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到接掌顾家那天。上辈子我不识人心，被内鬼算计，家业倾覆，死在了一间出租屋里。这辈子我摸清了所有人的底牌，准备暗中布局，逐个揪出内鬼。
第一步，给老爷子一个深情的拥抱。
结果脚底打滑，当着全家三十口人的面，结结实实跪了下去。
老爷子老泪纵横：好孩子，不用行这么大礼。
我膝盖疼得说不出话。这第一步，就离谱到家了。
【第一章】
我叫顾深明，二十四小时前刚死在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胃穿孔，没人送医，自己爬到门口就没了力气。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顾家集团的旧名片，指腹磨得发白。
现在我站在顾家老宅的客房里，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清清楚楚。
三年前。
就是这一天，老爷子顾正源把我从街头接回来，DNA一验，亲孙子，当场拍板让我接班。
上辈子我信了所有人。大伯顾明远手把手教我管公司，我把他当亲爹。结果他在背后捅了我十七刀，刀刀致命，公司被掏空，家产被转移，老爷子被气得住了院。
我呢，从少爷变流浪汉，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现在一切重来。我站在镜子前，深吸一口气。
顾深明，你死过一次了，这次别再当傻子。
我整理好衣领，推门出去，朝主厅走。脚步沉稳，表情平静，脑子里过了一遍上辈子每个关键时间节点。
第一件事，在接任仪式上给老爷子一个拥抱。上辈子我太拘谨，没敢碰他。这辈子不一样了，我要让他知道，这个孙子回来了。
主厅里三十多口人坐得整整齐齐。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头发比我记忆里黑不少，腰板也直。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一亮。
我加快脚步，朝他走过去。
然后我的左脚踩在了刚打过蜡的地板上。
整个人往前一滑，双手在空中扑腾了两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滑行了将近一米，稳稳停在老爷子脚边。
全场安静。
我跪在那里，膝盖传来一阵钝痛，脑子嗡嗡响。
老爷子盯着我看了三秒，嘴唇哆嗦，眼眶红了。他弯腰扶我，声音发颤。
好孩子，不用行这么大礼，爷爷知道你孝顺。
我想说不是，我想说我是脚滑了。但三十多双眼睛盯着我，我要是解释，场面更离谱。
算了，跪都跪了。
我顺势握住老爷子的手，眼眶也确实有点热。上辈子他去世那天，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爷爷，我回来了。
老爷子拍着我的手背，连连点头，眼泪都下来了。
旁边的大伯顾明远赶紧上前搀我，脸上堆满了关切。深明，没事吧？地上滑，慢点。
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力道恰到好处。
上辈子我觉得这只手是亲人的温度。现在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装的全是算计。他心里在盘算的，是怎么把我变成一个好看的傀儡。
谢谢大伯，我没事。我站稳，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了一下。
仪式继续。老爷子宣布我正式接任顾家集团第三代掌舵人，全家鼓掌。
我站在主位旁边，挨个认人。
二叔顾明哲，老实人，上辈子被顾明远挤兑得边缘化，最后替他背了黑锅，进去了。
二婶李秀芳，二叔的续弦，没什么存在感，但上辈子替我说过一句话，虽然没人听。
堂妹顾雅琴，顾明远的女儿，从小被惯得骄纵，但心眼不坏。上辈子她在我落难时偷偷给我塞过两千块钱，我到现在都记着。
还有一个人没到场。顾明远的心腹，周海堂，集团财务总监。上辈子掏空公司的具体执行人。他迟到了，说是路上堵车。
我心里记了一笔。
仪式结束，所有人移步餐厅吃饭。席间觥筹交错，我端着杯子挨桌敬酒，表现得谦逊有礼，一口一个叔叔伯伯。
顾明远坐在我对面，给我夹菜，介绍各房情况，体贴得不行。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默念：你说的每句话，上辈子我都信了。你给我介绍张总说此人可靠，结果他是你的白手套。你说财务一切正常，结果账上少了三个亿。
深明，明天我带你去公司转转，跟各部门负责人认识认识。顾明远放下筷子，语气里透着长辈的慈爱。
好，麻烦大伯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起身去洗手间。
我盯着他的背影，把筷子轻轻放下。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满心感激地觉得老天爷对我太好了，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大家庭。
现在我知道了，这个大家庭里有条毒蛇，盘了十年，就等我这个傻小子回来当掩护。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坐到床边。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我低头看了看，蹭破了一层皮。
重生第一天，零分。
正准备洗漱睡觉，余光扫到书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我走过去拿起来，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一份财务报表复印件，上面有几处数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我翻到第二页，角落里手写着一行小字。
查查海堂贸易。
海堂贸易。周海堂的名字里有个海字。这家公司上辈子我没听过，但上辈子我是三年后才发现账目有问题的。
我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有人比我更早知道了这件事。谁？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顾明远开车来接我去公司。
一路上他侃侃而谈，讲集团架构，讲核心业务，讲各派系关系，恨不得把十八年的家史掰碎了喂给我。
我坐在副驾驶，认真听，偶尔点头，装出一副受教的样子。
实际上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过一遍了。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跟我讲的，甚至顺序都差不多。这个人有个习惯，排练好的话术能一字不差地用两遍。
到了集团大楼，他带我逐层参观。每到一个部门，负责人迎上来，他介绍，我握手，全程其乐融融。
走到财务部的时候，周海堂在门口等着了。
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嘴角往左边歪。上辈子我管他叫海堂哥，觉得他是集团里少有的好人。实际上他是顾明远养了十年的一条狗。
深明，欢迎回家。周海堂伸出手，力道适中，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海堂哥。我握了一下，松手。
他侧身引我进办公室，沏茶倒水，动作利落。顾明远在旁边笑着看我俩互动，大概觉得这步棋又稳了。
下午顾明远有事先走了，把车钥匙留给我。周海堂陪我逛了一圈库房和物流中心，一路殷勤讲解。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脑子里转着昨晚那个信封。海堂贸易。我需要查这家公司的底，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查。
晚上回到家，我等到十一点，确认走廊没人了，摸到书房。
上辈子顾明远的书房我进过无数次，他从不防我。这间书房是他的私人领地，连保洁都只许擦门口那块。里面有他个人的文件柜，上辈子我帮他整理过，钥匙就放在抽屉第二层。
我拉开抽屉，钥匙还在。
心跳有点快。不是紧张，是兴奋。上辈子他卖了我，这辈子我要从他眼皮底下把证据一点点抠出来。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开。再拧，还是不开。
我蹲下来仔细看锁芯，被人换过了。上辈子这把锁是原装的，现在换了新的，说明他已经提前做了防范。
正发愣，走廊传来脚步声。
我一把关上柜门，钥匙塞回抽屉，左右扫了一圈。书房不大，书桌、文件柜、一把椅子，没地方藏人。
脚步越来越近。
我看见角落有个立式衣柜，想都没想就拉开门钻了进去，带上门。
脚步进了书房。灯亮了。
透过衣柜百叶门的缝隙，我看见一双女式高跟鞋。
不是家里人。顾家的女人不穿这种鞋。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一本笔记本，开始拍照。
我屏住呼吸，从缝隙里打量她。短发，干练，动作很快，明显是老手。她翻了十几页，手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然后她停了。
因为她听见了我的呼吸声。
衣柜门被猛地拉开。
我们对视。
她手里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包里。我看见包口露出半截防狼喷雾。
别动手，我不是坏人。我举起双手，膝盖撞在衣柜隔板上，疼得龇牙。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
顾深明？
我愣了。她认识我？
你是谁？我反问。
她收起防狼喷雾，退后一步，表情从警觉变成了审视。
苏念，财经周刊记者。她报出自己的名字，语气没什么好气。你蹲在衣柜里干什么？
我总不能说我在偷钥匙开柜子。那就不是可疑了，那是现行。
我在……找东西。我爬出衣柜，膝盖撞过的位置又酸又胀。
找东西找到衣柜里？她挑眉。
书房里有老鼠，我怕。我说。
这个借口烂到我自己都不信。
她没接话，低头看了看书桌上还摊开的笔记本，又看了看我，突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善意。
顾家新任掌门人，大半夜蹲在亲大伯书房的衣柜里躲老鼠。苏念，你信吗？
第三个人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不信。
我正想编个更靠谱的说辞，走廊又传来动静。这次是两个人的脚步，还有说话声。
是大伯的声音。
我和苏念同时僵住。
【第三章】
脚步声越来越近。顾明远在跟人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隔着门听得清。
海堂，那批货的尾款打过去了，你盯一下。对面说了什么，他笑了一声，放心，那小子比他爹还好糊弄。
我站在衣柜旁边，血往脑门上涌。
那小子说的就是我。
苏念也听到了。她看了我一眼，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她飞快地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拉着我往书房另一头走。
书房连着一个小阳台。上辈子我在这里抽过烟。
她推开阳台门，铁架子上的绿萝被我碰掉了一盆，泥土洒了一地。
别管了，走。
我跟着她翻过阳台栏杆，踩着外面的排水管往下爬。二楼不算高，但我膝盖本来就有伤，落地的时候脚一歪，整个人扑进了花坛里。
苏念落地稳稳的，拍了拍手，低头看我。
你没事吧？
我嘴里全是泥，吐了两口，从花坛里爬出来。没事，习惯了。
她没再说话，带着我绕到侧门，确认四下无人，才放慢脚步。
你大伯在算计你，你知道吗？她突然开口。
我擦了擦脸上的泥。知道。
知道你还在他书房里翻东西？
正因为知道才翻。
她停步，转过身看我。路灯照在她脸上，我这才看清她的长相。不算惊艳，但眼神很锐利，是那种盯久了会让人发毛的类型。
顾深明，我调查顾家半年了。苏念的语气很直，你大伯顾明远名下有三家影子公司，全是通过海堂贸易走账。这三家公司合计从集团转走了八千万，全部进了他个人腰包。
八千万。上辈子我只查到三个亿，但那是三年后的事。现在才半年，已经搬了八千万。
你怎么查到的？我问。
职业素养。她没正面回答。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看着我，安静了几秒。因为你上个月在接风宴上替一个被欺负的服务员挡了酒。那个服务员是我安排进去的线人。
我愣了。上个月那场接风宴我确实替一个被灌酒的女服务员挡了几杯，当时纯粹觉得她快吐了，看不下去。
就因为这事？
我观察一个人，从来不看他在高处什么表现，只看他在低处什么反应。苏念转身走了，几步后又回头。那个信封是我放的，别谢我，以后可能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她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侧门外，脸上还有泥，膝盖还在疼，脑子里塞了太多新信息。
苏念。财经记者，调查顾家半年，线人渗透到家族内部，还把我当观察对象。
上辈子我没见过这个人。或者说见过，但那时候我忙着信任顾明远，根本没注意。
回到房间，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想了一个小时。
上辈子的信息加上苏念的情报，拼在一起，画面清楚了不少。顾明远不是临时起意，他布局至少五年了。海堂贸易是通道，影子公司是口袋，财务部周海堂是手。
我现在的优势是知道结果，苏念的优势是掌握过程。如果联手，进度能快一倍。
但我不确定她能不能信。上辈子我信错了一个人，这辈子对谁都留三分。
第二天，我主动找了顾雅琴。
她是顾明远唯一的女儿，大学刚毕业，在集团市场部实习。上辈子她是个被宠坏的小公主，但心不坏。她爸垮台之后，全家被查，她一个人扛着没出卖任何人。后来偷偷给我塞过两千块钱，那时候我自己都快饿死了。
堂妹，今晚有空吗？请你吃饭。
她歪头看我，满脸防备。你请我吃饭？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正常人请吃饭就一个意思，吃饭。
她盯了我三秒。行，你请客你花钱。
晚上我带她去了家烧烤摊。她撸着袖子吃烤翅，酱糊了一嘴。我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旁敲侧击她爸最近忙不忙。
她嚼着鸡翅含糊说了句，我爸最近老往郊区一个仓库跑，说是盘了个新项目，神神秘秘的。
新项目。郊区仓库。上辈子没有这个细节，是时间线变了，还是我之前没注意？
什么仓库？
我又不知道，他又不跟我说。她拿纸巾擦了擦嘴，忽然认真起来。哥，你是不是想问我爸的事？
我手里的啤酒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声音小了。其实我早就觉得我爸不对劲。他最近接电话老躲着我，书房的锁也换了。以前他从来不防我。
这丫头比上辈子敏锐多了。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饮料。
堂妹，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妹，这个不会变。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把杯子放下，认真想了想措辞。有些事我还没查实，查实了第一时间告诉你。你信我吗？
她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苏念的号码。
接起来，她只说了一句。
明天周海堂要去一趟海堂贸易的仓库，在城东工业区。你要是想看热闹，别迟到。
我挂了电话，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
城东工业区，仓库，周海堂。
上辈子这个仓库我从来没去过。这次，我要亲眼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第四章】
第二天我跟顾明远说想去物流中心熟悉业务，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安排了车送我。
我在物流中心逛了一圈，找个借口溜了出来，打了个车直奔城东工业区。
苏念已经在仓库对面的快餐店等着了，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可乐。
来了？她看了一眼我的穿着，皱了皱眉。你穿西装来盯梢？
我没来得及换。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顶鸭舌帽扔给我。戴上，挡挡脸。你这长相在顾家待过几天的人都能认出来。
我扣上帽子，坐在她对面。周海堂到了吗？
到了，半小时前进去的，一个人开车。她指了指对面卷帘门半开的仓库。我远远拍了车牌，跟他名下那辆对得上。
仓库不大，铁皮顶，外墙刷着海堂贸易的蓝漆。透过卷帘门的缝隙能看见里面堆了不少纸箱。
又等了二十分钟，一辆面包车停在仓库门口，下来两个人开始搬箱子。
苏念举起手机拍了几张。你看那些箱子上的标签，写着设备配件。但那个包装规格是食品级的。
食品级包装装设备配件？
要么是货物不对，要么是标签作假。她放下手机，上次我查过海堂贸易的经营范围，没有食品类资质。
正说着，周海堂从仓库里出来了，跟搬货的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上了车。
苏念拉着我低身躲到窗户下面。他的车开走了。
我站起来，看着仓库方向。那两个工人还在搬货，卷帘门没关。
我想过去看看那些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苏念拦了我一下。太冒险了。
就看看，五分钟。
她犹豫了两秒，跟了上来。
我们走到仓库门口，跟那两个工人搭话。师傅，这批货送到哪？我们是隔壁仓库的，单子上的地址写重了想确认一下。
工人看了看我俩，没多想，随口说了个地名。城北的一个物流园。
我又问了一句，这箱子里装的什么？我们这边客户催得急，怕串了货。
工人拍拍箱子，说是精密零件。
苏念趁他们转头说话的工夫，手指飞快地拨开了一个箱子的封口胶。我侧身挡住工人的视线。
箱子里码着的是一排排玻璃瓶，没有标签，液体微黄。
苏念拍了张照，重新封好胶带。我拍了拍工人肩膀，谢了师傅，我们回去核实一下。
走远之后，苏念把照片放大给我看。
这是工业稀释剂，不是精密零件。她语气沉了下来。但用食品级包装箱装工业溶剂，要么是逃检，要么是混装。这个量不小。
她忽然不说话了，盯着手机翻了翻之前的资料。
深明，这个仓库走的不只是钱的问题。
什么意思？
海堂贸易注册时间比顾明远布局早了三年。也就是说这家公司在他接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如果不是他的人建的，那就是另有人在这盘棋里。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上辈子我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顾明远一个人。从头到尾没人提过海堂贸易是别人的。
你确定？我问。
工商登记信息不会骗人。海堂贸易的原始注册人是个人，不姓顾，也不姓周。那个人叫陆深。
陆深。
这个名字上辈子我从来没听过。
苏念见我脸色变了。你认识？
不认识。但上辈子我查了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个名字。也就是说要么这个人在我死后才浮出水面，要么他藏得比顾明远还深。
她收起手机，表情凝重了。如果顾明远背后还有人，那他可能不是主谋，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棋子，搬了八千万，弄垮了整个顾家。那棋手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真有这么个人，你光盯着顾明远是不够的。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我查陆深，你帮我盯着顾明远那边。条件还是一样，有消息互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了个个。
上辈子我以为敌人只有一个，现在发现可能还有第二个。而且第二个藏得比第一个深得多。
回程路上我一直在想陆深这个名字。
到了家已经晚上九点。我进门的时候看见顾雅琴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靠枕发呆。
她看见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哥，今天我爸带了个陌生人回家，在书房谈了两个小时。
什么样的人？三十多岁，很瘦，戴个眼镜，说话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接着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绷紧了。
我听我爸叫他陆哥。
【第五章】
陆深真的找上门了。
我坐在床边，把顾雅琴给的信息和苏念那边的资料反复对了一遍。
上辈子三年时间，我从来没注意到陆深这个人。要么他在我死后才浮出水面，要么他从一开始就躲在顾明远身后，从来没让我看见过。
现在他主动到顾家来了，还跟顾明远关起门谈了两个小时。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事情进展到了需要当面商量的阶段，要么是出了什么变故。
第二天我找了理由去公司，没直接找顾明远，而是在财务部转了一圈。
周海堂不在。他桌上日历标着今天要去城西谈一个供应商合作。
我趁没人注意，在他电脑上扫了一眼。屏幕锁着，但桌上散着几张报销单，金额不大，签名栏的字迹很潦草。
没用。我需要的是核心账目，不是这些鸡毛蒜皮。
中午吃饭的时候，顾明远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深明，后天有个行业酒会，你跟我去，认识几个圈里的人。
好。
他夹了口菜，忽然笑着问，听说你昨天去物流中心转了一圈，怎么样，看出什么了？
我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随便看了看，还是不太懂，回头还得请大伯多教教我。
他笑了，拍了拍我肩膀。不急，慢慢来。
他越温和我越不舒服。上辈子他也是这样，不管背后做了什么，当面永远滴水不漏。
后天那场酒会我去定了。顾明远带我去，无非是想把我推出去当幌子，让外面的人以为顾家权力交接顺利，方便他继续做手脚。
但我得盯着，酒会上他跟谁见面，跟谁碰杯，那些人就是他网上的节点。
后天晚上，酒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
顾明远带着我进门，一路跟人握手寒暄。我站在他旁边，挨个点头微笑，脑子里默记每张脸。
酒过三巡，他把我丢给几个年轻的二代，自己去角落跟一个中年男人低声说话。那个男人我没见过，西装革履，手里端着红酒，表情一直很淡。
我假装去洗手间，绕了一圈从侧面靠近。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
陆总说那批货月底必须走完。港口那边准备好了，别再拖。
陆总。
我手扶着墙壁，指甲掐进掌心里。
顾明远点头，声音更低了。我知道，海堂那边已经在清了，陆总放心。
中年男人碰了碰杯子，转身走了。我记住了他的脸。
回到大厅，那几个二代拉着我拼酒。我推不过，灌了三杯白酒下肚。脑子开始发飘，但还没糊涂。
第四杯的时候，顾明远走过来挡了。行了，别灌我们家深明了，他酒量还得练。
他把我扶到外面透气。夜风吹在脸上，胃里翻江倒海。
深明，你喝多了。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语气里透着关切。
我拧开水灌了两口，脑子清醒了一点。大伯，刚才跟你说话那个人是谁？
他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笑了。一个朋友，做贸易的，想跟咱们公司谈个合作，回头我安排你们正式认识。
合作。谈个合作需要躲在角落里说。上辈子信了这种话的人已经死在出租屋里了。
好，听大伯安排。我靠在墙上，装出醉意上头的模样。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去应酬。
我掏出手机，给苏念发了条消息。刚才有个人，姓陆，在酒会上跟顾明远接触。四十多岁，偏瘦，声音有南方口音。
苏念秒回，姓陆？陆深？
可能。我没看清全脸，但身高体型对得上。
等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如果是他，那他比你想象的胆子大。敢直接出现在这种场合，说明他不怕被看见。
不怕被看见。
这句话比三杯白酒还让人清醒。
不怕被看见的人，要么有恃无恐，要么觉得就算被看见也无所谓。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觉得自己在棋盘上是安全的那一方。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头疼得厉害。翻了翻手机，发现昨晚酒醉之后好像还发了几条消息。
翻到跟顾雅琴的聊天记录，我手一抖。
昨晚十一点半，我给她发了一句：你爸身后还有人，别信他。
酒喝多了，手没把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六章】
我打电话给顾雅琴，她没接。
连打了三个，第三个才接起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六七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哥，你昨晚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我揉着太阳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昨晚喝多了，胡说的，你别当真。
是吗？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她没有立刻挂电话，说明她没信。你从来不说胡话，喝多了也一样。
我被噎了一下。
堂妹，有些事我在查，查清楚了告诉你。你现在别声张，尤其别跟你爸提。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哥，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我说，我知道的够让我担心你。
她没再追问。挂电话之前说了句，哥，你小心点。
我放下手机，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昨晚那句话发出去，最坏的情况是顾雅琴去问顾明远。以她的性格，不太可能。但万一她试探的时候说漏了嘴，我就被动了。
得补救。
我给顾雅琴发了条消息：昨晚喝多了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别多想，我对你爸有些意见，跟你没关系。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但我知道这两个字后面压着一堆没问出口的问题。
下午我去了公司，找到二叔顾明哲。
上辈子二叔是个老实人，被顾明远拿捏得死死的。他管着集团旗下的物业公司，没什么实权，但消息灵通。物业公司接触小区商铺各种人，什么消息都有。
二叔，最近城东工业区那边有什么动静？
顾明哲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关心那边了？
有个朋友说在那边租仓库，我想了解一下行情。
他想了想，说城东工业区最近确实不太正常。好几个仓库换了租户，来了批生面孔，进出的大车比以前多了不少。他管的小区有个保安以前在工业区干过，说那边半夜经常有车进进出出，不像正常做生意的。
有具体哪条路吗？
他翻出手机看了看，念了个路名和门牌号。
我记下来，跟苏念说的仓库位置对不上，差了两条街。也就是说那边不止一个仓库。
谢了二叔。
他拍了拍我肩膀，欲言又止。深明，你大伯最近有些事你多留个心眼。
我心里一动。二叔也察觉了？
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最近换了手机，旧号码不用了，新号谁都没给。书房的锁也换了，你二婶去送水果都敲不开门。
跟顾雅琴说的一样。换锁、换手机、关书房。顾明远在收紧信息，说明他知道有些东西快捂不住了。
我正想再问，手机响了。苏念的号码。
我走到走廊接起来。她的声音比平时急。
你说的那个姓陆的，我查到了。陆深，四十三岁，籍贯浙江，三年前来本市，注册了海堂贸易。但他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叫深源实业，注册地在港口附近。
深源实业。深是陆深的深，源是顾正源的源。他用老爷子名字里的字注册公司，什么意思？
还没完。苏念的声音压低了。深源实业的监事栏里有一个名字，你可能认识。
谁？
周海堂。
我靠在走廊窗户上，外面是公司停车场，阳光刺得我眯起眼。周海堂不只是一条狗，他是陆深和顾明远之间的桥。
而且他名下挂着的公司，用了老爷子名字里的字。
这到底是在嘲讽还是另有用意？
苏念继续说，我调了深源实业的进出货记录，最近三个月频繁往港口走货，品类写的建筑材料，但报关单价虚高了四倍。
虚高四倍，钱从公司账上走一遍变成货款，进了另一个口袋。老套路，但上辈子我从来没追到这一层。
苏念，你能不能查到深源实业的银行流水？
查不了，那是银行的活，我没那个权限。但我能查它的上下游合作伙伴，顺着线往下摸。
好，你查深源那边，我盯顾明远。有进展随时通气。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上想了一会儿。目前掌握的信息拼在一起，脉络比上辈子清晰多了。
顾明远是内鬼，但不一定是最大的那个。陆深可能是幕后的人，也可能只是一个中间层。周海堂两头挂，既是执行人也是联络人。
我缺的是实锤。能把这三个人钉死的那种实锤。
上辈子我的证据是三年后才发现的账目异常，等到那时候家已经被掏空了。这辈子我不能再等三年。
晚上回家，在院子里碰见顾雅琴。她蹲在花坛边上浇花，看见我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哥，我帮你看了我爸最近的快递记录。
你怎么看到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家里快递都是我收的，他的包裹有时候也写家里地址。最近他收了好几个同一个人的寄件，发件人名字叫陆深。
她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她拍下来的快递单照片。四五个包裹，发件地址都一样，在港口附近。
跟深源实业的注册地在同一个区域。
我把手机还给她，看着她。堂妹，你帮了我很大一个忙。
她咬了咬嘴唇。哥，我不是要出卖我爸。我是觉得他要是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早一点查清楚，对他也好。
这丫头比我想的成熟多了。上辈子她被蒙在鼓里到最后一天才知道真相，整个人都崩了。这辈子她提前开始面对了。
我知道。你做得对。
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哥，那个陆深，上次来我家的时候，我偷偷录了一段他们说话的声音。
我看着她。
她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杂音很大，但能听出两个人在对话。一个声音是顾明远的，另一个低沉的男声。
货的批次已经编好了，月底之前全部清完。这批走完之后深源实业那边要注销。
顾明远的声音，我知道，海堂已经安排了。但陆总你那边港口的关系稳不稳？万一被查怎么办。
低沉的男声笑了。你放心，港口那边的人比你还紧张。这批走了之后，线路就断了，查也查不到。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听完，手心里全是汗。
月底之前全部清完。也就是说他们要在这月底把所有证据销毁，然后注销公司，彻底抹干净。
今天几号？我看了眼手机。
二十三号。
还有七天。
【第七章】
七天的倒计时开始了。
我当晚联系苏念，把录音和快递信息全发给她。她听完录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如果月底全部清完，我们只有不到一周时间拿到实锤。否则他们一注销公司，账目一销，再追就难了。
我知道。你那边能查到什么程度？
深源实业的上下游我已经摸到两层了，但最关键的银行流水拿不到。唯一能拿到实锤的方式，是找到他们清货时的实物记录。如果报关虚高，实际货物跟报关单对不上，那只要截住一批货开箱查验，就能坐实。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在月底之前截住一批深源实业的货。
问题是，怎么截。我没执法权，苏念也没有。
苏念想了一会儿。有一条路。海关有举报通道，如果有人实名举报并提供线索，海关有权开箱查验。
实名举报。那就意味着举报人的身份会暴露。顾明远和陆深不是省油的灯，一旦知道有人举报，很快就能锁定是谁。
你想让谁去当这个举报人？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我自己去。
我皱眉。你是记者，你举报之后你的身份也会暴露。后面你就没法继续调查了。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苏念的语气很平静。你必须在月底之前拿到证据，对吧。那就别浪费时间讨论谁去。
挂了电话，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十几趟。
苏念不是顾家的人，她举报之后，顾明远不一定能马上查到她头上。但陆深那边的人呢？如果他们在港口有关系，举报人的信息会不会泄露？
我不能让苏念一个人扛这个风险。
第二天我去找了二叔顾明哲。二叔管物业，跟小区周边商户关系不错，其中有一家就是做报关代理的小公司。
二叔，帮我个忙。你那个做报关的朋友，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深源实业最近的出货记录？
顾明哲看着我，表情复杂。你知道你在查什么吗？
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你大伯不是个简单人，你查他的东西，他迟早会发现。
我知道，所以才只让你帮这一步。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帮你问，但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当天下午，二叔的朋友回了个消息。深源实业最近有一批货定在二十七号走港，报关品类是建筑材料，报关金额两百三十万。
两百三十万的建材。苏念之前说报关单价虚高四倍，实际货物可能只值五十多万。这中间一百八十万的差价就是走的账。
二十七号。还有四天。
我需要在这批货走之前拿到实际货物的证据。苏念说她会以举报人身份联系海关，在货出港之前申请查验。但举报需要提供具体的货物信息，集装箱号、报关单号这些东西，我这边拿不到。
这些信息在谁手里？
周海堂。
他是财务总监，经手所有出货单据。我需要接触他的文件。
但是周海堂的办公室我上辈子进过无数次，他知道我不碰财务，我忽然对出货单感兴趣，他不可能不起疑。
我想了一个晚上，想出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我去公司找顾明远。大伯，我想从头学起，能不能安排我去财务部实习一段时间？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温和的笑容盖过去了。你想学财务？你不是一直对市场更感兴趣吗？
市场是面子，财务是里子。我想把里子搞明白，才能真正帮上您的忙。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好，有志气，我让海堂带你。
当天下午我就坐在了财务部周海堂的办公室里，对着厚厚一沓报表，听他讲借贷规则。
周海堂讲课很耐心，语速不快，逻辑清楚。上辈子我就是这样被他带着一步步走进坑里的，觉得这人靠谱、专业、有问必答。
现在我知道了，他有问必答是因为答的那些东西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东西全压在他自己手里。
我在财务部待了两天，装出一副虚心好学的样子。白天帮周海堂整理文件，晚上回家把白天扫到的信息整理出来。
二十六号下午，机会来了。
周海堂接到一个电话，出去了。他走的时候没锁抽屉，桌上的文件没收。
我站起来，走到他桌前，拉开中间抽屉。里面一沓出货单，最上面几张就是深源实业的。
我飞快地翻。集装箱号、报关单号、出货港口、日期，全在上面。我掏出手机拍了五张照片。
正拍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把文件塞回抽屉，一个箭步跨回自己的座位，顺手抄起一份报表低头看。
进来的是财务部的一个小姑娘，端着两杯茶。周哥不在？我给他倒了茶。
他一会儿就回来，你放桌上吧。
小姑娘放下茶走了。我等了三十秒，确认走廊没人，把手机里的照片检查了一遍。五张，全在。
我发给了苏念。集装箱号、报关单号、出货日期，齐了。
苏念回了一个字。够了。
二十七号，这批货要是被海关拦下来开箱，虚报关就坐实了。到时候不管顾明远怎么洗，账目跟实物对不上，铁证。
晚上回家，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四天来我做了上辈子三年没做到的事。不是因为我变聪明了，是因为这次我没有一个人扛。
苏念负责外围调查和举报，二叔帮我拿到出货信息，顾雅琴提供了录音和快递线索。我负责在内部接应。
上辈子我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自己查，最后查了个寂寞。这辈子学乖了，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
二十七号上午，苏念发来消息。海关已经受理了，今天下午三点会在港口开箱查验。
我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
还有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里什么都不能出岔子。如果周海堂或顾明远在之前得到消息，把这批货临时取消或者调包，一切就白费了。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哪儿都没去，盯着周海堂的一举一动。他打了两个电话，语气正常，没什么异常。
中午他出去吃饭，我在食堂碰见顾明远。他端着餐盘坐过来，笑着问我财务学得怎么样。
挺好的，海堂哥讲得仔细。
那就好。他喝了口汤，忽然说了一句。深明，有些事不用学太细，管好大方向就行。财务这种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你盯着结果就够了。
这话上辈子他也说过。意思是别碰我的地盘。
我笑了笑。大伯说得对。
下午两点四十分，我的手机震了。苏念的消息。
海关到了。集装箱正在开箱。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两点五十八分。第二条消息。
实物跟报关单完全对不上。集装箱里装的是工业稀释剂，报关写的是建筑材料，报关金额虚报了四倍。海关已经现场扣押，立案调查。
成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
周海堂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刷白。
【第八章】
周海堂挂了电话，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我坐在旁边假装看报表，余光扫他。他的手在抖，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嘴唇哆嗦，像是在消化什么灭顶的消息。
深明，我有点急事，你先自己看材料。他站起来，声音发飘。
好，海堂哥你去忙。
他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我等他走了，把报表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接到的消息无非两种，要么是海关扣货的通知，要么是陆深或顾明远通知他的。不管哪种，他的反应已经说明问题。
二十分钟后，顾明远的秘书来找我。顾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上楼，推门进去。顾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
深明，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他没说话，就看着我。那种目光我上辈子见过，他在评估，在判断，在想下一步怎么走。
海堂那边出了点问题，一批货被海关扣了。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装出一脸惊讶。什么货？
一个供应商的货，报关有些问题，具体我还不清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这事可能有人举报，我需要了解一下，你今天在财务那边有没有碰到什么异常？
他在试探我。
没有，我一天都在看报表。海堂哥下午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我看他挺急的。
顾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又松开。
好，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我出了门，走到走廊尽头，拐进楼梯间，给苏念发消息。海关扣货了，顾明远已经知道。
她回，他肯定会查举报人。我的信息海关是保密的，但他如果在海关有关系，可能查到。
你那边安全吗？
暂时没问题。但接下来他可能会加速销毁其他证据。你注意盯着财务部，如果他在两天内大量销毁文件，那就是在善后。
知道了。
晚上回到家，我直接去找顾雅琴。她正在房间里看手机，看见我进来立刻坐直了。
哥，出什么事了？
你爸今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她想了想。他回来很晚，进门就进了书房，把门反锁了。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好像在骂人。
骂谁？
没听清，但他说了一句，谁动的手。然后就没声了。
谁动的手。他在查是谁举报的。
堂妹，接下来两天你帮我留意一件事。你爸如果大量烧文件或者搬东西，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点头，没问为什么。
我回房间后没有马上睡。我在等。
等的是顾明远的下一步。他现在面临两个选择，第一是认栽，停止所有动作，把已走的账抹平，等待风头过去。第二是加速清场，销毁一切能销毁的证据，然后在海关调查追到他之前把线全部切断。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选第二个。
果然，第二天上午我去公司，发现财务部的碎纸机一直在转。周海堂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不断传出纸张被撕碎的声音。
我敲门进去，看见他面前的纸箱里堆满了碎纸。海堂哥，打扫卫生呢？
他抬头看我，眼圈发红，笑了一下。旧文件太多，清理一下。
我扫了一眼桌上，还有几摞没来得及碎的文件。最上面一摞是海堂贸易的对账单。
这些也要碎吗？我随口问。
他手一顿，把那摞文件往旁边一推。这些回头再说。
我点点头，没再多看。但那摞对账单上面的日期我记住了，就是最近三个月的。
他连对账单都要碎。说明海关扣货这件事已经让他慌了，不再只是善后，是在抹痕迹。
中午，顾雅琴发来消息。我爸刚叫了搬家公司的人来，在往车上搬书房里的箱子。好几个箱子，用胶带封死了。
我立刻联系苏念。他在转移文件。
苏念回，转移去哪？
我给顾雅琴发消息问。她回复，车上的字写的是城西自存仓。
城西自存仓。苏念说，我认识一个在那边工作的线人，能调监控。
好，你盯着仓库那边。如果他存进去的东西没有马上取走，说明只是转移不是销毁，我们还有机会拿到。
下午三点，苏念发来消息。东西存进去了，仓库B区17号仓，月租。
月租说明他打算长期存，不是马上销毁。也就是说那些文件对他来说还有用，或者是他不敢在家里留又不敢直接毁。
不管哪种，东西在仓库里就是我们的机会。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海关扣货已经立案，调查迟早会追到深源实业，然后追到周海堂，再往上就是顾明远。但这个过程可能要几个月，顾明远有足够的时间把剩下的痕迹抹干净。
我不能再等了。我需要主动把证据摆在老爷子面前。
但光靠海关那边的调查结果不够。老爷子疼顾明远，一份海关报告他可以说不知情、被下面人蒙蔽。我需要的是能直接把顾明远和陆深钉在一起的证据。
那批录音是一个。顾雅琴帮我录的。
海关扣货是一个。苏念举报的。
但这些加在一起只能证明顾明远有问题，不能证明他就是主谋。如果他把锅甩给周海堂说自己不知情，证据链就断了。
我需要那批存在城西仓库的文件。那里面应该有他和陆深的往来记录。
明天。明天晚上去取。
【第九章】
二十九号晚上十一点，我和苏念在城西自存仓外面碰头。
她带了一个人，是仓库那边的线人，给了我们一张临时门禁卡。B区17号仓在最里面一排，监控死角。
我刷开门禁，进去。仓库不大，铁皮门上了两道锁。苏念从包里掏出一套开锁工具，动作熟练得让我怀疑她以前是不是干过别的职业。
你一个记者还带这个？
职业需要。她头也不抬，锁芯咔哒一声开了。
第二道锁是密码锁。苏念试了几个组合，没中。我蹲在旁边想了一会儿。
试0823。我说。
她抬头看我。为什么？
顾明远女儿生日。上辈子他用这个密码锁过书房保险柜，我从没打开过，但有一次他开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见了。
苏念输了0823。锁开了。
铁门拉开，里面堆着七八个纸箱。我拆开第一个，里面全是文件。海堂贸易的对账单、深源实业的出货记录、还有几本手写的笔记本。
苏念翻开笔记本，用手电照着。我凑过去看，是顾明远的笔迹。上面记录着每笔款项的走向，从集团转出多少，经过海堂贸易分几层走，最终进了谁的账户。
清清楚楚，一笔不差。
这里面有好几个名字。苏念指着其中一页。陆深的转账记录全在这，从三年前第一笔到现在，每个月固定打款。金额从最初的二十万涨到上个月的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一个月。这些钱从哪来，集团账上走的是设备采购，实际就是空手套。
我继续翻，在箱子最底层找到一份合同。甲方是深源实业，乙方是顾明远个人。内容是关于股权转让的框架协议。
陆深用海堂贸易和深源实业把顾明远绑死了。苏念看完合同，语气沉了下来。他不是在帮顾明远掏钱，他是在用这些把柄让顾明远替他洗。顾明远每拿一笔钱，就多一份证据攥在陆深手里。到头来不是顾明远控制陆深，是陆深控制顾明远。
我看着这份合同，忽然明白了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顾明远掏空公司之后并没有全身而退。他被查的时候，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一个人，陆深消失了。他成了替罪羊，真正的操盘手一根毛都没伤着。
这辈子也一样。陆深从开始就把顾明远当棋子，用钱养他，用证据拴他，出事了让他顶。顾明远以为自己精明，其实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棋盘上。
我把所有文件拍了照，苏念也拍了备份。然后我把箱子原样封好，锁好门。
出去的时候夜风很大，苏念拉了拉外套拉链。
证据够了。海关那边立案调查，加上这些文件，足够在家族会议上摊牌。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不能再等了，今天是二十九号，他们原计划月底清完所有痕迹。海关扣货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他随时可能狗急跳墙。
苏念看着我。你确定要在家族会议上公开？你爷爷能接受吗？
我不知道。但上辈子老爷子到最后是被蒙在鼓里的，等他知道的时候家已经垮了。这辈子我要让他亲眼看见证据，自己做判断。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转头回了家。
第二天下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约了老爷子在书房单独谈话。
第二，让顾雅琴把她录的音频和快递信息准备好。
第三，通知了二叔顾明哲，让他在客厅等着。
下午四点，我推开书房门。老爷子坐在桌后，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见我进来，放下报纸，笑了。
深明，找爷爷有事？
我关上门，走到桌前。
爷爷，我有件事必须跟您说。说完请您做判断。
他看我的表情，笑容收了。坐。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录音。顾明远和陆深的对话在书房里回荡。货的批次已经编好了，月底之前全部清完。
老爷子听完，没有说话。
我把海关扣货的通知截图放上去。集装箱号、报关单号、实物与报关不符，立案调查。
老爷子的手指微微攥紧了报纸。
最后我拿出城西仓库取来的文件照片。对账单、笔记本记录、股权转让协议。一个一个翻给他看。
爷爷，大伯从三年前开始通过海堂贸易和深源实业从集团转走了八千多万。背后有一个叫陆深的人，是真正的操盘手。周海堂是执行人。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
老爷子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手在抖。他看了我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部分是上个月开始查的，一部分是苏念记者帮我查的，还有一部分是雅琴帮我拿到的。
雅琴？
她录到了大伯和陆深的对话，快递单也是她发现的。
老爷子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他睁开眼，站起来。
叫所有人都到客厅来。
二十分钟后，顾家三十多口人挤在客厅里。顾明远站在人群前面，看见老爷子的脸色，笑容僵了一瞬。
老爷子坐到主位上，看了他一眼。
明远，你有什么要说的？
顾明远的表情在那一秒里变了七八次。先是困惑，然后是警觉，最后是镇定。
爸，您这是说什么？我不明白。
老爷子没有回答他，看向了我。
深明，你来。
我把所有证据从头到尾摆了一遍。录音、海关扣货、城西仓库的文件。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出处。
客厅里从嘈杂到安静再到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顾明远。
他站在那里，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第十章】
顾明远站在客厅中央，三十多双眼睛盯着他。
最初几秒他还在撑。爸，这些都是误会，有人在陷害我。深明你还年轻，被人利用了。
他的声音还算稳，但手指在发抖，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老爷子没说话，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录音里他自己的声音在客厅里响着，货的批次已经编好了，月底之前全部清完。
他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爸，那是断章取义。我不知道什么陆深，我跟他不熟。
顾雅琴从人群里站出来。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快递单的照片。爸，陆深给你寄了五个包裹，发件地址跟深源实业的注册地一样。你上次带他回家，在书房谈了两个小时，我都录下来了。
客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顾明远看向自己的女儿，瞳孔在缩。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像条搁浅的鱼。
雅琴，你……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自己的女儿站出来指证，这一刀比任何外部证据都狠。
二叔顾明哲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发颤。大哥，你知不知道爸为了这个家操了多少心？你掏空公司的时候想过他吗？
顾明远的腿在发软。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茶几角，整个人趔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柜子才没倒。
爸，我是一时糊涂。那笔钱我可以还，我名下有房产，有车，都能抵。
老爷子始终没说话，一直看着顾明远。那种目光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重的东西。
最后老爷子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远，你爸这辈子最信的人就是你。你掏空家底，我还可以当你是贪心。但你把你侄子推出去顶罪，把整个家族架在火上烤，你让我怎么信你？
顾明远彻底垮了。他膝盖一弯，整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爸，我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是陆深找上我的，他说风险很小，我鬼迷心窍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他连一通电话都没打过，现在他蹲在地上哭。
老爷子让人把他扶到椅子上。然后打了个电话，是给律师的。接着又打了一个，是报执法者电话。
整个客厅没有人说话。二婶李秀芳低着头抹眼泪，几个小辈缩在大人身后不敢出声。
顾明远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步。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那天晚上，老爷子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凌晨两点。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几份文件的打印件，老花镜搁在一旁。
爷爷。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但没哭。七十八岁的人了，该流的泪大概早流干了。
深明，你做得对。
他顿了很久。但爷爷想问你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你一开始就知道？
我看着他。上辈子他问不了这个问题，因为上辈子他什么都不知道，连惊讶的机会都没有，家就垮了。
爷爷，我请了一个记者帮忙，也请了二叔和雅琴帮忙。不是我一个人查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退出书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凉得很，头顶没有星星。
苏念的电话打过来。
结果怎么样？
他在家族会议上摊牌了。顾明远承认了，老爷子报了警。
苏念沉默了几秒。陆深呢？
还没抓到。他应该收到风声了，估计已经在跑了。
我会把手里所有资料整理好发给警方。她顿了一下，深明，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辈子它枯了，因为没人浇水。这辈子有人浇，枝叶还是绿的。
继续把家撑起来。把陆深找到，把剩下的窟窿补上。
好。那有需要随时联系。
她挂了电话。我听着忙音，忽然觉得上辈子缺的不是一个金手指，而是一个愿意跟你一起把事情搞清楚的人。
一个月后。
陆深在邻市被抓获。他名下的公司全部冻结，账户冻结，涉及金额上亿。
顾明远主动退还了一部分款项，法院酌情从轻，判了六年。
周海堂在海关调查和警方问话之后，交代了所有操作细节，被取保候审。
顾家的窟窿补上了大半。老爷子重新理了一遍公司架构，把财务审计权交给了外部机构。
我在公司待了三个月，把上辈子没学到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二叔接管了物流板块，干得比上辈子好。顾雅琴调到了市场部，从头学起。
某天晚上全家一起吃饭，老爷子坐主位，二叔在左，我在右。人少了，但桌子没换，还是那张大圆桌，空了几个位子。
我端起杯子站起来。爷爷，我敬您。
说完往前走了一步，脚底踩上了洒在地上的汤。整个人往前一滑，手里的杯子飞出去，酒泼了老爷子一身。
全场安静。
老爷子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衬衫，抬头看我。
我趴在地上，膝盖又疼了。
然后老爷子笑了。整个桌上的人都笑了。二叔笑得最响，顾雅琴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我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全是汤渍，跟三年前跪在老爷子面前那次一模一样。
重生第三十天。还是零分。但至少这次，全家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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