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了三天，
才发消息问我能不能去看她比赛。
发完秒撤回，
然后原文重发，
末尾还跟了句“没事的话算了”。
我说能去。
然后我到了现场，
那个坐我旁边的西装老头站起来，
走到了评委席上。
我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一章】
我叫苏衡，大三，计算机系。
能介绍的亮点不多，勉强说两个。
一，我的GPA是全班倒数第三，仅仅压过了那个每次考前一周才开始复习的室友，和一个被宿舍的猫吃掉了作业的人。
二，我导师在期末例会上公开宣布，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三件事，第二件是招了我做研究生候选人。
我还没入学，他就开始后悔了。这个反应速度，我挺佩服的。
我的日常作息可以用四个字概括：睡睡睡睡。
上午睡，下午睡，晚上打游戏，打着打着也会睡，凌晨有时候爬起来在电脑前敲一会儿东西，然后继续睡。
室友林子谦评价我：你是我见过最废的正常人，但我怀疑你不是正常人。
我说你想多了，我就是废。
他说：你凌晨趴在电脑前的那个样子，不像在做作业，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我说：你睡你的觉，管那么多干什么。
那是一个周四下午，阳光不错。
我躺在宿舍刷手机，外卖在楼下等着，我懒得下去拿，正打算等林子谦回来帮我捎上来，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宋知夏发来的。
宋知夏是我同班同学，坐在我斜后方，认识快三年了。
这人有个习惯，每次我上课睡觉，她都会在课间帮我用橡皮把脸上的口水印擦掉，防止我在同学里社死。我一开始不知道，某次起来发现她正在给我擦，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她红着耳朵说：橡皮屑掉你脸上了。
我说谢谢。
她说不客气。
然后就这么延续到了大三上，每次我睡完觉，脸都是干净的。
她发的消息是：苏衡，你这周末有没有空。
我说有。
然后她发了一段：我参加了学院的算法竞赛，决赛在周六下午，你能不能来看一下，就是做个观众，不用做其他的，就是想让你来。
然后是撤回。
然后原文重发，这次末尾多了一句：没事儿的话算了，随便问问，你不方便不用来的，真的没关系。
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手机凑近眼前，盯着那段话看了大概十秒钟。
我说：去。
对方停了将近四分钟，回了一个字：真？
我说：真。
然后她发来了地点和时间，理工楼报告厅，周六下午两点。
末尾跟了一句：谢谢你苏衡。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继续等外卖。
林子谦晚上十一点多回来，把外卖袋子扔我床上，刚准备去洗澡，我顺口说了一句，周六下午你替我去拿个快递。
他问：你干嘛去。
我说：看个比赛。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什么比赛。
我说：宋知夏的，算法竞赛决赛。
林子谦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爬上上铺，隔着蚊帐往下看。
他说：苏衡，你知道宋知夏喜欢你吗。
我说：猜到了点。
他说：那你去那个比赛……
我说：捧个场，没别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苏衡，我告诉你，宋知夏那孩子老实。你别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说：行了，睡吧。
然后是一段安静。
黑暗里，林子谦忽然说：苏衡。
我说：嗯。
他说：我总觉得，你在场，事情不会简单收场的。
我说：你想多了。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
空调嗡嗡响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总觉得他说的话，有点不吉利。
【第二章】
周六，我破天荒地设了个闹钟。
林子谦看见我在收拾东西，眼睛睁大了：你打算几点去。
我说：先去吃个饭，顺便买点吃的带过去。
他说：你去人家比赛现场带什么吃的。
我说：比赛看起来要两个多小时，不带点吃的我会饿。
林子谦捂脸：你能不能有点场合意识。
我没理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下楼去吃了碗米线，顺便买了盒炒饭，揣着包出门了。
理工楼离我们宿舍步行十分钟，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报告厅门口挂着横幅，第十一届计算机学院算法竞赛决赛，旁边摆了几张签到桌，工作人员在分发号牌，入场的人陆续增多。
参赛选手按组签到，每组两人搭档，一共八组。
我不是参赛选手，从旁边的观众通道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坐定，打开饭盒，开始吃炒饭。
宋知夏应该在签到区，我隔着人群扫了一眼，看见她了。
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个有点旧的电脑包，手里抱着一沓资料，站在一堆选手里头，看起来有些局促，但眼神是认真的。
旁边有个男生走过来跟她搭话。
我没看太仔细，只感觉到宋知夏的背脊收了一下。
那是很细微的感觉，不是普通紧张，是那种被人说了什么不舒服的话之后强行保持姿态的僵。
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炒饭。
然后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挂着嘉宾证，五十出头，老教授的气质。
他礼节性地对我点了下头，拿出本子翻开，开始写什么。
我瞥了一眼他的嘉宾证，字太小没看清名字。
把炒饭吃完，合上盒子，揣回包里。
入场通知播出来，选手和观众分区落座，宋知夏往观众席扫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我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能描述得多文艺的亮，就是，很清晰，很干脆，像突然开了盏灯。
我冲她点了个头。
她抿嘴，压下去一个小表情，然后低头整理资料去了。
旁边那个西装老教授翻完笔记，把笔帽扣上，站了起来，往评委席走。
这时候我才看清了他胸前嘉宾证上的名字。
顾明远。
顾明远，算法圈比较资深的研究员，发表过十几篇在业内有影响力的论文，做过几个比较有意思的项目，在这个方向上算是能被提起来的名字。
我见过他两篇论文，写得还行，有几处推导角度挺有意思。
他走到评委席落座，坐下来的时候，好像有什么感应，往观众席方向扫了一眼。
视线在我这里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我没在意。
往椅背上靠着，等比赛开始。
心里那个不吉利的感觉，莫名其妙地大了一点。
【第三章】
开场介绍，主持人介绍了评委阵容。
三位院内教授，加一位特邀外部专家，顾明远，来自某研究院，负责技术指导与评分。
主持人话音刚落，顾明远往观众席方向看了一眼。
这次停得比较明显，大概快两秒钟，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参赛选手开始自我介绍，八组轮流站起来说名字和参赛方向。
宋知夏排在第五组，搭档是她们班另一个女生叫陈欣。
轮到她这组的时候，她站起来，深吸了口气，声音很稳地报了名字和参赛题目。
我注意到她站定的那一刻，手微微抖了一下，放在桌面上压住了。
第六组那个叫江岸的选手站起来，上届竞赛的亚军，今年参赛热门。
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很大，姿态放松，扫了一圈参赛选手，有一秒落在宋知夏身上，嘴角勾了一下，那个表情里有种不用仔细辨别就能看出来的不屑。
我往嘴里塞了一颗糖。
自我介绍结束，正式开始。
上午的机试部分已经完成，下午是成果陈述，每组上台讲自己的解题思路，评委提问，综合打分。
前四组依次上去，整体水平不错，顾明远提了几个问题，每次都刚好切到方案的核心位置，不刁钻，但很准。
我在最后一排，把包放在腿上，安静地听着。
然后，第五组，宋知夏上台了。
她走上去，把U盘插进电脑，等了几秒钟投影出来，然后打开她的PPT。
封面很简单，白底黑字，题目排在正中间，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东西。
她转过身，面对评委和台下，开始讲。
说实话，讲得挺好的。
她的解题路径很清晰，把问题拆解得很到位，中间那段动态规划的处理方式，我听了两分钟，觉得角度挺有意思。
不是那种套教科书的路子，她用了一个不太常见的状态压缩方式，看出来是自己推导出来的，有点她自己的东西在里面。
顾明远在评委席上，靠在椅背，眼神很专注地看着投影，偶尔在本子上写点什么。
旁边有个评委的神情就淡一些，笔放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宋知夏讲到后半段，那个表情淡的评委开口了。
他说：你这里有一处边界条件的处理，逻辑上有漏洞，能再解释一下吗。
宋知夏停了一下，往那个方向看了看：请问是哪一部分。
那个评委说了一段，指出她方案里的一处，说她在某种数据分布下，这一步的处理会产生错误。
宋知夏静了大约三秒钟。
我在台下，把那段问题跟了一遍。
然后我在心里停了一下。
那个评委提问时默认了一个前提，而那个前提，在宋知夏这道题的题面条件里是明确排除掉的。
简单说，他在用一个不成立的前提来质疑她的答案。
宋知夏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这种场合直接指出来，很容易被认为是态度问题，于是她绕了个弯子，把那部分逻辑重新陈述了一遍，试图把题面条件隐性地带出来。
那个评委皱了皱眉，似乎没被说服。
然后顾明远开口了。
他说：她的处理是对的。
声音不大，但评委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那个评委说：顾教授，我的意思是在某些情况下——
顾明远说：在她的题面条件下，那种情况不存在。你刚才的提问预设了一个额外约束，而那个约束在这道题里没有。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做一个事实陈述。
那个评委翻了一下手头的材料，沉默了片刻，说：明白了。
场内安静了一下。
宋知夏深呼了口气，把剩下的内容很顺利地讲完了。
下台之后，她找到我在的方向，往这边比了个OK的手势。
我点了下头。
然后，我感受到了一道视线。
不是随便扫到的那种，是很有意图的，精准的，带着某种判断的感觉。
顾明远在看我。
他的眼神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一个人把一张模糊的照片放大了好几倍，终于隐约看清了轮廓，但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
我把目光移开，看台上。
心里那个不吉利的感觉，更大了。
【第四章】
中场休息，评委离席，我起身去倒了杯水。
走廊里不太热闹，三三两两的人在外面晃。
我端着杯子站在走廊边上，看了一会儿窗外。
然后脚步声从侧面过来，在我身边几步开外停住了。
顾明远。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记号笔，没有开口的意思，但也没有走的意思，就是站着，像一个人在鼓劲。
我喝了一口水，说：顾教授。
他说：同学。
然后沉默。
他说：我想问你一个事情。
我说：您说。
他停了一停，说：你……会不会有个名字，叫无名。
我把水杯放到旁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用力，像是把某种情绪压得很平，但没完全压住。
我说：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说：算法竞赛圈子里，有个人，网名叫无名，三年前在一个国际算法论坛上连续发了七篇帖子，把当时主流的三种动态规划优化方向全部做了系统性整理，每篇的评论区都炸开了锅，顶帖一周没掉下去。
他顿了一下。
他说：我在那个论坛跟了帖，他回复过我，说我某一处推导绕了远路，然后给了个更简洁的方案。
他说：后来那个账号再没更新过，消失了。
我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凝固了一下。
他说：那你知道那个人。
我说：论坛里的事，谁知道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是个很克制的笑，像是想确认什么，但没确认到，只能先收起来。
他说：你是宋知夏的朋友？
我说：同学。
他说：她很有潜力。
我说：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停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转身往评委席方向走回去了。
我重新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
走廊里的风有点凉。
我站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回去坐下了。
【第五章】
下午的第二轮比赛是现场加试。
主办方临时出了一道附加题，每组选手有二十分钟作答，写在纸上交给评委，不用上台陈述，但评委会根据这道题的作答质量做加分裁定。
题目投影出来的时候，场内出现了一阵低声的讨论。
我扫了一眼题面。
这道题出得有点意思。
表面上是一个图遍历的问题，包装得挺普通，但往里拆，核心是一个在特定约束条件下的最短路径变种，教科书里不会直接教这个，因为教科书里这种约束是个反例，不是正向例题。
换句话说，你如果只按正常路子走，大概率会把它当一道普通题做，然后掉进一个复杂度陷阱里出不来。
我看了大概十五秒钟，把那道题放下了。
台上，选手们低着头在写。
宋知夏皱着眉，手上的笔停在某一步，我看得出她卡住了。
她在那里停了将近三分钟，然后重新写起来，路子换了方向，但新的方向也不对，只是掉进了另一个陷阱。
我没动。
然后我看见坐在第六组的江岸，笔走得很快，写完检查了一遍，提前交了卷，往后靠在椅背上，神情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轻松。
我把包放到腿上，手指在包带上点了两下。
然后，旁边有个人坐过来了。
是那个在台上质疑宋知夏的评委，中场之后他没有回到评委席，不知道为什么坐到了观众区，这会儿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上，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
然后他抬了一下眼，看到了我，顺口说了一句：小同学，学计算机的？
我说：学的。
他说：看懂今天的题了吗。
我说：大概看了一眼。
他说：这种竞赛，实际上含金量有限，真正厉害的苗子在本科阶段不太会出现在这种级别的比赛里，都在更高的平台上了，懂吗。
他说话的语气是那种很习惯俯视的感觉，随意，带着一点不经意的炫耀。
我说：是吗。
他说：这道附加题，我估计整个赛场，没有一个选手能做出来，出题角度刁钻，考的是一种非常规的思路，这种东西如果没人引导，靠自己摸索概率很低。
他翻了翻手机，说：当然，竞赛对普通同学也有意义，就是锻炼一下嘛，能参与就很好了，你说是不是。
我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揣回去，打了个哈欠，说：你坐这里是来看朋友比赛？
我说：对。
他说：哪个选手？
我说：第五组。
他嗯了一声，说：宋知夏，看了她的陈述，基础可以，但有点局限，这道附加题估计发挥不好，这很正常，不用给她太大压力，让她好好再打磨几年，说不定有机会。
我把包带松开，重新调了个位置搭在肩上。
我没回答他，只是说：倒计时还有多久。
他看了看台上：七分钟。
我说：知道了。
然后我们就都没再说话。
二十分钟到，选手们陆续停笔，把答卷交上去，评委开始现场阅卷打分，需要大约十分钟。
我坐着等。
那个评委也没再搭话，把手机掏出来继续刷了。
然后顾明远抬起头，从评委席往观众区看了一眼。
那个视线，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他拿着答卷，在手边写了什么，放下笔，重新翻到某一页，又写了什么。
我想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
【第六章】
附加题结果出来了。
主持人宣布，这道题共有两份答卷给出了正确的解题思路，第一份是第六组江岸，第二份是第五组宋知夏。
场内有些小小的骚动。
我旁边那个评委收起手机，往前坐了坐，看了一眼宋知夏的方向，神情有一点点变化，但没说什么。
宋知夏坐在选手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捏着笔的手松了开来，往旁边的搭档陈欣那里靠了靠，两个人小声说了什么，都低下头去。
主持人念分数，综合评分出来了。
第一名，第六组，江岸。
第二名，第五组，宋知夏。
颁奖环节开始，主持人邀请选手和特邀嘉宾顾明远合影留念。
宋知夏走上台，旁边的工作人员引导站位，她拿着奖状，脸还有点红，站定了之后，往台下扫了一眼。
找到我了。
然后她这次没压着，就那么冲我咧了个嘴角，不是用来给别人看的那种笑，就是单纯的，挡不住的，高兴。
我冲她竖了个拇指。
她低下头，把奖状的边角压了压。
顾明远站在选手旁边，工作人员在调相机，他等着，然后侧头往台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这里。
他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就是看了一眼，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面对镜头，等待拍照。
我旁边那个评委站起来准备走，经过我旁边的时候顿了一下，说：你那个朋友发挥不错。
我说：嗯。
他说：有机会给她推荐一下，多看一些高水平的比赛录像，眼界打开了，进步会快一些。
我说：好。
他点了下头，走了。
我坐着，没动。
颁奖结束，人陆续散了，宋知夏从台上下来，往我这边走过来，还拿着那个奖状，走到我面前，站住了，把奖状举了一下。
她说：看见了吗，第二名。
我说：看见了。
她往椅子上坐下，深呼了一口气，把奖状放在腿上：那道附加题，我最后十分钟才想到换方向，差点没写完，手都在抖。
我说：写完了就行。
她说：对。
然后她停了一停，说：苏衡，你来了我就感觉稳了很多。
我没有回答这句话。
她也没等我回答，继续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你在，脑子转得快一点。
我说：你是靠自己考的，跟我没关系。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低下头把奖状对折了一下，揣进包里。
然后她说：你带吃的来了？
我说：吃完了。
她说：……你在人家竞赛现场吃饭？
我说：炒饭，比较香，我吃的时候旁边那个评委皱了一下眉头，但没说什么。
宋知夏看了我两秒钟，然后捂住脸，肩膀抖了一下。
我说：有什么好笑的。
她说：没什么，就是……算了，走吧，我请你吃饭。
【第七章】
我们出了报告厅，往外走。
宋知夏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她的电脑包，包太旧了，一边的肩带绑着一根扎带，是临时补上去的。
我说：那个包该换了。
她往下看了一眼，说：能用就行。
我说：明显偏。
她说：我习惯了，无所谓的。
走廊里还有些人，我们绕过去，往外走。
然后走廊拐角处，顾明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他那本记号笔，正在看手机。
我们脚步没停，走过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知夏身上，点了下头：发挥不错，附加题那道，思路转变得快，是个优点。
宋知夏停下脚步，正了正身体：谢谢顾教授。
顾明远说：有没有考虑过系统地往这个方向深入，你们导师是谁。
宋知夏说了个名字，是系里的副教授。
顾明远嗯了一声，说：可以，他带学生有一套，好好跟着。
然后他视线从宋知夏身上移开，落在我这里。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苏衡。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把记号笔拔开帽子又扣上，说：苏衡，计算机系？
我说：是。
他说：你今天坐在后排，全程看完了所有选手的陈述。
我说：没事做，顺便听一听。
他说：附加题你看了多久。
我说：没看几秒钟。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那道题的解法。
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没有回答。
他说：你旁边坐着的那个评委，今天提问宋知夏的时候，预设的前提条件有问题，你当时知道。
宋知夏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我说：听着像是。
顾明远说：听着像是，还是确实知道。
走廊里过去几个人，我们三个人站在那里，有点像堵住了通道，但没人来提醒。
我说：顾教授，您今天是来评竞赛的，我是来看朋友比赛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把记号笔帽拔开，又扣上，又拔开。
然后他说：无名，三年前在论坛上，给我回复过一条消息。
他说的那条消息，我记得，那条消息后面还有一段对话，他问过一个关于图结构的问题，我随手回了一下，后来那个账号就没再用了，因为不想麻烦了，没别的原因。
我说：顾教授，那是论坛，任何人都可以在论坛上回复消息。
他说：那条消息里的措辞，用了一个很小众的表述方式，今天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用的是同一个句式。
我在心里停了一下。
就两句话，被他对上了。
宋知夏在旁边，把目光从顾明远脸上转到我脸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吃惊，是更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开始往清晰的方向走，但还没到。
我说：巧合也是有的。
顾明远看了我几秒钟，把记号笔帽最终扣上，不再拔了。
他说：好，就说是巧合。
然后他说：苏衡，那个账号消失之后，算法圈里有一批人一直在找这个人，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他发的那七篇帖子，每一篇都有一个地方写到了一半，后半截没有，留了一个口子，有些东西没说完，现在三年过去了，圈子里还有人在讨论这个口子。
他说：如果你认识那个人，告诉他一声，有些事情，留一半的代价，可能不比说完的代价小。
说完，他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
宋知夏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我说：走吧，你不是说请我吃饭。
她说：苏衡。
我说：嗯。
她说：那七篇帖子，我看过。
我脚步没停。
她说：大二的时候室友发给我的链接，说圈子里有人做了一个很系统的整理，我看完第一篇就追着把剩下的全看完了，看到没写完的地方，卡了很久，还专门去问了老师。
她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当时觉得，那七篇帖子，改变了我很多东西。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苏衡，你是不是就是那个人。
走廊到了尽头，外面是台阶，下午的阳光斜着打进来，有点晃眼。
我踩上第一级台阶，说：你说好要请我吃饭的，去哪里吃。
她在后面停了一下，然后跟上来了。
她没有继续问。
但走到台阶底下，她停住脚步，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已经落地了，不再是疑问的形状，变成了另一种很安静的表情。
她说：去吃螺蛳粉，你上次说没吃过，今天我带你去。
我说：行。
然后我们就往外走了。
下午的风把她马尾吹起来一截，她伸手按住，另一只手的旧电脑包随着步子晃着，那根扎带绑的肩带吱呀吱呀的。
我想说让我拎，没说出口。
又走了几步，我把包接过来了。
她没拒绝。
我们就这么并排走着，没有再说那几篇帖子的事，没有再说顾明远说的那番话，走进了下午普通的阳光里。
【第八章】
螺蛳粉的店在学校旁边的巷子里，一张张方桌，塑料凳子，墙上贴着菜单，高峰期的时候要排队，现在是下午四点，人不多，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宋知夏把菜单推过来，说：你不能吃辣。
我说：我能吃辣。
她说：你上次吃了一口韩式年糕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那是辣椒粉太猛，不是我不能吃辣。
她把菜单收回去，说：小辣，不要香菜，加卤蛋，配豆浆，听我的。
我把菜单拿回来，看了看，说：辣不加减，香菜加，卤蛋加，配豆腐脑。
她说：你肯定吃撑。
我说：那我一会儿撑着往宿舍走，跟你没关系。
她说：好，随你。
然后我们叫了餐，各自拿手机出来，安静了一会儿。
我刷了一下消息，林子谦发来一条：快递我放门口了，你啥时候回来。
我回了个收到。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今天竞赛怎么样，你那个宋知夏发挥怎么样。
我打了两个字，第二，发出去。
他回：厉害啊！然后是一连串的鼓掌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去。
宋知夏在对面滑着手机，低着头，马尾垂下来，她换了个姿势，把一只脚踩在凳子边缘上，侧着身，模样很放松。
然后她忽然把手机翻过来，冲我推过来，说：你看。
是一个论坛截图，那个帖子我认识，无名的七篇帖子的第三篇，评论区里有个人在三年后发了一条评论，写着：有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去哪儿了，第三篇末尾那个口子，我一直没搞清楚。
然后底下有十几条跟帖，都是在说同一件事，那个问题三年没有答案，有人给出了自己的猜测，有人说等作者本人回来，有人写了长评分析说那个口子可能是故意留的。
宋知夏说：你看那个最后一条跟帖。
我往下滑了一下，最后一条，发帖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头像是个小企鹅，名字叫图论爱好者，内容只有一句话：今天在竞赛现场，我好像见到了他。
我把手机放回去，推给她。
她把手机收起来，托着下巴，看了我一会儿，说：你知道那个图论爱好者是谁吧。
我说：猜得到。
她说：顾明远。
我说：嗯。
她说：苏衡，你为什么不继续写了。
我往椅背上靠，说：写完了就没意思了。
她皱了下眉：就这个原因？
我说：还有就是觉得，没什么需要证明的，也不需要告诉谁。
她说：但是你影响了很多人。
我说：论坛上发帖，影响不了几个人，你高看它了。
她说：你影响了我。
我停了一下。
饭端上来了，老板把两碗摆上桌，红汤，腐竹，螺蛳粉的气味一下子冲出来，宋知夏把筷子拆开，推给我一双，低下头开始吃，没有再继续说刚才的话。
我拿起筷子，把香菜挑到碗边上，对上宋知夏睨过来的一眼。
我说：香菜我不确定自己吃不吃，先挑旁边。
她说：行啊，你自己说加的，你挑。
然后我们就都吃饭了，没再说别的。
螺蛳粉很烫，第一口我烫了一下舌头，宋知夏没忍住，笑出了一点声。
我说：有什么好笑的，没烫到自己就没资格笑。
她说：我等它稍微凉一下再吃的，谁叫你着急。
我说：我饿了。
她把豆腐脑推到我那边，说：先喝这个垫一下，急什么。
然后我们两个人，在这个光线一般气味很冲的小店里，吃完了这碗饭。
从头到尾，没有人再提那七篇帖子的事，没有人提顾明远，没有人说什么重要的话。
但就是这顿饭，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很清楚。
很烫，很辣，她把豆腐脑推过来的时候，碗底在桌上划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第九章】
事情在三天后炸开的。
顾明远在圈内的一个技术论坛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关于三年前那七篇帖子的后续讨论，他在文章里补完了第三篇末尾的口子，用了他自己的推导，注明了推导过程，并且在结尾写了一句：三年前给我留下这道口子的人，如果你看到这篇文章，里面有处推导不对，欢迎指出来。
这篇文章发出去四个小时，评论区跑满了人。
算法圈子不大，但认真的人很多，四个小时内，这篇文章被转发到了好几个相关社群里，有人在跟帖里认真核对顾明远的推导，有人在说三年前的往事，有人在猜原作者是谁。
宋知夏把链接发给我，说：你看了吗。
我说：看了。
她说：他那个推导，第二步有问题。
我把屏幕滑到那里，看了一下，说：对。
她停了一下，说：苏衡，你要不要去指出来。
我说：你去。
她说：什么？
我说：你看出来了，你去指出来，写清楚就行，顾明远不是那种人，他不会觉得你在挑衅他，他发这篇文章就是为了等人来指出问题的。
她安静了大约四十秒。
然后她说：但如果我去指出来，他可能会问我是从谁那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说：你自己推导出来的，跟别人没关系。
她说：苏衡，你这是在帮我。
我说：帮你什么，你就是自己看出来的，对不对。
她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好，我去。
大概两个小时后，那个帖子的评论区里出现了一条新的回复，账号头像是个算法图，没有认证，用词干净，清楚地指出了顾明远推导过程里的问题，给出了修正方向，没有多余的话。
顾明远的回复出来得比较快：谢谢指出，确实错了，这一步我当时处理得太草率，请问推导的完整过程方便分享吗？
宋知夏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说：他让我写完整推导过程。
我说：写。
她说：我能写出来，但我不确定跟原帖里的逻辑是不是一致，会不会有出入。
我说：如果你的推导是对的，跟原帖一致不一致没有关系，你写你自己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把手机收回去，开始写。
写了大概二十分钟，发出去了。
顾明远看完，发来了一段回复，称赞了她的推导逻辑，说有几个细节处理得比他想的更干净，末尾加了一句：请问你的导师是谁，我想和他聊一下。
宋知夏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我，什么话都没说，就是发过来了。
我看了一眼。
然后我说：去联系一下你导师，把这个告诉他。
她说：好。
然后，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苏衡。
我说：嗯。
她说：谢谢你。
我说：你自己写的，谢我干什么。
她说：谢你去竞赛现场，谢你一直在，谢你让我去写这个推导。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林子谦在宿舍对面打游戏，骂了一句队友，把耳机摘下来，说：怎么了，傻笑什么。
我说：谁傻笑了。
他把耳机重新戴上，说：我没看错，你嘴角弯了。
我说：吹空调吹麻了，肌肉自己动的。
他说：行，肌肉自己动，行。
然后他把游戏界面推到我面前，说：来一把，或者说你那个宋知夏发你消息，你要去回？
我把他的电脑转回去，说：打你的游戏。
他嘿了一声，把耳机戴上，没再说话。
我重新拿起手机，把宋知夏的消息翻出来，停在那两个字上。
打了三个字，退格，重新打了两个字，又退格。
最后发了一个字：嗯。
她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就这样。
【第十章】
故事到这里，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没有人揭穿我，没有人上演什么身份戏码，顾明远发完那篇文章，事情就到这里了。
后来宋知夏跟他联系了几次，导师帮着牵了个线，她在暑期拿到了一个顾明远团队的短期访研名额，这对一个大三学生来说，是个很实在的机会。
她发消息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发了一长段，把前前后后的过程写得很清楚，末尾跟了一句：我知道这和你有关系，不要说和你没关系。
我说：你拿到这个是因为你写了那份推导，你自己的东西。
她说：苏衡，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说：你想说谢谢。
她说：不只是谢谢。
我说：那你想说什么。
然后她消失了大概七分钟，没有回复。
七分钟之后，她说：等我回来，我请你吃饭，你指定地方。
我说：行。
她说：说好了，不许反悔。
我说：好。
她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发来：苏衡，那七篇帖子，你能不能有一天把那几个口子补完。
我想了一下，说：说不好，看心情。
她说：为什么是看心情的事情。
我说：因为当时写那几篇，是心情来了写的，口子留在那里，也是因为心情走了就停了，所以后续有没有，得看心情。
她说：那我希望你心情一直很好。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放到枕头底下。
外面宿舍楼的廊灯黄黄的，林子谦早就睡了，上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空调嗡嗡的，整个宿舍很安静。
我在床上躺着，没有睡意。
想了一会儿那七篇帖子，想了一会儿那道附加题，想了一会儿她在台下抬起头看见我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的样子。
然后我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拉到一个很旧的文档，那里面存着那七篇帖子的草稿，有几个地方打了省略号，标注着待续。
我对着那个省略号盯了一会儿，然后把键盘调出来，打了第一个字。
写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反正心情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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