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妈妈正笑着跟亲家挥手，回头看见他惨白的脸，愣了一下。
“怎么了老路？脸色这么差。”
爸爸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弯腰去捡手机，手指抖得连屏幕都划不开。
路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还没褪干净，整个人就僵住了。
“爸……怎么了？”
爸爸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去警局。现在就走。”
车子在高速上狂奔。
妈妈坐在副驾，反复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爸爸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一个字都不说。
路辰坐在后排，手攥得紧紧的。
我飘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
没有人理我。
车开进市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接待他们的是爸爸的老部下，眼圈通红。
“路队……你们先做好心理准备。”
爸爸一把抓住他：“人呢？我女儿呢？”
老部下咬了咬牙：
“在停尸间。需要家属……确认身份。”
妈妈的腿一下子软了。
“确认什么身份？你们在说什么？”
她被路辰搀着，跌跌撞撞地往停尸间走。
停尸间的灯惨白惨白的。
法医拉开冷柜，白色的裹尸袋一点一点露出来。
拉链拉开的那一刻，妈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囡囡——！”
我飘到冷柜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我的脸从袋子里露出来，眼睛闭着，身上的痕迹已经整理干净了。
可后颈上那个青紫的针孔，还清晰地留在那里。
后颈上，有一个青紫的针孔，像一颗丑陋的痣。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不痛了。
妈妈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冷柜的边缘。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里面了无生气的躯体。
然后她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路辰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妈妈靠在他怀里，头无力地后仰，目光涣散没有了焦点。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路辰害怕地大喊：
"妈！你别吓我！"
"你看错了，这不是妍妍！妍妍在家等着我们呢。"
他像是在对妈妈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随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逻辑越来越混乱。
"她说了在家等我的……她答应了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妈妈的肩窝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
妈妈猛地推开路辰，再一次扑向冷柜。
这一次，她颤抖着手拨开遮住我脸颊的头发。
我的脸半边都是淤青，嘴边有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妈妈捧住我的脸，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我的额头上。
"妍妍啊！"
"你看看妈妈，妈妈在这里。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把你一个人放在家。"
"妈妈不能没有你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磕头。
额头撞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祈求上天能让我起死回生。
她把我冰冷僵硬的身体用力往怀里搂，好像这样就能把流逝的生命塞回我的身体。
路辰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又一个耳光。
"是我！都是我害死了你。"
"姐，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你！"
我无助地看着，想要为他们擦掉眼泪，却做不到。
我蹲在路辰面前，用额头轻轻贴住他的脸。
这是他以前常用来哄我的方式。
"弟弟不哭呀，脸都打红了，会痛的。"
他感觉不到。
6
警察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上前，试图将崩溃的妈妈和路辰从冷柜旁拉开。
妈妈死死抱着我，几个人合力才勉强将她拖开。
她挣扎着，哭喊着，像一头失去幼崽的母兽。
我的尸身被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
法医说要做进一步尸检，妈妈死活不同意。
最后是爸爸按住了她的手，哑着嗓子说："让他们查。查清楚，才能给囡囡报仇。"
妈妈愣住了，然后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飘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羞耻感压得我的灵魂都几乎抬不起头。
我对着那些为我处理如此可怖场面的人们不停地鞠躬：
"不好意思呀，早知道会这么麻烦别人，我该乖一点的。"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爸爸没有跟我们一起回家。
他去了现场。
我跟着他飘回了那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家门敞开着，门口拉着警戒线。
爸爸跨过警戒线，走进客厅。
被撬开的门锁歪在一边，锁芯里还插着半截断了的撬片。
客厅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线被人从根部剪断了，断口整整齐齐。
我的电话手表躺在卧室的地板上，被踩得稀烂，表盘碎成了蜘蛛网。
爸爸蹲下去，捡起那只手表。
表带还是粉色的，是我自己选的。
他的手开始抖。
带队警官走过来，脸色凝重。
"路队，技术科已经看过了。监控被人动过手脚。"
"嫌疑人提前踩过点，用信号干扰器屏蔽了实时画面，又在监控主机里植入了循环录像。你们在手机上看到的，是之前录好的空走廊画面。"
"他从进门到离开，监控里什么都没拍到。"
爸爸的身体猛地一晃。
路辰靠在门框上，脸色比纸还白。
所以姐姐说有人敲门的时候，监控里真的没有人。
不是她撒谎。
是有人故意让他们看不到。
爸爸站在碎掉的手表旁边，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她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说有人敲门，我们说她撒谎。"
"第二个说有人要带她走，我们说她胡闹。"
"第三个……"
他说不下去了。
技术科提取了家里的监控数据。
爸爸坐在车里，一个人看完了全部录像。
我飘在副驾，陪着他。
听到我喊"妈妈救命"的时候，他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听到他自己说"估计又是闹脾气"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
录像放完了。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爸爸突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嘴角渗出血来，他也没有停。
我趴在他腿边，拉他的袖子。
"爸爸别打了，脸会痛的。"
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胳膊。
就在这时，爸爸的手机响了。
带队警官的声音很急："路队！锁定老三的藏身地点了！城郊废弃养鸡场！队里已经出发了！"
爸爸猛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我跟着他跑。
风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去，凉丝丝的。
养鸡场外面，警灯把夜空染成了红蓝两色。
爸爸被两个警员拦住，不让他冲进去。
"路队！你是家属，按规定不能——"
"那是杀我女儿的凶手！"
他的声音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枪声是在十分钟后响起来的。
一声闷响，然后是一片嘈杂。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警员跑出来，脸上带着血，但声音是兴奋的。
"抓到了！老三被打中了腿，跑不了了！"
爸爸冲进去的时候，那个满脸刀疤的男人正趴在地上，被两个警员按住。
他抬起头，看见了爸爸。
然后，他笑了。
"路队长，好久不见。"
"见到你女儿的尸体了？"
爸爸冲过去，一脚踹在他脸上。
"我杀了你！"
他被人拉开了，又冲上去，又被拉开。
老三趴在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还在笑。
"你抓了我哥，我杀你女儿。公平。"
"你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爸爸被两个人架着，浑身发抖。
我飘到他身边，拉他的手。
"爸爸，抓到了就好了。不要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
他听不见。
妈妈站在养鸡场门口，看着那个刀疤脸，身体晃了晃。
路辰扶住她。
"妈，别看了。"
妈妈推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蹲在老三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她才五岁的脑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她什么都不懂。她到死都以为，是她不乖，妈妈才不要她了。"
老三脸上的笑僵住了。
妈妈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法律会判你。但我希望你活着。"
"活着，赎罪。"
那天晚上，我的骨灰被带回了家。
路辰用颤抖的手签了一堆文件。
妈妈则自始至终抱着那个骨灰盒，不肯松手。
爸爸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7
家里设了简单的灵堂。
我的照片摆在客厅正中央，穿着粉色裙子，抱着小熊，笑得一脸傻气。
那是去年生日拍的。
妈妈说，囡囡五岁了，要拍一张漂亮的照片。
爸爸坐在灵堂旁边的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我的照片。
三天了，他没有合过眼。
妈妈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他手边。
"吃一点吧。"
爸爸没有动。
妈妈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灵堂里的香烧了一根又一根，烟灰落了薄薄一层。
路辰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走到灵堂前，跪下来，给我磕了三个头。
"姐，凶手抓到了。"
"你安心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磕完头，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跟过去看。
他站在冰箱前面，把冰箱门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里面塞满了蛋糕、冰淇淋、草莓奶冻。
是出发前他亲手买的。
现在都还好好的，没有坏。
因为家里没有停电。
什么都没有坏。
只有我坏了。
路辰拿出一块芒果蛋糕，放在盘子里，端到灵堂前。
"姐，你最爱吃的。"
"你吃啊。"
没有人回答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蛋糕，突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蛋糕上，把奶油砸出一个个小坑。
"你说好了在家等我的……"
"你说你长大了，可以自己在家的……"
"你骗我……"
我飘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想替他擦眼泪。
手穿过去了。
"弟弟不哭呀，蛋糕会哭的。"
他听不见。
那天后半夜，爸爸终于撑不住了。
他想去给香续火，站起来的时候，身体猛地晃了晃。
然后他捂住左胸口，顺着沙发滑了下去。
"老路！"
妈妈惊恐地尖叫起来。
爸爸已经说不出话，嘴唇呈现紫绀色，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
妈妈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掐他的人中，又朝路辰嘶喊：
"快，打120！你爸不行了！"
我急得在他们身边疯狂打转。
我想去扶爸爸，想去按他的胸口，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
我看着爸爸痛苦扭曲的脸，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刺眼白发，看着他脸上深刻得像是刀刻的皱纹。
这些，都是为我操劳、为这个家奔波留下的痕迹。
"爸爸！爸爸！"
我哭着喊他，用耳朵紧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试图去倾听他的心跳。
"爸爸你别吓我！你醒醒，你看看我。"
"我在这里，对不起爸爸！"
"是我不好，我错了，我不是个好女儿！我总是拖累你，总是让你担心，求求你别有事！"
120来了又走。
初步诊断是过度悲痛引发的心绞痛和暂时性休克。
需要静养观察，切忌再受刺激。
可在这个家里，刺激无处不在。
爸爸拒绝住院。
他靠在沙发上，缓过劲来之后，推开妈妈搀扶的手。
竟然双手撑地，一点一点，朝着灵堂的方向，爬了过去。
妈妈想去拉他，被路辰死死抱住。
路辰对着妈妈拼命摇头，泪流满面。
他知道，爸爸必须去见我最后一面，这是谁也阻止不了的。
终于，爸爸爬到了灵堂前。
他颤抖着手，捧起我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笑得没心没肺。
"啊！"
爸爸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像小时候抱我那样。
"妍妍！"
"爸爸回来看你了，你看看爸爸啊！"
他把头抵在冰冷的相框上，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落，模糊了我的脸。
"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该走。"
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拳头开始一下下捶打自己的胸膛。
"爸爸没用，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爸爸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爸爸该死啊！"
妈妈和路辰在旁边看着，哭成了一团。
妈妈想去拉爸爸，却被他甩开。
路辰跪在灵堂的另一侧，看着爸爸痛不欲生的样子。
而飘在一旁的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看着他趴在相框上，像个孩子一样绝望地哭泣。
我跪在他身边，徒劳地想去抱住他：
"爸爸，求求你别打了。"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开门的，我不该相信陌生人的。"
"对不起，下辈子我一定做个聪明的孩子，好好保护自己，再也不让你这么难过。"
这个曾经温暖的家，牢牢地困在了这个寒冷的夜晚。
窗外，夜色如墨，没有一颗星星。
8
三天后，是我下葬的日子。
天阴沉着，飘着细密的雨丝，像是天空也哭干了眼泪。
亲朋好友都来了，大多是爸爸队里的同事和妈妈那边的亲戚。
他们穿着黑衣，神情肃穆，低声交谈着。
妈妈形容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爸爸一夜白头，盯着墓碑发呆。
葬礼的过程压抑而漫长。
妈妈几乎全程依靠着爸爸才能站立。
她的眼睛已经哭不出多少泪水，只是红肿着空洞地望着前方。
爸爸紧紧搂着她，腰板挺得很直。
但仔细看去，他撑在妈妈肩头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林青和她的父母也来了。
他们望向不远处我父母相互搀扶的背影。
又看向那具即将入土的棺木，语气沉重：
"妍妍的事我听说了，我也很难过。"
"路辰，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要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挺起这个家。"
"你爸妈就剩你了，好好照顾他们。别再让活着的人更痛了。"
转身，他们穿过细雨和人群，走向来时的车。
路辰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滑落。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脊。
重新走向前来吊唁的亲友，开始继续那些琐碎而必要的应酬。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动作却异常坚定。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哀乐低沉，致辞简短而沉重。
爸爸队里的领导念了悼词，说我是英雄的女儿。
我听不太懂。
我只是觉得，那个穿黑衣服的叔叔声音好大，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当棺木缓缓降入墓穴时，妈妈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她身体软倒下去，被爸爸和旁边的亲戚紧紧扶住。
爸爸紧紧闭着眼，下颌线绷得死死。
最后，是焚烧遗物的环节。
除了我的一些旧衣物。
爸爸颤抖着手，将那只奶白色的小熊玩偶，一起放进了燃烧的火盆里。
火焰跳跃起来，迅速吞噬了柔软的绒毛和布料。
小熊的脸在火里扭曲了一下，然后化成了灰。
妈妈望着火焰，喃喃自语：
"妍妍，带着小熊，下辈子一定要做个健健康康、聪明的孩子。"
"爸，妈。"
路辰上前一步，跪在父母身边，对着火焰，也对着墓碑起誓：
"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这个家。"
"妍妍你也在天上看着，放心吧，弟弟不会再让爸妈受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穿透了细密的雨丝和燃烧的噼啪声。
爸爸终于睁开眼睛，他看着熊熊火焰。
又看向墓碑上我那张笑靥如花的旧照片，再看向身边仿佛一瞬间成熟起来的儿子，和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妻子。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
它们被雨水很快打湿，融入泥泞的新土。
亲友们开始陆续散去。
雨渐渐停了，云层透出天光。
爸爸妈妈相互搀扶着，路辰走在他们身后。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墓碑，然后一步步地朝着墓园出口走去。
9
我穿过拱门，跟着他们一起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开出墓园，汇入公路上的车流。
红绿灯、斑马线、骑车的人、遛狗的人，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世界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人就停下来。
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我往上飘。
越飘越高，越飘越轻，像一片羽毛从毛衣上脱落下来。
下面的人越来越小，花园缩成一个小圆点，公路变成一条细线。
整座城都在我脚底下铺开，密密麻麻的屋顶，亮晶晶的河面。
我没有挣扎。
人死了就得走，赖着不走就成孤魂野鬼了。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我可不想变那样。
风托着我往上。
天越来越亮。
我低头最后看了一眼。
“下辈子见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