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那天，媳妇正卷铺盖走人。
上一秒我还在桥洞底下啃发霉馒头。
下一秒回到1985年，穷得只剩两块三毛钱。
苏巧云拎着麻袋，眼眶通红。
“陈大军，日子没法过了。”
上辈子她走了，我窝囊四十年，冻死在桥洞没人管。
这辈子我把麻袋拽下来。
“给我三个月，你要还走，我跪着给你开门。”
她冷笑一声：“三天你都活不出名堂。”
【第一章】
醒过来的时候，脑子嗡嗡的。
眼前是土墙，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
房梁上挂着蛛网，屋顶漏着光，外头下着雨，雨水顺着裂缝滴进来，正好滴在灶台上。
灶台上半粒米都没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没老茧，没冻疮。
二十三岁的手。
上辈子冻死那天，我的手是青紫的，指甲盖都翻起来了。
我坐在床上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听见外屋有动静。
苏巧云在收拾东西。
她把衣服往麻袋里塞，塞得很用力，拽拉链的时候手在抖。
我认得这个画面。
1985年9月3号，下大雨，苏巧云拎着麻袋走了。
那天下着雨，她走的时候连伞都没拿。
我没追。
上辈子的我躲在屋里没出来，连句挽留的话都没说。
后来听村里人说，她回了娘家，再后来嫁给了王德发。
王德发打她。
打了二十年，她四十岁的时候就没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往麻袋里塞最后一件衣服。
“巧云。”
她没回头。
“别叫我。”
“你听我说一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陈大军。结婚两年，跟着你吃过一顿饱饭没有？”
我张了张嘴。
她说的是实话。
上辈子我确实窝囊，爹妈死得早，留下一屁股债，地都种不明白，更别提赚钱养家。
“给我三个月。”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
“你说什么？”
“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你要还走，我跪着给你开门，绝不拦你。”
苏巧云盯着我，眼神里全是讽刺。
“三个月？你拿什么留我？拿这漏雨的房顶？还是拿灶台上那半罐腌萝卜？”
“拿这个。”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三毛钱。
这是我们家全部的家当。
我把钱拍在桌上。
“你先拿这钱去买十斤面。三天之内，我赚回来比这多十倍。”
她愣了一下。
“你拿什么赚？”
“你别管，三天以后看结果。”
苏巧云盯着桌上的两块三毛钱，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麻袋往墙角一扔。
“行，陈大军，我倒要看看你三天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她拿了五毛钱出门买面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雨里。
上辈子这个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我一辈子都没再见到。
这辈子不会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想。
1985年9月，我记得一件事。
县里要修一条路，从镇上通到县城。修路要拆迁，拆迁的公告下个月才贴出来。
但我知道。
修路需要大量废铁和钢筋头。
镇上收购站现在收废铁三分钱一斤，等修路工程开始，废铁价格涨到一毛二。
这中间的差价，就是我的第一桶金。
但问题是，手里只有一块八。
一块八，买不了多少废铁。
所以得用更蠢的办法。
我穿上那双露脚趾的布鞋，披上一块塑料布，出了门。
雨下得大，泥路滑得站不住脚。
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村口，看见刘胖墩在自家屋檐下啃红薯。
“大军？你干嘛去？这大雨天的。”
“胖墩，你家那个板车借我用用。”
“干嘛？”
“收破烂。”
刘胖墩嘴里的红薯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收破烂？”
“对。”
“大军，你是不是被雷劈了？”
“你借不借？”
“借借借，你推走吧。不过大军，你真要收破烂？你媳妇都嫌你穷跑了，你现在不去想法赚钱，去收破烂？”
我把板车推走，头也没回。
“收破烂就是赚钱。”
刘胖墩在后面喊：“大军你脑子没毛病吧？”
我没搭理他。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第二章】
推着板车去了隔壁张家村。
张家村有个废品堆，堆在村口大槐树底下，都是村民扔的破铜烂铁。
平时没人要这些东西。
1985年的农村，大家都不富裕，但废铁还不值钱，没人专门去捡。
我把板车停在旁边，开始翻。
生了锈的铁锅，断了的锄头，弯了的水管头，还有几个烂脸盆。
一样一样往板车上搬。
雨水混着铁锈，把手染得通红。
搬了半个小时，板车上堆了小半车。
一个路过的大爷停下来看我。
“小伙子，你捡这个干嘛？”
“卖钱。”
“这能卖钱？”
“收购站收废铁，三分钱一斤。”
大爷摇头走了，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想得开。
没管他，继续捡。
到了下午，推着板车去了镇上收购站。
收购站的老板姓马，大家都叫他马瘸子。
废铁往秤上一倒，马瘸子看了一眼。
“六十二斤，三分钱一斤，一块八毛六。”
拿过钱，揣兜里。
一块八毛六。
投入一块八，赚了六分钱。
利润太低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终点。
没急着走，在收购站门口蹲了一会儿，看马瘸子收别人东西。
有个人拿来一捆铜线，马瘸子给了两毛钱一斤。
记住了。
铜线，两毛一斤。
废铁，三分一斤。
差了将近七倍。
第二天一早，没去收废铁。
去了镇上的废品回收点。
那里有个大垃圾堆，镇上的人扔的垃圾都在那儿。
翻了两个小时，翻出三斤多铜线，还有几块铜疙瘩。
铜线是电线里抽出来的，铜疙瘩是门上的铜锁砸碎的。
把这些东西洗干净，又推去收购站。
“铜线三斤二两，铜疙瘩一斤半。”
马瘸子称了称，算了一下。
“铜线六毛四，铜疙瘩三毛，一共九毛四。”
加上昨天的一块八毛六，手里有两块七毛一。
两天，从一块八到两块七。
还是很慢。
但我知道真正的大生意在哪里。
第三天，没去翻垃圾。
去了隔壁李家庄。
李家庄有个老头叫李铁柱，以前是铁匠，家里堆了一院子废铁，都是打了一辈子铁攒下来的边角料。
上辈子李铁柱这些废铁一直堆到1990年，最后被他儿子当废品卖了，没卖上价。
但我知道，下个月修路公告一出，废铁价格翻四倍。
敲开李铁柱家的门。
“李叔，你家院里那些废铁卖不卖？”
李铁柱看了我一眼。
“你是陈家洼那个大军？你要废铁干嘛？”
“收了卖钱。”
“你能卖出去？”
“能。”
李铁柱打量了我一会儿。
“一堆废铁，少说有三百斤。你要的话，八块钱全拿走。”
八块钱。
手里只有两块七。
“李叔，我现在钱不够。给你两块七当定金，三天之内凑齐八块来拉，行不行？”
李铁柱想了想。
“行，但三天之内不来，两块七不退。”
“一言为定。”
握了握手，转身就走。
手里剩七毛一。
三天之内要凑五块三。
蹲在路边算了一笔账。
铜线最值钱，但不好找。
废铁遍地都是，但太便宜。
真正来钱快的是一样东西。
旧报纸。
1985年，旧报纸收购站收五分钱一斤。
镇上供销社后面有个仓库，堆了几百斤旧报纸，都是过期的，没人要。
找到供销社的主任老周。
“周叔，后面仓库那堆旧报纸能不能让我拉走？”
老周正在喝茶，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有用。”
“有用你就拉走，堆那儿碍事。白送你，但你得自己搬。”
二话不说，进去开始搬。
三百多斤旧报纸，搬了四趟。
搬完以后腰都直不起来。
把旧报纸推到收购站，卖了十五块多。
加上手里的一块七，够了。
第三天下午，推着板车去李铁柱家，把八块钱往桌上一拍。
“李叔，废铁我拉走了。”
李铁柱愣了半天。
“你小子，还真凑齐了？”
“凑齐了。”
三百斤废铁装上板车，推回家里，堆在院子里。
苏巧云从屋里出来，看见院子里的废铁堆，脸都绿了。
“陈大军，你把一堆破烂弄家里来干什么？”
“等一个月。”
“等一个月干嘛？”
“等它涨价。”
“涨价？废铁还能涨价？你脑子进水了吧？”
没解释，进屋吃饭。
苏巧云做的面条，清汤寡水，连盐都舍不得多放。
但她做了。
这说明她没走。
三天到了，她还在。
第一步，成了。
【第三章】
第五天，苏巧云她妈来了。
周桂兰，五十三岁，嗓门比村里的大喇叭还响。
她一进院门就嚷嚷开了。
“苏巧云！你嫁过去两年，跟着吃了多少苦？你看你瘦的，我闺女在家的时候哪受过这罪？”
苏巧云站在门口没吭声。
周桂兰看见院子里的废铁堆，嗓门更大了。
“这是什么？陈大军呢？让他出来！”
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铜锈。
“妈，您来了。”
周桂兰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别叫我妈！我问你，你让我闺女跟着你收破烂？你是个男人不是？”
“妈，巧云没跟着我收破烂，那是我自己干的。”
“那你收这些破烂干什么？能当饭吃？”
“再等二十天，这些废铁能卖三十多块。”
周桂兰翻了个白眼。
“三十块？你怕是在做梦。陈大军我跟你说，巧云跟着你受了两年罪，我今天就带她回去，你甭想拦。”
苏巧云开口了。
“妈，我不走。”
周桂兰愣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他答应了三个月，现在才第五天，我等着看结果。”
周桂兰气得直跺脚。
“你傻了？等他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你们俩喝西北风去？”
“妈，你先回去。三个月以后你来，要是他还穷得叮当响，我跟你走，一句话不说。”
周桂兰指着我鼻子。
“陈大军，你给我听好了。三个月以后我闺女要还跟着你受苦，我拿锄头刨死你。”
她走了。
苏巧云站在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没说话，转身回屋做饭去了。
站在院子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上辈子周桂兰来闹过，那时候我躲在屋里没出来。
苏巧云就是那天走的。
这次她没走。
因为我说了三个月。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白天收废品，翻垃圾堆，找铜线和旧报纸。
晚上回来把废铁归置好，按种类分开放。
苏巧云一开始不搭理我。
后来发现我每天回来身上都是铁锈味，她皱着眉头端了一盆热水放在门口。
“洗洗手再进屋。”
愣了一下。
她背过身去。
“别多想，怕你把床单弄脏了。”
第十五天，手里攒了十二块钱。
但真正的机会来了。
镇上贴出了公告。
县里要修一条公路，从镇上通到县城，十一月初动工。
公告刚贴出来，收购站的废铁价格就开始涨。
三天之内，从三分涨到了八分。
院子里的三百多斤废铁，现在值二十四块。
但没急着卖。
我知道价格还会涨。
果然，到了第二十天，废铁价格涨到一毛二。
把废铁拉到收购站，卖了三十六块钱。
加上手里的十二块，手头有四十八块钱。
1985年的四十八块，是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数了三遍，确认没数错。
然后去供销社，买了二斤猪肉，一袋白面，一瓶酱油。
提着东西回家的时候，苏巧云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她手里的瓢掉地上了。
“你买肉了？”
“买了。”
“钱哪来的？”
“赚的。”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那堆废铁卖了？”
“卖了，三十六块。”
“三十六块？”
她的声音都变了。
“那些破烂值三十六块？”
“我说过会涨价。”
苏巧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把猪肉和面粉放在灶台上。
“今晚包饺子。”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陈大军，你变了。”
没接话，转身去洗手。
但心里翻了个个儿。
我没变。
只是重来了一回。
【第四章】
废铁卖了钱的事传开了。
村里人见了我，态度开始变了。
以前见面绕着走的，现在主动打招呼了。
“大军啊，听说你收废铁赚了三十多块？”
“大军，你这脑子什么时候开窍的？”
笑笑不说话。
但有一个人不高兴。
王德发。
王德发是我们村最有钱的，家里开着小卖部，还包了十亩鱼塘。
二十六岁，人高马大，村里人都怕他。
上辈子就是他，在苏巧云回娘家以后托人上门说亲，周桂兰答应的。
后来苏巧云嫁给他，被打了二十年。
这天我在镇上摆了个小摊，收废铜废铁。
王德发带着两个人来了。
“大军，听说你发财了？”
他蹲在我摊子前面，叼着烟，斜眼看我。
“发了点小财。”
“收废铁能发财？你这路子不对吧？”
“什么不对？”
“你这叫投机倒把，知道不？低价收高价卖，赚差价，这是资本主义的做派。”
看着他。
上辈子的王德发就是这种人，嘴上说着大道理，干的都是损人利己的事。
“德发哥，我这可是正当收购，卖给收购站的，有收据。”
“收据？”他笑了一声，“你以为有收据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投机倒把这事儿，上面查得严。”
旁边摊位的人都看过来了。
没急。
“德发哥，你这是替我操心呢，还是眼红呢？”
他脸一沉。
“你小子嘴倒是利索了。”
“我嘴一直利索，就是以前懒得说。”
王德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行，陈大军，你等着。”
他带着人走了。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上辈子王德发就是这种性格，你不顺着他，他就给你使绊子。
但这次有准备。
第二天，去了一趟县城。
县工商局。
1985年的工商局管市场秩序，也管投机倒把。
但我打听过，今年县里刚出了新政策，鼓励个人搞副业，废品回收属于正当经营。
办了个个体经营许可证。
办证花了三块钱，等了半天。
拿到证的时候，把那个红本本揣兜里，心里踏实了。
回到村里，直接去了刘胖墩家。
“胖墩，你最近忙不忙？”
“忙什么？我家那两亩地还没收呢。”
“地先放放，跟我干，一天给你一块钱。”
刘胖墩瞪大了眼。
“一块钱？一天一块钱？”
“对，帮我收废品，搬搬扛扛的活。”
“干干干！大军，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第二天刘胖墩就跟着我出去收废品了。
他力气大，一个人能顶我两个。
俩人一个推板车，一个扛麻袋，效率翻了一倍。
到了月底，手里攒了八十多块。
而王德发那边，也动起来了。
【第五章】
王德发的第一步棋是散布谣言。
他在村里逢人就说，陈大军收废品是假，偷东西是真。
“你们想想，他哪来那么多铜线？肯定是偷了人家的电线。”
这话传得快。
第二天我去村里收废品，一个老太太把门关了，不让我进。
问怎么回事，隔着门说了半天，老太太才开口。
“大军啊，王德发说你的铜线是偷的，我家人说不让你进院子了。”
站在门口，火气往上冲。
但压住了。
上辈子的王德发也干过这种事，他最擅长的就是搅浑水。
没去跟王德发吵。
直接去了村长家。
村长姓赵，六十多岁了，在村里说话有分量。
把营业执照拿出来，往桌上一放。
“赵叔，这是我的个体经营许可证，县工商局办的。您看看。”
赵村长拿起来翻了两页。
“大军，你还办了证了？”
“办了。正当经营，合法收购。王德发说我偷东西，您给评评理，有证的人偷东西？”
赵村长沉吟了一会儿。
“这事儿我知道了，明天开个村民大会，你把证带上，我给大伙说说。”
第二天晚上，村民大会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开。
赵村长把我的营业执照举起来，让大伙看。
“都看清楚了，陈大军的个体经营许可证，县工商局盖的章。人家收废品是合法的，谁再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王德发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
散会以后他走过来。
“大军，你还真去办了证？”
“办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心眼了？”
“一直有，以前懒得用。”
他咬了咬牙，没说话，转身走了。
看着他背影，心里清楚。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三天以后，更大的事来了。
在镇上收废品的时候，一个陌生人走过来。
“你是陈大军？”
“是。”
“有人举报你收购赃物，跟我走一趟。”
是镇上派出所的。
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同志，我有营业执照，所有收购记录都在，您要看可以看。”
把执照和收据拿出来。
那个民警翻了翻，又看了看摊位。
“这些东西都有记录？”
“都有，哪天收的，从哪收的，多少斤，多少钱，一笔一笔都记着。”
他看了半天，没什么问题。
“那谣言怎么回事？谁报的案？”
说不出名字，但心里清楚是谁干的。
“同志，我猜是同行竞争，有人看我不顺眼。”
民警把东西还给我。
“行了，查清楚了，你没问题。以后注意点，别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一定注意。”
民警走了以后，蹲在摊位前，想了很久。
王德发这人，上辈子就一直使阴招。
得想个办法让他知难而退。
正想着，刘胖墩跑过来。
“大军，出事了。”
“什么事？”
“王德发在鱼塘那边放话，说谁跟你干活就是跟他过不去。今天上午有人来找我说媒，让我别跟你干了，去他鱼塘帮忙，一天给一块五。”
看着刘胖墩。
“你怎么想？”
刘胖墩搓了搓手。
“大军，你是我发小，一块钱就一块钱，我跟定你了。”
“行，下个月给你涨到一块五。”
“真的？”
“真的。”
刘胖墩咧嘴笑了。
“大军你变了，以前你抠得要命。”
“以前我穷。”
“现在不穷了？”
“比以前好。”
他拍拍我肩膀。
“走，干活去。”
【第六章】
时间到了十月中旬。
手里的钱攒到了一百五十块。
这个数字在1985年的农村，够盖两间瓦房了。
但没急着花。
我知道一个更大的机会要来了。
十一月初，修路工程动工。
修路要大量砂石水泥，县里会在镇上设一个材料转运站。
转运站需要临时工，一天两块钱。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修路工人要吃饭。
一百多号工人，每天要消耗大量粮食和蔬菜。
镇上的供销社供不上这个量。
提前找到了工程队的伙房管理员，姓孙。
“孙叔，你们工程队吃饭怎么解决？”
“自己买呗，镇上的菜不够，每天还得去县城拉。”
“我帮你们供菜行不行？”
他上下打量我。
“你？你有多少菜？”
“我现在没有，但能搞到。每天给你们送五十斤菜，比你们去县城拉便宜。”
“什么价？”
“时价打九折。”
他想了想。
“行，你先送三天试试，要是稳定，以后长期用你。”
谈成了。
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很简单。
去哪弄五十斤菜。
我们村和周边几个村都有菜地，但都是自家种的，没有成规模的。
上辈子我记得，李家庄有一片萝卜地，是集体的，种了三亩萝卜，正到了收的时候。
萝卜在1985年秋天不值钱，两分钱一斤都没人要。
但修路工人需要菜，这就是机会。
找到李家庄的生产队长。
“队长，你们那三亩萝卜卖不卖？”
“卖啊，两分钱一斤，你要多少？”
“全要。”
他愣了。
“全要？那可是五六千斤。”
“两分钱一斤，我全包了。但现在钱不够，先给你五十块定金，五天之内拉完付清。”
生产队长高兴坏了，拉着我手不撒。
“好好好，小伙子爽快！”
当天下午，雇了刘胖墩和另外两个人，借了三辆板车，开始拉萝卜。
一连拉了三天，把五千多斤萝卜全搬到了我在镇上租的一间空屋子里。
花了三十块。
加上定金五十，还欠二十。
手头剩一百块。
但工程队三天后就要开工了。
开工当天，把五十斤萝卜洗好，装筐，送到了伙房。
孙管理员看了看。
“萝卜？就萝卜？”
“第一天先送萝卜，明天给你加白菜和土豆。”
“行，你送得及时就行。”
第一天，五十斤萝卜，五块钱。
第二天，跑了三个村，收了一百斤白菜和三十斤土豆，送到伙房。
白菜八分钱一斤收的，卖一毛二。
土豆一毛收的，卖一毛五。
孙管理员算了算账，比去县城买便宜了不少，对我很满意。
“大军，你这菜不错，以后就你送了。”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凌晨四点起床，骑车去各村收菜，赶在工地上工前送到伙房。
一天能赚十五到二十块。
到了十一月底，手里的钱突破了三百块。
但这天晚上回家，苏巧云在门口等我。
她脸色不对。
“陈大军，你进来。”
进屋，看见灶台上放着一沓钱。
是我藏在腌菜罐底下的钱。
“你哪来的这些钱？”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老实说，是不是干了什么违法的事？”
看着她，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的苏巧云就是这种人，胆小，怕事，宁可饿死也不干违法的事。
“巧云，你听我说，这钱是正当赚的。”
“正当赚的？你一个月赚三百块？陈大军，你当我是傻子？”
“我有营业执照，收废品赚的，给工地供菜赚的，每一笔都有记录。”
把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给她看。
她看了半天，手还在抖。
“你真的没干违法的事？”
“真没有。”
她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然后站起来，把钱重新数了一遍。
“三百一十二块。”
“对。”
她把钱塞回腌菜罐里，盖好盖子。
“陈大军。”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你到底怎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想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没说话，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里屋传来很轻的哭声。
站在门口，没进去。
有些话说不出口。
没法告诉她我是从四十年后回来的，没法告诉她上辈子她嫁给了王德发被打死。
只能用这个笨办法，一点一点把日子过好。
【第七章】
王德发终于出手了。
十一月底的一天，我在镇上送完菜回来，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
是县工商局的。
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进屋，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坐在桌前喝茶。
“你是陈大军？”
“是。”
“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低价收购高价倒卖，扰乱市场秩序。”
苏巧云站在墙角，脸都白了。
拿出营业执照和账本，放在桌上。
“同志，这是我的许可证和收购记录，您核查。”
那人翻了一遍。
“你这菜是从哪收的？”
“周围几个村的菜地，按市场价收的。”
“你收购价比市场价低吗？”
“不低，时价收的，有时候还高于时价。”
“那你卖给工地多少？”
“比时价低一成，因为量大，薄利多销。”
他又翻了几页，没找到毛病。
“谁举报的？”
“这个不能说，但你放心，查清楚了就没事。”
他站起来要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做生意规规矩矩的，别给人留把柄。”
“明白。”
送走工商局的人，苏巧云腿一软坐到椅子上。
“吓死我了。”
“没事，合法经营，查不出问题。”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是王德发报的？”
“八成是。”
“他怎么这么坏？”
“他一直这样。”
苏巧云攥着衣角，咬着嘴唇。
“大军，你以后小心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让我小心。
心里热了一下。
但脸上没露出来。
“放心，我有数。”
当天晚上，去找了赵村长。
“赵叔，王德发举报我投机倒把，工商局来查了，没问题。但这人三番五次使绊子，您看怎么办？”
赵村长叹了口气。
“大军，王德发他爹以前帮过我，我一直给他面子。但他做得确实过分了。”
“赵叔，我不求您为难，我只想安安稳稳做买卖。他要是再来，我也不客气了。”
赵村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王德发的鱼塘。
上辈子我记得很清楚，王德发的鱼塘在1986年冬天出了事。
鱼塘是租的村里的地，合同到1985年底到期。
但他一直没续合同，也一直没交租金。
他仗着没人管，白用了两年。
如果有人把这事捅出去，他得补交两年租金，加罚款，少说一百多块。
我不想做背后捅刀子的事。
我想让他当面栽。
机会很快来了。
十二月初，村里要开年终大会。
赵村长在会上提了鱼塘的事。
“鱼塘的租期到了，按照规矩，到期重新招标，价高者得。”
王德发坐不住了。
“赵叔，我那鱼塘不是一直包着吗？”
“合同到期了，得重新走程序。”
“那我续约不就行了？”
“续约也得招标，这是规矩。”
王德发脸黑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
“我报名竞标。”
全场安静了。
王德发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竞标鱼塘？”
“怎么了？不行？”
“你有那么多钱吗？”
“有没有是我的事，你报不报名？”
他憋了半天。
“报。”
【第八章】
竞标在三天后。
这三天，王德发没闲着。
他挨家挨户打招呼，让村民别跟我竞标。
还放话说，谁帮我竞标就是跟他过不去。
没理他，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私下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这几个月的收入算了一笔账。
手里有四百二十块。
鱼塘一年租金五十块，上辈子王德发出价六十块拿下的。
准备出到八十。
第二件，找赵村长确认了竞标规则。
公开喊价，价高者得，当场交钱签合同。
竞标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
大槐树底下摆了张桌子，赵村长坐中间，旁边两个村民代表。
王德发站在左边，叼着烟，一脸稳操胜券。
我站在右边，手插兜。
赵村长咳了一声。
“鱼塘招标开始，起价五十块。”
王德发先喊。
“五十五。”
“六十。”我跟着喊。
“六十五。”
“七十。”
王德发咬牙。
“七十五。”
“八十。”
他脸抽了一下。
八十块是他能接受的极限了。
他手里有三百多块，但鱼塘明年还要投钱买鱼苗，八十块租金加上鱼苗钱，撑不住。
“八十二。”他赌我加不动了。
“八十五。”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王德发看着我，眼珠子都红了。
“八十八。”
“九十。”
全场死寂。
九十块钱，1985年农村能盖一间半瓦房了。
王德发的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
“九十二。”
“九十五。”
我不紧不慢。
王德发的烟掉了。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没捡起来。
直起身，盯着我。
“你哪来这么多钱？”
“赚的。”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不说话了。
赵村长敲了敲桌子。
“九十五，还有没有加的？”
没人说话。
“九十五一次，九十五两次，九十五三次。成交。陈大军。”
我没笑。
王德发站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要是能杀人，我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散会以后，刘胖墩凑过来。
“大军，你疯了？九十五包鱼塘？你知道养鱼要多少钱吗？”
“知道。”
“那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不养鱼。”
“不养鱼你包鱼塘干嘛？”
我看着他。
“我改养泥鳅。”
刘胖墩愣了。
“养泥鳅？”
“对。泥鳅苗便宜，好养活，县里的收购价比鱼高一倍。”
“你怎么知道的？”
“听人说的。”
刘胖墩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他知道我说的是听人说的。
其实是我记得。
上辈子到了1988年，泥鳅价格暴涨，因为县城开了个罐头厂，专门收泥鳅做罐头。
那时候养泥鳅的人都发了。
但1985年没人养泥鳅，都觉得这东西不值钱。
王德发那天晚上来了我家。
他站在院子里，指着我。
“陈大军，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你故意跟我抢鱼塘。”
“竞标是公开的，价高者得，你出不起那个价怪谁？”
他指着我，手指头在抖。
“你等着。”
“德发哥，我劝你一句。”
他停住脚步。
“别再来了。下次我不陪你玩了。”
他走了。
苏巧云从屋里出来。
“你真花了九十五块包鱼塘？”
“嗯。”
她倒吸一口气。
“你疯了？”
“没疯。你信我不？”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信。”
就这一个字，比什么都值钱。
【第九章】
鱼塘包下来以后，没急着放泥鳅苗。
先花了两天清理鱼塘，把水换了，修了塘坝。
雇了刘胖墩和两个村民帮忙，一天一块五一个人。
然后去县城买了一百斤泥鳅苗。
泥鳅苗五分钱一斤，花了五块钱。
泥鳅这东西好养，不挑食，烂菜叶子米糠都吃。
关键是长得快，三个月就能出塘。
把泥鳅苗倒进塘里那天，村里人都来看热闹。
“大军养泥鳅？这玩意儿能赚钱？”
“就是啊，泥鳅有什么用？喂猫都嫌少。”
没搭理。
王德发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胳膊。
“陈大军花九十五包鱼塘养泥鳅，等着赔死吧。”
他声音不小，周围人都听见了。
有人跟着笑。
苏巧云站在塘边，脸色不好看。
“大军，你真有把握？”
“有。”
“泥鳅真的能赚钱？”
“三个月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
白天收废品送菜，晚上回来伺候泥鳅塘。
泥鳅比鱼好养，但有个问题，得防着黄鼠狼和水鸟。
在塘边扎了稻草人，又支了个棚子，晚上轮流看守。
刘胖墩主动来帮忙守夜。
“大军，你养泥鳅我帮你看着，但你说实话，这东西真能赚钱？”
“你信我不？”
“信。”
“那就别问了。”
他挠了挠头，不说了。
到了1986年一月底，离过年还有半个月。
泥鳅长大了。
捞了一网出来看，条条都有手指长，肥得很。
罐头厂还没开，但现在泥鳅在县城的饭店已经有人收了。
县城新开了两家饭店，都在收泥鳅，八毛钱一斤。
一百斤泥鳅苗，现在少说出塘能有一千多斤。
八毛钱一千斤，八百块。
没急着卖。
年前先捞了二百斤，送到县城饭店。
收了一百六十块。
拿着钱回家的路上，在镇上买了年货。
猪肉五斤，白面十斤，花生两斤，瓜子两斤，还给苏巧云买了一块花布。
到家的时候，苏巧云正在院子里喂鸡。
把年货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她看着那块花布，愣住了。
“你买这个干什么？”
“给你做件新衣裳。”
她把花布拿起来，摸了摸。
“多少钱？”
“两块五。”
“太贵了，你赚点钱就乱花。”
“过年的，你总不能还穿那件补丁衣裳吧。”
她低下头，手里攥着花布。
“陈大军。”
“嗯。”
“谢谢你。”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装没听见，去灶房烧火。
但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除夕那天，包了个红包，塞了二十块钱，放在苏巧云枕头底下。
初一早上她发现了，追出来要还给我。
“你藏的？”
“过年了，给你的。”
“我不缺钱，你留着做生意。”
“做生意不差这二十块。拿着。”
她拗不过我，把钱收了。
那天她穿上了新衣裳。
蓝底白花的棉布，她自己做的，针脚密密麻麻。
站在门口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身上。
我愣了一下。
上辈子我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四十年的窝囊日子，把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磨没了。
但现在我看见了。
她穿着新衣裳站在门口的样子，我记住了。
初二，周桂兰来了。
她一进院子就四处看。
“巧云，这房子修过了？”
“大军修的，上个月补了屋顶，换了门板。”
周桂兰进了屋，看见桌上的年货和灶台上的猪肉，脸都变了。
“这买的？”
“买的。”
“谁买的？”
“大军买的。”
周桂兰坐下来，看了我一眼。
“大军，你真赚了钱？”
“赚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上个月她来的时候，院子里还堆着一堆破烂，墙上还有裂缝。
现在房子修了，年货备了，她闺女穿着新衣裳。
“妈，您吃瓜子。”
苏巧云把瓜子端上来。
周桂兰抓了一把，又放下。
“大军。”
“哎。”
“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脸有点红。
笑了笑。
“妈，以前是我没本事。”
她摇头。
“不，你以前没本事，但你现在有本事了。我就认有本事的人。”
苏巧云在旁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第十章】
年过完了，日子继续。
二月开春，捞了第二批泥鳅，四百斤，送到县城饭店，收了三百二十块。
加上手里剩的钱，突破了一千块。
1986年的一千块，在我们村里是天文数字。
赵村长见了我，说话都客气了三分。
“大军啊，村里今年要修路，你看能不能赞助点？”
“行，出五十块。”
赵村长高兴得拍我肩膀。
“大军出息了！”
消息传出去，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以前是看笑话，后来是看热闹，现在是看富人。
到了三月，泥鳅塘出了最后一批泥鳅。
总共出了一千四百斤，除去送饭店的，还剩八百斤。
没卖。
因为我知道，四月的时候，县城要开一个罐头厂。
罐头厂收泥鳅，一块二一斤。
把八百斤泥鳅养在塘里，等着。
四月十号，罐头厂开业。
去谈了供货合同。
“厂长，我这有八百斤泥鳅，活蹦乱跳的，你要不要？”
“什么价？”
“一块二。”
“一块，多了我不要。”
“一块一，我给你长期供货。”
他犹豫了一下。
“行，先要你这八百斤，以后每月供两百斤。”
八百斤泥鳅，八百八十块。
加上之前的收入，手里有一千八百多块。
更重要的是，有了长期供货合同。
每个月供两百斤泥鳅，一块一一斤，就是两百二十块。
减去成本，一个月净赚一百五。
这还不算收废品和供菜的收入。
加起来，一个月能赚三四百块。
1986年的三四百块，够养活一家子人还有富余。
那天晚上，在院子里算账。
苏巧云端了碗面条过来。
“吃吧，别算了。”
“再算算。”
“算什么算，你一个月赚的比村长一年都多。”
放下笔，接过碗。
“巧云。”
“嗯。”
“你当初为什么没走？”
她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变了。以前你眼神是散的，做什么都没劲。后来你眼神变了，有光了。”
低头吃面。
“我不是变了。”
“那是什么？”
想了很久。
“我是活过来了。”
她没追问。
进屋拿了一件外套出来，搭在我肩上。
“夜里凉，别着凉了。”
握着碗，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上辈子我冻死在桥洞底下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辈子我坐在自家院子里吃面，旁边有人给我披衣服。
差别就是这些。
不多，但够了。
五月，在镇上租了个门面，开了废品收购站。
雇了三个人干活，刘胖墩当了管事的。
收购站不光收废铁，还收纸板、塑料、玻璃瓶。
生意越做越大。
王德发从那以后再没来找过麻烦。
他鱼塘没了，小卖部生意也不如以前。
村里人不再怕他了。
有次在镇上碰见，他绕着走了。
我喊住他。
“德发哥。”
他站住了，肩膀绷得紧紧的。
“以前的事就算了，你要是想做买卖，来找我。”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走了。
刘胖墩在后面嘟囔。
“大军，他整你整了那么多次，你还帮他？”
“不帮他，他还能干嘛？总不能让他饿死。”
刘胖墩摇了摇头。
“你就是心太软。”
“不是心软。是穷过的人知道穷的滋味。”
六月底，苏巧云怀孕了。
她告诉我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红布条，耳朵尖红透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你确定？”
“村卫生所看的。”
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三圈，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转什么转，转得我头晕。”
停住。
“巧云，以后你别干活了，我来。”
“我没那么娇气。”
“听话。”
她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翘着。
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上辈子我们没有孩子。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的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也没再娶。
这辈子不一样了。
七月初，把老房子拆了，盖了三间瓦房。
花了六百块，村里人都来帮忙。
上梁那天放了鞭炮，赵村长写了红对联贴上。
苏巧云站在新房子门口，摸着砖墙，摸了很久。
“大军。”
“嗯？”
“你以前说过三个月。”
“嗯。”
“现在九个月了。”
“嗯。”
她转过头看我。
“我不走了。”
把她揽过来。
“我知道。”
她没挣开。
院子外面，刘胖墩在大声吆喝着让人干活。
新瓦房的墙白得晃眼。
风吹过来，把门口对联吹得哗哗响。
上辈子的事，不想了。
这辈子的人，守住了。
后面的日子还长。
但我知道，不会再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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