言洲闻言看向我，冷笑了一声。
“一个连忠诚都做不到的女人，我怕脏了自己的眼睛。”
顾长风下意识迈出的脚步顿住，也淡漠道：
“随便。三年我已经忍够了，现在陆言洲回来了，怎么也轮不到我。”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可乐瓶。
指甲掐进虎口，疼得半边胳膊都在抖。
几人离开后，我在桌前瘫坐了很久。
那瓶“可乐”就放在手边。
喝下后，我或许会被折磨很久，或许很快就会死去……
手机响起提示音，前几天我偷偷定下的婚纱送来了。
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是啊。
昨日，顾长风还说，以后再也不会让我受人非议。
我那时竟真的信了，天真地以为他要娶我。
这三年，满澜城都说顾长风为了我背尽骂名，待我更是百般纵容。
只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有做。
他从未真正许诺过娶我。
从前我以为，那是他深思熟虑，怕我背负骂名。
如今才知道，他早就知道陆言洲活着，只是为了赌局才与我作戏。
如今赌局结束，戏唱完了，我也该下场了。
第2章:
门外忽然传来笑声。
陈诗语带着那件婚纱走进来，径直坐在我的身旁。
她指尖挑起纱裙，勾了勾唇。
“婚纱设计得倒是美丽。”
“可惜你啊，根本没有穿它的福气。”
见我沉默，她笑得更加肆意。
“反正你也用不上，我就做件好事，帮你把这垃圾扔了。”
她抬了抬手，作势要扔进垃圾桶。
我瞳孔紧缩，下意识伸手去接。
陈诗语见状笑出了声。
“你说长风和言洲要是知道你那么恨嫁，会怎么样？”
“不如就剪碎吧，正好还能当块抹布。”
我按住婚纱。
“别动。”
陈诗语瞥了我一眼。
“你还真当顾长风是真爱上你了？”
“昭昭啊昭昭，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天真了，连真心和假意都分不清。”
“长风不过是为了我的赌约，忍辱负重地和你演了场戏罢了，你还当真了？”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她俯下身，笑意越发刺眼。
“你说，这三年，他有没有说过要娶你？”
“一次都没有吧？”
我的手骤然收紧。
最初那一年，我恨顾长风，绝食、逃跑，甚至用碎玻璃刺伤过他。
他从不动怒，只说我还平安活着就好。
后来我终于不再推开他，主动与他提起未来。
他却仍只是替我盖好被子，低声说来日方长。
我曾以为他是怕说得太多，期待落空时害我失望。
如今才明白，他等的不是我愿意。
他是在等陆言洲回来。
房门恰在此时被推开。
顾长风走了进来。
陈诗语立刻挽住他的手臂。
“长风，这件婚纱反正没人穿了，送给我擦脚好不好？”
顾长风只扫了一眼。
“随你。”
我望着他。
“你不娶我，是因为陆言洲还活着吗？”
顾长风沉默片刻。
“本来就是一场赌约而已，我不可能真的搭上一辈子吧？”
陈诗语靠在他肩头，得意地看着我。
顾长风没有推开她，只放软了声音劝道：
“昭昭，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
“可这三年，你不也享受了我的保护？”
“现在一切结束，你也该看开了。”
他说得没错。
他守过我的病，也曾在我从噩梦中惊醒时，抱着我坐到天明。
哪怕那些好都是假的，至少当时的我并不知道。
我甚至真的想过，要穿着这件婚纱，同他过完一生。
可我终于不再喊陆言洲的名字，转而抱住他时，他心中是怎么想的？
大约只会庆幸这枚棋子终于动了心，这场戏也终于演得像了。
剪刀落下，婚纱被一分为二。
陈诗语挽着顾长风离开。
我望着散落满地的白纱，忽然想起昨日，顾长风还说给我准备了东西。
原来我等来的明日，不是惊喜。
是他亲手替我安排好的绝路。
我自嘲一笑，没再犹豫。
喝尽了那瓶掺有剧毒农药的可乐。
第3章: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家。
刚走进院子，书房里便传来父亲的声音：
“诗语是贪玩了点，可昭昭先后被两个男人抛弃，活着只会让许家被人戳脊梁骨。”
母亲沉默片刻：
“今晚带她去山里的寺庙，找个地方安置了吧。”
紧接着，陈诗语的声音柔柔弱弱地响了起来。
“干爸，干妈，昭昭可能还在生我的气。毕竟这三年，她早已经真的爱上了长风。”
“其实我不怪昭昭，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
“从前看我喜欢言洲，就闹着要嫁给言洲；后来见我和长风关系好，就跟了长风。”
母亲立刻心疼地回复她。
“诗语，你就是太善良了。她先不守妇道、见异思迁，吃这点苦算什么？”
“再说了，如果不是你提出给她安排个忠诚度测试，谁能知道她那么水性杨花？”
“放心吧，等她今晚回来，妈就把她送进寺庙。我们许家没有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
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视线被血色覆盖，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模糊。
我站在门外，叩门的手颤抖着，怎么也落不下。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那所谓的赌约。
不由得，我想起三年前陆言洲“去世”的那晚。
他们是如何反复劝我殉葬的。
那时候我以为父母怕我被人非议。
现在我才恍然明白，原来他们竟也是赌局中的一环。
透过门缝，我看着满屋的人。
父亲、母亲、陆言洲，还有满脸得意的陈诗语。
原来这场赌局里，只有我是那个小丑。
我大口大口地呕吐着，吐出的液体混着黑红色血块。
剧烈的疼痛让我甚至无法在地上翻滚。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把嘴唇咬穿。
书房门被打开，陆言洲看见我，有些惊讶。
“昭昭，你怎么在这里？”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应。
只苍白着脸，看向他身后同样震惊地望着我的父母。
“你们知道……陆言洲的死是假的……对吗？”
母亲闻言脸色一变。
“昭昭，我们也是实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父亲沉声道：
“这是我们答应过诗语的，要陪她把这个赌约进行到底。”
我听着，突然就笑了出来。
陈诗语是父母已故朋友的女儿。
小时候，他们瞒着我将她带回来，逼我把一切都分她一半。
后来他们瞒着我，把我喜欢很久的陆言洲介绍给她。
现在他们瞒着我，陪陈诗语玩那所谓的赌局，哪怕用的是我的命。
陆言洲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酥，放到我面前。
“别怨他们。”
“要怨只能怨你自己没有守住底线。”
“何况你爸妈肯留你一命，已经替你想得很周全。”
他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仿佛一切都是我自找的，和他们一丝关系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那包花生酥。
三年前，他分我一半，许诺回来以后再买。
我等到他躺在棺材里的尸体，等到灵堂白幡落尽，也等到自己终于对另一个人动心。
如今他带着欠我的那一半花生酥回来了。
却不是来接我。
是来送我离开。
我低头咬了一口。
一时间分不清苦味来自嘴里的农药，还是花生酥。
母亲看着我，终于开口：
“你嫁过陆言洲，又跟顾长风牵扯不清。如今一个不要你，一个耍你。我们许家丢不起这个人。”
“吃完，就赶紧上路吧，寺庙里我都安排好了。”
“言洲，等会儿你带她从后门出去，别被外人看见。”
三年前，顾长风从灵堂里抱走我，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一年前，陆言洲躲在暗处看我割腕，赌我能不能撑过第七日。
如今没人来救我了。
毒性发作，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意识散尽前，我听见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昭昭！”
原来死人听见自己的名字，也会回头。
第4章:
第二日，顾长风收到了一条短信。
只有五个字。
“长风，救救我。”
明明没有任何署名，可他心中有一股强烈的预感。
是许昭荷。
他连衣服都没穿好，一路飙车到了许家。
我跟着自己的名字，被拖进那间屋子。
屋里摆着一只棺材。
地面散落着血迹，一枚钥匙形状的吊坠被扔在一旁。
顾长风捡起那枚吊坠时，手都在抖。
“许昭荷。”
没人答他。
他冲过去，一把踹开棺盖。
陈诗语从棺材里面钻出来，猛地抱住了他。
“嘿嘿，抓到你了。”
顾长风浑身湿透，手背的血管因为紧张，全部狰狞地暴起。
陈诗语趴在棺边。
“你不是说不在意她吗？”
“怎么跑得比马还快？”
顾长风盯了她片刻，卸力般地垂下肩膀。
“短信是你发的？”
“对呀。”
陈诗语拿出手机，晃了晃伪装过的发送记录。
“我就是想试试，你是不是还会为了她不顾一切地赶来。”
顾长风脸上的担忧没了。
“她人呢？”
“我怎么知道。”
陈诗语从棺材里爬出来，脚下一滑。
顾长风伸手将她抱住。
“闹够没有？”
“你凶我。”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将口红全蹭在他衣服上。
“昭昭以前割腕，你整夜守着她。我不过想知道，要是换成我，你会不会也来。”
顾长风替她裹上自己的外套。
“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就是好奇。”
“好奇也不行。”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曾替我包扎伤口。
那夜我割腕，醒来时，他守在床边，眼底全是血丝。
我以为他怕我死。
直到昨夜，我才知道，那场割腕也在赌局里。
陈诗语赌我熬不过三日。
顾长风为了赢，每夜按时给我灌药。
不是舍不得我。
是不想输。
陈诗语瞥见他的手，又笑了。
“长风哥哥，你方才真以为许昭荷死了？”
顾长风弯腰捡起吊坠。
钥匙的内里，刻着几个字母。
这是他亲手替我刻上去的，是我名字的缩写。
“她最惜命，才不会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隐隐消失的手。
他说得没错。
从前我确实惜命。
顾长风将吊坠扔到窗外，转头叫来保镖。
“让人去把许昭荷带过来。”
“现在，立刻，马上。”
“她喜欢拿死吓人，就让她躺在这棺材里，躺到诗语消气。”
保镖带着任务去了我的房间，连门都没能进去。
没过一会儿，他们回来复命。
“我们敲了很久的门，许小姐都没有出来。许先生说，许小姐去了寺庙祈福。”
“又是寺庙。”
顾长风笑意不达眼底。
“她以为躲几日，我便会算了？”
陈诗语靠在他怀里，小声劝道：
“昭昭刚被你那样羞辱，心里难受。算了吧。”
“你就是太心软，才让她一再针对你。”
顾长风吩咐保镖盯住许家。
“她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绑过来。”
“若她不肯，就把旁边那桶冰水泼到她身上。”
保镖问：
“许家那边怎么说呢？”
“算了，我亲自去。”
话音落下，屋檐外飞来一只湿透的乌鸦。
它一头撞在棺材上，落进里面。
顾长风皱眉看了一眼。
“扔出去。”
没有人知道，那只鸟是从山边寺庙飞来的。
它的嘴边，还叼着一小片染血的衣料。
第5章:
次日，陈诗语一眼认出那鸟嘴里的衣料来自我的衣服。
她非但没害怕，反倒笑了。
故意大声道：
“许昭荷躲着不见，倒有心思送死鸟吓我。”
陈诗语举着那片染血的衣料，跑去找陆言洲和顾长风。
到时，她眼圈一红。
“她先发短信吓你，现在见你们都护着我，便送死鸟咒我。”
陆言洲从她手中夺过。
那片衣料沾满血迹，却让人一眼认出，是我离开许家时穿的那件衣服上的。
他只看了一眼，便扔进了垃圾桶里。
“这些装神弄鬼的手段，她从前也用过。”
“既然喜欢扮贞洁烈妇，我们也送她一份礼。”
当日下午，他们在许家摆了一场守节宴。
命人扎了个与我等高的纸人，套上孝衣，头顶却盖着红盖头。
纸人左手抱着陆言洲的牌位，右手抓着顾长风的照片。
胸前还挂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两姓弃妇，守节有功。
满院宾客笑得前仰后合。
许父许母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一个劲地告诉宾客，他们早就将这个女儿逐出家门了。
陆言洲坐在左边，顾长风坐在右边。
陈诗语端着酒，得意地站在纸人身后。
“许昭荷不是总把清白挂在嘴边吗？”
“古代有贞节牌坊，现在我也满足她。”
“今日我替她立块牌子。”
陆言洲没有拦她。
顾长风也只说了一句：
“别靠火盆太近。”
我飘在空中，看着那纸扎人，竟然还挤出几分麻木的笑。
也算他们替我烧过纸了。
陈诗语冲我所在的方向举杯。
“许昭荷，你要是看见了，可别生气。”
我站在纸人旁边。
她当然看不见我。
我也碰不到那块木牌。
宴席过半，陈诗语又让人抬出一口薄棺。
她钻进棺中，叫保镖抬去寺庙里面。
说要扮成我的尸体，吓一吓许昭荷。
陆言洲按住棺盖。
“胡闹也该有个分寸。”
陈诗语从缝里伸出一只手。
“我只是整蛊一下她，又不会真死。”
“况且，明明是她先开始的！”
顾长风将她的手塞回去。
“她以前害祖母昏倒，又拿血书骗人。你还敢去招惹她？”
“有你们在，她能拿我怎么样？”
一句话，便哄得两个人都松了手。
棺材抬出门，还没来得及进寺庙的大门。
陈诗语便在里面拍打着，尖叫出声。
众人掀开棺盖时，陈诗语蜷在里面，脸上全是血。
棺材内壁插着一排细针。
针上抹了染料，让人不容易分辨。
陈诗语的脸只划破了一小处。
她却哭得快要断气。
“是许昭荷。”
“棺材是给她准备的。”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喜欢装死，那我就成全你。
仍是我的字迹。
陆言洲当场掀翻酒案。
“她真当我不敢动她？”
顾长风抱起陈诗语，指腹擦过她脸上的伤口。
“去找她。”
“今日便让许昭荷给你一个交代。”
我被迫跟上几人。
一路上，陈诗语埋在顾长风怀里哭。
陆言洲坐在对面，反复看那道浅得快瞧不见的伤。
“她伤你一分，我便还她十分。”
顾长风冷声道：
“她不是爱拿清白说事吗？”
“让她当着全澜城人的面跪下认错。她若不肯，我便叫人将那块守节木牌钉到寺庙门前。往后她去到哪里，我就派人把牌子送到哪里。”
陈诗语闻言这才作罢，朝着我的方向得意地勾了勾唇。
我见她看过来，有些惊讶。
可当我靠近她想要试探时，顾长风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不耐地接起，却在听见声音后愣住。
“你好，请问是许昭荷女士登记的紧急联系人吗？我是澜城市公安局临江分局的警察，这里有她留下的遗物需要认领……”
话音未落，面前两个男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第6章:
过了许久，还是陈诗语先出声道：
“这……这不会又是她的什么新把戏吧？”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
“没错，她最爱耍这些小心机了，肯定是怕被我们找到，故意找人这样说的。”
“对，她肯定是在吓唬我们。”
陆言洲认同地点头，可声音里却没有什么底气。
顾长风沉默了几秒，竟笑了一声。
“戏演得越来越好了。”
没人接这句话。
只是目的地从方才的寺庙，换成了警局。
去的一路，他没催司机，也没人说话。
像只是去拆穿我最后一场闹剧。
我飘在空中，看着几人心思各异，反倒有些好笑。
真正说谎的人明明就在他们身旁，可他们却从来都看不见。
我这个没有说谎的，反倒被他们揪着骂个不停。
警局到了。
车子还没停稳，顾长风和陆言洲就冲了出去。
警察拿出一只文件袋，示意两人签字。
“你们谁是许小姐登记的紧急联系人？签个字吧。”
“我！”
“我！”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警察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陆言洲看着顾长风，眼底也升起了一抹不悦。
顾长风只当没看见，反而扫视起眼前的警察。
“你……不会是被许昭荷请来演戏的吧？”
“她怎么可能死了？只要你现在告诉我她在哪里，其余的我可以不再计较。”
警察闻言，脸色当即冷下来。
“这位先生，我们只是按照规定办事，不存在欺骗行为。”
“几天前，许小姐来办理过遗嘱公证，并留下了这些材料。”
说着，他把文件袋放在两人中间，便拿着签过字的文件离开了。
顾长风抢先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墓地购买合同和一份遗嘱。
陆言洲也看见了。
他脸色一变，当即拿起车钥匙。
一路狂飙到栖云寺，他迫不及待地推开了我的房门。
“昭昭？”
屋里依旧没人回应。
顾长风在门外站了几秒，终于也走了进来。
“许昭荷，你差不多得了，我都亲自上来了。”
他嘴里还在念叨，进门以后却突然停住。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臭味道。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周围爬满了蛆虫。
顾长风皱了下眉。
陈诗语捂住鼻子，眼神不由得飘忽起来。
“昭昭这次可真是厉害，装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陆言洲捂着鼻子，有些不耐。
“许昭荷，你听见没有？别再玩这些把戏了，赶紧给我滚出来！”
他呵斥着，可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顾长风像是察觉到了不对，快步走到床边。
他喊着，脚却像被钉在原地，怎么都不敢再向前踏出一步。
“许昭荷。”
没人应。
他往前一步，声音终于乱了：
“起来。这次我就当没看见，别闹了。”
说完，他握住我的手。
下一秒，整个人僵住。
太冷了。
以前冬天我的手也凉。
顾长风总骂：
“你是死人吗？”
骂完，还是会把我的手塞进自己衣服里。
现在他把我的两只手都拢进掌心，用力搓了一下，又一下。
还是冷。
顾长风脸上的不耐烦一点点散干净。
一股不好的念头升至心头。
“昭昭？”
他俯下身，手指发抖地探到我鼻下。
停了几秒，他猛地转头。
“医生呢？去叫医生！”
屋外的人听见动静，很快全涌了上来。
母亲走在最前面，还没进门就皱着眉问：
“怎么又叫医生？她离开家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顾长风没有回答。
陆言洲绕过他，刚想碰我，却被顾长风一把推开。
“别碰她！”
陆言洲脸色一沉。
“你发什么疯？”
顾长风抬起眼，脸色难看。
“昭昭死了。”
房间里一下静得可怕。
母亲愣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胡说什么？她离开家时还好好的。”
陈诗语也站在门边，小声道：
“昭昭是不是又在吓我们？”
顾长风猛地回头。
“闭嘴！”
这是他第一次冲陈诗语这么大声。
医生很快赶来。
我的脸色透出青紫的灰败色，嘴角还挂着黑红的血迹。
院中一下没了声音。
陈诗语凑近后最先尖叫。
她躲进陆言洲怀里，闭着眼喊：
“假的。”
“肯定是许昭荷又在整蛊我们。”
这一次，陆言洲没有抱她。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我。
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许昭荷。”
他叫了我的名字。
从前他一叫，我总会回头。
如今我就站在他身后，他却看不见我。
陆言洲伸手想要碰我的脸。
顾长风拦住他。
“昭昭最怕疼，你别动她。”
“她没死。”
陆言洲声音发紧。
“对，她最怕疼了，怎么可能寻死？”
陆言洲像抓住了这句话。
“不错。”
“她割腕都知道避开要害，怎么可能喝农药寻死？”
顾长风突然扑上去，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都怪你！”
“要不是你，她怎么可能会这样？”
陆言洲愣了愣，冷笑着看向他。
“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人了吗？”
第7章:
医生替我听了心音，又翻开眼睑，最后缓缓收回手。
“许小姐已经走了。”
母亲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
“怎么可能？”
“她离开那天还好好的，那晚还在因为陆言洲和我们吵架，她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你们肯定是搞错了……”
医生闻到床边残留的药味，脸色突然变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可乐瓶。
“这可乐里加了东西，味道不对劲。”
顾长风猛地夺过去。
他比谁都明白这是什么。
毕竟三年前，我每次寻死都是他亲手将我拉回去的。
“这东西怎么会在她房里？”
医生重新检查了我的尸体。
“许小姐大约在前天去世。她服下的剂量很大，送医又太迟，毒物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多器官损伤。”
“死的时候，应该非常痛苦。”
母亲的脸瞬间白了。
“前天？”
她像是不敢相信，又追问了一句。
“是我们送走她以前，还是以后？”
顾长风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了下来。
“送走她？”
“陆言洲，你说的一切回到原点，就是这样回的吗？”
所有人都没再出声。
因为他们都想起来了。
前天那个时候，我站在书房外，虚弱狼狈的模样。
我飘在半空，看着几人痛苦挣扎的神色。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所有人都在准备着抛弃我。
如今真的甩掉我之后，却又要装出一副震惊后悔的模样。
陆言洲的手突然狠狠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那个药瓶，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所以她上车的时候，就已经没想活着回来？”
顾长风看着他。
“不是她没想回来。”
“是你们让她以为，她已经没地方回了。”
医生说，她服下的剂量太大，毒物很快就会侵入血液。
一旦出现严重的内出血和器官衰竭，即使及时送医，也未必能救回来。
母亲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追问：
“那她什么时候开始吐血的？”
问完，她却又突然想起，那晚在书房外发现的血迹。
明明早该看出她的不对劲。
却硬要说，是她假装的，想要以此来逃避责罚。
可自己的女儿哪里是那样的人呢？
母亲的嘴唇瞬间失了颜色。
那天在书房，他们正在楼下笑着复盘那场骗局。
直到今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他们还在家里办什么宴会。
母亲忽然想起什么。
“那天吃下花生酥的时候，她脸色就不对。”
陈诗语急忙道：
“花生酥肯定没问题，第二天她不还送了棺材过来？”
那时我早已经在山上断气了。
顾长风也跟着回了头，看向陈诗语焦急的模样，有些疑惑。
陈诗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早就愈合的伤痕，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我那时候还因为她受伤了呢。”
陈诗语眼圈一下红了。
顾长风像没听见。
他突然想起，昨日自己带着医生来寺庙给陈诗语处理伤口时，就曾站在这扇门外。
明明只要进去，他就能发现不对劲。
可因为陈诗语那点微不足道的伤，他真的就走了。
顾长风慢慢扶住洗手台。
“我昨天还带了医生过来。”
医生低声接了一句：
“顾少确实带我来了，可那是为了给陈小姐看擦伤。我一直没见到许小姐本人。”
一句话落下，顾长风整个人都僵住。
他明明已经把医生带到门口。
只要多坚持一步。
只要推开一次门。
至少，他会知道我为什么越来越苍白。
可他当时只觉得我在闹脾气。
陆言洲突然翻起床头的东西。
“她有没有留信？她肯定留了话。”
他颤抖着手打开抽屉，终于在里面发现了一只木盒。
一时间，所有人都紧盯着那只木盒，只有陈诗语脸色白了。
“这……这不是她的东西……”
她猛地伸手想要抢过来，却被顾长风拉住。
顾长风彻底意识到了陈诗语的不对劲。
从一开始，她就在引导着自己去怀疑许昭荷。
陈诗语见陆言洲将盒子打开，脸色愈发难看。
那盒子里并不是我留下的遗书，而是一只被扎满钢针的娃娃。
娃娃下面还压着模仿我笔迹的练习纸、购买钢针和染料的票据，以及一部用来发送伪造短信的备用手机。
陆言洲脸色一变，差点将盒子扔掉。
顾长风看着那些东西，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一切都是陈诗语干的。
母亲急忙叫来寺庙里的住持，问他这娃娃是做什么用的。
住持只看了一眼，就急忙念着阿弥陀佛。
“这是民间用来诅咒亡者的邪物。虽无实际效用，却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母亲闻言，瞬间晕死过去。
顾长风甩开陈诗语的手，满眼恨意。
“你……你一直在骗我。”
“从赌局到现在，你一直在引导我们逼死昭昭。”
陈诗语见状也不再装了，癫狂地笑了起来。
“谁让你们那么傻，我说什么你们就听，就信。”
“从小我就寄人篱下。要不是许昭荷，我就是许家的大小姐了。”
“这些本来就该是我的，她也本来就不该存在！”
母亲清醒后，听见的就是这些话。
她捂着心口，几度呼吸不上来。
“你……你怎么这么恶毒？”
陈诗语闻言只是一笑。
“恶毒？哪有你们的万分之一？毕竟许昭荷的死，可是拜你们所赐啊。”
母亲闻言，痛苦地垂下了眼。
她说得不错。
是自己害死了女儿。
陈诗语小时候没有安全感，为了保护她，他们只能忽视昭昭。
长大后，反倒因为长久的疏离，忘记了该怎么和她相处。
明明昭昭才是自己的亲女儿，她怎么能那么傻……
傻到为了别人的孩子，一点点将自己的女儿推向深渊。
她颤着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昭昭，是妈妈不好，妈妈对不起你……”
“你快回来，让妈妈再好好看看你。”
她哭着晕厥过去。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滴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眼泪。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活着的时候，他们总说我不配做他们的女儿。
现在人没了。
倒终于承认我是了。
第8章:
我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母亲原本想大办，陆言洲却摇头。
“她不喜欢热闹。”
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这才发现。
他们竟然连我喜欢什么样的葬礼都不知道。
最后还是用了我买下的那块墓地。
顾长风把那件被剪碎的婚纱重新缝好，又放回我的房间。
看见那里熟悉的摆设时，他忽然坐在地上哭了。
“昭昭，我不是说过，活着就好吗？”
“为什么，你要丢下我自己离开？”
“我答应你举办婚礼了，你回来好不好？”
没人回答他。
母亲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厉害。
她本能地想说一句“别哭了”，话到嘴边却停住。
因为她忽然想起。
以前陈诗语一哭，她总会让另一个女儿退一步。
可现在，再没人能退了。
陈诗语因涉嫌故意杀人、伪造证据等罪名被依法逮捕，案件仍在审理中。
接到通知时，母亲只说了一句：
“应该的。”
没人再觉得陈诗语的所作所为只是玩笑。
因为一条命已经压在上面。
顾长风则推掉了顾家替他安排的婚事。
顾母急得来劝。
“人已经没了，你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
顾长风看着她，只回了一句：
“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勇气说娶她。”
“现在，我想任性一次。”
顾母没再劝。
下葬的那天，澜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许父包下了澜城最好墓园里位置最好的一块墓地。
墓碑是用汉白玉雕刻的。
上面的照片，选的是我十八岁成人礼那天，还未得知真相前拍下的笑脸。
多讽刺啊。
活着的时候，他们从没真正把我当成家里人。
死了之后，却愿意花几百万给我买一块长眠的石头。
母亲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来到墓前。
短短几天，她整个人瘦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手里死死抱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卖服，眼神空洞而呆滞。
“昭昭，妈来看你了。”
她伸出干枯的手，抚摸着墓碑上冰冷的照片。
“你这孩子就是脾气倔。妈只是想让你吃点苦，想让你懂事点。”
“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那九百多万，妈已经全部打回你的卡里了。妈还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那条钻石项链。”
“你起来看看好不好？只要你起来，妈再也不逼你让着妹妹了……”
父亲站在一旁，撑着一把黑伞，脊背佝偻得像个八十岁的老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火盆里扔着纸钱。
厚厚的一沓沓冥币，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昭昭。”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悔恨。
“是爸爸错了。爸爸自以为是，以为掌控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你也有自己的情绪。”
“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吧。别再做我们的女儿了。”
陆言洲穿着一身黑衣，在我的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渗出了血丝。
“昭昭，对不起。”
“那场赌局太荒唐了。”
“爱不能凭借赌局验证，而你也不该成为赌局中的棋子。”
顾长风是最后一个走上来的。
他没有打伞，任由大雪落在他的肩头，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赎罪。
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桔梗花。
那曾经是我最喜欢的花。
他把花放在墓碑前，手指轻轻描摹着我的名字。
“昭昭，你是不是对我失望透了？”
“其实我早就后悔了。我们之间远不是赌局那般，我早就对你动心了，是我太胆小，不敢告诉你。”
“我一直都以为，你离不开我，你只能依附我。”
“我以为我还有很多时间，等你彻底离不开我。”
他凄然一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墓碑上。
“原来，你早就不想活了。”
好半晌，他才坚定道：
“我不会再结婚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我会守着你，一辈子。”
我飘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他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真是恶心。
生前用最残忍的手段践踏我的尊严。
死后却要用这种自我感动的方式来恶心我。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第9章:
一年后。
许家彻底败落了。
那场荒唐的“赌局”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许氏集团的股票一夜暴跌。
所有的合作伙伴都拒绝与一个能逼死自己女儿的企业家合作。
父亲变卖了所有家产，才勉强填补了公司的亏空。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许董事长，如今只能住在破旧的筒子楼里。
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度日。
母亲因长期郁结，病情迅速恶化。
在得知许家破产的消息后，她笑着在医院闭上了眼。
她最后一句说的是：
“报应终于来了……”
同一天晚上，顾长风又一个人去了我的墓前。
他辞去了律所高级合伙人的职务。
卖掉了市中心的豪宅，搬到了我墓园附近的一个小破屋里。
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他没烧纸，也没说什么下辈子。
只低头跪在墓碑前。
“昭昭，我后来想了很久。”
“那晚你问我，如果是真的，我会不会把你留下。”
“我当时没回答。”
他低头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答案太虚伪了。”
“我那一刻，真的觉得你比陈诗语坚强。”
“所以我丢下了你。”
他说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现在我才知道，坚强的人，不代表就该去死。”
我站在墓碑后面看着他。
第一次没有觉得难过。
原来人真正放下的时候，不是等到一句道歉。
是终于不再需要那句道歉了。
他就像个自虐狂，每天把自己的灵魂放在火上烤。
回去时，因为精神恍惚，他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
他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订婚戒指。
医护人员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据说，他死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
可能他以为，死亡就能来地下找到我，求得我的原谅吧。
后半夜，陆言洲也来了。
他去栖云寺跪了整整三天。
“昭昭……”
他声音干涩。
然后紧紧拥住我的墓碑。
“我不该答应陈诗语玩那样荒唐的游戏，都是我不好，将你害成这样……”
“余生，我会为你诵经祈福，也会用一辈子忏悔。”
“你要是想我，就来梦里……看我一眼吧……”
他近乎乞求的话语还没说完。
一道金光洒在我身上。
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那些痛苦的、绝望的、被背叛的过往，都在渐渐消散。
我不恨他们了。
因为他们连让我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身后是男人呜咽的乞求。
但我没有回头。
再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