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男起身说去洗手间时，我以为他只是去洗个手。
服务员拿着一万零三百七十的账单站在我面前。
那时候我才知道。
他和他的十一个亲戚全从消防通道跑了。
微信顺手给我挂了个红色感叹号。
我没吵，也没哭。
正常刷卡，开发票，拷监控。
我把他全家偷塞帝王蟹的录像完完整整存进手机。
两个小时后。
我租了一辆户外流动大屏宣传车。
车上载着双面三百寸高清屏幕，开进了他正在评选十佳教授的大学正门。
我推开车门，举起高音手持喇叭，直奔全省学术答辩现场。
“赵文博老师，您全家用不锈钢保温桶打包的三大桶帝王蟹，我给您送到校门口啦！”
### 01
我妈第四次把赵文博的证件照发来时，我正校对食品安全通稿。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站在省师范大学校训石碑前，笑得温和端正。
我妈连发三条语音。
“青青，省师大青年骨干，三十岁破格副教授。”
“人家妈妈说了，书香门第，最看重人品家风。”
“见一面喝杯茶又不费事，别总挑。”
我放下红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半年了。
从我二十八岁生日那天开始，催婚的电话每个周末准时响起。
先是说“女孩子过了三十岁在婚恋市场上就贬值了”。
后来又变成“爸妈不是逼你，是怕以后没人替你撑腰”。
听到最后，连反驳的话我都懒得组织。
见就见。
喝杯茶，说两句客套话，散了继续回来写稿。
我敲了一个字发过去。
“行。”
赵文博通过好友申请的速度很快。
他的微信头像是科研楼，个性签名是“学为人师，行为世范”。
他发来消息。
“梁小姐，我平时科研任务重，对待婚姻十分慎重。”
“我母亲从小教导我，男人第一次见女方要有格局，不能让人看轻。”
“我绝不是那种在钱财上斤斤计较的小人。”
我盯着那句“不能让人看轻”看了几秒。
我笑了一声。
越是急着把“格局”挂在嘴边的人，越怕别人揭开底下的遮羞布。
我回了一句。
“第一次见面不用麻烦，在咖啡馆坐半小时就行。”
赵文博立刻发来一家高端海鲜姿造自助的定位。
“梁小姐见外了。”
“喝咖啡那是对普通朋友的应付。”
“第一次见面，我来安排，梁小姐安心赴约即可。”
我点开定位看了一眼。
人均七百九十八，酒水另计。
我敲字。
“这家没必要，太铺张了。”
赵文博很快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沉稳。
“梁小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人请心仪的女士吃饭，本就是分内之礼。我妈今天特意交代，一定要选体面的地方，不能让你觉得被怠慢。”
我还没来得及再推辞，我妈的电话已经打了进来。
“梁青，人家赵老师选那么高档的地方是看重你，你别上来就扫兴。”
“妈，太贵了，不合适。”
“人家花得起，你别扫兴，去见见。”
我吸了一口气，合上手里的稿纸。
“行，我去。”
我到海鲜餐厅时，赵文博坐在临窗卡座里。
他穿浅色羊绒衫，戴金丝眼镜。
见我过去，他站起来笑笑。
“梁青小姐？”
“赵老师。”
“梁小姐比照片上更有气质。”
“谢谢。”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刚要坐下。
赵文博突然看了一眼手表。
“梁小姐，不介意我多叫几位长辈吧？”
我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什么长辈？”
话音未落，回廊处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穿紫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走过来，身后跟着老少一大家子。
整整十一个人。
走在前面的女人一眼锁定赵文博，大嗓门压过了餐厅的萨克斯背景音。
“文博啊，哎哟这地方可真气派。大姨二舅他们刚好进城，我就想着大伙儿顺道一块儿吃个便饭。”
赵文博推了推眼镜，站起来招呼。
“妈，大舅，二姨，快坐，我都安排好了。”
紫色羽绒服女人拉开主位坐下，斜着眼打量我。
“这就是那个写报纸的梁姑娘吧？看着倒挺秀气，就是脸色有点淡，不怎么爱笑啊。”
赵文博替我解释。
“妈，梁小姐是记者，平时严肃惯了。”
他转头看向我。
“梁小姐，大喜的日子，人多热闹，都是自己家的直系亲属，你不介意吧？”
我看着那一长串把卡座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影。
视线最后落在周翠萍脚边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环保袋上。
袋子拉链敞开一角。
里面露出三个明晃晃的不锈钢特大号保温桶。
我拉平大衣下摆，坐回椅子上。
“不介意。”
我看着他。
“既然赵老师安排好了，那就吃吧。”
### 02
取餐台前，周翠萍带着亲戚扫了一圈。
两只刚出锅的深海帝王蟹连盘端走。
东星斑刺身、极品鲜鲍鱼，一盘接一盘往回搬。
邻座的客人都转头看。
周翠萍不在意。
她一边用铁夹子拆蟹壳，一边压低声音指使身边的大姐。
“快点，把那个保温桶拿出来，趁热装进去。”
“这帝王蟹在菜市场一只得小一千呢，不装白不装。”
赵文博坐在主位旁边，端着红酒抿了一口。
他夹了一颗鲍鱼放进嘴里，抬头看我。
“月薪多少？”
“看发稿量，浮动。”
“有房贷吗？”
“全款。”
他推了推眼镜。
“记者经常跑外勤，不顾家。成家后你调去后勤，多抽时间照顾老人。”
周翠萍一边把拆开的蟹腿往不锈钢桶里塞，一边接话。
“就是，文博今年就要破格升副教授了，以后那是学术骨干，做媳妇的就得在后方伺候好。”
“我儿子将来是学术骨干，进门你得伺候好，天天早起做早饭。”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赵老师津贴高，雇钟点工不难。”
赵文博皱眉。
“梁小姐，孝顺长辈是本分，请外人哪有自己人贴心？”
我看着桌上空掉的八个大瓷盘。
我又看了一眼周翠萍脚底下已经装满的三个保温桶。
桶盖盖得严严实实，外面还额外套了两层黑塑料袋。
饭吃到尾声，周翠萍在桌子底下踢了赵文博一脚。
赵文博放下酒杯，抽出湿纸巾擦手，顺手拿起了椅背上的公文包。
“梁小姐，我和长辈们出去抽根烟，顺便去趟洗手间。”
“餐厅里空气有点闷，长辈们年纪大了，我带他们去门口吹吹风。”
我看着他捏在手里的车钥匙和公文包。
“抽烟需要把所有外套和包都带上？”
赵文博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车里放了给长辈带的茶叶，顺道拿上来。”
周翠萍跟着站起身。
她把三个装满海鲜的保温桶塞进黑色大布袋里，拽着身边的亲戚往外走。
“对，出去透透气，这屋太热。”
十一个人从回廊穿出去。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桌上的蟹壳凝起一层白油。
服务员第四次走过来加水。
我拿出手机，拨通赵文博的电话。
听筒里传出机械的系统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点开微信，在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
“赵老师，账单到了，你们该回包厢结账了。”
刚点发送，红色的感叹号跳出来。
“赵文博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所有得体的伪装全撕开了。
高校讲师、书香门第、大方格局。
全是他用来骗取免费大餐的诱饵。
他带全家来吃这一顿，顺手偷走几千块钱的海鲜。
从一开始，他就笃定我顾及面子，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事。
服务员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长条消费单走过来。
“女士，您好，总共是十二位，加上包厢服务费，一共是一万零三百七十元。”
我抬起头。
“他们人呢？”
服务员指了指侧门方向。
“刚才那位戴眼镜的先生，带着长辈们拎着大塑料袋，从后厨的卸货消防通道跑出去了。”
“我们保安在后巷看见他们上了一辆银色面包车，车牌还特意用毛巾遮了。”
我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银联卡递过去。
“刷卡。”
服务员愣住。
“全款吗？”
“全款。”
POS机吐出凭条，我拿起签字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叫你们经理过来一下。”
大堂经理小跑着赶来。
“女士，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把银行卡收回钱包，指着收银台的系统屏幕。
“第一，开发票，增值税专用发票，抬头写省师范大学，个人姓名写赵文博，明细按公务接待餐费开。”
“第二，调取刚才那两桌从头到尾的所有监控。”
“尤其是他们把整只帝王蟹、东星斑往自带不锈钢保温桶里装的高清特写。”
“还有他们从消防通道溜走的画面。”
经理睁大眼睛。
“女士，您这是要？”
我看着他。
“我是省报调查记者，取证备案，拷进U盘。”
经理点头。
“马上办。”
十分钟后，拷着完整监控的U盘落进掌心。
赵文博赌我不敢闹。
他赌错了。
### 03
走出海鲜餐厅的大门时，夜风吹在脸上，又湿又冷。
我捏着手里的增值税发票。
上面盖着鲜红印章，金额一万零三百七十元。
薄得像一片纸，沉得像一块铁。
我没有回家，坐进停在路边的车里，拨通了红娘陈素娟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哎哟青青啊，见完啦？文博那小伙子怎么样？阿姨没骗你吧，人家是大学里的骨干，前途无量。”
我握着方向盘。
“陈阿姨，见完了。赵老师确实挺特别的。”
陈素娟笑出声。
“我就说嘛，书香门第出来的孩子，家教就是不一样。他妈妈今天还跟我念叨，说文博平时节俭，对心仪的姑娘那绝对大方。”
我看着手里的U盘。
“是挺节俭的。不过陈阿姨，刚才聊天时我听文博说，他最近好像在忙学校的一个重要评优？”
“对对对。”
陈素娟提高了音量。
“全省高校十佳青年学者，整个师大就推选了他一个人，破格晋升教授。明天上午十点，在师大科技楼学术报告厅搞全省现场评审答辩。”
“省教育厅的领导、校党委书记还有全省的学科评委全都要去。”
“这要是评上了，文博可就是全省最年轻的正教授了。”
我敲了敲方向盘。
“明天上午十点，师大科技楼，是吗？”
“对啊，青青，你要是真有心，明天买束花去答辩现场给他送个惊喜，他妈和学校领导看了肯定夸你懂事。”
我笑了一声。
“花就算了，我给他准备了一份更实在的大礼。”
“哎哟那就好，那就好。”
挂断电话，我关掉手机屏幕。
明天上午十点。
全省高校骨干答辩，省纪委巡视组进驻，全校师生围观。
赵文博看重的体面与前途，明早见分晓。
我翻出通讯录，拨通一家户外广告传媒公司负责人的电话。
“老周，睡了吗？”
“沈大记者？还没呢，在盯夜班广告排期，怎么了？”
“我想租一辆户外流动大屏宣传车，明天上午九点半之前，必须开到省师范大学科技楼门前。”
“老周，租辆双面大屏宣传车，明天九点半开到师大科技楼。”
老周问。
“多大的？”
“三百寸，喇叭声音调到最大，能从校门喊到主楼顶。”
老周答应下来。
“行，明天一早到。”
安排完宣传车，我打开车载电脑，把黑色U盘插进接口。
餐厅高清监控视频在屏幕上铺开。
特写画面很清楚。
周翠萍四处张望，把整只帝王蟹塞进不锈钢桶。
赵文博使眼色，带着人从消防通道开溜。
十一个人钻进面包车，拿毛巾挡住车牌。
我花了两个小时。
我用剪辑软件把这些素材、消费单据、发票、微信红色感叹号做成无缝循环的高清视频。
视频正上方打上两行红字。
【祝贺省师范大学青年骨干赵文博讲师一家：海鲜自助打包三桶帝王蟹圆满成功】
【相亲逃单微信拉黑一条龙，师德师风当真独步全省】
做完这一切，我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赵文博从后门溜走的时候，以为带走的是几千块钱的海鲜。
他不知道，他真正带走的，是他这辈子再也赎不回来的学术脊梁。
### 04
初冬早晨的阳光落在师范大学的梧桐大道上。
上午九点四十分。
科技楼前的广场上铺着红地毯，两侧排着全省高校十佳青年学者的巨幅展架。
主楼正上方挂着横幅：“省高校高级专业技术职务破格评审与青年骨干答辩会”。
来往的都是夹着公文包的专家评委、各院系领导，还有过来观摩的研究生。
九点四十五分。
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八米长的流动广告车，停在科技楼主楼正门阶梯前十米的正中央。
老周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来，冲我比了个手势。
我从副驾驶走下来。
我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握着车载高功率扩音喇叭的话筒。
老周看着我。
“梁记者，音量调到最大了，双面屏幕接通，放吗？”
“放。”
控制台总闸按下。
双面长六米、高三米的三百寸户外超高清LED显示屏亮起白光。
大功率音响里传出报菜声。
“深海帝王蟹两只，东星斑一条，极品鲜鲍鱼十二份，账单总计一万零三百七十元整。”
电流声和喇叭声盖过了广场上的说话声。
所有人停下脚步。
大屏幕上，画面切出昨晚海鲜餐厅的三号监控录像。
特写镜头里，周翠萍的脸被放大了几十倍。
她正把两只滴着酱汁的帝王蟹塞进不锈钢保温桶。
旁边坐着的赵文博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带着笑。
随后画面一切。
变成了赵文博带着全家老小借口抽烟，从后厨消防通道溜走的红外监控。
视频正上方两行红字循环滚动。
【热烈祝贺省师大青年骨干赵文博讲师一家：海鲜自助打包三桶帝王蟹圆满成功】
【相亲逃单微信拉黑一条龙，师德师风当真独步全省】
整个科技楼广场安静了三秒。
人群炸开了。
“卧槽，那是赵文博老师？”
“计算机学院那个天天把师风师德挂在嘴边的破格副教授候选人？”
“他在海鲜自助打包帝王蟹？还逃单？”
“天呐，带着全家去相亲，让人家姑娘买一万多块钱的单，自己从后门跑了？”
“快看那发票抬头，写的是省师范大学赵文博。”
学生们掏出手机拍照录像。
几个正准备进楼的专家评委推了推老花镜，站在原地指着屏幕。
广场右侧的林荫道上，周翠萍正拎着两盒高档茶叶和水果礼盒朝主楼走来。
她穿了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脸上涂着厚脂粉，准备给评审组的专家们送礼。
周翠萍刚踩上一级台阶，喇叭声就砸了过来。
她猛地抬头。
屏幕上比房子还大的画面里，正是她弯腰装帝王蟹的特写。
周翠萍手一抖，茶叶礼盒啪地砸在地上。
“天杀的，关了，快关了。”
她尖叫着扑向宣传车。
“造谣，欺负人啊。”
两名学校执勤保安一把拦住了周翠萍。
“这位女士，请注意公共秩序。”
我握着扩音喇叭，站在车旁看着她。
“周阿姨，昨晚在海鲜餐厅装满三个不锈钢保温桶的时候，您怎么不说注意公共秩序？”
“今天全省专家都在这儿，正好让各位领导给您的家教成果打个分。”
周翠萍双腿一软，顺着主楼台阶滑跪了下去。
### 05
科技楼三楼，第二学术报告厅。
实木雕花大门紧闭着，里面正在进行现场答辩。
赵文博穿着定制西装，系着深灰色真丝领带，站在投影幕布前说话。
台下第一排坐着七位国家级评审专家，还有省师大主管科研的副校长、纪委书记。
赵文博扶了扶金丝眼镜。
“各位专家，我的这篇国家重点实验室立项成果，核心创新点在于。”
突然，窗外传来喇叭声。
“赵文博老师，您全家用不锈钢保温桶打包的三大桶帝王蟹，我给您送到校门口啦。”
喇叭声穿透双层隔音玻璃，传进报告厅里。
赵文博讲PPT的声音停了。
台下几位老教授皱起眉头。
坐在最中间的副校长摘下老花镜。
“外面怎么回事？怎么有大喇叭在喊赵文博的名字？”
坐在窗边的一位评委推开窗户探头往外看。
“好像还有人在放视频。”
赵文博的脸白了。
那声音，他昨晚才听过。
是梁青。
那个他以为不敢作声、只能咽下哑巴亏的省报女记者。
砰。
赵文博扔下手里的激光笔，撞开报告厅大门冲了出去。
评委席上的校领导跟了出去。
赵文博冲下三楼大厅。
刚迈出玻璃旋转门，他停住了脚步。
宣传车停在正门前，几百名师生围在广场上。
大屏幕上，周翠萍偷塞帝王蟹的视频正循环播放到第三遍。
旁边还配着他用毛巾遮挡面包车车牌的画面。
“关了，马上给我关了。”
赵文博冲下台阶，伸手去扯宣传车侧面的电源线。
老周往前一横，单手把赵文博挡退了三步。
“干嘛呢小伙子？法治社会，动手动脚想毁坏私人财物啊？”
周围的学生笑出声。
赵文博指着站在车顶驾驶台上的我，眼镜歪在鼻梁上。
“梁青，你有病吧。”
我举起手里的高音喇叭，看着他。
“赵文博老师下楼了。”
全场所有人都看向赵文博。
赵文博伸手去挡自己的脸，避开四面八方的手机镜头。
“梁青，相亲吃饭，成年人男女平等，吃饭本来就该AA制。”
他扯着嗓子喊，想把事情定性成普通的相亲纠纷。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赵老师说AA制。”
我举起喇叭，音量全开。
“赵老师，AA制是你带全家十一个人，让我一个人付全款吗？”
“AA制是你们自带三个大保温桶，偷装两只帝王蟹、一条东星斑吗？”
“AA制是借口抽烟从消防通道溜走，再把女方拉黑吗？”
三句反问，通过大功率音箱传遍整个师大校园。
赵文博嘴唇发抖。
“我，我那是临时有急事，手机刚好没电关机了。”
我调出手机后台的通话记录，投射在大屏幕上。
“拉黑我的时候，你手机挺有电的。”
周围的师生又是一阵哄笑。
“太下作了。”
“这就是我们学院的破格教授？连一顿饭都白嫖，还偷打包？”
“平时在讲台上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一家子小偷。”
赵文博指着我大吼。
“梁青，你就是敲诈，你恶意报复，你毁我名誉，我今天非告到你坐牢不可。”
我笑了一声。
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发票，贴在宣传车的挡风玻璃上。
大红色的国税印章对着人群。
“赵老师，增值税专用发票，一万零三百七十元，抬头是你心心念念的省师范大学。”
“你的名誉不是我毁的，是你自己从消防通道跑掉的。”
“现在，是扫码，还是刷卡？”
### 06
赵文博盯着贴在玻璃上的发票。
“你不要太过分。”
瘫在地上的周翠萍连滚带爬地扑到赵文博腿边。
“文博，别给她，一分钱也别给。”
“大家给评评理啊，哪有相亲女逼着男方全掏的？这女人敲诈勒索，报警，快打110把她抓起来。”
我站在宣传车踏板上，没看周翠萍一眼。
我拿出手机，接入控制台。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
那是一段微信群聊记录的录屏，群名称是【高校精英相亲互助资源共享群】。
聊天框里，赵文博的头像很清楚。
“昨晚又白嫖了一顿海鲜姿造，人均八百的场子。”
“这女的是省报的记者，平时自恃清高，爱面子得很，量她也不敢撕破脸到处嚷嚷。”
“带全家去搓了一顿，三桶帝王蟹打包带回家，够吃一个礼拜。”
“兄弟们记住，挑相亲对象就得挑这种自以为体面、家教好的，只要结账前找借口溜，十有八九只能吞下哑巴亏买单。”
底下跟着好几条回复。
“赵教授高招啊。”
“白嫖海鲜还打包，格局打开了。”
广场上响起一片议论声。
“我的天，原来还是个惯犯。”
“专门挑体面女生白嫖逃单？太恶心了吧。”
“这种人还在讲台上教我们立德树人？”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咳嗽声。
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穿过人群走上来。
领头的是省师大主管教学科研的副校长陈敬元，身旁跟着校纪委常委、计算机学院院长。
赵文博看到副校长，膝盖直打颤。
“陈，陈校长，您听我解释，这是误会，是私人矛盾，是她断章取义。”
副校长陈敬元没有看赵文博。
他走到宣传车前，抬头看着大屏幕上的账单、偷装海鲜的视频，还有群聊记录。
“赵文博。”
陈校长看着他。
“这位沈女士出示的账单，是假的吗？”
赵文博满头是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发票抬头写着省师范大学，是你授意的吗？”
赵文博双腿发抖。
“不，不是，我不知道。”
“那个群聊记录，是你本人发的吗？”
赵文博嘴唇发青，闭上了嘴。
纪委常委合上手里的公文夹。
“赵文博，学术委员会刚刚召开紧急现场碰头会。”
“取消赵文博申报资格，终止答辩，停职反省，接受纪委调查。”
赵文博身子一软，退了半步，靠在冰凉的校训石碑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破格教授、十佳青年学者、学院副院长梯队人选。
他算计来的一切前途，全被昨晚那几只打包的帝王蟹砸碎了。
周翠萍听到儿子被停职取消资格，哭嚎出来。
“领导啊，不能取消啊，我儿子寒窗苦读二十年啊，都是这个狐狸精害的啊。”
副校长转过身，对身后的保卫处长挥了挥手。
“把人带离科技楼，别影响其他教师答辩。”
两名保安上前，架起周翠萍往校外走。
广场上只剩下赵文博。
我从车上走下来，拿着移动收款码，站到他面前。
“赵老师，前途没了，饭钱还是要结的。”
“一万零三百七十元餐费。”
“另外，还有我今天租流动宣传车的出车费和租金，八百元。”
“总共一万一千一百七十元。”
赵文博抬起头。
他抖着手摸出手机解开锁屏。
微信扫码。
我的手机响起提示音。
“微信支付收款，一万一千一百七十元整。”
我收起手机，看着赵文博。
“多收你的八百块是弥补我的经济损失，至于逃单的违法成本，留给你们纪委慢慢查吧。”
### 07
当天下午，同城网络全炸了。
全校几百名师生拍下的视频被剪辑成短视频，在抖音、微博和小红书上传播。
热搜榜单一路往上涨。
#高校十佳骨干相亲逃单带全家打包#，三个小时冲上了全国热搜前三，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大屏幕前赵文博的脸、周翠萍坐在地上的哭嚎、还有那三个不锈钢保温桶，全成了鬼畜区与表情包的素材。
评论区刷了几万条。
“这才是真正的大女主，不内耗，不废话，直接宣传车骑脸输出。”
“拿着一万块的发票和全角度盗窃监控去现场讨债，太解气了。”
“这哥们儿把省师大的脸都丢尽了，带着全家偷海鲜打包，还破格评教授呢，先去评个盗窃骨干吧。”
“最绝的是那句‘你的名誉不是我毁的，是你自己从消防通道跑掉的’，字字诛心。”
我刚回到报社办公室倒了一杯温水，我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梁青，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我把手机拿远了半寸。
“妈，我讨回了自己的饭钱。”
“你，你怎么能开着那么大的车去人家学校闹啊。全网现在都在传那个视频。你陈阿姨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咱们家做事太绝，不给人留活路。”
我妈嗓子发颤。
“你闹成这样，以后谁还敢要你？”
我拿着水杯。
“赵文博逃单不难看，我讨钱难看？”
电话那头静住了。
我继续说。
“陈素娟给你们介绍这种人，夸他家风严谨、有格局。他在饭桌上把他母亲当工具，把婚姻当算计，把我当成任人宰割的冤大头。”
“今天如果我不反击，那一万多块钱就只能我自己咬牙垫上。”
“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安安静静把这委屈咽进肚子里，保全了所谓的‘好名声’，就是懂事？”
我妈声音低了下去。
“梁青。”
“妈，你到底是怕我嫁不出去，还是怕我不够听话、不够好欺负？”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分钟。
只有抽泣声。
过了很久，我爸在旁边抢过电话。
“青青，爸在手机上看到视频了。”
“爸支持你。”
“咱梁家的姑娘，清清白白靠自己本事吃饭，凭什么受那窝囊气？以后谁要是再敢拿相亲逼你，爸第一个跟他翻脸。”
电话里传来我妈的哭声。
“青青，妈以前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怕你锋芒太露吃亏。妈错了，以后不逼你了。”
我看着窗外西沉的落日，笑了一下。
“好。”
刚挂断父母的电话，工作手机开始震动。
微信、短信、报社官方新闻热线后台，弹出满屏的未读消息。
我点开后台私信。
最上面是一条实名认证的私信，来自省师大的一位青年女教师。
“梁记者，谢谢你。两年前我刚入职师大时，赵文博也约我去高端日料，点了三千多的菜，中途借口去外面停车就拉黑了我。我当时因为刚入职怕影响工作，咬牙刷了信用卡分期，抑郁了整整半年。”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梁记者，我也是受害者。去年冬天在万象城，他带他妈来吃潮汕牛肉火锅，假装接科研电话跑路，我被扣在店里丢尽了脸。”
“梁记者，我们有一个受害者群，整整有八个人都被赵文博以相亲为名逃单骗饭。”
我滑动着屏幕，手背发凉。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这个人用“体面”两个字，害了这么多隐忍的女孩。
他们以为受害者会一直沉默。
沉默的堤坝一旦撞开一道口子，涌出来的洪流，足够把所有的虚伪淹没。
### 08
周一上午九点。
省师范大学官方网站的主页正中央，发布了一则通报。
公告栏里写得很清楚。
【关于对计算机学院讲师赵文博违纪违规行为的处理通报】
经校纪委联合教育主管部门深入调查核实：
“赵文博同志在职期间，严重违背高校教师师德公约与社会公序良俗，长期假借恋爱相亲之名，多次实施恶意逃单、转嫁大额消费、欺瞒受害群体等恶劣行径，并存在私设违规群聊、传播不良风气等严重失德行为。”
“经校常委会决议：”
“给予赵文博留党察看处分，撤销专业技术职务与导师资格，解除聘用合同清退出校，违法违规线索已移交调解中心与司法部门处理。”
通报一出，全网叫好。
省报的新闻采编大厅里响起掌声。
总编倒了一杯热茶端到我的办公桌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梁青，这篇深度调查报道《撕开‘相亲逃单’背后的灰色产业链》，头版头条，已经拿到本月省新闻特等奖初评推荐了。”
我接过茶杯，笑了笑。
电脑屏幕上，八份来自不同受害女生的授权声明码放在文件夹里。
这个周末，我和另外七名被赵文博坑害的姑娘完成了取证闭环。
靠着事实与完整的消费流水，属地调解中心与相关部门正式受理了赵文博多次恶意逃单、欺瞒欺诈的立案调查。
赵文博多转给我的那八百元宣传车租金差额，我也没有留。
我以“反婚恋欺诈与女性法律维权”的名义，全额捐给了省妇女儿童发展基金会。
捐赠证书发在社交平台上后，基金会官方账号转发点赞。
“感谢梁青女士，阳光所及，伪善无所遁形。”
下午四点，我收拾完桌面，拎起公文包准备下班。
走出报社大楼的旋转玻璃门时，初冬的风吹在脸上。
门边的马路牙子上，蹲着一个人。
赵文博穿着皱巴巴的风衣，金丝眼镜缺了一只镜腿，头发乱糟糟的，脚边扔着好几个烟头。
看见我走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我面前。
几个报社保安上前一步。
我抬手制止了保安。
赵文博眼睛里布满血丝，嗓子沙哑。
“梁青，我被开除了，我档案全黑了，我这辈子全毁了，你满意了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赵文博，毁了你前途的，不是我，不是大屏宣传车，甚至不是那两只帝王蟹。”
“是你每一次算计别人时心存的侥幸。”
“是你习惯了把女人的体面当成你免费吸血的通行证。”
“你坐在饭桌上，看着长辈把海鲜塞进保温桶，从消防通道逃跑的时候，你就该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赵文博咬着牙，眼眶发红，说不出一个字。
我越过他身侧，朝地铁站走去。
天边泛起一层晚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一张晚饭照片。
“青青，今晚炖了排骨莲藕汤，下班早点回家喝。”
我握着手机，指尖传来一阵温热。
我敲了几个字回过去。
“好，马上到家。”
我往前走，脚步很轻。
有些桌子，生来就是为了被人掀掉的。
只有敢把虚伪的桌子掀了，阳光才能落下来，照在每一个堂堂正正生活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