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十二岁目睹我娘被宠妾灭妻的父亲气死在病榻上，便彻底悟透了。
男人的怜惜最是廉价，只有握在手里的银票和铺面才不会背叛自己。
后来我嫁给谢无咎，他怜我爱我。
旁人嘲我爱财满身铜臭味，他护着我一字一句道：“钱财是她安身立命之本，只要她想，我愿意将天下财宝尽数送到她面前。”
同僚给他塞人，他大骂一通和对方断交，回家跪在我面前冲我发誓。
“清辞，我此生唯爱你一人，绝不纳妾。”
可我始终不愿交付全部真心。
直到他将寡嫂接入府中，跪在地上替她擦去鞋上的泥水时，我只想男人真心，果然瞬息万变。
寡嫂体弱，谢无咎为她寻遍天材地宝，甚至动用我私库里的宝物。
我只是默默把我的嫁妆私产通通从国公府账面上撤了出去。
寡嫂不安，谢无咎便劝我：
“长嫂如母，她守寡多年孤苦无依。中馈归她管，府中才算有她的容身之所。”
就连我费劲心血养大的儿子，也跪着求我把当家主母的账册印信让给苏怜儿。
我也只是温顺地将空壳账册双手奉上。
他们一家子大概忘了，撑起这座国公府的十八家钱庄全姓我的娘家姓。
等圣旨下达准我和离，这喝西北风的清修福报，我便全数留给他们慢慢享。
......
苏怜儿看了看账册，她往后退了半步。
“无咎，这印信太沉，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担得起国公府的大任？”
“还是让弟妹继续管着吧，我住回城郊的破庄子去便是。”
谢无咎反手将那只装了空白账册与废印的木盒塞进她怀里。
“大嫂说的什么话，大哥为国捐躯，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
“这府里的中馈本就该由长房掌管，沈氏出身商户，见识短浅，管得府里乌烟瘴气。”
我冷冷看着苏怜儿肩上那件白狐裘。
这是上个月我娘家兄长特意送给我御寒的。
昨天还锁在我的私库，今天就穿在她身上了。
我的儿子谢怀瑾往前迈了一步。
“母亲既然已经交了掌家权，日后就搬去西院吧。”
“伯母身子骨弱，受不得寒，您住的正阳院向阳宽敞，正好腾出来给伯母养病。”
正阳院是我当年出嫁时，花了三万两白银修缮的院子。
地龙里铺的是上好的暖玉。
谢怀瑾五岁那年染了寒疾，太医断定他活不过当月。
是我抱着他在正阳院的暖玉地龙上跪了整整七天七夜，一口一口喂着参汤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现在他张嘴就要把我的院子让给旁人。
我没有看谢怀瑾，只是冷冷看着苏怜儿。
“正阳院的地龙烧的是银丝炭，一天就要花费五十两白银。”
“公中账面上如今只剩三两银子，大嫂搬进去，怕是连炭火都续不上。”
苏怜儿眼圈接着红了。
“弟妹这是在怪我不会打理家财吗？”
“我从小读的是女诫，确实不懂你们商户人家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
“既然弟妹舍不得正阳院的富贵，那我不住就是，你何必拿银钱来羞辱我！”
谢无咎脸色沉了下来，他抬手打翻了我手边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在我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红印。
谢无咎看着我冷冷说道。
“沈清辞，我平日里就是太纵着你，才让你养成这般张口闭口皆是黄白之物的俗气！”
“大嫂清心寡欲，哪里像你只会贪图享乐？”
“今晚你便给我搬去柴房反省，正阳院的一草一木，你都不许带走！”
苏怜儿低下头，假意为我开脱。
“无咎，你别为了我动怒，弟妹只是心疼银子，并非针对我。”
苏怜儿顿了顿。
“明日便是宫中赏梅宴，我是个未亡人，本不该去凑这个热闹。”
“只是太后娘娘点名要见国公府当家主母，弟妹如今被罚禁足，这可如何是好？”
谢无咎语气缓和下来。
“大嫂是长房宗妇，明日由你佩戴诰命冠服入宫赴宴最合适不过了。”
“来人，去正阳院把沈氏的一品诰命凤冠取来，给大夫人试戴。”
那顶凤冠上镶嵌的东珠，是我娘家进献给先帝的，先帝特意赐给我做陪嫁的。
按大周律例，非圣上亲封的诰命夫人，私戴凤冠乃是欺君大罪。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衫。
“凤冠就在正阳院的妆台上，大嫂若是觉得脑袋够硬，尽管拿去戴。”
第2章:
谢无咎猛地一拍桌子。
“你少在这里拿话唬人！”
“明日入宫我自会向太后娘娘禀明情况，为大嫂请封诰命。”
“倒是你，满身铜臭味，实在丢尽了我国公府的脸面！”
婆母王氏拄着拐杖从后堂走出来，小姑子谢明珠扶着她的胳膊。
王氏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走到苏怜儿身边。
“还是怜儿懂事，出身书香门第的人就是不一样，看着就让人舒心。”
“不像某些商户女，嫁进来八年，除了算盘珠子响，半点规矩都不懂。”
谢明珠走过来，一把扯下我腰间的羊脂玉佩。
“嫂嫂既然要去柴房清修，这玉佩留着也是糟蹋，不如送给大嫂压惊。”
这块玉佩是我十二岁那年，我娘咽气前塞进我手里的遗物。
我反手扣住谢明珠的手腕，狠狠一抓。
谢明珠痛的尖叫了一声：
“沈清辞你疯了！你敢拧我的手！娘，大哥，你们快看她！”
谢怀瑾立刻冲过来，用尽全力撞向我。
我提防不及，腰眼撞在桌角上，疼得冷汗直冒。
谢怀瑾挡在谢明珠面前，像看仇人一样瞪着我：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自己善妒容不下伯母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对姑姑动手！”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粗鄙不堪的母亲！要是伯母是我的亲娘就好了！”
我站直身子，看着这个我耗费半条命才养大的儿子。
去年冬日他吵着要吃南海的鲜荔枝，是我动用沈家商队的快马，跑死了三匹千里马才在除夕夜送到他嘴边。
他吃得满嘴流汁的时候，搂着我的脖子说我是他最爱的人
原来男人的嘴，不管是三十岁还是十岁，都是一样的骗人。
我松开捂着腰的手，声音平静。
“把玉佩还给我，正阳院我今晚就腾出来。”
苏怜儿从谢明珠手里拿过玉佩，随后递给我。
“明珠也是小孩子心性，弟妹何必跟小姑子斤斤计较？”
“这玉佩看着成色普通，看来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给你便是。”
说完，她手腕一翻，在我伸手去接的瞬间。
“啪”的一声，玉佩砸在地上，摔成了四瓣。
苏怜儿惊呼了一声，慌张地说。
“弟妹，我不是故意的，我昨日替老夫人抄经抄得手酸，一时没拿稳。”
“要不我拿自己的银簪子赔给你吧，你千万别打我！”
说着，她竟直直要跪在地上。
谢无咎眼疾手快地拦住她，转头冲我怒吼：
“不过是一块破石头，碎了也就碎了，你那是什么眼神，还想吃人不成？”
“大嫂手上有伤，你居然逼她给你递东西，沈清辞，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蹲下身，将地上摔成四瓣的玉佩一块一块捡起来。
碎玉的锋利边缘划破了我的掌心，鲜血渗了出来。
王氏冷着脸说。
“行了，别在这里装可怜！”
“既然怜儿接了中馈，那便按府里的规矩，给大伙儿立个威。”
“明日宫宴所需的打赏银子，还有各房这个月的月例，一共是一万两千两。”
“沈氏，你虽然交了印信，但这笔银子必须由你今晚补齐交到怜儿手上。”
我站起身，看着王氏那张涂满脂粉的老脸：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公中账上只有三两碎银。”
“老夫人想要一万两千两，不妨去把国公府的牌匾拆下来卖了，兴许能凑个零头。”
“啪！”
谢无咎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我的左脸上。
第3章:
我的左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
谢无咎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竟敢诅咒国公府拆牌匾，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有没有我这个夫君！”
“这八年来你掌管中馈，府里大大小小的进项全过了你的手，怎么可能只有三两银子？”
“定是你把公中的银子全偷偷转移到了你娘家的钱庄里！”
谢明珠立刻在旁边帮腔。
“大哥说得对！她一个商户女，最会做假账掏空婆家补贴娘家了！”
“我上个月看中了珍宝阁的一套红宝石头面，不过才三千两银子，她就推三阻四不肯给！”
“原来是把我们谢家的银子都私吞了，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站起身。
当年我嫁入国公府时，府里连下人的月钱都欠了整整半年。
王氏的私库里全是虫蛀的烂木头，谢明珠的衣衫洗得发白。
谢无咎为了备考科举，连买上好笔墨的银子都要去向同窗借。
是我拿出十万两陪嫁，堵上了国公府的亏空，又月月从沈家钱庄调拨钱财供养这一大家子米虫。
如今他们吃饱了穿暖了，反倒怀疑我偷了他们谢家的钱。
苏怜儿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契书。
“无咎，你别动手打人，传出去岂不是坏了你国公清誉？”
“弟妹既然说公中没钱，那我们也不逼她交现银。”
“我听说城南那八间铺面和京郊的两个千亩良田庄子，一直在弟妹名下收租。”
“不如让弟妹在这份归公契书上按个手印，把铺面和庄子划入国公府名下，也算是交差”
我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契书。
墨迹早就干透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陪嫁的八间旺铺和两处庄子的地契编号。
原来今晚这一出夺权逼宫的戏码，真正的杀招在这里等着我。
空壳账册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他们想要的，是我手里的陪嫁。
谢怀瑾拿起桌上的印泥盒，直接塞进我手里：
“母亲，您就按了吧！您一个妇道人家留着那么多铺面有什么用？”
“以后这些家产横竖都是要留给我的，现在交给伯母打理，我还能多读几本圣贤书！”
我看着谢怀瑾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冷笑一声。
“那是我的陪嫁，写在大周礼部婚书上的私产。”
“谁敢动我的嫁妆，我就去敲登闻鼓，让满朝文武评评理，当朝国公是如何强抢发妻陪嫁的。”
谢无咎被我戳穿真实面目，脸色铁青。
“你还敢提登闻鼓？沈清辞，你当真以为有你娘家撑腰，我就治不了你了？”
“来人！把她给我拖去后院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按了手印，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反剪住我的胳膊。
苏怜儿端起桌上的一碗参汤。
“弟妹何必受这皮肉之苦？先把这碗参汤喝了暖暖身子吧。”
她走到我跟前，那碗掺了红花的参汤直直往我嘴里灌。
我偏头躲开，一脚踹在苏怜儿的小腹上。
苏怜儿直接摔倒在地，手里的瓷碗应声而碎。
谢无咎冲上来，一脚踢在我的腿上。
我双腿砸在青石板上，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你真是不识好歹！”
说完，他拔下苏怜儿头上的银簪，抓起我的右手，对准我的指尖就要扎下去取血画押。
第4章:
银簪的尖端抵在我右手食指。
两个粗使婆子将我的肩膀死死按在地面上。
谢怀瑾非但没有上前阻拦，反而跑过来按住了我的肩膀，生怕我挣脱开：
“父亲快点！按了手印，这铺子和庄子就是咱们谢家的了！”
“到时候让伯母把铺子卖了，正好给姑姑买那套红宝石头面，再给我换匹西域小马驹！”
我看着压在我身上的亲生儿子，心里的寒意比身体的痛感更让我清醒。
苏怜儿捂着小腹，脸色惨白。
“无咎，我肚子好疼，怕是方才那一脚伤了根本，这国公府的家，我实在当不起了。”
王氏气得把手里的拐杖狠狠砸在我背上。
“反了天了！当着我的面就敢行凶伤人！”
“无咎，今天不仅要让她把那八间铺子交出来，还要把她城西那十八家钱庄的掌柜全换成咱们自己人！”
“我就不信了，她嫁进咱们谢家，难不成还能带着银子进棺材！”
谢无咎拿着银簪毫不犹豫地扎进我的食指指尖。
他拽着我的手腕，将我染血的食指往那张契书上按去：
“沈清辞，这是你自找的！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
“从今日起，你就在祠堂里吃斋念佛，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国公府半步！”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契书纸面的那一刻，我反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防身的剪刀，直直扎在按着我右肩的婆子手背上。
婆子惨叫一声松开手。
我趁机抽回右手，抓起桌上的契书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谢无咎愣在原地。
“你竟然把契书吃了？”
我拖着受伤的右膝一点点站起身，一字一顿的说。
“那八间铺子和十八家钱庄，你们谢家一个铜板也别想拿到。”
谢无咎回过神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妇！来人，上家法，今日我非打断你的脊梁骨不可！”
谢明珠立刻转身往外跑去取藤条。
苏怜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无咎，千万别动家法，明日还要入宫赴宴，若是让太后娘娘知道府里见了血光，岂不是要降罪？”
“不若今晚先把弟妹关进柴房，等明日我戴着诰命凤冠从宫里回来，请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再名正言顺地处置她！”
王氏连连点头：
“还是怜儿想得周全！等明日太后娘娘夺了她的诰命封号，看她还拿什么跟咱们横！”
“把她给我捆起来扔进柴房，连口水都不许给她喝！”
就在这时，国公府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大内总管太监李德全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带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大步跨过门槛。
李德全尖细的嗓音穿透整个前厅：
“圣旨到，沈氏女清辞接旨！”
拿着麻绳的家丁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绳索掉在地上。
王氏手里的拐杖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谢无咎脸上的暴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看到李德全手里的明黄卷轴，连忙跪了下去。
苏怜儿和谢明珠也慌忙跟着跪倒在地。
唯有我站在原地，左脸高高肿起，嘴角带着血迹，衣摆上全是灰尘。
李德全走到我面前，看到我这副惨状，眉头皱了一下。
“沈姑娘，皇上口谕，您膝上有伤，不必下跪领旨。”
谢无咎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德全：
“李公公，您怎么称呼内子为沈姑娘？她乃是本官的发妻...”
李德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展开手中的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公谢无咎宠眷寡嫂，德行有亏，其妻沈氏清辞，贤良淑德，倾族之力助谢氏度过危难。”
“今准沈氏所请，赐二人即刻和离，归还沈氏十里红妆及所有陪嫁产业，钦此！”
第5章:
话音落下，前厅里一片死寂。
谢无咎跪在青石板上，伸手就要去抓那卷圣旨：
“和离？不可能！本官从未写过休书，也未曾向皇上递过和离折子，这圣旨是怎么来的！”
“沈清辞，是你！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去求的圣旨！”
我双手接过李德全递来的圣旨，用帕子擦了擦手心里的血污：
“就在半个月前，你第九次为了苏怜儿逼我让出正阳院的时候。”
“我让兄长向户部递了交还西北军饷的折子，顺道向皇上求了这道恩典。”
当年谢无咎之所以能坐上国公之位，是因为西北战事吃紧，国库空虚，是我沈家无偿捐出了三百万两白银充作军饷，把这份天大的功劳算在了谢无咎头上。
如今我沈家再次捐银百万两，只求一纸和离书，皇上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苏怜儿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拽着谢无咎的袖子摇晃：
“无咎，这可怎么办？她若是把陪嫁全都带走了，那明日宫宴的打赏银子，还有咱们府里的开销。”
王氏也反应了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破口大骂：
“好你个毒妇！竟敢背着我们偷偷去求和离圣旨！”
“就算皇上准了和离，你吃我们谢家的，住我们谢家的，这八年来的花销你也得给我们折成银子留下来！”
“还有怀瑾！怀瑾可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你难不成连亲生儿子的前程都不管了吗！”
谢怀瑾听到这话，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我面前抱住我的大腿：
“母亲，您不能和父亲和离！您要是走了，谁给我出银子请大儒授课，谁给我买汗血宝马？”
“您把那十八家钱庄留给我好不好？我保证以后每天去给您请安，再也不帮着伯母说话了！”
我低头看着抱住我伤腿的谢怀瑾。
他嘴里喊着母亲，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手里的圣旨，生怕他的富贵前程跟着我一起飞了。
我一把将他从我腿上拨开：
“刚才你不是亲口说我是个粗鄙不堪的恶毒女人，恨不得苏怜儿才是你的亲娘吗？”
“如今我成全你们母子情深，你哭什么？”
谢怀瑾跌坐在地上，见我不肯松口，脸上的哀求瞬间变成了怨毒：
“你不给我留钱庄，你就不是我娘！你走就走，我有伯母疼我，以后等我考取了功名，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谢无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慌乱：
“沈清辞，你以为拿了一纸圣旨就能吓住我？”
“离了国公府，你就是一个被人休弃的下堂妇！不出三日，你就会哭着回来求我！”
第6章:
我没有理会谢无咎的叫嚣，转身对李德全行了一礼：
“有劳李公公派几个得力的人手，随我去后院清点嫁妆。”
“当年我入府时的礼单在礼部有备案，今日我只带走单子上的东西，绝不多拿国公府一根草。”
李德全笑眯眯地回应。
“沈掌柜客气了，皇上特意吩咐过，谁要是敢阻拦沈掌柜搬嫁妆，直接按抗旨不尊论处，当场格杀！”
身后二十名御林军同时按住腰间的刀，往前逼近了一步。
谢无咎原本想上前阻拦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我带着御林军走进正阳院，沈家的三十辆马车已经候在了国公府后门。
我指着正阳院里的紫檀拔步床、多宝阁上的前朝古玩，还有地龙里的暖玉砖：
“全都搬走，地上的暖玉砖撬起来装车，一块都不许落。”
谢明珠跟着冲进院子，看到御林军正在搬她平时最喜欢用来照镜子的西洋落地镜，尖叫着扑上去：
“放下！那是嫂嫂答应送给我的！你们凭什么搬走！”
一名御林军统领一脚踹在谢明珠身上，她立马躺在地上痛苦哀嚎。
我走到苏怜儿面前，指了指她身上披着的那件白狐裘：
“这件白狐裘也是我娘家东西，劳烦苏夫人现在脱下来。”
苏怜儿双手死死抓着狐裘的衣领，往谢无咎身后躲：
“无咎！她这是要逼死我啊！外面还下着大雪，她让我当着这么多外男的面脱衣裳，我没脸活了！”
谢无咎挡在苏怜儿身前，咬着牙说。
“沈清辞，你别欺人太甚！一件狐裘而已，值得你如此咄咄逼人吗？多少钱，我谢家赔给你便是！”
我伸出手。
“关外百年白狐腋下软毛缝制，市价八千两，给现银还是银票？”
谢无咎僵在原地。
他袖袋里只有两张五十两的银票，那还是上个月我发给他的零花钱。
王氏在旁边气得直喘粗气，却连半个铜板也掏不出来。
我冲旁边的两个沈家婆子扬了扬下巴：
“既然国公大人拿不出银子，那就帮苏夫人把衣裳剥下来吧。”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不顾谢无咎的阻拦，三两下就把苏怜儿身上的白狐裘扯了下来。
苏怜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纱衣，冻得嘴唇发紫，缩在谢无咎怀里瑟瑟发抖。
不仅如此，我还让婆子将王氏头上的赤金点翠抹额、谢明珠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以及谢怀瑾身上的云锦冬袍全都扒了下来。
那些全都是用我嫁妆铺子的盈利置办的。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富丽堂皇的正阳院和前厅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张掉漆的破木桌。
地龙里的暖玉被撬走后，冷风顺着地缝往屋里灌。
王氏坐在破木椅上，冻得直哆嗦，拍着大腿哭嚎：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我们谢家怎么会娶了这么个强盗进来！”
苏怜儿突然眼睛一亮，扯了扯谢无咎的衣袖：
“无咎，她把嫁妆搬空了又如何？那顶一品诰命凤冠还在前厅的匣子里！”
“明日太后娘娘的赏梅宴，只要我戴着凤冠入宫，得了太后娘娘的青眼，赏赐下来的金银珠宝不知道多少呢！”
“况且户部尚书张大人与你交好，明日咱们再去户部支取五万两官银应急，还怕过不下去吗？”
谢无咎听了，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恢复了神采。
“沈清辞，你今日把事情做绝，来日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等明日大嫂获封一品诰命，我便奏请皇上，将你沈家所有的钱庄全部查封充公！”
我冷笑一声。
“那我便在宫中，恭候苏夫人大驾。”
第7章:
次日清晨，皇宫御花园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
我换了一身绛紫色织金袄裙，手里捧着一盅热茶。
我的左脸还带着明晃晃的指印，那是昨日谢无咎打的一巴掌，我特意没有涂抹消肿的药膏。
太后娘娘看着我的脸，声音带了些严肃：
“哀家早就听说谢无咎那厮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却不想他竟敢对你动手。”
“你兄长在西北替大周镇守边关，流血拼命，他谢无咎倒在京城里欺负起功臣的家眷来了。”
我放下茶盅，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礼：
“多谢太后娘娘体恤，如今民女已与谢无咎和离，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周围坐着的十几位朝廷命妇纷纷交头接耳，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同情与敬畏。
京城里这些豪门贵妇，哪个名下没有几间铺子存进我沈家的钱庄吃利息？
得罪了谢无咎最多挨句训斥，若是得罪了我这个沈家大掌柜，她们私房钱的收益可就要打水漂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国公府大夫人苏氏到——”
殿门被推开，苏怜儿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正室朝服，头上顶着那顶镶嵌了十八颗东珠的一品诰命凤冠，扶着丫鬟的手一步三摇地走了进来。
谢明珠跟在她身后，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下巴抬得老高。
苏怜儿一进暖阁，目光便在人群中搜寻，当看到我安安稳稳地坐在太后身边时，她的脚步明显乱了一下。
谢明珠更是直接指着我叫出声来：
“沈清辞？你一个被休弃的下堂妇，怎么有资格进宫参加太后娘娘的赏梅宴！”
“来人啊，快把这个浑身铜臭的商户女给我赶出去，别脏了太后娘娘的贵地！”
暖阁内的命妇们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谢明珠。
苏怜儿装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上前朝太后行礼：
“臣妇苏氏，拜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妇这个前弟妹自幼在市井长大，不懂宫中规矩，想来是偷偷混进来的，还请太后娘娘看在臣妇的面上，饶她一回。”
她故意晃了晃脑袋，头顶凤冠上的东珠珠帘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后娘娘眯起眼睛，盯着苏怜儿头顶的那顶凤冠：
“你方才自称什么？臣妇？”
“哀家怎么不记得，礼部什么时候给谢家大房的寡妇请封过一品诰命了？”
苏怜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回太后娘娘的话，无咎说了，沈氏德行有亏已被逐出家门，如今我是国公府唯一的当家主母。”
“无咎今早已经去吏部递了折子，将沈氏的诰命封号转到臣妇名下，这凤冠自然该由臣妇佩戴。”
坐在旁边的吏部尚书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氏，你怕是在做白日梦吧？诰命封号乃是皇上亲赐，岂是谢无咎一句话说转就能转的？”
“更何况，昨日皇上已经下旨收回了谢无咎代管的沈家军功，如今沈掌柜乃是皇上亲封的皇商督办，正二品女官！”
“你一个无品无级的白身寡妇，竟敢私戴御赐凤冠入宫，你这是嫌命太长了吗！”
苏怜儿脸色瞬间惨白，双手下意识地去捂头顶的凤冠：
“不可能！”
我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指着她头上的凤冠开口：
“忘了提醒苏夫人，昨日我搬空正阳院时，特意留着这顶凤冠没拿。”
“因为这凤冠乃是先帝钦赐给沈家的御物，外姓人私自穿戴入宫，按律当受杖刑五十，流放三千里。”
太后娘娘一拍桌子。
“来人！给哀家把这个大胆狂徒头上的凤冠摘下来！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第8章:
两名粗壮的嬷嬷立刻上前，一把按住苏怜儿的肩膀。
苏怜儿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起来。
“别碰我！我是谢无咎的长嫂，他是当朝国公，你们谁敢动我！”
嬷嬷根本不听她叫嚷，伸手抓住她头顶的凤冠用力一扯。
凤冠底部的金簪勾住了苏怜儿的发髻，连带着扯下来一大绺头发。
苏怜儿疼得惨叫出声，整个人披头散发地瘫软在地上。
谢明珠吓得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几步想要溜出暖阁，却被守在门口的侍卫用长枪拦了回来。
苏怜儿顾不得头皮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到我的脚边，伸手去抓我的裙摆：
“弟妹！清辞！求求你跟太后娘娘说句话，这凤冠是你昨日留在正阳院的，是你让我戴的啊！”
“我是被你陷害的！太后娘娘，都是沈清辞故意把凤冠留在桌上引诱我戴的，要打就打她啊！”
我往后撤了半步，避开她脏污的手指：
“昨日在国公府前厅，谢无咎亲口下令去正阳院取凤冠给你试戴，在场三十名家丁婆子皆可作证。”
“怎么到了太后娘娘面前，反倒成了我引诱你了？”
“难不成是我按着你的脖子，把这四斤重的凤冠套在你头上的？”
周围的命妇们纷纷掩唇嘲讽起来：
“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寡妇，自己贪慕虚荣偷戴小叔子前妻的凤冠，被抓了现行还想倒打一耙。”
“听说谢无咎为了这个寡嫂，连亲生儿子都教唆着一起欺负发妻，看来这国公府的门风早就烂透了。”
谢明珠听着四周的议论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群命妇骂道：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我大哥可是当朝国公，等我大哥散了朝过来，把你们的夫君全都贬去岭南！”
太后娘娘眼神一凛，抓起手边的茶盏砸在谢明珠脚边：
“好大的官威！哀家还没死呢，这大周的江山就改成姓谢了吗！”
“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一起拖下去！苏氏杖责五十，谢明珠掌嘴三十，立刻行刑！”
侍卫上前堵住两人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她们拖到了雪地里。
很快，殿外便传来了沉闷的木板击打皮肉声，以及巴掌扇在脸上的脆响。
不过一刻钟，苏怜儿后背和臀部便被鲜血染透，人已经疼得昏死过去。
谢明珠的脸肿得像个猪头，满嘴的牙齿被打掉了好几颗，趴在雪地里呜呜直哭。
就在这时，谢无咎急匆匆地从前朝赶了过来。
他一进御花园，就看到倒在血泊里的苏怜儿和谢明珠，他怒火冲天，冲上前去推开行刑的太监：
“住手！全都给本官住手！谁给你们的胆子动本官的家眷！”
他脱下身上的官袍盖在苏怜儿身上，转头冲进暖阁，恶狠狠地等着我。
“沈清辞！你好狠毒的心肠！不过是一顶破凤冠，你竟然设计害得大嫂和明珠受此酷刑！”
“你以为攀上了太后娘娘就能高枕无忧了吗？我已经命户部查封了你城西的钱庄，你沈家完了！”
我动都没动。
“首辅大人去户部调兵查封之前，不妨先看看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还在不在。”
殿外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户部尚书张大人带着几名御史大夫快步走进暖阁，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
“启禀太后娘娘，臣等奉旨彻查国公府亏空公款一案，在谢无咎的书房暗格里搜出了他贪墨河道修缮银五万两的铁证！”
“此外，谢无咎今早私自挪用户部备用金两万两，全数送去了城南的赌坊替苏氏的娘家弟弟还赌债！”
第9章:
谢无咎听到户部尚书的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他指着户部尚书张大人，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张大人，你我同朝为官多年，你怎可凭空捏造罪名陷害本官！”
“那五万两河道修缮银明明是...”
张大人把账册往地上一摔，冷着脸打断他：
“谢无咎，你少在这里攀扯本官！”
“当年若不是看在沈家每年给户部捐献百万白银的份上，本官岂会高看你一眼？”
“如今你与沈掌柜和离，沈家撤回了在户部的所有担保银票，你挪用的那些亏空自然要由你自己拿命来填！”
“至于苏氏的弟弟苏大宝，今早已经被顺天府尹抓捕归案，他在大堂上亲口招认，这三年来苏氏一共从国公府偷拿了八万两银子给他去赌坊挥霍！”
我站起身走到殿门前。
“怪不得这三年来，苏夫人每隔半个月就要害一次大病，每次抓药都要挑最名贵的百年老参和极品血燕。”
“原来那些人参燕窝，全都进了城南赌坊的骰子盅里。”
谢无咎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向趴在雪地里的苏怜儿。
他冲出去一把揪住苏怜儿的头发。
“张大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那八万两银子是不是都被你拿去填了苏大宝那个无底洞！”
“你平时口口声声说自己清心寡欲，说沈清辞满身铜臭，结果你背地里竟然偷我的官银去给你弟弟还赌债！”
苏怜儿后背被打得血肉模糊，头皮又被谢无咎揪住，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事到如今，她见瞒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是我拿的又怎么样！我为你大哥守了这么多年活寡，花你谢家几万两银子怎么了！”
“要不是你自己在朝堂上没本事，连几万两银子的窟窿都平不掉，怎么会被户部抓到把柄！”
“你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吗？你每天晚上跑到我房里抓着我的手念佛经的时候，怎么不说我贪慕虚荣了！”
这一番话喊出来，整个御花园里鸦雀无声。
谢无咎脸涨得通红。
他常年挂在嘴边的“长嫂如母”、“清白守礼”，在这一刻被苏怜儿撕得粉碎。
周围的命妇们发出阵阵鄙夷的笑声。
谢无咎脸色由红转白，他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我的面前。
“清辞我错了！我都是被苏怜儿这个贱妇猪油蒙了心，才会说出那些混账话！”
“这八年来你为我、为国公府付出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求求你拿银子帮我把户部的亏空补上吧！”
“只要你肯救我这一回，我立刻把苏怜儿乱棍打死，往后整个国公府唯你马首是瞻，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我看着跪在脚下痛哭流涕的前夫。
昨日他还高高在上地拿着银簪要扎穿我的手指，逼我交出所有陪嫁。
今日他便连半点国公的体面都不要了，摇尾乞怜得比街边的野狗还要顺从。
我抬脚将他的手踩在脚下。
“国公大人不是最嫌弃我满身铜臭，坏了你的清修福报吗？”
“如今大牢里清静得很，半点铜臭味都没有，最适合你去修身养性了。”
太后娘娘走出来，冷眼看着雪地里的闹剧：
“来人，革去谢无咎一切官职，连同罪妇苏氏一并押入天牢，听候皇上发落！”
“国公府所有家产即刻抄没，抵偿户部亏空！”
第10章:
国公府被抄家的那天，京城里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我坐在沈家钱庄二楼的雅间窗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红枣血燕，看着街对面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的国公府。
因为正阳院和前厅值钱的物件早就被我搬空了，抄家的官兵搜刮了整整两个时辰，连五百两银子的财物都没凑齐。
最后户部尚书直接下令，将国公府的宅邸当场查封拍卖，把谢家老小全部赶出了大门。
王氏头发散乱地坐在雪地里撒泼打滚：
“天杀的啊！这是我们谢家的祖宅，你们凭什么贴封条！”
“快去把沈清辞那个贱妇给我叫来！我是她的婆母，她有金山银山，凭什么看着我们流落街头不管！”
谢明珠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退，裹着一条破床单缩在墙角，冻得浑身发紫。
谢怀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单衣，看到对面二楼窗户里的我，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穿过街道冲到钱庄门口。
他用力拍打着钱庄的木门，扯着嗓子往上喊：
“娘！娘我知道错了！我是您的亲生儿子怀瑾啊！”
“外头好冷，我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您快让下人把门打开，我要上去吃烤鹿肉，我要喝热参汤！”
王氏和谢明珠听到喊声，也跟着从雪地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到钱庄门口。
王氏仰着脖子冲我喊道：
“沈清辞！你快让人把怀瑾接进去！他可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要是敢不管他，我就去衙门告你忤逆不孝！”
“顺便给我们娘俩也准备两间上房，再拨四个丫鬟过来伺候，不然我今天就不走了！”
我冲旁边的钱庄伙计招了招手：
“去把前日剩下的那桶泔水提过来。”
伙计很快提来一桶结了冰碴子的黑臭泔水。
我推开窗户，示意伙计直接往下倒。
哗啦一声，整桶泔水从二楼倾泻而下，精准地浇在谢怀瑾、王氏和谢明珠三人的头上。
恶臭的脏水顺着几人的衣领灌进去。
谢怀瑾冻得原地乱跳，指着二楼破口大骂：
“沈清辞你这个毒妇！你竟然敢拿泔水泼我！我是谢家的嫡长孙，我是你儿子！”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拿刀杀了你，把你千刀万剐！”
我扶着窗户往下看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他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昨日我已经去宗人府递了断亲文书，谢怀瑾，从你帮着你父亲按住我肩膀逼我画押的那一刻起，我的儿子就已经死了。”
“至于你们谢家欠我沈家钱庄的三十万两陈年旧账，方才顺天府已经判了，拿你们三人的卖身契抵债。”
话音刚落，几名拿着铁链的牙行管事从街角走了出来，直接掏出盖了官印的文书晃了晃。
王氏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想跑，却被牙行管事一把拽住后衣领拖了回来：
“老太婆，别跑了！城西矿山正缺几个洗矿石的苦力，你们一家子正好去凑个数！”
谢明珠尖叫着去抓王氏的脸：
“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贪图沈清辞的铺子，把苏怜儿那个丧门星捧在手心里，我怎么会沦落到去矿山当苦力的地步！”
王氏反手一巴掌扇在谢明珠脸上，两人当街撕扯扭打在一起：
“你还好意思怪我！那块羊脂玉佩是你去抢的，那三千两的红宝石头面也是你吵着要买的！你这个讨债鬼！”
牙行管事懒得看她们狗咬狗，挥起皮鞭抽了两下，用铁链串起她们三人的手腕，连同哭喊不止的谢怀瑾一起押上了发往西山矿场的囚车。
第11章:
三个月后，开春的阳光洒满京城长街。
因贪墨官银、纵容家眷欺君，谢无咎被判削职为民，刺配三千里外的宁古塔为奴。
苏怜儿在天牢里熬不过酷刑，又没有银子打点狱卒，双腿感染溃烂，彻底沦为了一个只能在地上爬行的废人，随同谢无咎一起流放。
流放队伍出城的那天，我正乘着八抬大轿去城郊视察新买下的皇庄。
轿子行至十里亭外，被前方围观的百姓堵住了去路。
我掀开轿帘往外看去。
只见谢无咎戴着沉重的木枷，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囚服，脚上拖着碗口粗的铁链，正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他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手腕上的佛珠早就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被铁链磨出的厚厚血痂。
苏怜儿被一根草绳拴在他的腰后，因为双腿烂透了无法行走，只能用双手撑着地面，在满是碎石的官道上往前爬，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停在路边的八抬大轿，以及坐在轿中衣着华贵的我。
他猛地推开苏怜儿，拖着沉重的木枷和铁链，发疯一样朝我的轿子冲过来：
“清辞！是清辞来看我了！”
沈家的护卫立刻拔刀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距离轿子三步远的泥坑里。
谢无咎趴在烂泥里，仰起满是污泥的脸，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流：
“清辞，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今天特意来十里亭送我，是不是消气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泥坑里摇尾乞怜的男人，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铜板，随手扔在他的脸前。
铜板砸进烂泥里，溅起几点泥星落在他的嘴角。
“国公大人误会了，我今日是来城郊收庄子的，恰巧路过罢了。”
“这枚铜板，赏你买碗断头水喝，毕竟从京城到宁古塔足有三千里路，以你这副四体不勤的身子骨，怕是走不出直隶地界就要喂了野狼。”
谢无咎盯着泥坑里的那枚铜板，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
苏怜儿从后面爬过来，一把抢过泥坑里的铜板塞进自己嘴里，生怕被谢无咎抢走。
谢无咎崩溃大哭，扑上去掐住苏怜儿的脖子，要把铜板从她嘴里抠出来。
差役挥起皮鞭，抽打着扭打成一团的两人，押着他们继续往北边的荒原走去。
我看着眼前狗咬狗的两个人，把账本拢了拢。
男人会变心，儿子会背叛。
唯有这握在手里的万贯家财与滔天权柄，永远不会辜负我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