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大一报到那天，我发誓这辈子当个废物。
上一世当好人三十年，室友背刺，女神白眼，三十岁加班猝死在出租屋。
这一世谁爱卷谁卷，我就想混个毕业证，找个清闲活。
结果第一天，脚底一滑，在几百号新生面前脸着地滑了三米。
我爬起来说，我真的只是个废物。
没人信。
有人掏出手机，学长，教教我怎么才能这么从容地丢人。
【第一章】
我醒了。
天花板上的裂纹很眼熟，左上角那道歪歪扭扭的，中间鼓起来一段，尾巴分叉。我盯着它看了整整十秒钟，后脑勺一阵发麻。
这是松江大学六号楼403寝室。
我认得这张床。靠门的下铺，弹簧塌了，翻身就吱嘎响。上一世我在这张床上睡了四年，每天早上被上铺的赵博文踩着梯子下来震醒。
上一世。
我猛地坐起来。
手机屏幕亮了。2019年9月1日。新生报到日。
我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在半空，脑子里一片浆糊。三十年的人生记忆在脑子里翻滚。毕业后的五年，在一家小公司当牛做马。赵博文借了我三万块钱至今没还。我喜欢的女生姜屿，被同系的钱少恒追走了。三十岁那年冬天，连续加班72小时，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没了呼吸。
现在，我回来了。
十九岁的身体，三十岁的记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肉。摸了摸肚子，有腹肌。上一世这时候我还每天跑步，不像三十岁那个瘫在电脑前挺着啤酒肚的社畜。
好吧。既然老天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这次我得当个废物。
不是那种很厉害然后装废物的废物。是真废物。不主动，不出头，不争不抢，得过且过。上一世我就是太努力了，什么都想做到最好，结果被赵博文当工具人使唤了四年，毕业之后还被他的破事拖累。
这次，爱谁谁。
我正盘腿坐在床上规划我的废物人生，门被人踹开了。
一个壮实的身影扛着两个大编织袋挤进来，满脸通红，额头全是汗。孙达。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上一世睡我上铺，吃得多，人憨，但关键时刻第一个跑。
“兄弟！帮我提一下！我妈给我塞了一整只火腿，我搬不动了！”
上一世我二话不说就下去帮他扛了。这一世——
“你放门口吧，我帮你推进来。”我说。
孙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等着，我再搬一趟。”
他转身又出去了。我没动。就这态度，改了。上一世我上赶着帮忙，他反而觉得我好欺负。
对面床上坐着个瘦高个，戴眼镜，从刚才就一直在看手机。李哲。上一世的寝室学霸，但不是那种只知道学习的学霸，是那种什么都想分析两遍的。他把手机放下，推了推眼镜看我一眼。
“你刚才让你室友放门口？”
“嗯。”
“你没下去帮他搬？”
“他没叫我下去搬。他说的放门口我推进去就行。”
李哲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看手机。
我在心里松了口气。对，就是这样。不主动，不讨好，安安静静当个废物。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人让我胃里一紧。
赵博文。中等身材，五官端正，笑起来一口白牙，说话好听。上一世我在他身上吃了多少亏，借了三万不还，作业全抄我的，毕业设计让我代写，工作了还拉我给他做免费设计。偏偏每次他笑嘻嘻地喊一声“辞哥”，我就不好意思拒绝。
这次不会了。
“哎，都在呢！”赵博文一进门就热络地打招呼，目光扫过寝室，最后落在我身上。“兄弟，你就是睡我下铺的吧？我叫赵博文，以后四年多关照啊。”
他伸出手。
我看了他的手一眼，握了一下，没站起来。“沈辞。”
“行，辞哥！”
“别叫辞哥，叫沈辞就行。”
上一世他这么喊我的时候，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是兄弟情义。现在听这声“辞哥”，我胃酸直往上涌。
赵博文没在意我的冷淡，转而跟李哲聊起来。这人就是这样，到哪儿都能找到话题，谁都能被他哄得舒舒服服。
我躺回床上，闭眼。这一世，我就要在这张吱嘎响的床上，安安静静地躺四年。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孙达喊我：“沈辞，走不走？去食堂吃饭，认认路。”
上一世我肯定第一个爬起来。这次——
“你们先去吧，我不饿。”
孙达嘟囔了一句“你怎么不饿”就跟着赵博文和李哲走了。
寝室安静下来。
我翻身，弹簧吱嘎响了一声。
很好。废物生活正式开始。
下午，辅导员通知全体新生到操场集合，分配军训连队。我换了个短袖就下去了，在人群最后面找了个角落站着。
九月的太阳还很毒。前面几百号新生挤在一起，叽叽喳喳。我低着头数蚂蚁，心里盘算晚上吃什么。
“你看那个，是不是今天上午滑了一跤的？”
旁边有人小声说话。我耳朵一动。
“对对对，就是他，好几个人看见了，在宿舍楼大厅里直接脸着地，滑了好几米。”
“真的假的？怎么滑的？”
“不知道，反正滑出去的时候还在那儿趴了两秒没动，太搞笑了。”
我脚趾猛地抠住地面。
那是我。
今天中午去上厕所，走廊刚拖过，地滑。我踩上去的瞬间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手没撑住，脸先着地，在走廊地板上滑出去两三米。趴在地上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旁边好几个新生和家长看着我，有个大妈还喊了一声“同学你没事吧”。
我爬起来的时候，脸火辣辣的疼，不是摔的，是丢的。
当时看了一圈，好像没人认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已经传开了。
几百人的操场上，至少有十几个人在偷偷看我。我低着头，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没法压，军训发的帽子没帽檐。
“你们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谁会故意脸着地？那不得毁容？”
“也是，那也太惨了。”
惨你个头。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时候教官来了。一个黑脸的中年男人，往队伍前面一站，嗓门能把人震聋：“都给我站好！谁在说话？”
人群瞬间安静。
教官的目光扫过整个方阵。我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点。但偏偏这时候，前面一个胖个子打了个喷嚏，撞到了前面的人，引发了一小片骚动。
教官的视线扫过来，落在了我这个方向。不，准确说落在了我旁边。
但旁边的人往旁边一缩，教官的目光就落在我身上了。
我站着没动。表情很平静。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平静。我活了三十年，早就不怕教官了。上辈子被甲方骂得比这狠多了。
教官盯了我两秒：“你，出来。”
我走了出去。
“你叫什么？”
“沈辞。”
“刚才谁在说话？”
我沉默了一下。上一世我肯定直接举报。这一世我懒得多事。
“不知道，我在看前面。”我说的是实话。
教官皱眉看了我两秒，然后突然说：“行，你站第一排当标兵。”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什么？
“站好，给大家做个示范，立正姿势。”
我站在最前面，面对几百号人。几百双眼睛看着我。我在心里默默骂了老天爷十八代。
重生的第一天。我在几百人面前脸着地滑了三米。又在几百人面前被拎出来当标兵。
我想要的废物生活呢？
教官在我身后转了一圈，拍了拍我的肩膀：“姿势不错，当过兵？”
没当过。我只是站得懒得动。
“没有。”
“行，你负责带第一排。”
我闭上嘴。行吧。就这样吧。反正只要站着就行，比训练轻松。
但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当天晚上，403寝室炸了锅。
赵博文一脸佩服地看着我：“辞哥，牛啊，第一天就被教官选中当标兵了？你以前练过？”
“没练过。”
“那教官怎么就选你了？”
“我站得比较直。”
孙达从上铺探出头：“真的就是站着？你没偷偷送烟？”
我懒得回答，翻了个身。弹簧吱嘎响。
李哲在对面床上幽幽开口：“他确实站得直。但教官选他，应该不是因为这个。教官问谁在说话，他没有出卖旁边的人。教官可能看中这一点。”
赵博文和孙达同时“哦”了一声。
我听着他们的分析，头皮发麻。我就是懒得举报，这都能被分析出义气深重？
“沈辞这人可以啊，第一天就扛住了，没卖队友。”孙达给我盖了个章。
我没说话。把被子蒙过头。
第一天。重生第一天。我成功地在全寝室树立了一个沉默寡言、重情重义、深藏不露的形象。
而我只是想当个废物。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孙达的闹钟把全寝室炸醒。
上一世我第一个爬起来，洗漱收拾得干干净净等着集合。这次我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辞，走了，集合了。”孙达喊我。
“你们先走，我马上到。”
五分钟后他们都走了。我又躺了三分钟，然后慢悠悠地爬起来。走到操场的时候，连队已经站好了。教官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让我归队。
站军姿四十分钟。
上一世我咬着牙坚持。这次我想，反正我有经验了，身体放松，重心分配好，其实没那么累。我把重心在两条腿之间微微切换，站得很稳。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晃了。孙达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流，腿在抖。李哲嘴唇发白。赵博文倒是站得还行，但眼神已经在飘了。
四十分钟后教官喊休息，一堆人瘫在地上。我找了棵树靠着，感觉还行。
“沈辞，你不累？”赵博文凑过来，递了瓶水。
“还行。”
“你体能可以啊，站了四十分钟脸不红气不喘的。”
“站着又不用动，有什么累的。”
赵博文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上一世这时候他也在观察我，判断我是什么人，好不好利用。这次他的表情多了一层东西，忌惮。
我心里乐了。忌惮好，忌惮他就不会随便拿我当工具人。
中午吃饭，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孙达打了两份红烧肉一份鸡腿，堆了满满一盘子。赵博文打了个素菜一个荤菜，李哲只要了碗面。
我打了个土豆丝一碗米饭。
“沈辞，你就吃这个？”孙达瞪大眼睛。
“够吃了。”
“你是不是没钱了？我请你加个菜？”
上一世孙达说请我，我不好意思让他破费。这次——
“行。”
孙达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着给我加了个鸡腿。
赵博文在旁边笑：“辞哥，你这个人真不跟人客气。”
“他说请我的。”
赵博文笑着摇头，但眼神里那点忌惮又多了一层。不好拿捏的人，他不会随便招惹。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经过篮球场。一群人在打球，光着膀子，吼声震天。孙达非要去看，我们就在场边站着。
球场上有个人我认识。钱少恒。
上一世他追走了姜屿，后来毕业靠家里关系进了个好单位，处处压我一头。这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有钱，是炫耀。他炫富不是那种直接甩钱的，而是不经意间让你知道他有钱。
比如现在，他穿着一双限量球鞋在打球，打得不怎么样，但每投一个球都要看看场边有没有人注意。
“那个谁，球不错啊。”孙达指着钱少恒说。
我看了看。钱少恒刚投了个三不沾。这叫球不错？
“就那双鞋不错。”我说。
孙达没听懂，以为我在夸钱少恒。赵博文倒是听出来了，嘴角抽了一下。
我们正要走，钱少恒突然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赵博文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走过来。
“博文？你也在这个学校？”
赵博文表情一变，堆出笑脸：“少恒哥，你也在这？”
“今年刚转过来。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
“巧了，同系。改天一起吃饭。”
钱少恒说完，目光扫过我和孙达，没停，直接走了。
赵博文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收了，换了一种表情，算计。
上一世赵博文就是这样搭上钱少恒的，然后两个人一起压榨我。这次你搭你的，跟我没关系。
下午继续军训。教官让我带队走正步。我走得很随意，上一世练了四年军体拳的肌肉记忆还在。但我不想表现太好，所以故意走得松松垮垮。
教官看了看：“步子对了，但太散。”
“是。”我答得干脆。
“明天把第一排带好。”
“是。”
赵博文在后排小声跟李哲说：“你看他，教官说他了，他脸都不变一下。一般人不得尴尬死？”
李哲推了推眼镜：“他可能脸皮比较厚。”
“不是脸皮厚，是心态好。你看他那个表情，不是忍着，是真不在意。这人心态不一般。”
我走在前面，耳朵竖着。我心态确实不一般。三十岁猝死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尴尬的。
晚上回到寝室，赵博文主动提出请全寝室吃烧烤。
上一世我也去了，而且AA的时候我掏了双份，因为他“忘带手机”。这次——
“我不去了，太累。”我说。
“辞哥，给个面子嘛，第一次聚餐。”
“真不去，你们吃吧。”
孙达也劝我，我没松口。最后三个人走了，我一个人在寝室躺着。
安静。太安静了。我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和笑声，翻了个身。弹簧吱嘎响。
这次我不要当那个谁喊都到的人了。我要当那个谁都喊不动的人。
门开了，三个人回来了，带了一份烤串。
“给你带的，别说不吃。”孙达把袋子往我床上一放。
我看着那袋烤串，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孙达这个人，上一世也是这样，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从不亏待朋友。那些年我帮他搬家、帮他搬行李、帮他考试作弊，他也没忘恩，只是能力有限，帮不上什么大忙。
“谢了。”我接过袋子，吃了一串。
赵博文看着我吃，笑了：“辞哥，我就说你是饿了吧，装什么不去了。”
我没理他。嚼着烤串，想明天的事。
明天军训结束，要选军训标兵。上一世我评上了，累得半死，后来被赵博文使唤着干了一堆杂活。这次我得想办法不评上。
但教官已经盯上我了。
我叹了口气。当废物，真难。
【第三章】
军训最后一天，教官开始选标兵。
我在心里念了八百遍别选我别选我。
“沈辞，出列。”
我站了出来。教官在旁边点评：“姿势标准，心态稳定，整个连队就他从头到尾没出过差错。”
我说，教官，你看到的没出差错，是因为你看不到我内心在疯狂祈祷别选我。
当然这话没说出口。
标兵评选结束，我莫名其妙地拿了个优秀。奖状一张，毛巾一条。
回寝室的路上，赵博文搂着我的肩膀：“辞哥，你这是深藏不露啊。第一天脸着地滑三米，最后一天拿标兵。你这反转也太帅了。”
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地上滑，不是我帅。”
赵博文哈哈笑了两声。李哲走在后面，推着眼镜，突然开口：“沈辞，你是不是以前练过什么？”
“没有。”
“那你体能为什么这么好？我们其他人站四十分钟腿抖，你跟没事人一样。”
“我放松了。你们太紧张，肌肉绷着当然累。”
这话其实是实话。但李哲听完之后那个表情，好像我说了什么高深的功法秘诀。
“放松……”他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孙达在旁边拍着大腿：“我早就说沈辞不简单，你看他吃饭就知道了，别人都打一堆菜吃得满头汗，他就一个土豆丝一个鸡腿，吃完了擦擦嘴就完事。这叫什么来着，极简主义。”
我看着孙达。
我只是穷。
军训结束，正式上课。大一的课我上辈子全上过，闭着眼睛都能考及格。但我不想考太高分，引人注目。目标是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
第一节课是高等数学。老师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讲台上唾沫横飞。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准备眯一觉。
老师突然提问：“这道极限题，谁来回答一下？”
没人举手。大一新生刚开学，没人想出风头。
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最后一排。“那个靠墙的同学，你来回答一下。”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
简单。上一世我考研的时候这种题做了八百遍。
但我不能答太完美。我想了想，说：“分母有理化之后，极限是二分之一。”
“过程呢？”
“就是通分，约掉，代入。”
我说得磕磕绊绊，好像不太确定。老师等了两秒，点了点头：“对了，坐下吧。以后注意听讲，不要靠墙睡。”
我坐下。前面几排有人回头看我。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看我的眼神带着点意外。
我不认识她。上一世我没注意过她。但现在这个场景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太多人注意我了。
下课之后，赵博文凑过来：“辞哥，你不是说没练过？高数题都能随口答上来。”
“蒙的。”
“蒙的能蒙对？”
“选择题才蒙，这是计算题，我瞎说的，碰巧对了。”
赵博文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李哲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了句：“他是在藏。”
我脚步一顿。
藏什么？我就是想当个废物。
但李哲显然不这么想。在他眼里，我的每一个行为都有深意。不帮人搬行李，是保持距离。吃饭只点一个菜，是极简主义。站军姿不累，是心态好。高数题答对了说是蒙的，是深藏不露。
我在他心里已经从一个普通室友升级成了一个高深莫测的隐世高手。
而他不知道的是，我说的全是实话。
下午没课。我在寝室躺着玩手机，刷到一条新闻。某科技公司发布新品，预计明年三月股价翻三倍。
这条新闻上一世我也看过。当时没在意，后来那支股票真的翻了三倍，我后悔了好久。
我随口跟孙达说了一句：“你知道那个华芯科技不？他们家新出的芯片不错。”
孙达正在吃泡面，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说他们的股票会不会涨？”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多嘴了一句。
孙达看了看手机，翻了翻：“现在十八块一股，不算贵。”
“还行吧。”我说完就忘了这事。
直到三天后。
孙达从食堂跑回来，撞开门的时候手里举着手机，脸涨得通红：“涨了！涨了！华芯科技涨了！”
“什么涨了？”赵博文抬头。
“股票！沈辞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华芯科技！三天涨了百分之十五！”
寝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博文第一个反应过来：“沈辞，你还炒股？”
“我不炒。”
“那你怎么知道华芯科技会涨？”
“我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就能涨百分之十五？”孙达眼睛发亮，“沈辞，你还知道什么股票？”
我心里一凉。
坏了。
不该多嘴的。
“不知道了。就随便看到一个新闻，跟你闲聊。”
孙达显然不信。他坐在床上，抱着手机，开始翻我之前的聊天记录。赵博文也来了兴趣，凑过去看。
李哲在对面床上，安静地推了推眼镜。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沈辞，你是不是有什么消息渠道？”
“什么消息渠道，我就刷了个新闻。”
“那为什么只有你注意到了这条新闻，还专门提出来？”
因为我活过一遍，知道结果。
这话我当然不能说。
“你想多了。”我翻了个身，弹簧吱嘎响了一声，把话题盖过去了。
但事情已经收不住了。
孙达第二天就去开了股票账户，把下半学期的生活费投了两千块进去。赵博文问他投的什么，他说华芯科技。赵博文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五百。
李哲没投。但他开始每天盯着华芯科技的走势。
一周后，华芯科技从十八块涨到了二十三块。孙达的两千变成了两千七百多。他高兴得在寝室里跳了三圈，差点把上铺的床板踩塌。
“沈辞，你太牛了！你是股神！”
“我不是。”
“你就别谦虚了！”
“我真不是，你快卖了吧，差不多得了。”
“还能涨！我要等到三十块！”
我没再说话。上一世这支股票最高涨到五十四块，但中间有过一次大跌回调，从三十块跌到二十二块。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一样。
孙达没听我的，继续拿着。赵博文也赚了一百多，天天在寝室里念叨。
而我，只想把这事翻过去。
可惜，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两周后，隔壁寝室的人来串门，不知怎么聊到炒股的事。孙达大嘴巴一秃噜，把我的“神预测”说了出去。
当天晚上，我们寝室来了六个不速之客，全来问股票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裂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就不该多那一句嘴。
【第四章】
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一个月后，半个楼层都知道403有个炒股很厉害的人。我走在走廊里，有人跟我打招呼，叫的不是沈辞，是“股神”。
我浑身不自在。
更不自在的是，姜屿出现了。
那天我在食堂吃饭，还是老规矩，土豆丝加米饭。孙达照例坐我对面，啃鸡腿。
食堂二楼突然闹了一阵。我不抬头，但孙达的脖子已经伸过去了。
“姜屿，就是那个大一新生选美第一名的。你见过没？”
“没见过。”
“真的假的？全校都知道了，你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上一世姜屿是我们系的系花，追她的人能从食堂排到校门口。我也追过，追了大半年，被钱少恒截了胡。那是我上一世最大的遗憾之一。
不是遗憾没追到，是遗憾追的方式太蠢。天天送早餐、占座位、写情书，把自己搞得跟个跟班似的。最后姜屿选了钱少恒，我连备胎都没算上。
这次我不会再犯了。不追，不靠近，不关注。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躺我的弹簧床。
“她过来了。”孙达用胳膊肘怼我。
我低头扒饭。
“你好，这边有人吗？”
一个女生的声音。清亮的，带着点懒。
我抬头。
姜屿站在我对面。白色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端着一盘意面。她的脸我没仔细看。上一世看了太多，不值得再看了。
“没人。”我说完低头继续吃。
孙达在旁边瞪大了眼睛。
姜屿坐下了。就在我对面。
“你就是那个炒股很厉害的沈辞？”她问。
我嚼着土豆丝，没抬头。“不是。”
“隔壁的人说你推荐了一支股票，涨了很多。”
“他们瞎说的。”
“那你自己没买？”
“没钱。”
孙达在旁边噎住了，使劲咳嗽。姜屿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你挺有意思的。”她说完，低头吃面。
我不觉得我有意思。我只想赶紧吃完走人。
五分钟后我端着盘子走了。孙达追出来：“你干嘛走那么快？人家校花跟你说话呢！”
“说完了。”
“你跟女生说话就这个态度？人家主动坐过来的！你知道多少男生想跟她搭话都没机会？”
“那你上啊。”
“我？我有那个胆子吗？”孙达挠挠头。
我加快脚步往寝室走。姜屿这个名字，我不想再听了。
但命运这个东西，你越躲它越追。
第二天上课，大教室，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姜屿坐在我前面三排。我不看她，看着窗外发呆。
老师讲了一节课的内容，我一个字没听进去。不是因为在想姜屿，是在想怎么把成绩控制在六十分。
下课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溜。但门口堵了一群人，在围观什么。我从后门绕出去，差点撞上一个人。
钱少恒。
他站在走廊里，身边跟着两个跟班。看到我的时候，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就是沈辞？”
“嗯。”
“听说你炒股很厉害？”
“没有的事。”
“谦虚了。我听说你推荐的那支华芯科技，涨了不少。我也买了点。”
我看了他一眼。上一世钱少恒从来不正眼看我。这次主动来搭话，说明他听说了我“股神”的名号。
“赚了就好。”
“赚了点零花钱。”钱少恒笑了笑，语气随意。“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
我说得很干脆。钱少恒的笑容顿了一下。
上一世我巴不得他能请我吃饭。这次，我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钱少恒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走了。他的两个跟班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往寝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哲发的消息。
“钱少恒找你了？”
我回了个“嗯”。
“他不是什么好人。以前在高中就坑过不少人，你别跟他走太近。”
上一世李哲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可惜当时我没听。这次我回了个“知道”。
回到寝室，赵博文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就挂了。
“谁的电话？”我随口问。
“家里。”赵博文笑了笑。
我没追问。但我知道，上一世赵博文也是这个时候开始跟家里频繁打电话的。他家里条件一般，但他花钱大手大脚，每次打电话都是在要钱。后来钱不够了，就开始找人借。我就是最大的冤大头。
这次你找谁借都行，别找我。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裂纹还在那里，歪歪扭扭，中间鼓起一段，尾巴分叉。
华芯科技的股票还在涨。孙达每天看一眼账户就乐得傻笑。赵博文也在偷偷关注。李哲虽然没买，但每天盯着K线图。
而我开始担心另一件事。
华芯科技在上一世有过一次大跌。从三十块跌到二十二块。我记得大概是十月中旬。
现在是十月八号。
如果这一世走势和上一世一样，那这帮人手里的股票马上就要亏了。孙达投入了两千多，赵博文投了五百。亏了之后他们会不会来找我？
我翻了个身。弹簧吱嘎响了一声。
不该多嘴的。真不该多嘴。
十月十二号。华芯科技开盘大跌。一天跌了百分之八。
孙达脸都绿了：“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
赵博文也慌了：“沈辞，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看着手机上的K线图。上一世的记忆和眼前的情况完全吻合。接下来还会再跌两天，然后小幅反弹，再继续跌到二十二块附近。
“不知道。”我说。
“你不是能预测吗？”赵博文语气有点急。
“我说了我不能预测。你买的时候是你自己决定的。”
赵博文脸色不太好看。孙达更惨，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李哲在对面推了推眼镜：“投资有风险，你们自己要买的，怪不了别人。”
这话是说给赵博文听的。赵博文看了李哲一眼，没接话。
晚上，孙达问我：“沈辞，你觉得要不要割肉？”
“你问我干嘛？我又不懂。”
“你上次说的那只，确实涨了。你说是不是有什么消息我们不知道的？”
我闭上眼。他还在想从我嘴里套话。
“没有。你自己的钱，自己决定。”
孙达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上铺的床板吱嘎响了一声。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如果这一世和上一世一样，华芯科技跌到二十二块之后会慢慢回升，最终涨到五十多块。孙达只要拿着不动，最后能赚不少。
但他能拿住吗？
第二天又跌了。赵博文割肉跑了，亏了八十多。孙达还在扛。李哲没买，不痛不痒。
赵博文开始阴阳怪气：“沈辞，你上次说华芯科技不错，是不是消息有误？”
我没搭理他。
“我说了，我就是看到新闻随口说的。你自己买的，赚了没分我，亏了来找我？”
赵博文噎住了。李哲在旁边嘴角翘了一下。
孙达还在扛。第三天又跌了一波，他咬着牙没卖。我问了一句：“你现在多少了？”
“亏了四百多。”他声音闷闷的。
“你要是能拿住，问题不大。”
孙达抬头看我：“真的？”
我说漏嘴了。该死。
“我是说，股票这东西涨涨跌跌很正常。”
“不对，你说的‘问题不大’，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瞎说的。”
孙达将信将疑地看了我半天，最后说：“行，我再扛扛。”
一个月后，华芯科技从二十二块开始回升。孙达的账户从亏损四百多变成了盈利八百。他差点从上铺跳下来。
而我的“股神”名号，这下彻底坐实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在大跌的时候让孙达“拿住”，是精准预测了底部。
我从来没有说过“拿住”这两个字。我说的是“问题不大”。但在孙达的嘴里，这就变成了“沈辞让我拿住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
当废物真难。
这就是我重生以来最大的教训：在这个世界上，你只要表现出一点点不正常，就会被放大一万倍。
而最让我头疼的，是姜屿那件事。
因为在我躲她的这段时间里，全校都在传：沈辞对校花姜屿无动于衷，大概是眼光太高。
【第五章】
事情是从一条朋友圈开始失控的。
孙达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食堂吃饭的照片。照片里有我和他，背景里恰好有姜屿走过。配文是：“跟股神吃饭，校花也来凑热闹。”
评论区有人问：姜屿跟你们认识？
孙达回复：算是吧，姜屿主动来跟我们沈辞搭过话。
然后就炸了。
评论区一片“我的天啊”“什么情况”“沈辞什么来头”“校花主动搭话”。
我不知道这些。我连朋友圈都不怎么刷。是李哲告诉我的。
“你在学校论坛上也火了。”他推了推眼镜，把手机递给我。
论坛上有个帖子，标题是：扒一扒403那个炒股很厉害的沈辞到底是什么人。
帖子里把我从军训标兵到高数答题到炒股到姜屿搭话的事情全扒了一遍。评论区画风很统一。
“这人不会是扮猪吃虎吧？”
“有没有可能是真大佬伪装成普通人体验生活？”
“你们别瞎猜了，说不定人家就是命好。”
“命好能连着猜对股票？还能拿军训标兵？还能被校花主动搭话？”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李哲。
“这帖子谁发的？”
“不知道。但已经几百条回复了。”
我深呼吸。这些事单独看都很小，但全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形象。而我每一件事的解释都是“随口说的”“蒙的”“不知道”，在别人眼里这就是标准的谦虚话术。
我陷入了死局。说真话没人信，不说话就是默认。
赵博文这时候发挥了他社交达人的特长。他开始在各个寝室串门，逢人就提我。不是夸我，是用那种“我室友沈辞怎么怎么样”的语气，把我包装成一个传说。
我后来才明白他的套路。他不是在帮我，是在帮他自己。把我的名号炒得越大，他作为“沈辞室友”的身份就越值钱。果然，赵博文开始被人请吃饭了，理由是“想通过你认识沈辞”。
我看着他在寝室里换衣服准备赴约，心里冷笑。上一世他也是这么干的，用我的关系网给自己铺路。区别是上一世我帮他铺，这次他自己铺。
但问题来了。我的名号越大，来看我的人就越多。来看我的人越多，我就越没法当废物。
那一周，有四个人来寝室找我“请教炒股经验”。两个人来问我“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还有一个学姐来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背景”。
我统一回答：没有，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
效果是把火烧得更旺了。因为“越是低调越说明有问题”这个逻辑在大学里特别通行。
到了周五，连辅导员都找我了。
“沈辞同学，你在同学中间挺有影响力啊。学院有个金融知识竞赛，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没有。”
辅导员愣了一下。大概很少有人这么干脆地拒绝他。
“你不再考虑考虑？这个比赛含金量挺高的。”
“不考虑。我不懂金融。”
“可是同学们都说你炒股很厉害。”
“我没炒过股。”
辅导员看了我半天，最后说了句“那你回去再想想”，让我走了。
出了办公室，我靠在走廊墙上，闭上眼。
重生的第五周。我成功把“废物”两个字从我身上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深藏不露”“股神”“军训标兵”“校花都主动搭话的狠人”。
我的废物计划，彻底失败。
那天晚上回寝室，姜屿在楼下等我。
她站在六号楼门口的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到我就笑了。
“沈辞同学，能聊两句吗？”
“聊什么？”
“你为什么躲我？”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路灯照下来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有一点好奇。
上一世她从来没主动找过我。这一世，我什么都没做，她却主动来了。
我躲她，她觉得我有意思。我不理她，她觉得我高冷。我拒绝所有示好，她觉得我跟别的男生不一样。
这逻辑跟我想当废物却被当成深藏不露是一模一样的。
“我没躲你。我只是没什么好聊的。”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的脸？你刚才跟我说话一直看着旁边。”
我转头看她。
她的脸确实好看。但我已经看过一辈子了。上一世追她的时候我把她的每个表情都刻在脑子里了。那个不值得再来一遍。
“看完了。可以走了吗？”
姜屿愣住了。
她大概没被这么对待过。她的耳根开始发烫，嘴唇抿了一下。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比较无聊，你找别人聊吧。”
我上楼了。背后她没有叫住我。
回到寝室，孙达第一个冲过来：“我看到姜屿在楼下等你了！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怎么可能没说什么！她等你至少十分钟了，我从食堂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
“我说了句没话好聊，就上来了。”
孙达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看外星人。
“你把校花晾在楼下自己上来了？”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女的？”
“你才不喜欢女的。”
孙达被噎住了。赵博文在旁边笑，但眼神在转。他在想怎么利用这件事。
李哲又推了推眼镜：“你不是不喜欢她，你是故意这样的吧？”
“什么故意？”
“反其道而行之。越躲越有人追，越追你越躲。最后她会觉得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看着李哲。你分析得很对，但我的动机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
“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谈恋爱。”
李哲笑了笑，没说话。那个笑的意思是：信你才怪。
我躺回床上。弹簧吱嘎响。
全校都在传：沈辞拒绝了校花姜屿。
当废物，到此为止。我已经成了全校最出名的人之一了。
【第六章】
出名之后的日子，我没有一天安生过。
走在路上有人点头叫我“辞哥”。食堂吃饭有人偷偷拍我。上课的时候后排多了好几个不认识的人，坐那儿不记笔记，光看我。
我甚至收到了情书。三封。一封塞在课本里的，一封贴在寝室门上的，还有一封是从食堂窗口递过来的。写信的女生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把情书全扔了。上一世我写情书，这一世我收情书。老天爷的幽默感太差了。
真正让我头疼的事在十一月中旬到来。
学院搞了个模拟投资大赛，辅导员又来找我了。这次他没问我愿不愿意，而是说“你已经被报名了”。
“谁给我报的？”
“你的室友赵博文。他说你肯定会感兴趣。”
我回到寝室，赵博文正坐在桌前打游戏。
“你给我报了投资大赛？”
“对啊辞哥，好机会嘛。你不是炒股厉害吗？去比比，拿个奖也有加分。”
“我没说过我要参加。”
“哎呀，反正是模拟的，又不真投钱。你随便参加参加就行。”
我盯着他。他笑嘻嘻的，好像在帮我的忙。上一世他也经常这样，先斩后奏替我做决定，然后我不得不跟着走。因为拒绝显得不近人情。
“你以后别替我做决定。”
赵博文笑容顿了一下。“辞哥，我也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你为我好。你把你报的名退了。”
“退不了了，名单已经交上去了。”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算好了这一步。名单交上去就退不了了。我不得不参加。而他作为帮我报名的人，可以跟着去现场，蹭一波热度。
我深呼吸了三次。
行。既然退不了，那我就去当个废物。比赛嘛，我随便答几道题，早早被淘汰就行。
比赛那天，大教室里坐了五六十人。选手们看起来都挺正经的，西装革履的也有，拿笔记本翻资料的也有。我穿着卫衣运动裤，坐在角落里吃面包。
第一轮是笔试。二十道选择题，限时三十分钟。
我看了一眼题目。这些题对我来说不难，上一世我在投资公司干过两年，这些东西烂熟于心。但我的计划是答对一半，答错一半，刚好被淘汰。
于是我挑了十道最简单的答了，剩下的全选C。
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傻了。
我选C的那十道题，有七道正确答案就是C。
我答对十七道。满分二十。
我站在成绩榜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脑子里嗡嗡的。
赵博文在旁边乐疯了：“辞哥！第一名！满分二十你考十七！你故意的吧？故意不考满分？”
我看着那十七道题，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二轮是模拟操盘。每个人给十万虚拟资金，一周内收益最高的人晋级。
我决定这次真当废物。随便买一支不温不火的股票，让它自然淘汰。
我挑了一支名字最不起眼的电力股，全仓买入。然后就不管了。
结果那周赶上电力板块政策利好，我那支电力股一周涨了百分之十二。
我又进了决赛。
决赛是现场答辩。评委问投资策略，我站在台上，面对几百人，脑子一片空白。不是紧张，是在想怎么把话说得蠢一点。
“你的投资策略是什么？”评委问。
“看新闻。”
“能不能详细说一下？”
“就是看新闻。看到什么利好就买什么。”
评委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笑了：“你是说你是新闻驱动型投资者？”
“差不多吧。”
“那你怎么判断新闻的真假？”
“不重要。真假都涨。”
台下笑了一片。评委们也在笑，但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说：“有意思。你其实是说，市场的反应比新闻本身更重要，对吧？”
我说：“对。”
但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就是瞎说的，你们别过度解读了。
最终我拿了二等奖。一等奖给了一个做了完整PPT和数据分析的女生。评委给我的评语是：投资直觉敏锐，策略大道至简。
大道至简。我就说了句“看新闻”。
回寝室的路上，赵博文兴奋得不行，搂着我的肩膀念叨：“辞哥，你以后去参加全国赛，肯定也能拿奖。到时候简历上多好看。”
我把他的手拿下来。“我不参加全国赛。”
“你就别谦虚了。”
“我不谦虚。我是认真的。”
赵博文没当回事，继续念叨。我加快脚步，把他甩在后面。
走到六号楼门口的时候，姜屿又在那里。
这次她没有笑。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站在路灯下，看着我走近。
“你拿了奖。”
“二等奖。”
“你明明能拿一等奖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台上故意答得那么随便。你要是认真答，那个女生比不过你。”
我看着她。她确实聪明。上一世我没注意到这点。或者说上一世我光顾着追她，没认真了解过她这个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用躲我。我不是来追你的。”
“那你找我干嘛？”
“我对你这个人感兴趣。不是那种感兴趣。就是觉得你跟别人不太一样。”
“我跟别人一样。”
“不一样。别人都在努力表现自己，你在努力隐藏自己。”
我沉默了三秒钟。
“你分析错了。我不是在隐藏，我是在躺平。”
姜屿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来：“躺平的人不会去参加比赛。”
“那是我室友替我报的，我退不了。”
她笑了一声。“那你来参加比赛拿了二等奖，还说自己躺平？”
“我随便答的。”
“随便答能考十七分？”
“运气好。”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上一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好奇。是一种平等的审视。
“沈辞，你到底在藏什么？”
我在藏一个死了三十年又活过来的人的疲惫。这句话我当然没说出口。
“什么都没藏。你走吧，外面冷。”
我上楼了。这次她没有在下面等。
但她说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她说我不是在隐藏，是在努力隐藏自己。这句话太准了。准得让我不舒服。
我翻了个身。弹簧吱嘎响。
【第七章】
赵博文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不是因为股票，不是因为比赛，而是因为钱。
十一月底，赵博文突然在寝室里请我们吃饭。学校旁边的烧烤摊，四个人坐一桌。他点了二十串羊肉，十串鸡翅，还有六瓶啤酒。
上一世他从来没这么大方过。
我喝了一口啤酒，等他开口。
“兄弟们，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赵博文举起杯子。“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想借点钱。不多，一人五百。”
孙达二话不说掏手机转账。李哲犹豫了一下，也转了。
轮到我。
赵博文笑嘻嘻地看着我：“辞哥，帮帮忙？下个月就还。”
上一世他借了我三万，至今没还。那次也是从五百开始的。
“不借。”
赵博文笑容僵了一秒。“辞哥，至于吗？才五百。”
“你要是缺五百，找辅导员申请困难补助。借钱不是办法。”
桌上安静了。孙达咬着羊肉串不敢说话。李哲低着头喝啤酒。
赵博文笑容回来了，但眼睛里不是笑意。“行，不借就不借。”他举杯碰了一下，“来，喝酒。”
气氛变了。孙达拼命找话题缓解尴尬，说什么“下次我请”“期末聚餐AA”。赵博文附和着，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记这件事。
果然，第二天开始，赵博文对我的态度变了。不再叫我“辞哥”，变成了“沈辞”。说话不再热络，变成了公事公办。在寝室里不怎么跟我搭话了。
上一世他不会这样，因为他还需要我。这一世他不需要了，我的名号已经够他蹭了。
我不在意。少一个人烦我，挺好。
但赵博文不是善茬。他不直接跟我翻脸，而是开始用别的办法。
他跟隔壁寝室的人说，我炒股“有内幕消息”但故意不告诉室友。
他跟其他同学说，我“看不起人”，嫌室友穷不愿意借五百块。
他甚至跟钱少恒说，我“在背后说过钱少恒的球技不行”。
最后一条是真的，但那是在食堂跟孙达随口说的，赵博文在场听到了。他把这话添油加醋传给了钱少恒。
十二月初，钱少恒找上门了。
在食堂二楼，我端着土豆丝和米饭找位置的时候，钱少恒挡在我面前。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大二的，个子比我高。
“沈辞，听说你对我有意见？”
“没有。”
“有人说你在背后说我打球不行？”
“你是来问我，还是来堵我的？”
钱少恒笑容收了。上一世他也不会这样直接堵人。这次他变了。大概是因为我在学校里的名气，让他觉得有威胁。
“我就是来跟你聊两句。你要是背后说我坏话，我是不乐意的。”
“我没说你坏话。我说你球技不行，这是事实。你要是不服，比一场。”
我说这话的时候脑子是清醒的。我知道打不过他。但我更知道，这种时候越怂越被欺负。上一世我就是太怂了。
钱少恒没想到我会这么硬。他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开始看热闹了。食堂二楼几十双眼睛盯着我们。
“行，比就比。”钱少恒笑了。“这周六篮球场，一对一。输了的人请全场吃饭。”
“行。”
他转身走了。围观的人还在看。我端着盘子找了个空位坐下，继续吃土豆丝。
孙达从对面冒出来，脸都白了：“你疯了？钱少恒是校篮球队的！你跟他打篮球？”
“随便打打，输了请吃饭就是了。”
“请吃饭要花好几百！你有钱吗？”
“不是你请吗？”
“凭什么我请？”
“你是我兄弟，帮我撑场子不得请客？”
孙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
李哲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答应？”
“因为不答应他会一直找我麻烦。打输了这事就了了。”
李哲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嚼着土豆丝没说话。聪明不聪明不好说，但上一世被这个人欺负了四年，我太了解他了。钱少恒要的不是赢，是面子。只要我给他面子，他就不会再纠缠。
周六下午，篮球场围了一百多号人。
我穿着运动裤和旧球鞋，站在场中间。对面钱少恒穿着全套装备，限量球鞋，护腕，发带。
裁判是体育系的一个学长，吹了哨就开始。
钱少恒先发球。他运球很快，一个变向我没跟上，他直接上篮进了。
围观的人欢呼。钱少恒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轮到我。我拿着球，站在三分线外。深呼吸。上一世我打了四年篮球，虽然不算厉害，但基本功还在。而钱少恒这个人，上一世我就知道，他打球全靠身体，技术粗糙。
我运球往右，他跟上。我突然变向往左，他重心没调整过来，踉跄了一下。我中距离投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进去了。
围观的人“哦”了一声。钱少恒表情变了。
接下来几个回合，我连进了三个。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他太轻敌了。他以为随便打打就能赢，根本没认真防守。
等我打到八比四领先的时候，钱少恒开始认真了。他身体对抗很强，我扛不住。被他在篮下连进五个。
九比八，他领先。
最后一次进攻。我运球到三分线外。他贴上来防我，贴得很紧。我根本没空间投篮。
我假动作晃了一下，他没吃。我运球后撤，他跟上了。我背身靠了一下，转身跳投，球砸在篮筐上，弹飞了。
终场哨响。九比八。我输了。
围观的人松了口气。钱少恒那边的人开始欢呼。
钱少恒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拍得挺重。“打得不错。你比我想的强。”
他笑了。这次笑得比较真。
我输了，但他的表情说明他不觉得自己赢得轻松。
请吃饭的时候，钱少恒没让我真请。他自己掏了钱，请了所有围观的人。
“你球打得不错，以后可以一起打。”他说。
我说好。
吃完饭回寝室的路上，赵博文有点泄气。他本来想看我被钱少恒收拾，结果我虽然输了，但赢得了一点尊重。
孙达倒是高兴得不行：“沈辞你太牛了！差点就赢了！钱少恒可是校队的！你能跟他打到九比八，全校没几个人能做到！”
“我输了。”
“输了一个球而已！那叫虽败犹荣！”
我没接话。虽败犹荣这种词，我不想沾。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输掉然后了结这事。
回寝室的时候，姜屿在楼下。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个笑的意思我读懂了：你故意的。
我没有故意输。但我也确实没想赢。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什么都看得出来。
【第八章】
赵博文的事情在十二月中旬彻底爆了。
那天下午，辅导员把我和李哲叫到了办公室。孙达不在，去上体育课了。
“有人举报，说你们寝室的赵博文在外头借钱。不是跟同学借，是跟校外的人借。网贷。”
我心里一沉。上一世赵博文也借过网贷，最后利滚利还不上了，是我帮他还的。那次他哭着说“辞哥，我再也不碰了”。结果半年后又借了。
“借了多少？”李哲问。
“不清楚。但对方已经找到学校来了。催收的电话打到学院办公室了。”
我沉默了。上一世这种事我知道得太晚，等知道的时候赵博文已经借了三万。这次我得提前处理。但不是帮他还，是把自己摘出来。
“辅导员，这事跟我们没关系。他自己借的，我们不知情。”
“我知道。找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劝劝他，尽快处理。网贷这事拖不得。”
出了办公室，李哲推了推眼镜：“你早就知道他借钱了吧？”
“我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他也不会听。”
李哲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回到寝室，赵博文不在。桌上放着他半吃没吃完的泡面，手机也在。屏幕亮着，上面全是催收短信。
我没看内容。把他的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晚上赵博文回来了。脸色很差，眼睛下面一圈黑。进门就往床上一倒，谁也不理。
孙达从上铺探头：“博文，你怎么了？”
“没事。”
“辅导员找我们了。”李哲说。
赵博文猛地坐起来。“辅导员说什么了？”
“网贷的事。催收电话打到学院了。”
赵博文脸白了。上一世他这个时候也是这副表情。不是怕，是丢人。他最在意的就是面子。
“借了多少？”我问他。
“没多少。就几千。”
“几千？催收能打到学院，几千不至于。”
他沉默了。孙达也安静下来，从上铺爬下来坐在椅子上。
“两万。”赵博文的声音很小。“一开始借了三千，后来还不上了就又借，利滚利变成两万了。”
孙达倒吸一口气。李哲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我看着赵博文。上一世他就是这样，从小借到大，从三千到三万，最后把周围所有人拖下水。这一次，他借的是网贷，不是我的钱。但性质一样，他不还，催收就会来骚扰寝室。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想找家里要。但我妈知道了会杀了我。”
“那就自己想办法。你借了网贷，就得自己还。”
“我哪有钱还。”赵博文声音带着哭腔了。
我看着他。上一世这时候我心疼他，帮他凑了钱还。结果呢？他半年后又借了。好人做不得。
“我帮不了你。”我说。“你自己打的电话，自己解决。”
赵博文抬头看我，眼眶红了。“辞哥，你就不能帮帮我吗？你知道我没别的办法。”
“上次你借孙达的五百还了吗？”
孙达愣了一下。赵博文没说话。
“你借了孙达五百，说下个月还。现在两个月了。你借李哲的五百呢？”
李哲在旁边没出声，但表情说明也没收到。
“你连室友的几百块都还不了，两万的网贷，你打算怎么还？借钱给你不是帮你，是害你。”
赵博文坐在床沿上，肩膀塌了。
孙达在旁边坐不住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被人催收吧？”
“他可以跟家里说。挨一顿骂总比利滚利好。”
赵博文摇头：“不行，我妈心脏不好，一急就犯病。”
“那就自己打工还。学校有勤工俭学的岗位。两万不多，省着点一学期能还一半。”
赵博文不说话了。他躺在床上，背对着我们。
第二天，我做了上一世没做的事。我去学院办公室，把赵博文借网贷的情况跟辅导员详细说了。不是打小报告，是让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让学校介入。
辅导员当天就联系了赵博文的家长。
赵博文他妈第二天就来了学校。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穿着旧棉袄，进门就在辅导员办公室里哭。
赵博文的脸涨得通红。他妈妈哭，他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来他妈掏出存折，把两万块网贷还了。那是他们家所有的积蓄。
赵博文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一辈子。不是恨，是怨。怨我把这事捅到了学校。
上一世他不会怨我，因为我帮他还了钱。这一世我没帮，他就开始怨了。
从那天起，赵博文在寝室里几乎不跟我说话了。他开始跟钱少恒走得越来越近，两个人经常一起出去吃饭。
李哲在一天晚上跟我说：“你做的是对的。但你知道他以后会针对你吧？”
“知道。”
“你不怕？”
“不怕。”
李哲推了推眼镜，笑了笑。“你跟他确实不是一路人。”
我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不是一路人。上一世我花了三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而赵博文确实开始针对我了。不是明面上，是背地里。
他跟钱少恒说我“瞧不起他”，跟别的同学说我“自私冷漠不借钱给室友”，甚至跟隔壁寝室的人说我“举报他是为了独占奖学金名额”。
最后一句话最阴险。因为赵博文借网贷的事被我捅到了学校，所有人都知道了。他需要一个人来背锅，而我就是最好的人选。
我不在意。名声这种东西，我已经不在乎了。反正已经被传成股神、高人、冷面男神了，再加一个“冷血室友”也无所谓。
但孙达受不了了。他是个简单的人，觉得寝室四个人应该一条心。
“沈辞，你当初为什么不借他五百？就五百而已。”
“五百不还，下次就是五千，再下次就是五万。”
“可他是我们兄弟啊。”
“你拿他当兄弟，他拿你当提款机。”
孙达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我翻了个身。弹簧吱嘎响。窗外的风呜呜地吹。
大学第一个学期快结束了。我重生不到半年，已经把上一世大部分的人际关系都重新洗牌了。
赵博文从朋友变成了敌人。孙达还是老样子，但开始有点动摇。李哲成了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钱少恒从敌对变成了半个朋友。姜屿从追不到的女神变成了一个让我看不透的人。
而我，从一个小透明变成了全校名人。
废物计划？早就碎成渣了。
【第九章】
期末考试前一周，出事了。
不是赵博文的事，不是钱少恒的事。是一件我上一世经历过的、差点毁了好几个人的事。
上一世大一期末，学校搞了个社会实践项目，要求学生组队去做调研报告。赵博文拉我组队，我拉了孙达和李哲。四个人一起去了城郊的一个村子做农村电商调研。
调研过程中，我们收集了一堆数据。赵博文负责写报告，我负责数据分析。但赵博文偷懒，把网上的一篇论文直接抄了大半。报告交上去之后被查重系统查出来了。学术不端，全队受处分。
上一世我背了最大的锅。因为赵博文说是“数据部分出了问题”，而数据是我做的。辅导员信了，给了我一个警告处分。赵博文反而没事，因为他在报告里署了自己的名字是“组长”，把责任推给了我。
这一世，我本来打算不参加这个项目。但辅导员点名要我参加，说我“能力突出，应该带头”。
我坐在寝室里，看着手机上辅导员发来的消息，心里发紧。
上一世的事是十二月底发生的。现在是十二月中旬。如果我记对了时间，再有不到两周，这事就会重演。
我能不参加吗？不能。辅导员点名了。
那我能怎么办？
我想了一晚上。最后想出一个办法，自己先交一份独立报告，跟团队报告分开。这样就算团队报告出问题，我也有自己的版本，不会被牵连。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赵博文果然又组了队，又拉了我。这次他没让孙达和李哲加入，而是找了隔壁寝室的两个跟他关系好的人。
“辞哥，一起搞个项目呗。你负责数据，我负责写报告，分工明确。”
分工明确。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他把报告抄了别人的，出了事全赖我。
“行。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报告我自己写。你负责调研数据就行。”
赵博文愣了一下。“报告我来写就行，你做数据就够了。”
“你要是让我参加，报告我写。不然我不参加。”
赵博文犹豫了。他不想让我写报告，因为他打算抄。但我态度很硬，最后他同意了。
调研那天下了大雪。赵博文、我、还有隔壁寝室两个人，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到城郊的村子。赵博文全程在玩手机，那两个人也不怎么干活。调研基本是我一个人在跑。
跑了一天，收集了不少数据。回去之后我花了三天写报告。查了文献，整理了数据，画了图表，一个字没抄。
赵博文看了我写的报告，说：“辞哥，写得太好了。但是，能不能简单点？太详细了老师可能觉得不像大一学生写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嫌我写得不像抄的。
“不改。你要觉得不行，你自己重写。”
赵博文没再说什么。报告就按我的版本交了。
交上去之后，我等着查重结果。我的一定没问题，因为我没抄。但赵博文会不会背着我另外交一个版本？上一世他就这么干过。
我留了个心眼。交报告那天，我当着辅导员的面把U盘里的文件打开给辅导员看了，确认文件名和内容。辅导员扫了一眼说可以。
一月底，查重结果出来了。我们组的报告查重率百分之八，正常引用范围内。没有问题。
我松了口气。上一世查重率百分之四十三，直接学术不端。这次我用自己的报告，躲过了一劫。
但赵博文的脸色不好看。
他本来打算自己偷偷换一个版本上去的，被我提前给辅导员看了文件，他没机会动手脚。他大概以为我是在防他。
他猜对了。
我就是在防他。
期末考试，我严格执行六十分策略。每科只复习到及格线，考试的时候故意空几道大题不写。
高数，我算好了只答对六十分左右的题。英语，阅读理解故意错一半。专业课，最后一道大题直接没写。
成绩出来的时候，我每科都卡在六十一到六十五之间。全班倒数十几名。
辅导员看到我的成绩，表情很精彩。“沈辞，你这个成绩，跟你平时的表现不太相符啊。”
“我尽力了。”我说。
“你高数课上能随口答题，期末才考六十三？”
“上课答的和考试的不一样。考试要写过程，我只知道答案。”
辅导员看了我半天，没说什么，让我走了。
出了办公室我松了口气。终于像个废物了。
但事情又变了。
全班都知道我考了倒数十几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我上课能答题、炒股能赚钱、比赛能拿奖。
于是出现了两种声音。
一种说：沈辞果然是深藏不露，故意考低分，怕被人盯着。
另一种说：沈辞就是个花架子，实操能力不行，考试都考不好。
我哪种都不想听。我就是想当个废物。
赵博文这时候跳出来了。他在班级群里说：“沈辞考这么低，应该是没好好复习吧。我考了七十八，还以为他比我厉害呢。”
群里没人接话。但我知道他这话是说给辅导员听的，看吧，你们觉得他厉害，其实他连我都不如。
我没理他。
晚上回寝室的时候，孙达在楼下堵我。
“沈辞，你考了多少？”
“六十三。”
“你高数那么厉害才考六十三？你故意的吧？”
“我没故意。就是不会做过程题。”
孙达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李哲从旁边经过，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你又开始藏了。”
我没有藏。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考个低分，安安静静地当个废物。
但这一世，不管我做什么，都会被解读。考高分是深藏不露，考低分是故意藏拙。说真话没人信，说假话也没人信。
我回到寝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
那道裂纹我已经看了半年了。歪歪扭扭，中间鼓起一段，尾巴分叉。
上辈子我看了四年，从来没有注意过它。这辈子我每天都要看几遍。
因为这大概是我这间寝室里唯一不会误解我的东西了。
【第十章】
寒假回来，大一下学期。
我以为事情会平淡下去。但姜屿在开学第一天找了过来。
不是在寝室楼下，不是在食堂，而是在教室门口。我上完课出来，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
“沈辞，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赵博文在外面传你的闲话，你知道吧？”
“知道。”
“他跟钱少恒说了不少。具体我不知道内容，但钱少恒跟我提过。”
我看着她。上一世钱少恒追她的时候，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这一世她主动来告诉我。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这个人不防人。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真出事的时候你会扛着。上次赵博文的事，你做了该做的事，结果他反咬你一口。我不喜欢这种事。”
“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我认识的人。”
我看着她。她说“认识的人”的时候很自然，没有那种追与被追的距离感。上一世我追了她半年，她都没把我当“认识的人”。
“谢了。”我说。“但你不用管这些。赵博文翻不了天。”
“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他自己作死，早晚把自己玩进去。”
姜屿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你有时候说话跟个老头似的。”
我活了三十年的老头。
这话没说出口。
“你去找钱少恒吧，他人不坏，就是爱面子。他要是知道赵博文在利用他，不会跟赵博文走太近。”
姜屿看了我两秒。“你很了解钱少恒？”
“不算了解。但我知道他这种人，要的是面子不是恶意。赵博文给他的是面子上的满足，等他发现赵博文在背后搞事，他会自己撇清。”
姜屿点了点头。“你说的对。钱少恒不是坏人。”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沈辞。”
“嗯？”
“你上学期期末是不是故意考低的？”
“不是。”
“骗子。”
她笑着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窗外的梧桐树发了新芽，阳光照在走廊地面上，一格一格的。
赵博文的事在三月果然爆了。
不是借网贷的事，是另一件。他拿了钱少恒的钱去“投资”，说是帮我炒股赚了钱，他也能帮忙操作。钱少恒给了他三千，他投进了网贷还债。钱少恒发现没回报，问了人，发现赵博文根本没投资。
钱少恒直接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谁：有些人表面喊你哥，背后拿你当提款机。那三千块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赵博文的脸彻底丢光了。
他来找过我一次。在寝室里，趁孙达和李哲不在。
“沈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知道。”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提醒过你。你不听。”
赵博文站在寝室中间，嘴唇抖了抖。上一世这个时候他还在用我的钱还债，我还在帮他擦屁股。这次没人帮他了。
“你早就等着看这一天吧？”他声音发颤。
“我不需要等。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他看了我半天，转身走了。从那以后他搬了寝室，跟隔壁一个空床位换了。403只剩三个人。
孙达说：“少了一个人，寝室冷清了。”
“会习惯的。”我说。
李哲推了推眼镜：“你从开学第一天就在防他了吧？”
“第一天我没防他。第一天我在防自己滑倒。”
李哲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出声。
四月份，姜屿约我吃饭。
不是在食堂，是学校旁边的一个小面馆。两碗牛肉面，一瓶可乐。
“赵博文搬走了，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少一个人少一份麻烦。”
“你这个人真冷。”
“我只是不爱管闲事。”
姜屿吃了口面，抬头看我。“沈辞，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能说实话吗？”
“看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开学第一天就不理我？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吧？”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能说。我不能说我活过一遍，上一世追过你，被拒了，三十岁猝死在一个出租屋里。
“直觉。”
“什么直觉？”
“觉得你不好惹。”
姜屿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你是我见过最不会夸人的人。”
“我没在夸你。”
“我知道。但你说我不好惹，说明你一开始就把我当成对手了。一个把你当对手的人，比一个追你的人有意思多了。”
我看着她。这个角度的光打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上一世我从没这么平视过她。我总是仰着头追，追不到就酸，酸完就恨。
这一世我不想追了，反而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她。
“吃完了我先走了。”我站起来。
“沈辞。”
“嗯。”
“下次我请你吃。”
“行。”
我走出面馆。四月的阳光晒在脸上，暖得有点过分。
手机震了一下。孙达发的消息：华芯科技涨到五十四了，我的两千变成了六千！沈辞你太牛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六千块。孙达高兴得跳脚的六千块。我上一世根本没赚到的六千块。
这一世我没追姜屿，她反而来找我。我没帮赵博文，他反而把自己玩死了。我没想当股神，反而成了全校最出名的废物。
所有事情都在往我没预料的方向走。
而我只做了一件事：什么都不做。
我走回六号楼。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的窗边停了一下。四月的校园到处是人和树。操场上有人在打球，远处的教学楼在阳光下发白。
我回到403寝室。推开门。孙达在上铺吃零食，碎屑掉了一床。李哲在桌前看书，推了推眼镜。
两张空床。一张是赵博文原来的，一张是搬来的那个人的。都没人了。
我躺回我的下铺。弹簧吱嘎响了一声。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歪歪扭扭，中间鼓起一段，尾巴分叉。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这一次，我什么都没争。什么都没抢。什么都没要。
但好像什么都到手了。
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叹气。
算了。先睡一觉再说。
明天还想当个废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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