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别人盼着春天，我却怕极了春天。
因为裴思叙，每年春天都会忘记我。
结婚第五年，他出了车祸，医生说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我守着他整整一年，终于等到他睁开眼，可他不记得我了。
在他的记忆里，他仍是那个刚和许明漪热恋的年轻男人。
我没有放弃，拿出结婚证和婚纱照，一遍遍告诉他我们的过去。
他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会牵我的手，会在睡前抱着我叫老婆。
可第二年春天，他又忘了我。
第三年、第四年……我只能一次次拿出结婚证，告诉他我们相爱过。
直到翻开那本日记，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如果可以，我宁愿永远不要想起她。”
原来他醒后就加入了记忆干预项目。
主动将与我有关的记忆封存，因为他想永远停留在和许明漪相恋的阶段。
第三年，他明明已经恢复了记忆，却继续装作不认识我。
他说我会让他想起车祸时的恐惧，许明漪却能让他放松。
他们光明正大地约会，出入我们的家，还理直气壮地让我体谅。
我合上日记那一刻才明白。
原来这七年，我拼命救回来的丈夫，早就死在了不愿意记起我的那个春天里。
……
我把日记放在桌上，半天没动。
书房里的电脑还亮着，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字叫“记忆干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还是点开了。
里面按年份整理着七年的项目记录。
最上面一份，是裴思叙醒来后第十七天提交的申请表。
裴思叙醒来后的第十七天，主动要求封存与乔知遥有关的记忆，理由是回忆会诱发车祸闪回。
当年医生说他刚醒来，记忆停留在他和许明漪刚开始相恋的阶段。
原来不是他忘了，是他主动不要了。
第二年春天，他再次申请封存。
第三年的记录更短。
【患者申请继续维持记忆封存状态。】
下一行是医生的意见：
【不建议继续封存，患者目前不符合再次干预条件，已拒绝其申请。】
后面还有一行裴思叙的手写备注。
【既然不能真的忘，就只能继续装。】
第三年春天，他第一次重新叫我“知遥”。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站不住，他握着我的手，说以后不会再让我一个人等。
我回家买了花，做了一桌他爱吃的菜。
他替我夹排骨，说：“老婆，辛苦你了。”
我把那句话记了很久。
可笑的是，他只是发现医生不肯帮他忘记，于是决定亲自骗我。
另一个文件夹叫“明漪”，里面全是他们七年来的照片和视频。
许明漪去医院看他，陪他复健，和他去海边，替他过生日。
照片下面还有备注。
【她记得我不喝冰水。】
【她知道我怕春雷。】
【和她在一起，我不用解释过去。】
最新一段视频里，裴思叙站在海边，笑着对她说：“直到你回来，我的人生才完整。”
那天我在家煲汤等到凌晨，他只说临时有事，不回来了。
原来他不是临时有事，是他的青春圆满了。
只是那份圆满里，不能有我。
我没有离开书房，坐了一夜。
天色发白时，才发现今天的日期。
三月十七日。
七年前的今天，裴思叙出了车祸。
按往年的规律，今天之后，他又该忘记我了。
以前每到这天，我都怕他醒来后认不出我。
四年都让他骗过去了，这回，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演出什么花样。
早上七点，裴思叙出门前，我叫住他。
“今天早点回来。”
他回头。
“有事？”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他没听出我的话外音，只说：“晚上不一定有空。”
晚上八点，门锁响了。
裴思叙和许明漪一起进门。
他手里提着她的包，她身上披着他的外套，两个人有说有笑，像刚约会回来。
裴思叙看见我，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打量我几秒。
“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日记。
“裴先生，今天这场戏开场挺晚啊。”
他眼神一沉。
“你在说什么？”
许明漪连忙解释：“思叙，她是知遥姐。”
“知遥姐？”
他像是认真想了想：“我认识她吗？”
我点点头。
“不认识也没关系，反正这几年，你也没拿我当过熟人。”
许明漪脸色微变。
“知遥姐，思叙今天状态不好，你别刺激他。”
我拿起茶几上的结婚证，递到裴思叙面前。
“那我帮你复习一下。”
“这是结婚证，你不记得我，总该认得这张照片吧？照片里这个男人，你看像不像你？”
他没有接。
“我不记得。”
他转头看向许明漪，语气软下来：“明漪，我们不是说好重新开始吗？”
许明漪看了我一眼，轻轻应声：“嗯。”
我坐在一旁，倒像是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许明漪挽住他的手臂。
“思叙，我有点累。”
他立刻转向她。
“那我先送你上楼休息。”
我看着两个人往主卧走，忽然开口。
“提醒一下，床头柜第二层有你们七年前的合照。要不要我帮你们拿出来？省得你们花时间重新找青春。”
裴思叙停住脚步。
我笑了笑。
“怎么，剧本里没有这一句？”
他没再说话。
楼上传来关门声。
以前我总怕他忘记我。
可现在才知道，他从来没有忘过。
只是装作不认识我，比承认我是他的妻子更舒服。
第2章:
第二天下午，婆婆打来电话。
“知遥，晚上回老宅吃饭。明漪也来，你早点过来。”
我回她：“要带结婚证吗？省得认错人。”
何素琴不悦道：“你这孩子，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说完便挂了电话。
傍晚到裴家时，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何素琴说：“明漪就是细心，知道思叙不吃姜。知遥跟他过了这么多年都记不牢。”
公公接话：“她是不容易，可思叙更不容易。车祸后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一看见她就想起医院那些事，她还天天拿结婚证刺激他。”
亲戚问：“思叙现在到底记不记得？”
何素琴说：“早就恢复了。只是怕她闹起来影响思叙身体，我们才没说。”
“总不能让思叙为了报恩，硬跟她过一辈子吧？”
“明漪回来以后，他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倒是知遥，每次见面都要提以前那些事，思叙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又得跟着受罪。”
我推门进去，屋里瞬间安静。
“怎么不说了？刚才不是聊得挺热闹吗？我听不得？”
何素琴脸色一沉。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什么态度。只是他刚出车祸那会儿，你们一个个都指望着我守着他。”
“怎么现在人好了，倒成了我不该出现在他面前了？”
许明漪赶紧起身。
“知遥姐，你别误会，我们就是担心思叙。”
饭桌上，许明漪面前摆着燕窝和水果。
裴思叙替她挑鱼刺、换粥，我面前只有白饭。
何素琴看了我一眼。
“知遥，别摆着脸，让大家不自在。”
裴思叙抬头，装出陌生又警惕的样子。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我笑了。
“习惯了。就是想看看你今天准备忘到哪一步。”
“知遥！”
何素琴呵斥。
我放下筷子：“不是说他不认识我吗？我跟他说两句话，也算刺激？”
许明漪轻轻拉住裴思叙。
“算了，思叙，知遥姐也是关心你。”
他立刻放缓声音。
“好。”
饭后，公公把我叫进书房。
桌上放着一沓表格，标题是“乔知遥照护支出明细”。
护工费、营养费、复诊交通和生活开销，列得清清楚楚，连我住在裴家的水电和餐费都算了进去。
“七年了，这些账总得算清。”
裴正衡把支票推过来。
“你照顾思叙辛苦，裴家认这个情。拿着钱，以后各过各的，别再纠缠他。”
我看着表格：“把我当护工？”
“你照顾过思叙，裴家不会赖账。”
“我辞职守在医院，陪他熬过无数个夜晚。这些也能折算吗？”
裴正衡皱眉。
“这些我们都记着，所以才给你补偿。”
我看着支票：“你们记得金额，不记得我。”
裴思叙站在门口。
我问他：“你也觉得裴家不欠我什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爸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那你呢？你也是这么想的？”
裴思叙沉默了一会儿，见我一直看着他，终于没再维持那副陌生的样子。
“知遥，我记得你，也记得我们结过婚。”
我心里刚刚动了一下，就听见他接着说：“可我不想再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所以，你明明什么都记得，却眼睁睁看着我一次次拿着结婚证求你想起来？”
他皱了皱眉。
“我只是不想再面对那段婚姻，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吗？”
我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跟着落了下去。
我本来还想问他，有没有哪怕一天，是真心想和我重新开始的。
可看着他的脸，我忽然觉得没必要了。
我把桌上的支票推回去。
“好，我知道了。”
“以后你不用装了，我也不问了。”
他像是松了口气。
我拿起包，给周律师发消息：准备离婚协议。
我爱了他十二年，不是说不爱就能立刻放下的。
可至少这一次，我没有再替他找借口。
第3章:
周四下午，许明漪给我发来消息。
【知遥姐，当年你们婚礼的纪念册找到了。周六玫瑰庄园有个小聚会，我把东西带过去，你过来拿一下吧。】
我回了个好。
那本纪念册里有宾客的留言，还有裴思叙写给我的誓词。
我一直没舍得丢，既然找到了，拿回来也好。
周六，我按地址到了庄园。
刚进宴会厅，里面的笑声便传了过来。
我这才知道，所谓的小聚会，是裴思叙和许明漪的婚纱主题拍摄宴。
裴家亲友被请来做见证，摄影师、花墙和酒席一应俱全，像一场刻意办给所有人看的婚礼。
裴家亲友大多知道裴思叙和许明漪旧情复燃，却没人提起他还没和我离婚。
“裴总，您和太太真般配，站在一起就是郎才女貌。”
“可不是，裴太太今天这身婚纱真漂亮。”
“看裴总这眼神，平时肯定没少疼老婆吧？”
我脚步一顿。
厅中央搭着一面花墙，白玫瑰铺得满满当当。
许明漪穿着缎面婚纱，裴思叙一身黑色西装，正站在她身边。
摄影师替他们调整姿势，旁边的宾客举着酒杯，笑着说恭喜。
有人问：“裴总，这次算是把当年的遗憾补上了吧？”
裴思叙替许明漪拢好头纱，笑了笑。
“她惦记了很多年，今天总算如愿了。”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我站在门边，手里的包带勒进掌心。
原来他们都以为许明漪才是裴太太。
也难怪。
裴思叙站在她身边，替她整理头纱，怎么看怎么亲昵。
七年前，我也曾站在这样的花墙前。
那时裴思叙牵着我的手，紧张得掌心全是汗。
有人喊我们裴先生、裴太太，他回去后还笑了好久，说听着真好。
如今，同样的称呼落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他听得坦然。
我觉得有些难堪。
我不想再待下去，刚转身，身后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匆匆经过，肩膀撞上我的手臂。
“哐当”一声。
酒杯摔在地上，碎片溅到鞋边。
宴会厅里的声音一下停了。
裴思叙循声看过来。
看见是我，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乔知遥？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过来扶我，甚至没问我有没有被碎玻璃划伤，只皱着眉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眼鞋面。
“来拿东西。”
“谁让你来的？”
我还没开口，许明漪已经提着裙摆走了过来。
“知遥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划到手？”
她看了眼地上的碎玻璃，又转头看裴思叙。
“思叙，你别怪知遥姐，是我让她来的。我想着纪念册她一直很在意，就让她过来拿。早知道今天人这么多，我就改天给她送过去了。”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可能是我没考虑周全，让知遥姐不舒服了。”
我看着她，差点气笑。
明明是她故意把我骗来的，现在倒成了她替我着想。
裴思叙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来之前为什么不说一声？”
我看着他。
“明漪说纪念册找到了，让我来拿。怎么，拿自己的东西也要先向你报备？”
“今天是明漪的宴会，你非要在这时候闹？”
我胸口一阵发紧。
我从进门到现在，连一句话都没说。
打碎酒杯是意外，到了他嘴里，倒成了我故意来捣乱。
我看着他，不想再忍。
“裴思叙，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没离婚？”
话音落下，周围彻底安静了。
刚才还在夸他们般配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悄悄往旁边退了一步。
“原来这位才是裴太太？”
“那刚才那位……”
后面的话没人敢说完。
许明漪眼圈一下红了。
“知遥姐，你别这么说。我只是陪思叙拍几张照片，没想让大家误会。”
我看着她。
“你发消息让我来拿纪念册，却没告诉我今天要办宴会。你还说你没别的心思？”
裴思叙沉声打断我。
“够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别在这里闹得大家都难堪。”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怕大家难堪，却没想过我站在这里有多难堪。
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转身准备离开。
何素琴却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看了眼地上的碎玻璃，脸色难看。
“好好的宴会，让你一来就闹成这样。”
我停下脚步。
她压低声音，冷冷道：“知遥，你既然已经知道思叙心里装着谁，就该懂点分寸。”
“别仗着那张结婚证，就非要赖在裴家不走。”
我攥紧包带，没再回嘴。
这张结婚证，我确实还没放下。
可我也终于明白，在他们眼里，它早就不算什么了。
第4章:
宴会厅里的音乐还没停，我刚走到门口，何素琴就叫住了我。
“乔知遥，你一来，宴会的气氛都不对劲了。”
她没压着声音，周围几桌宾客都看了过来。
刚才还在夸裴思叙和许明漪般配的人，这会儿纷纷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今天是明漪的好日子，你非要闹得大家不痛快？”
我回头看她。
“邀请函是许小姐发给我的，我按时来了，怎么成了我闹事？”
许明漪走过来，眼圈微红。
“阿姨，算了，是我没考虑周全。我想着大家认识这么多年，才请知遥姐过来，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我看着她。
“你邀请我的时候，可没说今天是来拍婚纱照的。”
她咬了咬唇。
“我只是想补上当年的遗憾，也没想到知遥姐会这么介意。”
何素琴脸色一沉。
“你还嫌今天不够难看？保安，把她送出去，看着她走，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两个保安走到我身边。
我下意识看向裴思叙。
他站在许明漪身旁，正低声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连余光都没分给我。
我原本还等着他替我说一句，哪怕只是告诉何素琴，是许明漪邀请我来的。
可他没有。
“行了，不用送，我自己会走。”
保安还是跟在我身后，把我送到大门口。
七年前，我穿着婚纱从这扇门里走出去。
七年后，却是被保安送出来。
何素琴也跟了出来。
“以后别再往裴家跑了。思叙现在有人照顾，不缺你。”
我停了一下。
“您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刚出庄园，雨就下了起来。
我站在屋檐下叫车，订单接连被取消。
庄园位置偏，门口没有出租车，最近的公交站还要走两公里。
我不想再回去求人，打开导航，准备沿着庄园外的辅路走到主路再打车。
雨越下越大，我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贴着路边往前走。
以前只要下雨，裴思叙总会来接我。
有一年我加班到深夜，他开了四十分钟车来接我。
见我浑身湿透，心疼的把外套裹在我身上。
那时候他说，以后再忙，也不会让我淋雨。
现在想想也真是可笑。
我低头走着，没注意路口亮起的车灯。
路口一辆货车从侧面拐出来，车轮在积水上打滑，刺眼的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下一秒，刹车声贴着耳边响起。
我被撞倒在路边，手机也飞了出去。
胸口疼得喘不上气，右手使不上力，眼前一阵阵发黑。
有人跑过来喊：“别动！救护车马上来！”
我伸手去够滚到水里的手机。
屏幕裂了，电话还能拨出去。
我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找他，可真出了事，手还是先拨了他的号码。
十二年养成的习惯，不是说断就能断。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被接起。
“乔知遥，你又想干什么？”
我刚张嘴，他便打断我。
“明漪被你气哭了，我正忙着哄她。有事以后再说，别总挑这个时候打电话。”
“我……”
我只说出一个字，电话就断了。
雨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混着血流进眼睛里。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这七年，我不是在陪一个失忆的丈夫重新认识我。
而是在陪一个清醒的人，一遍遍看着我犯傻。
我守过他的病床，守过这个家，也守过每一个他不记得我的春天。
我总想着，他只是病了，等他好了，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可他明明什么都记得。
只有我还把那些承诺当真。
我把最好的十二年给了他，到头来，连一句求救的话都没能说完。
路人蹲在我身边，焦急地问：“姑娘，你家里人的电话是多少？我们帮你联系。”
我没回答，只点开和裴思叙的聊天框，按住语音键，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裴思叙。”
我停了一下，胸口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们离婚。”
语音发出去后，我再也握不住手机。
眼前的路灯晃成一片，紧接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5章:
医院给裴思叙打过三次电话，前两次没人接。
凌晨三点，他回拨过去，才知道我出了车祸，正在手术。
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胸口缠着绷带，右手打了石膏，连翻身都费劲。
护士来换药，问我有没有家属在外面。
我妈把水杯放下。
“在呢，妈一直在。”
我爸坐在窗边，眼睛红着，见我醒了，才把脸转过去。
裴思叙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西装皱了，领口也没整理。
“知遥。”
我看了他一眼。
他走近些，伸手想碰我的额头。
我偏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医生说你还要观察几天。”
“嗯。”
“怎么伤得这么重？”
我妈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你现在问她怎么伤的？昨晚她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儿？”
裴思叙抿了抿唇。
“明漪当时情绪不稳定，我以为知遥又……”
“又什么？”
我爸站起来。
“又拿身体逼你？她躺在手术室里，医生拿病危通知书让我们签字，你还在陪别人哭？”
裴思叙听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妈说：“你连让她把话说完的机会都没给。”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我爸把缴费单从他手里抽走。
“钱我们会交。你不用拿这个做补偿。”
“爸，我不是……”
“别叫爸。”
我爸看着他。
“七年前你出车祸，知遥在医院守了一年。”
“那时候我们怕她熬坏了，劝她回家，她说你醒来找不到人会害怕。”
“她出了那么大的事，你却连话都不让她说完。”
“裴思叙，你自己说，你还算人吗？”
走廊里没人说话。
裴思叙站了很久，才问：“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我妈挡在病房门口。
“她不想见你。”
“我就说几句话。”
“她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现在说再多有什么用？”
裴思叙没再往前。
他拿着缴费单去了护士站，问医生后续要注意什么，又把复诊时间记进手机。
病房门关着。
他在走廊坐到天亮。
护士换班时问他要不要去休息，他说不用。
可等医生查房，我妈还是把他拦在门外。
“她现在需要安静。”
裴思叙没再说话，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条语音上。
他点开，又听了一遍。
雨声里，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过去每次我这样叫他，他都会应一声。
可这次，他连让我把话说完的机会都没给。
他退出语音，想给我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
最后，屏幕上只剩下空荡荡的对话框。
第6章:
我在医院住了十二天。
出院那天，医生特意叮嘱，肋骨还没长好，不能提重物。
也不能做大幅度动作，至少还要休养一个月。
裴思叙一早就来了。
他把车停在住院部门口，后座放着靠枕和薄毯，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医生说你还得休养，我先送你回家。”
我妈扶着我，头也没抬。
“回我们家。”
裴思叙愣了一下。
“妈，我已经把家里收拾好了，知遥回去方便些。”
我妈看了他一眼。
“你们那个家，还有什么是她方便的？”
裴思叙没接话。
我轻轻扯了扯妈妈的袖子。
“妈，走吧，我有点累了。”
上车后，裴思叙把保温桶递过来。
“里面是山药粥，你以前不是喜欢喝吗？回去趁热吃。”
我看了一眼。
“谢谢，先放着吧。”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替我关好了车门。
我在娘家养了将近一个月。
刚开始连翻身都疼，晚上睡觉只能保持一个姿势。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爸下班回来，总要到房间问一遍今天疼不疼。
裴思叙倒是每天都会发消息。
【今天好些了吗？】
【药按时吃了吗？】
【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复查？】
我偶尔回一个好，更多时候看见了也没回。
不是故意晾着他，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直到周律师把离婚协议发给我，我认真看完。
财产分割没有太大争议，毕竟我也没打算拿他的东西。
周六，我爸开车陪我回了一趟裴家。
裴思叙开门时，看见我身边的父亲，明显怔了一下。
“怎么突然回来了？医生不是说还要休息吗？”
“回来拿点东西。”
他往旁边让了让。
“先进来。”
家里还是老样子。
玄关柜上摆着他常用的车钥匙，客厅的花也已经换过了。
我妈没让我动手，自己上楼替我收拾衣服。
我坐在客厅等着，裴思叙倒了杯温水放到我面前。
“你伤还没好，东西可以慢慢拿，不用急。”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嗯。”
他在我对面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真打算搬出去？”
我看着他。
“协议不是已经送到你手上了吗？”
他低下头。
“我以为你只是想先冷静一段时间。”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裴思叙，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以前一样，闹几天就会回来？”
他没说话。
我爸从阳台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皱了皱眉。
“东西收好了就走吧，别坐太久。”
我上楼时，最后看了一眼主卧。
床头的婚纱照还在。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很开心。
我让爸爸把相框包好，带回去。
临走前，我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放在玄关柜上。
里面是婚戒，还有家里的钥匙。
裴思叙看见了，伸手拿起来。
“戒指也不要了？”
“嗯。”
“知遥……”
我没有停。
“裴思叙，别再给我发那些问候消息了。你既然不想过以前的生活，就好好过你现在的日子。”
他握着盒子，半天没动。
我爸扶着我出了门。
那天晚上，裴思叙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厨房里还有我以前买的保鲜盒，冰箱上贴着几张便签，提醒他复诊、吃药、少喝咖啡。
他伸手把其中一张揭下来。
纸背已经被水汽浸软了。
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舍得扔。
主卧衣柜空了一半。
床头原本摆着两只杯子，现在只剩一只。
他这才发现，原来我带走的东西并不多。
可家里就是突然变得不像家了。
第7章:
周律师把离婚协议送到公司时，裴思叙没有签。
他让秘书先把协议放着，说等几天再处理。
秘书没敢多问。
晚上，许明漪来了。
她手里提着两份晚餐，进门时看见玄关空了一半，原本摆着的女士拖鞋也不见了。
“知遥姐搬走了？”
裴思叙坐在沙发上，没什么精神。
“嗯。”
许明漪把餐盒放到桌上。
“那你们的离婚手续呢？什么时候办？”
“还没定。”
她动作一顿。
“什么叫还没定？”
裴思叙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
“她伤还没好，等身体恢复些再说。”
许明漪盯着他。
“你之前不是说，等她搬出去就离婚吗？”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是不想谈，还是不想离？”
裴思叙没回答。
许明漪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思叙，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他皱眉。
“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签字？”
“知遥刚出院，我不想这个时候逼她。”
许明漪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出院的时候，你不是还亲自去接了吗？她把戒指还给你，把钥匙也留下了。你现在又有什么好顾虑的？”
裴思叙抬头看她。
“这是我和她的事。”
“以前你把我带回家，让我住进你们的卧室时，怎么没想过这是你和她的事？”
许明漪声音渐渐高了。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说不想再面对那段婚姻，我就陪着你。你说等她习惯了就会离开，我也信了。现在她真的走了，你倒舍不得了？”
“明漪，别闹。”
“我闹？”
她眼圈一下红了。
“裴思叙，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她在的时候，你嫌她总拿婚姻绑着你。她真走了，你又不肯签字。你是不是非得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才舒服？”
裴思叙沉默着。
许明漪看着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庄园拍照时，他替自己整理头纱的样子。
那天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
可现在看来，他心里想的还是另一个人。
“你是不是还想找她？”
裴思叙没有否认。
“我想再跟她谈谈。”
许明漪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谈什么？让她回来继续照顾你吗？”
“不是。”
“那你想让她回来做什么？”
裴思叙张了张嘴，却没能回答。
许明漪笑出了眼泪。
“我明白了。你不是舍不得这段婚姻，你是舍不得那个不管你怎么对她，都还会等你回家的人。”
裴思叙抬起头。
她拿起包，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走吗？因为她终于不等你了。”
“而你呢？她等你的时候，你不肯给她一个好脸色。现在她不要你了，你又开始后悔。”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思叙，你才是那个最自私的人。”
“你既不肯好好爱她，也不肯放过我。”
说完，她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以后别找我了。”
门关上后，裴思叙坐了很久。
桌上的晚餐已经凉了。
他打开手机，给我发了消息。
【知遥，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消息发出去后，他一直盯着屏幕。
直到凌晨，手机都没有亮过。
第8章:
许明漪走后，裴思叙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一早，周律师打来电话。
“裴先生，乔女士的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您这边什么时候方便确认？”
裴思叙沉默了一会儿。
“先放着吧。”
“乔女士希望尽快处理。”
“我知道。”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昨晚给乔知遥发的消息，到现在还没有回复。
他又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我们见一面吧。】
想了想，又删掉了。
中午，何素琴打来电话。
“你昨晚怎么没回老宅？明漪今天也没联系我，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我们分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叫分开了？你不是一直喜欢她吗？”
裴思叙揉了揉眉心。
“妈，以后别再提她了。”
何素琴有些急了。
“那知遥呢？她现在搬出去了，你是不是又想把她接回来？”
“我想见她。”
“那还不简单？她就是一时生气，你去哄两句不就好了？”
裴思叙没说话。
何素琴又道：“女人哪有不闹脾气的？你以前对她那么好，她还能真不要你？”
他忽然笑了一下。
“妈，她是真不要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三年我就恢复记忆了。”
何素琴一下没了声音。
“你们不是都知道吗？”
“那又怎么样？当时你身体刚好，我也是怕你受刺激。再说了，知遥照顾你本来就是应该的，你们是夫妻……”
“所以她就活该被我们骗？”
裴思叙打断她。
“她拿着结婚证问我是谁的时候，你们就在旁边看着。她以为我是真的不记得，每年春天都怕得睡不着。你们明明知道，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肯告诉她。”
何素琴不高兴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一看见她就想起车祸，明漪又能让你开心，我做这些有什么错？”
“妈，你别再说了。”
“我说错了吗？现在她都搬出去了，你倒开始怪起家里人了？”
裴思叙看着窗外，半晌才开口。
“她守着我七年，不是裴家给她一笔照护费就能算清的。”
何素琴冷笑。
“那你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人都走了。”
这句话让裴思叙彻底没了声音。
下午，他打开了庄园宴会的宾客群。
里面还有人发着那天的照片，有亲戚甚至在下面评论：
【裴太太和裴总真般配，什么时候喝喜酒啊？】
裴思叙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终于回复：
【那天大家误会了。乔知遥才是我的妻子，许明漪不是。她是受邀去取回自己的婚礼纪念册，是我没有及时解释，还当众让她难堪。责任在我。】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私聊他。
【思叙，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怎么闹到这个地步了？】
他只回了一句：
【是我做错了。】
晚上回家，他打开书房的电脑。
那个叫“明漪”的文件夹还在。
他看了几张照片，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直接关掉了。
桌上还放着乔知遥留下的康复记录。
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迹。
【三月十七日，思叙今年没有再做噩梦。】
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小字。
【希望明年也能这样。】
裴思叙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很久以后，他拿起手机，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知遥，等你身体好了，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许明漪。
也没有提重新开始。
他只是坐在书房里，等着一个不会再回复他的人。
第9章:
我回到声音修复中心上班，是在出院一个多月后。
梁老师把以前的工位留给了我，桌上的工具都擦得干干净净。
“手还没好，先做简单的。”
我点头。
“知道了。”
第一天，我修的是一盘受潮的采访录音。
磁带转了几圈，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女声。
我戴上耳机，一点点把杂音剔掉。
修复到一半，里面传来一句模糊的“回家吃饭吧”。
我停下手，倒回去听了两遍。
那是录音里采访对象的母亲在喊他。
我把声音修清楚，标好时间点，继续往下做。
中午同事叫我吃饭，我才发现已经过了饭点。
隔壁工位的小姑娘把一盒酸奶放到我桌上。
“知遥姐，梁老师说你不能再饿着肚子干活了。”
我笑着接过来。
“替我谢谢她。”
下午，工作室接了市档案馆一批老录音修复项目，梁老师把其中一部分交给了我。
“你以前做过类似的，这次试试主修。”
我翻了翻资料。
“好，我尽量按时交。”
梁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慢慢来，别着急。”
下班时，裴思叙来了。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箱。
我一眼认出来，那是家里书房的收纳箱。
“你怎么来了？”
“你的东西，我整理出来了。”
我没伸手接。
“放门卫吧，我等会儿拿。”
他把箱子放在门边。
“里面有你的录音笔，还有以前的照片。”
我点了点头。
“谢谢。”
他站着没动。
“知遥，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身体恢复了吗？”
“差不多了。”
他看着我，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
“我给你发的消息，你都看见了吧？”
我没否认。
“看见了。”
“为什么不回？”
我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
“因为不知道怎么回。”
他喉结动了动。
“我想跟你重新开始。”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裴思叙，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现在肯回头，我就还会站在原地？”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
我把抽屉关上。
“以前我等你记起我，等你愿意回家，等你肯把我当成妻子。现在我不等了。”
“知遥，我知道错了。”
“嗯。”
我应了一声。
“知道就好。”
他眼眶有些红。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我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可真等到了，却发现已经不想要了。
“裴思叙，机会不是每次都能重来的。”
梁老师在里面喊我。
“知遥，明天那批资料你还没核对完，记得带回去看看。”
我应了一声。
裴思叙站在旁边，低声问：“你现在连跟我多说几句话都不愿意了吗？”
我把纸箱交给门卫。
“不是不愿意，是没必要了。”
说完，我转身进了工作室。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保安过来提醒他不能挡着门，他才把车开走。
那天晚上，我回家打开纸箱。
里面有旧录音笔、几张照片，还有一本康复记录。
最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是裴思叙的字。
【知遥，对不起。】
我看了几秒，把便签夹进书里，其他东西收进柜子。
录音笔里还有他第一次叫我老婆的声音。
我没有删。
只是也没有再听。
第10章:
一个月后，离婚冷静期结束。
周律师提前给我打了电话，确认了办理时间。
我到民政局时，裴思叙已经等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看见我，他习惯性地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喝点热的。”
我看了眼。
“我吃过了。”
他把豆浆收回去。
“进去吧。”
手续办得很快。
工作人员核对完材料，又问了一遍：
“双方确定自愿离婚吗？”
我说：“确定。”
裴思叙隔了几秒，才点头。
“确定。”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们。
我接过来，放进包里。
裴思叙却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本子。
从前他连结婚证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如今倒是舍不得放下了。
走出大厅时，他忽然叫住我。
“知遥。”
我停下脚步。
“还有事吗？”
他看着我，眼睛有些红。
“以后……我们还能联系吗？”
我想了想。
“没什么必要吧。”
“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挺好的。”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如果当初我早点告诉你恢复记忆的事，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我看着他。
“裴思叙，你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第三年你可以告诉我，第四年也可以，第五年也可以。”
“可你一次都没有。”
他拿着离婚证，没再说话。
我拉了拉外套，准备叫车。
他忽然又问：“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七年不是假的。
我曾经是真的很爱他，也是真的盼过他能好起来，盼过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
可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爱过。”
我看着他。
“但已经在一次次的失望里蹉跎没了。”
裴思叙眼眶一下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拉住我，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知遥，我不会再忘记你了。”
我叫的车到了。
上车前，他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杯豆浆已经凉了。
我没有再回头。
车开过街口，路边的花店刚开门。
老板正把一桶新到的郁金香搬出来，花瓣上还带着水。
我让司机停了一下，下车买了一束。
妈妈发来消息，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回她：【回，想吃你做的鱼。】
她很快回了一个好。
我抱着花坐回车里，忽然想起七年前的春天。
那时候我守在医院，怕裴思叙醒来不认识我。
后来每一年春天，我都怕他再次忘记。
今年终于不用了。
春天还是那个春天。
只是这一次，我不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