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被坑死那一刻，我只想通了一件事。
不是命不好。
是信了不该信的人。
重生回到接掌霍氏的第一天，
看见院子里笑得最真诚的那张脸，
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叔，这辈子，换我来了。
【第一章】
保姆车停稳，我推开车门，踩上霍家院子里的青石板。
脚踏实了，我才在心里吐了口气。
重来了。
院子里早排好了人，长长一列，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厅台阶下。
霍家的老人、管事、仆从，整整二十几个人，齐刷刷站着，等我这个新任家主回来接位。
前世这一幕，我也见过。
那时候我走进去，心里还有几分激动，觉得霍家总算轮到我当家了。
现在再看，只想笑。
这二十几个人里，有几个是真心的，我比谁都清楚。
管事霍生快步迎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少爷，老太爷说了，今天您正式接掌，特意在正厅备了家宴，请您过去。”
我点了头，跟着往里走。
走到廊下，我停了一下。
侧院的灯还亮着。
叔叔霍廉的院子。
前世，就是这个院子里走出来的刀，捅进了霍家的心脏。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等着吧。
这辈子，先让我把棋盘摆好。
正厅里，老太爷霍建邦坐在主位上，见我进来，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旁边站着的，就是霍廉。
我叫他三叔。
他今年四十二岁，霍家三兄弟里排行老三，也是唯一一个还活在霍家内部的。
大伯十年前出事，二伯常年旅居海外，所以霍廉就成了老太爷身边最近的人。
前世，他也是最先哭着跪在灵堂前，说要替我撑起霍家的那个人。
我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
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可掬，看起来像个成功的中年商人。
“屿儿来了。”
他开口叫我，声音温和。
“三叔。”
我叫了他一声，在老太爷右手边坐下来。
前世我坐左边。
换了个位置，就是为了让他时刻在我眼皮子底下。
老太爷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你们来，就是一件事。我老了，霍家往后就交给屿儿了。”
霍廉低头，
“爹说的是，屿儿是霍家长孙，接位理所当然，我做叔叔的，往后一定全力辅佐。”
说得多漂亮。
前世这话，我听进去了。
还感动了。
现在再听，只觉得胃里有点泛酸。
“三叔客气了。”
我端起茶杯，
“往后家里的事，还要多仰仗三叔。”
霍廉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前世的我，不是这个说话的方式。
前世的我更强硬，更锋芒毕露，上来就要把霍家大权全部收拢，搞得跟三叔关系僵得很。
这一世，我换了个打法。
你不是想稳住我吗？
行，我们慢慢来。
家宴散了之后，我回了自己的院子。
助理方凌早等在门口了。
方凌跟了我五年，前世也是。
但前世霍家出事的时候，他第一个弃船跑路。
这辈子，我用他，但我不信他。
“少爷，”
他把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这是霍氏近半年的财务报告，您让我整理的。”
我接过来，随手翻了一页。
前世这份东西，我是接任三个月后才看到的。
那时候已经有数目对不上了。
现在提前看，就是要找到那个漏洞最初出现在哪里。
“嗯，”
我把文件放下，
“你去让财务那边，把近三年的采购记录也整理一份出来，越快越好。”
方凌有一秒的迟疑。
“少爷，这……是现在就要？”
“现在就要。”
他应了声，退出去了。
我坐在书桌前，把文件重新摊开。
前世霍家出事，明面上是资金链断裂，实际上是三个地方同时出了问题。
第一，采购环节有人吃回扣，账面数字对不上真实货款。
第二，霍廉以我的名义，私自抽调了一笔备用资金，说是应急，实际是转移走了。
第三，在霍家最危险的那段时间，一个关键的合作伙伴突然撤资，后来我才查出来，是被人提前游说过了。
这三件事叠在一起，才把霍家压垮的。
这辈子，我要一件件掀开。
先从采购开始。
我在文件上圈出几个数字，转头看了看窗外。
院子里的灯都熄了大半。
夜很静。
前世死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当初的家宴那天，三叔朝我笑的那张脸。
那时候我想，我错在哪里。
现在我知道了。
我错在太想当个好子孙，太想在老太爷面前做个完整的接班人，所以急，所以露出了太多破绽。
这一世，我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第二章】
接任之后第三天，我约了采购部的主管吃饭。
他叫刘实，五十出头，在霍家待了十几年。
前世他是第一批被查出来有问题的人之一，但那时候木已成舟，查他没用了。
这辈子，我在他身上做的第一件事，是笑着跟他讲，
“刘主管，您是老人了，往后采购这块我想多听您的意见。”
刘实有点受宠若惊。
“少爷您太客气了……”
“不客气，”
我把菜夹给他，
“我年轻，很多事情还要跟前辈们学。”
这顿饭，我大概花了三千块。
值。
因为这顿饭吃完，刘实觉得我是个好说话的年轻老板。
好说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胆子会大一点。
胆子大，就会犯错。
犯错，就有把柄。
我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让他自己挖坑。
一个月之后，我再回头看采购那边的账。
到时候坑已经挖好了，我往里头一推，比直接查他省事得多。
从饭局出来，我接到了方凌的电话。
“少爷，三爷来了，在正厅等您。”
我停了一下脚步。
霍廉找我。
这一世，他找我比前世早了整整两个星期。
前世他也来过，说的是想跟我商量一个新项目，要从备用资金里出一笔钱。
那时候我答应了。
现在，我知道那笔钱去哪儿了。
我回到正厅，霍廉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
“屿儿，打扰了，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三叔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什么事？”
“是这样，”
他把一个方案递过来，
“南边有块地，有个开发商想合作，我看了，觉得挺好的，想从备用金里先调两千万出来，探一探。”
我接过方案，翻了翻。
前世的我翻到第三页就放下了，说行，你去办吧。
这辈子，我翻到了第七页。
“三叔，”
我把方案合上，
“这个项目的开发商，叫江恒远是吗？”
霍廉点头。
“他名下的几家公司，”
我把方案推回去，
“去年三月有一笔贷款违约记录，我记得。银行那边评级也掉了一档。”
霍廉明显顿了一下。
只是一秒钟，但我看见了。
“这……屿儿你消息很灵通啊。”
他笑着说。
“平时多看看，”
我站起来，
“三叔，这个项目我觉得先不急，等我这边把当前的几个在手项目收尾了，再看新的，怎么样？”
霍廉盯着我，笑容没变，
“行，那就先搁一搁。”
“嗯。”
我送他到门口。
他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回头，
“屿儿，你爸走得早，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有什么事，尽管来找三叔，不要见外。”
这句话。
前世他也说过。
前世我差点感动哭了。
现在我抬头看他，
“谢谢三叔，我知道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站在门后，在心里把那两千万的去向捋了一遍。
江恒远，是霍廉的白手套。
那两千万，七百万进了江恒远的口袋，剩下一千三百万，绕了三道，最终进了霍廉自己的离岸账户。
我前世追查到这一步的时候，霍家已经快撑不住了，老太爷气得住了院，什么也做不了。
这辈子，我不让他有机会动那笔钱。
他想动，就先得过我这关。
他过不了。
【第三章】
接任第十五天，霍家出了第一件事。
不算大，但很关键。
仓储那边有批货报损，金额大概四十万。
这种事在公司里很常见，前世我直接签字了，没当回事。
这辈子，我叫来了仓储主管。
他叫周达，四十岁出头，长得四四方方，说话很实在。
“少爷，货是受潮报损的，仓库那边隔热没做好，”
他把单据递给我，
“我这边让人查过了，确实是货本身的问题，不是人为。”
“嗯，”
我把单据接过来，
“周主管，你在霍家几年了？”
他有点愣，
“十四年了，少爷。”
“老人了。”
我抬起头看他，
“四十万的货损，周主管，我不怀疑你，但这个数字放到这个体量上，不太对。”
他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
我把单据放下，
“不会有事。”
周达迟疑了几秒，
“少爷……其实，这批货，”
他低下头，
“有一部分，是被人提前调走了的。我那边报损是为了把账填平，因为……因为上面让我这么做的。”
上面。
就这两个字，我等了很久了。
“上面是谁？”
周达抬头，
“三爷。”
我把单据收进抽屉，
“好。周主管，这件事你知我知，对外，你就说货损已经处理好了，没有问题。”
他愣住了，
“那……少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我站起来，
“让三叔先觉得没事。”
周达走了之后，我坐回椅子上。
四十万不是大数目，但这是把柄。
霍廉以为这件事处理干净了，他不知道周达把底给我交了。
现在我手里有一份货损的真实记录，有仓储调货的明细，有周达的口头陈述。
还不够。
但是方向对了。
我拿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
对方叫谢鸣。
谢鸣是我在外面单独养的一个人，前世没有，这辈子接任之前我就提前联系好了。
他做的活计很简单，就是查账。
是那种找不到任何痕迹的查法。
我发给他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从霍廉的私人账户开始，三年内，往来记录都要。”
三分钟后，他回了两个字：
“收到。”
我把手机锁屏，拿起旁边放着的财务文件，继续看。
外面天色还早，办公室里很安静。
方凌敲门进来，把一杯茶放在桌上，
“少爷，老太爷那边说，下午让您过去一趟。”
“嗯，知道了。”
我没抬头。
方凌站了一会儿，
“少爷，有件事……”
我放下文件，看他，
“说。”
“三爷今天上午，去财务那边要了一份报表，”
方凌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说是老太爷让看的。”
我扫了他一眼。
“财务给了吗？”
“给了，”
方凌停顿，
“给的是今年第一季度的数据。”
我点头，
“知道了，下去吧。”
方凌走了之后，我坐在椅子里，把这件事转了两圈。
霍廉去拿报表，说明他在摸底，想知道我接手之后财务状况怎么样，是不是还有可以撬动的地方。
他找到漏洞了，才会动下一步。
好。
让他摸，让他觉得有缝可钻。
我特意让财务那边，在今年的报表里保留了一个很小的数据异常，不明显，但足够让行家看出来有问题。
这是我给他留的饵。
等他咬。
下午我去了老太爷那里。
老太爷靠在椅背上，精神看起来没有上午好，
“屿儿，坐。”
我坐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廉儿昨天跟我说，你拒了他那个项目。”
“是，”
我没有解释太多，
“那个开发商的资质有问题，我觉得不太稳。”
老太爷看着我，
“廉儿跟我说，你年轻，做事太谨慎了，会错失机会。”
我没说话。
老太爷在等我反驳。
我没有。
沉默了几秒，我才开口，
“爷爷，您觉得呢？”
老太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觉得嘛，谨慎没什么不好。”
他低头喝了口茶，
“不过，你三叔的意见，也要听。”
“我知道，”
我站起来，
“我会跟三叔好好沟通的。”
走出老太爷院子的时候，我在心里把这段对话复盘了一遍。
霍廉去老太爷那里吹风了。
这一步，前世也有，但是时间点不一样，前世是在他那笔钱被我发现之后，他才开始在老太爷面前打圆场。
这辈子，他提前了。
说明什么？
说明这辈子的我，给他的压力比前世更大。
他开始防我了。
好。
防我，就说明他觉得我是威胁。
觉得我是威胁，就会犯急。
一急，就出错。
【第四章】
第二十天，谢鸣给我发来了第一批资料。
我把文件下载下来，关上办公室的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第四页，我停下来，把其中一行数字单独抄在纸上。
霍廉名下的一个壳公司，在两年前，曾经向外转出过一笔钱。
目的地是一家投资公司。
那家投资公司，后来成了霍家在南部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的股东。
前世，我查到这里用了将近两年。
两年里，霍家已经快完了。
这辈子，我用了二十天。
我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口袋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律师，叫陈博文，是我父亲当年用的人，前世死活没派上用场，这辈子我第一时间就找回来了。
“陈律师，我这里有一些资料，需要你帮我做一个初步的法律评估。”
“好的，霍先生，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下午。”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把文件全部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里。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方凌推门进来，脸上有点异样，
“少爷，刘主管那边……出事了。”
我抬头，
“什么事？”
“采购那边的一个供应商，今天直接来公司，说有一批货款对不上，想找人当面谈，”
方凌的声音压低，
“数额不小，说是有三百多万的缺口。”
我在心里数了数日子。
比预计的早了将近两周。
刘实这个人，胆子比我想象的还大。
“让他来我这里，”
我把文件袋推进抽屉里锁好，
“刘主管也叫来。”
方凌应声出去了。
供应商是个中年男人，姓王，进门之后看见我，有点迟疑，
“霍……霍少爷，我这边，真的是有一笔钱……”
“你坐，”
我给他倒了杯水，
“不用紧张，把情况跟我说清楚。”
他把对账单摆出来，手有点抖，
“这三百二十万，我这边的收款记录上，一直没有显示到账，但是刘主管说，款是打过去了……”
刚说到这里，刘实也被人叫进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王老板和那堆对账单，脸色当场就变了。
“刘主管，”
我慢悠悠地说，
“你来解释一下？”
刘实嘴唇动了两下，
“少爷，这是个系统误差，我让财务那边查一下……”
“不用查了，”
我把一份文件从旁边拿出来，推过去，
“这是你们采购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记录，我让人整理好了，刘主管，你看看，哪里是系统误差。”
刘实低头看了一眼，手抖了。
王老板在旁边没说话，眼睛在他和我之间来回扫。
“刘主管，”
我站起来，声音很平，
“钱在哪里，你比我清楚。”
沉默了将近三分钟。
刘实猛地跪下来，
“少爷，我错了，是我一时鬼迷心窍……”
我没让他说完，
“王老板，这笔钱，今天之内补给您，利息照算，您看行吗？”
王老板连连点头。
我示意方凌把王老板先请出去，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刘实，
“起来吧。”
他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刘主管在霍家这么多年，”
我把那份资金记录拿回来，重新夹进文件里，
“这笔钱怎么出去的，又是谁的意思，你在回去的路上，好好想想清楚。”
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少……少爷您是说……”
“我没说什么，”
我对他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吧。”
刘实走了之后，方凌关上门，进来，
“少爷，这件事……”
“先放着，”
我拿起外套，
“我去见陈律师了。”
陈律师的事务所在市中心。
我把那袋资料放在他桌上，他戴上眼镜，翻开第一页，看了不到两分钟，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霍先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开始，”
我在对面坐下来，
“陈律师，我想知道，这些够不够。”
他没说话，继续往下翻，越翻越慢，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最后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霍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这些资料，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停顿了一秒，
“合法途径。”
他盯着我，
“霍廉……是你什么人？”
“我叔叔。”
陈律师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
“够。”
就这一个字。
我在心里长出了口气。
够了。
“但是，”
他重新戴上眼镜，
“还不是现在。”
“我知道，”
我把文件袋拉过来，
“所以我需要陈律师帮我把这些整理成正式材料，等我说动手，就能用。”
他看了我很久，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他叹了口气，把眼镜摘了又戴，
“你爸爸当年，也是这样。”
我没接这句话。
只是站起来，
“陈律师，麻烦您了。”
出了事务所，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
快入夜了。
这辈子的第二十天，我手里已经有了三件东西。
一，霍廉转移资金的账目记录。
二，他通过刘实和周达在公司内部动手脚的证据链。
三，他曾经间接向对手公司注资的痕迹。
前世，这三件事我任何一件都没查清楚。
这辈子，二十天。
但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我需要他亲手把最后那根绳子套上去。
正好，他已经开始咬饵了。
【第五章】
第二十五天，霍廉再次来找我。
这次没有打招呼，直接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文件，没有立刻抬头，
“三叔，坐。”
他在对面坐下来，没有上次那种悠然自得的气度了，坐姿稍微有点紧。
“屿儿，”
他开门见山，
“最近听说采购那边出了点问题？”
我把文件放下，看他，
“小事，处理好了。”
“哦，”
他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停顿了一下，
“我听说刘主管最近状态不太好？”
所以来了。
他在探口风。
刘主管昨天悄悄来见过我，把他知道的东西全部说了，包括哪几次是霍廉授意他的，每次动作的具体金额。
他还把自己保留的一部分对账凭证交给了我。
我没有告诉他接下来会怎样，只是让他该干嘛干嘛，先别轻举妄动。
现在霍廉来探消息，说明刘实这边他也有耳目，知道刘实最近在跟我接触。
他怕了。
“刘主管还好，”
我对他笑，
“就是年纪大了，有点高血压，最近在调养。”
霍廉盯着我，
“屿儿，你接任也快一个月了，有什么感受？”
“挺好的，”
我向后靠进椅背，
“就是事情比较多，要慢慢理清楚。”
“是啊，”
他语气变得缓和，像在闲聊，
“霍家这摊子，不好管，很多事都是积累下来的，不是一两天能看透的。”
我没接话，等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屿儿，你对那个南边的项目，真的没兴趣？”
他又提了。
前世他提三次，我才答应的。
这辈子他提第二次，说明他等不及了。
“三叔，”
我换了个坐姿，
“我跟您实说吧，最近财务那边有点事情，我想先把公司的资产做个全面的梳理，等这个做完了，再谈新项目，您觉得呢？”
梳理。
这两个字，准确地戳到了他。
他脸上的笑容维持了大概两秒，
“梳理？哪方面的梳理？”
“全面的，”
我平静地看着他，
“资产、负债、往来款，都要对一遍，霍家这么大，我接手了，当然要做到心里有数。”
霍廉手指轻轻在椅背上叩了一下。
“这倒是正经事，”
他说，
“只是现在时机……”
“时机没问题，”
我站起来，
“三叔，您放心，我做事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他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三秒，然后也站起来，
“好，那你忙，我先走了。”
送他到门口，关上门之后，我转过身，在心里把这二十分钟对话过了一遍。
他听到梳理资产这四个字，手指动了。
说明什么？
说明有些东西，他不想让我梳理出来。
有些东西，他以为已经藏得很深了。
前世确实藏得很深，我没找着。
这辈子，我已经知道在哪里了。
【第六章】
第三十天，方凌来告诉我，霍廉在老太爷面前，提议让他主导一个内部审计。
说是替我分担压力。
我听完，在心里默了一下。
他要抢在我前面，把账做干净。
这一步，前世没有。
说明这辈子，我给他的压力让他开始变阵了。
这不是坏事，是好事。
越乱，越容易露出破绽。
但问题是，如果他真的主导了内部审计，就会有机会把一部分证据链给我抹掉。
我当天下午去见了老太爷。
老太爷看见我进来，脸上有点微妙，
“屿儿，你三叔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我坐下来，
“爷爷，我有个想法。”
“说。”
“内部审计，我来做，”
我平静地说，
“但我想请一家第三方机构来主导，独立核查，这样结果更客观，对谁都好。”
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三叔那边……”
“三叔是好意，我知道，”
我微微欠身，
“但爷爷，如果是三叔主导自查，外人怎么看，也不好听，反而显得霍家心虚。”
老太爷的眼神动了一下。
霍家的名声，是他最在意的事。
“第三方，你有合适的吗？”
“有，”
我把一家事务所的名片放到他桌上，
“他们做过很多大家族的资产核查，口碑很好。”
老太爷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
“行，你安排吧。”
从老太爷那里出来，我给谢鸣发消息：
“准备第二批。”
他回复：
“十天内。”
好。
十天，够用。
霍廉那边，听说老太爷把审计权交给了我之后，当天晚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屿儿，审计的事，我觉得你让第三方来，有点不妥，霍家的账，”
他停了一下，
“里面有些东西，不适合对外。”
“三叔，您说的是哪些东西？”
沉默。
长达五秒的沉默。
“就是一些，内部的往来，你懂的。”
“我不太懂，”
我的声音很稳，
“三叔，您能说仔细点吗？”
他没有再说仔细点。
又沉默了几秒，
“算了，你安排吧，你是家主。”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刚才想说的那个内部往来，就是那笔转进他离岸账户的钱。
他以为那笔钱是安全的，以为藏得够深，但他不知道，谢鸣已经帮我把那条链路捋出来了。
他打这个电话，是想给我施压，让我知道有些东西最好别动。
前世我接到这个电话，真的退缩了。
这辈子，我没有。
【第七章】
审计开始的第二天，霍廉在公司里开始频繁走动。
他去了财务，去了采购，去了仓储。
我让方凌全部记下来，每次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大概说了多久。
第四天，谢鸣的第二批资料到了。
我在办公室里关门看了两个小时。
看完，我站起来，倒了杯水，一口喝完。
这批资料里，有一样东西，是我前世死活没找到的。
霍廉在霍家最困难的那段时间，不仅转移了资金，还以霍家的名义，跟外部签了一份协议，把我们在南部的一块核心地皮，提前谈了转让意向。
受让方，就是那家有他股份的投资公司。
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他不只是在薅霍家的羊毛。
他是在提前给自己安排退路，等霍家垮掉，他名下持股的那家公司，可以以极低的价格把那块地收进来。
霍家的命，是他卖的。
我把这批资料重新装好，压在手边，给陈律师发了消息：
“陈律师，新材料，今晚方便吗？”
他很快回复：
“方便，来吧。”
当天晚上，我和陈律师在他的事务所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他把所有材料逐一过了一遍，最后推了一张纸过来，上面写着几个罪名的法律条文引用。
“霍先生，”
他的声音很平，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审计结果出来，”
我收好那张纸，
“我要让这件事走程序，每一步都干净，让他找不到任何反扑的口子。”
陈律师点头，
“聪明。”
他停顿了一下，
“你爸爸当年，要是……”
“陈律师，”
我打断他，
“我父亲的事，我知道。”
他没再说。
沉默了几秒，把材料重新整理好，递还给我，
“等你的消息。”
回去的路上，我一个人坐在车里，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父亲，是被一辆失控的车撞死的。
前世，我以为是意外。
查霍廉的过程中，有一个细节我一直没敢深想。
那家投资公司，最早注册的时间，是在我父亲去世之后的第四个月。
那笔启动资金，有一部分，来路不太干净。
这件事，我还没有证据。
但是我记着。
【第八章】
审计进入第十天，结果开始出来了。
第三方机构的负责人来找我，关上门，把一份报告摆在我面前，
“霍先生，这是初步报告，有几个地方，需要您确认。”
我翻开，直接翻到第三章。
资金往来异常，共计六项。
我一项一项看过去，在心里把每一项对应到我已经掌握的证据。
全都对上了。
“这六项，”
我合上报告，
“能否请您们出一份独立的意见书？”
“当然可以，”
负责人看了看我，
“只是霍先生，这几项异常……”
“我知道，”
我站起来，
“麻烦您在一个星期内出具意见书，我这边有用。”
他点头，走了。
方凌在门口探了探头，
“少爷，三爷来了。”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进来。
霍廉进门的时候，脸色比上次更差，但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屿儿，审计有结果了？”
“初步报告出来了，”
我对他点头，
“还在整理，没什么大问题。”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没说话，等着我继续说。
我没继续说。
拿起茶杯，喝了口茶，
“三叔，您这几天脸色不太好，是没睡好吗？”
他愣了一下，
“还好，最近事情多。”
“是啊，”
我把茶杯放下，
“霍家这摊子，事情确实多，方方面面都要顾到。”
我们两个就这么聊了一些没有实质内容的话，大概十分钟。
最后霍廉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一声。”
“好，谢谢三叔。”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屿儿，你爷爷最近血压高，要多陪着点他。”
“我知道，谢谢三叔提醒。”
门关上了。
我在椅子里坐了很长时间，没有动。
前世的此刻，我还在为霍家焦头烂额，以为最难的关口快要过去了。
这辈子，我已经把最后一颗棋子放好了。
等意见书一出来，棋局就收了。
三叔，你等着吧。
【第九章】
意见书出来的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周三。
我让方凌安排了一个会议，说是集团高层例会，把所有部门主管，包括霍廉，都叫到了会议室。
老太爷不在，我没有通知他。
我不想让他在现场。
会议室里，一共十三个人，坐了一圈。
霍廉在我的斜对面，西装笔挺，脸上维持着他一贯的从容。
我把一叠材料放在桌上，
“今天例会，主要是说一件事，审计结果出来了，我要当着大家的面，把霍家目前的账目状况，做一个通报。”
没有人说话。
我翻开第一页，把那六项资金异常，一项一项念出来。
念到第三项，霍廉的手指动了。
念到第五项，他咳了一声，打断我，
“屿儿，这些数据，是第三方整理的？”
“是，”
我看着他，
“是独立第三方，意见书已经出具，具备完整的法律效力。”
他停了一下，
“有没有可能，数据录入有误差？”
“三叔，”
我把意见书翻到最后一页，往他那边推了推，
“您看一下，这六项，每一项都附有原始凭证。”
他没有去拿那份文件。
他坐在那里，没动。
“第六项，”
我继续往下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集团备用资金被以口头授权的形式，调拨至一家名为承和投资的公司，金额共计一千三百八十万，调拨时间集中在近两年内，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我停了一下，
“经工商信息核查，为霍廉，霍氏集团副董事长。”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那种静，是一种很奇怪的静，就是十三个人全部停止了呼吸那种感觉。
霍廉在那个静里坐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
“屿儿，这件事有误会，你一个数字就要给我扣帽子，”
他的声音变得有点高，
“那笔钱是我跟你爷爷报备过的，是用于集团的对外投资！”
“三叔，”
我没站起来，依然坐着，
“老太爷的签字授权在哪里？”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集团财务条例第十四条，备用资金动用需要家主书面授权，”
我把条例文本推过去，
“三叔，您的书面授权在哪里？”
他的脸色，是我这辈子见过他最难看的一次。
“你——”
他指着我，手在抖，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手里有几张纸，就能——”
“三叔，”
我的声音压了下来，
“我的意思很简单。”
会议室里每个人都看着我。
“这件事，走正式程序，”
我站起来，把所有材料合拢，
“陈律师已经接受了委托，今天下午会向主管机关提交相关材料，后续，由执法部门来判断是非。”
霍廉的手落下来，盯着我，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
我直视他，
“三叔，这是程序。”
他扫了一眼旁边那十几个人，那些人都把头低下去了，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他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反应，等了将近半分钟，没有等到任何人的援手。
最后，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你爷爷，知道这件事吗？”
“会知道的，”
我平静地说，
“我今天下午去见他，亲自告诉他。”
霍廉最后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任何话，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刘实低着头，周达低着头，方凌低着头。
所有人都低着头。
我坐回椅子里，把材料理好，
“会议就这样，都回去吧。”
【第十章】
当天下午，我去见了老太爷。
他坐在院子里，背对着我。
我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没有省略，也没有添油加醋，就是最原始的事实。
老太爷背对着我，一直没说话。
我说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这件事，证据都有？”
“都有，”
我回答，
“三年的记录，完整的链条。”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廉儿，”
他叫了这个名字，没有后文。
就这两个字。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变得很佝偻，很老，像一下子又老了十岁。
我没有上去扶他，只是站在原地，
“爷爷，您身体要紧。”
他摆了摆手，
“你去忙吧。”
“嗯。”
我转身要走，他又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爸爸要是在，他会怎么做？”
我停了一下脚步，
“爷爷，我不知道，”
我想了想，
“但是，我会把霍家守好的。”
他没有再说话了。
我走出院子，沿着廊道往外走，脚步很稳。
下午五点钟，陈律师正式向主管机关提交了全部材料。
那一刻，我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在心里把这件事想了最后一遍。
前世，霍家没了。
前世，我死的时候，连身边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我花了三十几天，把前世用了两年都没查清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了。
不是因为我变聪明了。
是因为前世我知道错在哪里，这辈子没再犯。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谢鸣发来的。
“你父亲那件事，我有一些新线索，你什么时候要看？”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这座城市还在照常运转，人来人往，一点都不知道霍家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父亲那件事。
那是另一条线。
那条线，更深，更暗，更久远。
但我有时间。
我回复谢鸣：
“随时。”
把手机放回口袋，我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还没来得及批的文件，低头，继续看。
三叔的事，结束了。
但霍家的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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