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八三年供销社的售货员。
上辈子给兄弟担保，背了一身债，媳妇跑了，闺女送了人。
一睁眼，回到签担保书那天。
兄弟拍胸脯说三个月保还。
我把笔往兜里一揣，笑了。
三个月？上辈子你跑了三十年，债我替你还到死。
这辈子，我的柜台我说了算。
【第一章】
我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摆着一张白纸，纸上面写着“借款担保书”五个黑体字。
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差一厘米就落下去。
马德才坐在我对面，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笑得满脸褶子。
“来福，你放心，三个月，最多半年，这买卖一转手，八千块连本带利还你。”马德才拍了拍胸脯，“咱俩谁跟谁啊，光屁股长大的交情。”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的。
八千块。
上辈子就是这八千块，把我拖进了泥里。
我签了字，马德才拿了钱，三个月后人影都没了。信用社的人来找我，担保书上白纸黑字盖着我的手印。
八千块，八三年的八千块。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不吃不喝得攒十八年。
我把房子卖了，媳妇跟我离了婚，闺女送给了她姥姥。我去了砖窑扛砖，一干就是十年，肺里全是灰，最后咳血死在窑厂宿舍的硬板床上。
死的时候五十三岁，身边一个人没有。
现在我又坐在这了。
面前还是那张担保书，手里还是那支笔，对面还是那张笑得褶子堆叠的脸。
“来福？你愣什么呢，快签啊，信用社刘主任等着呢。”马德才催了一声。
我把笔放下了。
不是放在纸上，是放进了兜里。
“不签。”
马德才的笑僵在脸上，嘴角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什么叫不签？”
“就是不签。”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来福，你什么意思？”马德才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咱十年的兄弟，你连个担保都不肯帮我？”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年，从小学到砖窑，每一次他需要我的时候都叫我兄弟，我需要他的时候他连人影都找不着。
“马德才，你那买卖我看过。”我压着声音说，“从南方进暖水壶到县里卖，你连个铺面都没有，拿什么卖？推小车？你算过运费吗？算过损耗吗？暖水壶碎了你赔不赔？”
马德才愣了一下，嘴张了两回才说出话来。
“你懂什么？我跟南方那边联系好了，人家说一个暖水壶进价才一块二，咱这边卖三块五，一个赚两块三，八千块进的货能赚将近一万五！”
“你给人家打电话了？”
“写了信。”
“信上说一块二，到了那边呢？涨价了呢？质量不行呢？路上碎了一半呢？”
马德才脸涨红了，“你咒我是不是？”
“我这辈子不信你了，马德才。”我说，“你要是真有把握，你去找别人担保，别找我。”
我转身就走了。
出了信用社的门，阳光晃得我眼睛疼。八三年的太阳，晒在脸上热乎乎的，空气里有土腥味，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活了。
我活着回来了。
供销社的宿舍在镇东头，走路十分钟。我一路小跑回去，推开门的时候，秀兰正在灶台前切土豆丝。
闺女周小鱼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稻草编蜻蜓，编得歪歪扭扭的。
四岁。
上辈子她被送走的时候也是四岁。
我蹲下来，把闺女抱起来，她身上有奶香味，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
“爸，你下班了？”小鱼用稻草戳我的下巴。
“回来了。”我嗓子发紧，“回来了，以后都在。”
秀兰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这么早回来？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我把闺女放下，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今晚吃什么？”
“土豆丝，还有半块豆腐。”秀兰擦了擦手，“你怎么了？眼眶红的。”
我揉了揉脸，“被风迷了眼。”
秀兰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上辈子这时候，我俩天天因为钱吵架。马德才三天两头来家里喝酒，吹牛说赚了大钱请我下馆子，秀兰嫌我不务正业，我说帮兄弟天经地义。
最后一次吵完，她抱着闺女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周来福，你这辈子就活在马德才的裤裆底下吧。”
我现在想起来，她说的对。
晚饭吃完，秀兰洗碗，我在门槛上坐着，小鱼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我把她的头发理到耳后，心里盘算着。
八三年到八五年，暖水壶确实涨价了。但我记得不是因为南方进货，是因为本地玻璃厂炸了一台窑炉，暖水瓶胆产量骤降，价格翻了一倍。
我需要在涨价之前囤货。
明天上班，第一步，把供销社仓库里的暖水瓶胆全调出来，摆上柜台。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到供销社的时候，柜台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开门，怎么还不开门？”王婶敲着玻璃。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王婶第一个冲进来，直奔布匹柜台。
“两尺蓝布，再来一包火柴。”
我一边开票一边问，“王婶，你家暖水壶还好使不？”
王婶愣了一下，“使着呢，怎么了？”
“我看你天天来打热水，壶塞老化了吧？该换壶胆了。”
王婶摆摆手，“还能用，凑合凑合。”
我没再说了，但心里记了一笔。
供销社一共五个人，老钱是主任，我，刘干事，张桂芬（外号张寡妇，因为总穿黑衣服），还有个新来的小赵。
老钱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我敲了敲门进去。
“钱主任，有个事跟您汇报。”
老钱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我，“什么事？”
“咱们仓库里的暖水瓶胆，我看存了三百多个，一直没上架。我想把它们全摆出来，顺便在柜台做个推销。”
老钱放下报纸，“三百多个？那东西卖得动吗？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买壶胆。”
“卖得动。”我说，“而且要快，最多一个月，价格得涨。”
老钱摘了眼镜看着我，“来福，你是不是昨天没睡好？暖水瓶胆涨什么价？国家定价的东西。”
“钱主任，玻璃厂那边出过事没有？”
“什么意思？”
“您记不记得去年冬天，玻璃厂那台老窑炉，检修的时候工人说炉壁薄了。”
老钱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那又怎么了？”
“那台窑炉撑不了多久了。”我说，“一旦停产，瓶胆供应断了，价格就得涨。咱们现在把库存的瓶胆按原价卖出去，等涨了价再补货，中间差价全是供销社的利润。”
老钱盯着我看了半天，“你怎么知道窑炉撑不了多久？”
“我瞎猜的。”我说，“但我觉得准。”
老钱笑了一声，“你一个售货员还懂窑炉了？行了，瓶胆你先摆出来，卖不动别赖我。”
我把仓库翻了个底朝天，三百二十六个暖水瓶胆，全搬到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张桂芬在旁边嗑瓜子看我忙活，“来福哥，你这是要干嘛？摆摊卖胆啊？”
“桂芬姐，你帮忙写个牌子，就写：暖水瓶胆，清仓特价，每个一毛五，售完即止。”
“一毛五？这不是原价吗？”张桂芬嘟囔着。
“对，就标原价。但你要写得急迫一点，让人觉得不买就没了。”
张桂芬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哄小孩呢。”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找了个硬纸板，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
头三天，瓶胆卖出去四十多个。不多，但比往常一个月的量都大。
到了第四天，消息来了。
不是从小道消息来的，是从县广播站来的。中午十二点的新闻，玻璃厂二车间窑炉故障，全厂停产检修，预计修复时间三个月以上。
当天下午，柜台前排起了队。
“有暖水瓶胆吗？给我来三个！”
“还剩多少？我等着换胆呢！”
两天之内，三百多个瓶胆全部卖光。
老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半天没说话。
“来福，你那个窑炉的事，到底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他一眼，“猜的。”
老钱嘴张了张，没再问。
但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亲自骑着自行车去县城进货，专挑暖水瓶胆和暖水壶，拉了满满一车回来。进价已经涨了，每个二毛八。
“咱按三毛五卖。”老钱说，“这回我信你。”
就在这个时候，马德才来了。
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找我说事的。
他在门口转了一圈，看柜台上暖水瓶胆的位置空了，价格牌还挂在那，从一毛五划到了三毛五。
“来福，你发财了？”马德才凑过来，“瓶胆涨价了？”
“我不知道，你去问玻璃厂。”我擦着柜台说。
“来福，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态度不好。”马德才搓着手，“但你不能因为这点事就不帮我了，兄弟一场——”
“马德才。”我打断他，“你找别人担保了吗？”
他眼神闪了闪，“正……正找呢，大壮那边我说通了，下周去签。”
我点点头，“行，那你找大壮。”
马德才愣了，“你就不管了？”
“我管你什么？你借你的钱，做你的买卖，赚了是你的，赔了也是你的。我凭什么管？”
马德才站在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了咬牙走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上辈子见过。不是恨，是算计。
他在想，周来福不签，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不知道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连南方那个供货商的地址都是假的。
【第三章】
暖水瓶胆的事传开以后，供销社上上下下都对我刮目相看了。
但老钱很快就不高兴了。
因为县供销社的人打电话来问，为什么你们镇的暖水瓶胆调货量突然翻了三倍？是不是有人囤货？
老钱在电话里解释了半天，挂了电话就找我。
“来福，你那批瓶胆，利润倒是有了，但县里说咱不规范，让我写情况说明。”
“那就写，如实写。”我说，“瓶胆积压在仓库是事实，赶上玻璃厂停产是巧合，咱也没提前知道。”
“你没提前知道？”老钱狐疑地看着我。
“我那不是猜的吗？”我摊了摊手，“猜对了而已。”
老钱写了一下午情况说明，第二天县里回话：正常经营，无违规。
老钱松了口气，但我看得出来，他对我的态度变了。不是不好，是多了层东西。
以前他把我当下属，现在他把我当半个军师。
但麻烦也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柜台盘货，刘干事凑过来，一脸神秘。
“来福，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门路？”刘干事压低声音，“玻璃厂停产的消息，你是不是提前听谁说了？”
“没有。”
“那你那天让我写牌子的时候，说最多一个月价格就得涨。你怎么知道的？”刘干事眼睛瞪得溜圆，“你是不是在县里有人？”
我看着刘干事那张求知欲旺盛的脸，心里叫苦。这人事儿多，嘴碎，镇上谁家鸡下了双黄蛋他都能传三遍。
“刘哥，你想想，玻璃厂那台窑炉去年就检修过，工人都知道炉壁薄了，这种事瞒不住。我就是听了两句闲话，自己琢磨的。”
“哪听的闲话？”
“上回我去玻璃厂拉玻璃罐头瓶，在食堂吃饭，旁边两个工人聊的。”
刘干事将信将疑地走了。
但第二天，全供销社都知道了。
不是刘干事说的，是张桂芬。
她跟隔壁粮站的人唠嗑，说来福哥最近神了，提前知道玻璃厂要停产，囤了一批瓶胆，赚了一大笔。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脑仁一跳。
“张桂芬！”我找到她，“我什么时候囤了？那些瓶胆是库存，本来就在仓库里！”
“是是是，我知道。”张桂芬摆手，“我也就跟粮站的小李提了一句。”
小李的嘴比刘干事还快。
第三天，我去镇上送报表，路上碰见王婶。
“来福啊，”王婶拽住我袖子，“听说你能掐算？隔壁李家的媳妇想找你看看，她家最近老丢鸡蛋，是不是有人偷？”
“王婶，我是售货员，不是算ming先生。”
“不是算ming，是预测。”王婶一脸认真，“你不是预测了玻璃厂要停产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我重生以后最大的麻烦。我知道很多事，但我没法解释我怎么知道的。
上辈子活了五十三年，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哪些厂子要倒闭，哪些东西要涨价，哪些人靠得住，我心里有本账。
但这本账没法给别人看。
我只能装作是猜的，是运气好，是巧合。
但巧合多了，就不成了巧合了。
那天晚上回家，秀兰在洗衣服，我坐在桌边记东西。
我用一个旧本子，把接下来几年会发生的大事写下来，怕忘了。比如哪年涨工资，哪年粮票取消，哪年个体户可以办营业执照。
秀兰擦着手过来，看我在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赶紧合上本子。
“写什么呢？”秀兰问。
“没啥，工作笔记。”
秀兰没再问，但我看到她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个本子，后来差点要了我的命。
这是后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闭着眼想。
马德才的事，我不管了，随他去。暖水瓶胆的事，算是开了个好头，供销社的人都高看我一眼了。
但还不够。
我重生不是为了在供销社当一辈子售货员。
我要挣钱，让秀兰和小鱼过上好日子。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给她们买过一件新衣服。
这辈子，我要让她们的衣柜里全是新的。
但得慢慢来。八三年不比以后，个体户还没放开，做生意得有门路，得有关系，得等政策。
我记得，八四年春天，县里开始搞承包经营试点，供销社也在其中。
也就是说，半年以后，供销社有可能可以承包给个人经营。
我得提前准备好。
我把本子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八四年春，承包经营试点，提前找老钱谈。
秀兰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小鱼在旁边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咂了两下，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
我看着她们，心里想，这辈子谁也别想把你们从我身边抢走。
谁都别想。
【第四章】
那个本子的事，是在第五天爆发的。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秀兰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我的旧本子，翻开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福，”秀兰的声音很平，“这是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一看，本子翻到中间那页，上面写着：
八四年春，承包经营试点。
八五年，粮票逐步取消。
八六年，个体营业执照放宽。
后面还有几行，记着各种物价涨跌的时间。
我脑子嗡了一下。
秀兰看着我，“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外面做什么了？”
“我做什么了？”
“你一天到晚记这些干什么？”秀兰指着本子上的字，“你老实说，是不是在外面搞什么投机倒把的事？”
“不是！”
“那你写这些干什么？你一个供销社售货员，记粮票哪年取消？记个体营业执照？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是不是想偷偷做买卖？”
我张嘴想解释，但发现没法解释。我总不能说我重生的吧。
“秀兰，你听我说——”
“你是不是跟马德才学坏了？”秀兰站起来，“他天天想做买卖，现在你也想是不是？周来福，你要是敢拿家里的钱去搞什么买卖，我带着小鱼回娘家。”
“不是，秀兰，你先别急——”
“我急？你背着我记这些东西，你让我怎么不急？”秀兰的眼圈红了，“咱家就你一个人的工资，三十六块五，养三口人。你要是再把钱搭进去，咱家怎么活？”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小鱼从里屋跑出来，抱着秀兰的腿，怯生生地看着我。
“爸，妈，你们吵架了？”
我看着小鱼那张小脸，心一下子软了。
“秀兰，你坐下，听我说。”
秀兰不动。
我把本子拿过来，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的是：八三年十月，暖水瓶胆涨价。
“你看这个。”我指着那行字。
秀兰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上个月在仓库盘货的时候记的。”我说，“玻璃厂窑炉有问题，暖水瓶胆要涨价，我提前把库存清了，供销社赚了一笔。这件事你知道的。”
秀兰点了点头，“钱主任不是还夸你了嘛。”
“对。”我又翻了几页，“后面这些，是我琢磨出来的。我在供销社干了几年，哪些东西要涨要跌，慢慢能看出规律。粮票的事，上头有风声。个体户的事，广播里提过。”
秀兰将信将疑，“广播里提过？”
“你没注意，上个月县广播站播了一条消息，说南方几个省开始放宽个体经营了。我清楚记得那天是十五号，你在炖白菜。”
秀兰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把本子合上，“这就是工作笔记。我要是想做买卖，我还留在供销社干什么？”
秀兰盯着我看了半天，慢慢坐下了。
“真的？”
“真的。”
她没说话，拿起本子塞进我兜里，“放好，别让小鱼撕了。”
行，算解释过去了。但我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本子不能再放在家里了。明天带到供销社，锁在办公室抽屉里。
第二天到单位，我刚把本子锁好，刘干事就来了。
“来福，马德才昨天在大壮家喝酒了，喝到半夜，劝大壮给他担保呢。”
我心里一动，“大壮答应了？”
“差不多了，马德才那张嘴你还不知道？能说会道的，把大壮灌晕了，估计这两天就去签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赵大壮，上辈子就是他替马德才签了字。
马德才跑了以后，八千块的债落到大壮头上。大壮为了还债，把家里唯一一头牛卖了，媳妇跟他闹了两年，最后也走了。
大壮后来去了矿上，八九年矿上出了事故，砸断了腿。
这人老实，就是耳朵软。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在路上碰见了大壮。
他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袋面粉，看见我就咧嘴笑。
“来福，听说你最近发了？暖水瓶胆的事全镇都知道了。”
“没发，就是运气好。”我帮他扶了一下面粉袋子，“大壮，马德才找你担保的事，你真打算签？”
大壮的笑容收了收，“你怎么知道？”
“他找过我，我没签。”我看着他，“大壮，我问你一句话，马德才那买卖，你信吗？”
大壮挠了挠头，“他说南方暖水壶一块二一个——”
“你知道南方那个供货商叫什么名字吗？”
大壮摇头。
“你知道他住哪个城市哪条街吗？”
大壮又摇头。
“你知道运费多少吗？损耗多少吗？到了本地卖不出去怎么办？”
大壮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来福，你说的这些，马德才说都安排好了。”
“他说安排好了，你就信？”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壮，你要是签了这个担保，马德才还不上钱，这八千块就是你还。你想想你的牛，你的媳妇，你拿什么还？”
大壮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站在路边，自行车歪了都没扶，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来福，你为什么不肯签？”
“因为我知道他还不上了。”我说，“我跟他认识三十年了，他是什么人我清楚。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就别签那个字。”
大壮推着自行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骑上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远去，心里想，上辈子他要是也这么回头看我一眼，问一句，我可能就不会签了。
可惜上辈子的我，连想都没想就签了。
【第五章】
大壮没签。
消息是刘干事告诉我的，他说马德才在大壮家门口骂了一上午，骂大壮没良心，骂他不仗义，最后大壮的媳妇出来泼了一盆洗菜水，马德才才走了。
走了以后马德才又去找了别人，找了镇东头杀猪的胡老三。
胡老三没犹豫，签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柜台后面理货，手停了一下。
胡老三家底厚，杀猪的，一年杀两头猪，在那个年头算是有钱人。但八千块也不是小数目，他拿出来的钱是攒了五年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用的。
“来福，你管不了那么多。”张桂芬在旁边说，“人家愿意签，你又不是他爹。”
我没说话，继续理货。
理到一半，老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来福，坐。”
老钱给我倒了杯水，自己点了根烟。
“来福，县里来了通知，明年开春要在几个镇试点供销社承包经营。”
我心里一动，来了。
“您怎么想？”我问。
老钱吐了口烟，“我能怎么想？我五十四了，还有两年退休，折腾不动了。县里的意思是，找个有能力的人来承包，我退到二线当顾问。”
我看着老钱，没接话。
“但我觉得你行。”老钱掐灭了烟头，“来福，暖水瓶胆的事你干得漂亮。我干了三十年供销社，没见过你这种看货看得这么准的。你要是愿意承包，我给你写推荐信。”
我说个实话，我没想到老钱会这么直接。
“钱主任，我谢谢您。但我想问一句，您是真心觉得我行，还是因为不想干了才推给我？”
老钱笑了，笑得有点苦，“来福，你小子倒是直。我跟你实说，两样都有。我确实不想干了，老了，精力跟不上。但我也不是随便推人，你行不行，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心里清楚。我行。
但我不能说。说了就露馅了。
“钱主任，我试试。”我说。
“不是试试，是干就干好。”老钱站起来，“你回去准备个方案，年底之前交给我，我替你往上递。”
“好。”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供销社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八三年年底，我二十七岁，马上就要承包一个供销社了。
上辈子这个年纪，我正在信用社签担保书，准备把自己的人生写进废纸堆。
这天晚上回家，我没跟秀兰提承包的事。
不是瞒她，是还没定。八字没一撇的事，说了她又要急。
我只做了一件事，把那个旧本子拿出来，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年底前，写好承包方案。重点：日用百货品类管理，库存周转率，客户需求预判。
这些都是上辈子我在砖窑扛砖的时候，夜里躺在硬板床上琢磨的。那十年，我除了恨自己，就是想如果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
现在真的来了一次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县城。
不是去进货，是去看。
县供销社的门市部比我们镇的大三倍，货架上的品类也多。我把每一个货架都看了一遍，记了价格，记了摆位，记了哪些东西卖得快，哪些在落灰。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大姐，我买了包烟跟她搭话。
“大姐，你们这暖水瓶胆还有货吗？”
“有啊，刚到的一批，三毛五一个。”
三毛五。我点点头。一个月前还是一毛五。
大姐看了我一眼，“你不是本地人吧？”
“隔壁镇上的。”我说，“过来学习学习。”
“学习什么？”
“学学你们怎么摆货的，我们那边乱得很。”
大姐笑了，“你一个小伙子还挺上心，我们这都是按县里统一布置的，分品类分区，快进快出的放前面，慢销的放后面。”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承包经营这事，光靠我一个人不行。我得找帮手。
张桂芬嘴碎，但卖货是把好手，跟谁都能聊两句。
刘干事做事慢，但账目清清楚楚，让他管库房合适。
小赵年轻，腿脚快，跑外勤送货都行。
老钱退了以后当顾问，镇上的人脉关系还在。
人有了，货有了，就差一个方案。
我花了半个月，写了十二页纸。
写完的那天晚上，我把方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改了三个地方。
然后我才跟秀兰说了。
她听完，筷子都没放下，夹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半天。
“你要承包供销社？”
“嗯。”
“你有把握？”
“有。”
“你哪来的把握？”
我看着她，“我把方案写好了，你看看。”
我把那十二页纸推到她面前。秀兰放下筷子，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停了。
“这上面写的品类管理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货分门别类，好卖的放前面，不好卖的放后面，定期盘货，该进的进该退的退。我跟县供销社学来的。”
秀兰又翻了两页，然后把方案放下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我一直都在学，就是以前没正经用过。”
秀兰没说话，站起来收碗。走到灶台边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你变了。”
“我知道。”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
她没回头，但我听出来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
【第六章】
马德才的买卖黄了。
不是因为他找不到担保，胡老三签了，钱也借出来了。是因为南方那个供货商压根不靠谱。
暖水壶到了货，一半是碎的。没碎的里面又有三成是次品，壶盖对不上壶身，塞子也不严实。
马德才打电话去问，对方说这是正常损耗，概不退换。
八千块的货，能卖出去的不到两千。
消息传到镇上的时候，我在柜台后面算账。
刘干事过来说的，一脸兴奋，“来福你猜怎么着，马德才那批暖水壶砸手里了。南方的货一半碎了，现在他正满镇上找人说理呢。”
我不意外，上辈子也是这样。马德才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想后路，出了事就找别人背。
但我没想到的是，马德才来找我的时候，不是来求帮忙的。
他来找我借钱。
“来福，你帮我一把，我把剩下的货清出去，还了贷款，剩下的钱慢慢还你。”
“我不借钱给你。”我说，连头都没抬。
马德才站在柜台外面，脸涨得通红，“周来福，你是不是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抬起头，“马德才，你借了八千块，买回来一堆破烂，你现在不是要清货，你是要填窟窿。你找我借钱，拿什么还？”
“我这不是还有货吗？”
“你那些货值几个钱？碎的卖废玻璃，次品打个两折卖，全清出去能回多少本？一千五？两千？剩下六千块你拿什么还信用社？”
马德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借钱填窟窿，是去信用社跟刘主任说实话。货砸了，认了，跟人家商量延期还款。你拖一天，利息多一天。”
马德才站在那，脸上的表情换了三四种，最后变成了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
恨。
不是恨自己，是恨我。
“来福，你变了。”他说，“以前你什么都听我的，什么都帮我。现在你变了，你目中无人了。”
“我变了是因为我看清了。”我说，“你看清了也得变，不然后悔一辈子。”
马德才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踢了一脚门口的垃圾桶，踢翻了，废纸撒了一地。
张桂芬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福哥，你以前跟这人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看清了。”
“看清什么了？”
“看清有些人只能当朋友，不能当兄弟。”
张桂芬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下午，胡老三来了。
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问我的。
“来福，你听说了没？马德才那批货砸了。”
“听说了。”
胡老三搓着手，脸上一阵一阵的，“那我这担保……”
“胡老三，我说一句不好听的。”我看着他，“马德才这八千块，十有八九还不上了。你签了担保，他要是还不了，这钱就得你来还。”
胡老三的脸唰地白了。
他的手还在搓，但搓的不是手了，是裤腿。
“来福，你说的真的假的？”他咽了口唾沫，“马德才跟我说三个月就能还上。”
“你信他说的还是信我说的？”
胡老三站在柜台前面，嘴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句话让我意外。
“来福，你当初为什么不肯签？”
我说了一句话：“因为我知道他还不上。”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他，“我了解他。”
胡老三走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第二天，胡老三去了信用社，要撤回担保。但已经晚了，贷款已经批了，担保不能单方面撤。
胡老三蹲在信用社门口，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他媳妇路过看见了，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镇上的人开始议论了。
都说马德才不靠谱，都说周来福有先见之明。
也有人说，周来福不仗义，兄弟有难不帮。
我不管他们说什么。
我只管我的柜台。
【第七章】
年底前，我把承包方案交到了老钱手上。
老钱看了两天，第三天把我叫到办公室。
“来福，你这个方案，我改了几个地方。”
我接过来一看，老钱改了三处。一处是利润预测，他把我估的数字砍了三成。一处是人员安排，他加了一条：原供销社职工优先留用。第三处是风险提示，加了一段话，说承包期间如遇政策变动，需服从上级调配。
这三处改得对。利润估高了容易落空，人员留用是给老同事一个保障，风险提示是给自己留后路。
“行，就按您改的来。”我说。
老钱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县社张主任的推荐信，你自己送去。”
我接过信，老钱加了一句话，“来福，我推荐你，不是因为你能干，是因为你踏实。能干的人多，踏实的人少。”
我把这话记住了。
去县城送推荐信那天是腊月十六，天冷得冻耳朵。我骑了两个小时自行车，到县供销社的时候手都僵了。
张主任不在，去地委开会了。接待我的是个副主任，姓吴，四十来岁，戴个黑框眼镜。
我把信和方案递上去，吴主任翻了翻，抬头看我。
“你就是周来福？”
“是。”
“暖水瓶胆那个事，是你们镇的？”
“是。”
吴主任把方案放在桌上，手指敲了两下，“这个方案我收下了，年前给你消息。”
年前没消息。
过了年，正月十二，老钱告诉我，县里批了。
我成了全县第一个承包供销社的人。
消息传开的时候，镇上炸了锅。
“老周家那小子承包供销社了？他才二十七吧？”
“二十七能管供销社？毛都没长齐。”
“人家暖水瓶胆那事你不知道？赚了一大笔。”
“那叫运气好，碰上了。”
“碰上了也是本事，你怎么没碰上？”
议论归议论，活还得干。
我接手第一天，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全店货品重新分区。快进快出的放前面，日用品中间，农资用品后面。上辈子在县城学的那套，全用上了。
第二件，跟张桂芬和刘干事谈了话，告诉他们，工资涨一成，年底有分红，但规矩要守，货要卖好，客要待好。
张桂芬当场表态，“来福哥，我跟你干了。”
刘干事慢半拍，但点了头。
第三件，我在柜台旁边支了个小黑板，上面写：本店新增预订服务，需要什么先登记，到货通知。
这是上辈子供销社从来没做过的事。
老钱看了半天，“来福，你这是让老百姓点菜？”
“对，缺什么先记下来，我去进货的时候一起拉回来。省得他们跑两趟。”
老钱想了想，“这个办法好。以前都是我们进什么他们买什么，现在反过来了。”
“就是反过来。”我说，“买卖买卖，先有买才有卖。”
第一周，小黑板上记了二十七条预订。
有要铝锅的，有要煤油灯芯的，有要红头绳的。
最离谱的是王婶，她写了一条：给闺女相亲用的红布三尺。
张桂芬嗤了一声，“相亲还用红布？”
“王婶说了，红布喜庆，图个吉利。”
我照样记了，照样进货。
到了月底，供销社的营业额比上个月涨了四成。
老钱拿着报表看了三遍，“来福，你这个预订的法子，比我想的好使。”
“因为老百姓自己要的东西，买的时候不犹豫。”我说，“我们替他们想，不如他们自己说。”
这话我说得平淡，但老钱愣了一下，“你这话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干了好几年生意的人说的话。你才二十七。”
我笑了笑，“二十七也不小了。”
老钱没再说话，但我看到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大概在想，这个周来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练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能说，活了三十年，总得学到点什么。
上辈子那三十年，全是学费。
【第八章】
承包的事定下来以后，日子过得快。
一眨眼到了八四年春天，供销社的生意稳住了，每个月的利润比承包前翻了将近一倍。
镇上的人也慢慢不叫我“老周家那小子”了，改口叫“周老板”。
我第一次听人这么叫我的时候，正蹲在仓库门口清点一箱肥皂。
王婶路过喊了一声，“周老板，给我留两斤白糖。”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叫我什么？”
“周老板啊，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叫习惯了就行。”
回家跟秀兰说了，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完以后手停了一下。
“周老板？你一个售货员，怎么就成老板了？”
“承包了就是老板。”
秀兰把被子抖了抖，铺在晾衣绳上，“当了老板，工资涨了没？”
“涨了一成，年底还有分红。”
“分红多少？”
“得看年底赚多少。”
秀兰没再说话，但我看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这个女人上辈子跟我吃了多少苦。嫁过来的时候，家里就两间土坯房，一台缝纫机是她唯一的嫁妆。我替马德才背债以后，她一个人撑着家，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给人缝补衣服，一分一分攒钱替我还债。
最后还是撑不下去了，走了。
走的时候，她没哭。这一点比哭还让我难受。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她走到那一步了。
四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马德才回来了。
不是回来还钱的，是回来借钱的。
他的货全砸了，信用社催着还款，胡老三天天堵他家门口要说法。他在外面躲了两个月，实在混不下去了，灰溜溜回到镇上。
他不找我，找的是大壮。
大壮来找我的时候，吞吞吐吐。
“来福，马德才找到我了，说让我帮他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说让我找你借点钱。”
我笑了笑，“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不好意思。”
他不是不好意思，他是不敢。他知道我不会借。
“大壮，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马德才欠了多少？”
“八千本金，加利息，九千二了。”
“他拿什么还？”
大壮摇头。
“那他借了你的钱就能还上？九千二，你拿什么替他还？”
大壮的手又去搓裤腿了。
我说，“大壮，你回去跟马德才说一句话。让他自己去信用社认账，该卖房子卖房子，该打工打工，别想着让别人替他擦屁股。他要是肯老老实实挣钱还债，我可以帮他介绍活干。但借钱没有。”
大壮走了以后三天，马德才来了。
不是来借钱的，是来闹的。
他在供销社门口站了十分钟，先骂我忘恩负义，再骂我不认兄弟，最后骂我小人得志。
我当时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个老大爷称盐，秤砣都拿在手上。
老大爷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马德才，低声问我，“你兄弟？”
“以前是。”
老大爷哦了一声，“以前是，那就对了。这种兄弟我也有两个，借钱的时候叫哥，还钱的时候装死。”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马德才在外面听到了，脸涨成猪肝色。
“周来福，你别得意！”他指着我，“你等着，你迟早有一天栽跟头。”
我放下秤砣，走到门口。
“马德才，你欠信用社九千二，胡老三天天堵你家门，你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你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你还有工夫在这骂我？”
马德才的嘴张了，又合了。
我说，“你要是想挣钱还债，我给你指条路。砖窑在招人，扛砖一个月能挣六十块，省吃俭用一年能还两千。四年能还清。你要是肯去，我帮你跟窑上说一声。”
马德才看着我，眼神里的恨意一点都没少。
“你说完了？”
“说完了。”
“周来福，你让我去扛砖？我马德才是做大事的人，你让我去扛砖？”
“做大事的人先得还清自己的债。”我说。
马德才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没踢垃圾桶，但吐了口痰在我门口。
张桂芬拿扫帚扫了，嘴里嘟囔，“什么人嘛。”
我回到柜台继续称盐，老大爷等了半天，问我，“你刚才说的砖窑，一个月六十块是真的？”
“真的。”
老大爷摸了摸下巴，“那比供销社的工资高。”
“不一样，扛砖是力气活，干不长的。”
老大爷点了点头，没再说了。
但第二天，老头来了三趟，每次买一样小东西，然后问我砖窑在哪。
我后来听说他儿子真去了砖窑。
不是我介绍的路子，是那老大爷自己琢磨的。
【第九章】
八四年夏天，镇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玻璃厂复产了，暖水瓶胆的供应恢复，价格从三毛五回落到两毛二。
供销社之前囤的货早就卖光了，这波降价对我们没有影响。但这件事让镇上的人想起了一件事：周来福在涨价之前就清了库存。
从那以后，镇上的人看我都不了。
以前是好奇，现在带了一点敬畏。你想想，一个小镇上的供销社售货员，提前预判了市场行情，这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
但也有人不信。
比如隔壁镇的胡经理，姓胡，跟胡老三是本家，两人在一次县里的供销社会议上碰上了。
胡经理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周来福那不过是运气好。暖水瓶胆涨价是因为窑炉炸了，谁能提前知道？他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去炒股？”
当时在场的刘干事回来跟我说了这事，我问了一句，“他说炒股是什么意思？”
刘干事想了想，“好像是他随口说的，反正就是贬你的意思。”
我没放在心上，但老钱记住了。
两个月后，县供销社开年终总结会，胡经理的镇排倒数第三，我们的镇排正数第二。老钱在会上发了个言，没提我的名字，但每句话都在说暖水瓶胆的事。
胡经理坐不住了，散会的时候走过来说，“老钱，你那个周来福，是个人才啊。”
老钱笑了一声，“是个人才，就是脾气犟。”
“怎么犟了？”
“有人骂他运气好，他不反驳。”
胡经理的脸红了。
这事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给秀兰写第一封信。
结婚六年了，我没给她写过信。不是不会写，是没想过要写。上辈子我俩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吵架。
这封信我写了三遍，撕了两遍，第三遍写完才觉得能看。
写的是：“秀兰，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会好的。”
六个字，一张纸。
我塞进信封，放在她枕头底下。
第二天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做的菜多了一个鸡蛋。
我知道她看到了。
八四年秋天，承包经营第一年的成绩出来了。
营业额比去年翻了百分之七十，利润翻了将近一倍。
张桂芬的年底分红到手三十二块，相当于多拿了一个月工资。刘干事拿了二十八块，小赵拿了二十六块。
拿到分红那天，张桂芬在柜台后面数了三遍，“来福哥，明年还跟你干。”
刘干事在旁边点头，不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以前他看我是同事，现在看我是跟着干的人。
老钱也拿了一份，但他没收。
“来福，这是我该拿的。”他把信封推回来，“你拿大头，你是承担风险的人。”
我说，“钱主任，您是顾问，这是顾问费。”
“我不要。”老钱摆手，“你把供销社干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我在这干了一辈子，看着它烂下去，心里不是滋味。现在你把它盘活了，我比拿钱高兴。”
我说不出话，把信封放在他桌上，走了。
后来听说老钱把那笔钱捐给了镇小学，买了五十套课桌。
八五年的时候，政策进一步放开，个体户可以正式办营业执照了。
我在镇上第一个办了百货经营许可证，把供销社旁边的一间空房租下来，开了个小百货铺。
秀兰辞了生产队的活，站到了柜台后面。
第一天开张，她紧张得手抖，找零的时候把硬币掉了一地。
王婶在旁边笑，“秀兰，你男人当老板，你当老板娘，多好的事。”
秀兰捡起硬币，脸烫得能煎鸡蛋。
晚上回家，她说了一句话，“来福，我从来没有自己挣过钱。”
我说，“从今天开始，你挣的每一分都是你的。”
她没说话，但我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亮，我记了很久。
【第十章】
八六年春天，马德才还清了债。
不是他自己还的，是他媳妇跟他离了婚，把家里的房子卖了，一半归她，一半拿来还债。
马德才净身出户，去了南方。
走之前来了一趟供销社，不是找我，是找张桂芬买东西。
一包火柴，两根蜡烛。
他站在柜台前面，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褶子跟六十岁的人似的。他才三十出头。
我躲在里间没出来，透过门缝看他付钱。一分一分数着硬币，数了三遍才凑够。
张桂芬没多说话，找了零，说了句慢走。
马德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供销社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恨，也不是后悔，是空了。
他走了以后，我从里间出来，站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张桂芬擦着柜台，“来福哥，你说马德才要是当初不借那八千块，现在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说，“可能好一点，可能差不多。人这辈子，走错一步就是走错一步，没有如果。”
“但你走对了一步。”张桂芬说。
我走对了一步。
回到家，秀兰正在教小鱼写作业。小鱼今年七岁了，秋天该上小学。
秀兰坐在旁边，指着本子上的字，一笔一画地教。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小鱼抬头看见我了，“爸！你会写自己名字吗？”
“会啊。”
“那你写给我看！”
我走过去，拿过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周小鱼。
小鱼歪着头看了半天，“你的字好丑。”
秀兰在旁边笑了一声。
我看着她笑的样子，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她的情景。她抱着小鱼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周来福，我等了你十年，你一天都没变过。”
然后走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变了，她也变了。
八八年的时候，百货铺的生意做大了，我一口气开了三家分店，从镇上开到了县城。
秀兰管总店，我跑外面进货。小鱼上了三年级，成绩全班第一。
那年县里评个体经营先进，我的店排了第三。领奖那天，县领导跟我握手，问，“周老板，你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大实话。
“不给人担保。”
县领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台下也笑了。
只有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八千块，上辈子压了我一辈子。
这辈子，我把它踩在脚底下，踩成了一条路。
九零年秋天，秀兰生了个儿子。小鱼抱着弟弟在院子里转圈，高兴得不行。
我站在门口，看着秀兰靠在床头喂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抬眼看我，“你傻站那干嘛？”
我说，“我看看你。”
“看什么看，又没变好看。”
“变好看了。”我说。
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我走出院子，站在门口。
街上有人在骑自行车，有人在吆喝卖豆腐，有人在吵架。隔壁的老赵头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我就喊，“周老板，今天天气不错啊。”
“是不错。”我说。
活了三辈子，头一回觉得天气不错。
第一辈子浑浑噩噩，替兄弟背债，拖累了所有人。
第二辈子在砖窑扛砖，十年度日如年，死在硬板床上。
第三辈子，我在供销社柜台后面站着，把旧账本翻了个底朝天，一条一条划掉。
划到最后，只剩一句话。
这辈子，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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