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长辈之命娶了个乡下姑娘，约好三年和离。
我寻思她迟早受不了我的臭脾气，自己会滚蛋。
三年后她真走了。
走之前，把我濒临破产的公司盘活了，把我那个破家收拾成了样板间，把我那帮狐朋狗友全收编了。
我攥着离婚协议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才发现被扶贫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我。
【第一章】
陆家老爷子八十大寿那天，把我叫到跟前。
他说，辞儿，你爷爷我当年要饭的时候，是沈家老头子给了我一碗面，救了我的命。现在沈家丫头到了年纪，你得娶她。
我当时就炸了。
什么年代了还包办婚姻？沈家什么情况您不清楚吗？一个小镇上的普通人家，闺女能有什么见识？我好歹也是大学毕业，公司老板，这门不当户不对的——
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
就你那个公司？欠银行三百万的破烂摊子，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老板？人家沈家丫头大学毕业，学工商管理，比你强。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那个公司虽然暂时困难，但那是为了战略调整——
闭嘴。三个月后办婚礼。你敢不来，我把你从族谱上划了。
老爷子说完闭目养神，再不搭理我。
三个月后，婚礼还是办了。
沈映棠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忘了呼吸。她五官很干净，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好看，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你就觉得舒服的那种。
但我马上调整了心态。好看有什么用？小镇来的，没见过世面，以后有的是让我头疼的事。
新婚夜，我坐在婚床上端着架子，打算先立规矩。
沈映棠，咱俩这婚姻就是老头子们安排的戏。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一到，你和离走人，大家体面。
她坐在床尾，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好。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
我心里反而有点不爽。你倒是争辩两句啊，这么好说话，显得我是个恶人。
我又补了一句，住进来之后，我书房别进，我应酬别管，我花销别问。你管好家务就行。
她点头，行。
我又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你要是受不了可以提前走，不用等三年。
她抬眼看我，嘴角弯了弯，陆辞，你放心，三年之后我一定走，一天都不会多留。
那语气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行，她既然这么识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我起身去洗澡，脑子里还在想，这媳妇也太没脾气了，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洗完澡出来，她已经把被子铺好，自己裹着一边，留了另一边给我。
我躺下，故意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扯了一半。
她没吭声，默默把另一边的被子也裹紧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她，心里嘀咕，果然是个没趣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股焦糊味熏醒。
我冲到厨房，看见沈映棠拿着锅铲，面前锅里冒着黑烟。
你干什么呢？我房子要被你烧了？
她回头看我，脸上沾了一道黑灰，语气很平静，我想给你做顿早饭，但这个灶我不太会用。
我瞥了一眼，燃气灶火开到了最大，锅里的鸡蛋已经成了黑炭。
我一把抢过锅铲，起开，我来。
打开抽油烟机，关小火，重新打了个鸡蛋，利落地翻了个面。
看见没，这叫煎蛋。你那个叫烧炭。
她站在旁边，嗯了一声。
我把煎蛋端上桌，心里还有点得意。起码这方面，我比她强。
结果咬了一口，蛋黄没熟，蛋液顺着嘴角流下来。
她递过来一张纸巾，没说话。
我擦了擦嘴，假装没这回事。
吃完那顿尴尬的早饭，我去公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正蹲在厨房擦灶台，动作很仔细。
心想，行吧，当个保姆也够格了。
那天到公司，财务老张把我堵在办公室门口。
陆总，上个月的报表出来了，又亏了四十万。
我头疼，先撑着，等那笔订单回款就好了。
老张欲言又止，陆总，那笔订单对方说要取消了。
我愣住了。为什么？
说咱们的货质量问题太多，人家不满意。
我一拳砸在桌上。质检怎么做的？
老张低着头不说话。
我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我想办法。
坐到老板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公司是我爸留下来的，他走了以后就交给我。我接手三年，越做越差。不是我不努力，是这行情实在太差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车里抽了三根烟。上楼之前把烟味散干净，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一脸坦然。
沈映棠在客厅看书，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嗯。今天公司怎么样？
还行。我随口应付，大项目在进行中，稳得很。
她哦了一声，继续看书。
我松了口气，还好她不追问。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她书架上那本被我嗤之以鼻的书，封面写着企业成本控制与财务管理。
【第二章】
结婚第一周，我定了个规矩表贴在冰箱上。
沈映棠起床时间六点半，做饭时间七点，打扫时间九点，采购时间周六上午。
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冰箱上的表撕了，换了一张自己写的。
我的表她抄了一遍，但在末尾加了一行字：陆辞应酬归来时间不限，但喝酒超过三两请在门口醒酒。
我当时就不乐意了。你管我喝多少？
她头也不抬，你上周三吐在门口地毯上，我洗了两个小时。
我脸一热。那是一次意外。
她没接话，翻开本子继续写东西。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看不太懂。
你写的什么？
记账。她翻了一页，咱家上周花了八百三，其中你的烟酒占了一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从那天起，我在阳台抽烟都偷偷摸摸的，生怕被她记账。
周三下午，赵铁柱来了。
赵铁柱是我大学室友，真名赵磊，因为壮得跟铁柱似的，外号就这么来的。他在一家小公司当业务经理，嘴碎，但够义气。
嫂子好！他一进门就冲沈映棠喊，声音洪亮得能把墙皮震下来。
沈映棠给他倒了杯茶，微微点头。
铁柱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老陆，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嫂子这气质，不像小镇出来的啊。
我得意地哼了一声，还行吧，老爷子安排的。
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公司的事怎么样了？听说上个月又亏了？
我心一紧，谁说的？
老张跟我喝酒说的。他说你那个大单子黄了，账上现金流快断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听他瞎说，那是战略调整，暂时性的。
铁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正在厨房切菜的沈映棠，嫂子知道公司的情况不？
我立刻摇头，不知道，也别让她知道，丢人。
铁柱撇撇嘴，你瞒得住吗？嫂子看着挺精明的。
我心里发虚，嘴上硬撑，她一个家庭主妇，懂什么。
这句话说完，厨房里的刀声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切菜，节奏没变。
那天晚上吃饭，铁柱赖着不走，非要尝尝沈映棠的手艺。
四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紫菜蛋花汤。
铁柱吃了第一口鲈鱼，筷子就停不下来了。
嫂子，你这手艺绝了！比外面饭店强多了。
我夹了一口鲈鱼，确实嫩，但我嘴硬，一般吧，盐放多了。
沈映棠没理我，给铁柱添了碗汤。
铁柱喝完汤抹了把嘴，老陆，我跟你说，你娶了个好媳妇，别不知道珍惜。
我翻了个白眼，你喝完汤赶紧走，别在这碍事。
送走铁柱，我回屋经过厨房，沈映棠在洗碗。
她忽然开口，陆辞，公司如果缺人手，我可以帮忙看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什么？你会做什么账？你就管好家务吧，公司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关了水龙头，擦干手，没再说话。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茶几上看到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冰箱里的菜我买了三天的量，周六我会去一趟批发市场，比超市便宜四成。你如果晚上不回来吃饭，提前说一声，我不做你的份。
我盯着纸条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女人做事比我有条理多了。但我死也不会承认。
【第三章】
公司的情况越来越差。
银行的催款电话从一周一个变成三天一个，供货商也开始追着要钱。我每天加班到半夜，对着报表发呆，想不出办法。
那天回来特别晚，凌晨一点。
推门进去，客厅灯关了，厨房灯亮着。沈映棠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纸，在写写画画。
我走过去，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血丝，我在算咱家的月度开支。
我瞥了一眼，就那些家务账有什么好算的。
她没说话，把纸收起来，你去洗澡吧，给你留了热水。
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睡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明天降温，你那件灰色大衣在衣柜左边第二格，我加了个羊毛内衬。
我看着那张便签愣了一会儿。
这女人管得还挺细。但我嘴上嘟囔了一句，我用你操心。
第二天到公司，老张一脸喜气地冲进来。
陆总！天大的好消息！华通的货款到账了！三十万！
我猛地站起来，什么？他们不是说要拖到下个月吗？
老张摇头，不知道啊，今天一早财务就说收到了，华通那边说是一个新来的对接人帮着催下来的。
我长舒一口气，有钱就好办了。
紧接着一连几天，好消息不断。两个之前丢掉的客户主动联系要续约，一个供应商愿意给更长的账期。我以为是运气来了，走在路上都想哼两句。
周二，铁柱约我喝酒，在路边烧烤摊。
他灌了一口啤酒，老陆，你最近吃了什么药？公司起死回生了啊？
我嘚瑟地往椅背一靠，那是我经营有方，之前就是战略调整期，现在效果出来了。
铁柱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撸了一串腰子，这叫厚积薄发。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杯。
老陆，我问你个事。
你说。
嫂子最近是不是在帮你管公司？
我手里的腰子差点掉了，你什么意思？
铁柱挠了挠头，你别急啊。是这样，我上周去你们家附近办事，碰见嫂子从一栋写字楼出来，手上拿着一叠文件。我当时好奇就多看了一眼，那个楼上面有一家小型咨询公司。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是不是看错了？她每天在家做饭收拾，哪有功夫去什么写字楼。
铁柱看着我，老陆，我没看错。嫂子穿的是职业装，走路带风，不像是去玩的。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回家，沈映棠已经做好了饭。四菜一汤，跟往常一样。
我坐在桌前，吃了一口菜，假装不经意地问，你今天出去过吗？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去了一趟批发市场，采购下周的食材。
我盯着她的眼睛，就去了批发市场？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觉得我还去了哪里？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我没法追问下去。
算了，可能铁柱看错了。
吃完饭，我去书房处理文件。翻到一半，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是一份企业财务分析报告，封面没有署名，但里面的内容让我手抖了一下。
上面详细列出了我公司的资金链问题、客户流失原因、供应链优化方案，还有一份供应商谈判话术指南。
每一页的数据都精准到个位数，每一条建议都标注了可操作步骤。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华通对接人联系方式变更，建议直接联系王经理而非陈主管，回复率更高。
华通。就是那个突然打了三十万货款的华通。
我拿着那份报告坐在书房里，后背全是冷汗。
沈映棠。是她在帮我。
她什么时候看的我公司账本？她什么时候做的分析？她一个家庭主妇，怎么懂这些？
我把报告锁进抽屉，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门缝下面透进来客厅的灯光。她还在外面看书。
我推开门，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坐在沙发上翻页的侧脸。
她察觉到我的视线，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转身回了书房，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公司有救了而高兴，是因为被自己老婆暗中超车了而窝火。
我陆辞，堂堂公司老板，被一个我瞧不上的小镇姑娘，在背后默默救了场。
最可气的是，她压根没打算告诉我。
【第四章】
公司情况好转后，我膨胀了。
连续几笔款项到账，客户续约，供应商松口。我觉得自己又行了，走路都带风。
周六，公司年度客户答谢晚宴。我决定带沈映棠出席。
不是为了显摆她，是为了让她见见世面。我当时的想法就这么简单粗暴。
你去换身衣服，今晚跟我去参加个饭局。我对正在叠衣服的她说。
她抬眼看我，什么饭局？
公司客户答谢宴，年底的。你穿得正式点，别给我丢人。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去换了身衣服。
等她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一件藏青色连衣裙，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她把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我清了清嗓子，行了，走吧。
到了酒店宴会厅，我领着她往里走，跟各路客户寒暄。
周明远也来了。这人是做建材生意的，规模比我大，一直看不上我，每次见面都要阴阳两句。
哟，陆辞，今天还把嫂子带来了？周明远端着酒杯走过来，眼睛在沈映棠身上扫了一圈，嫂子看着面生啊，以前没见过。
我揽了一下沈映棠的肩，我太太，不太参加这种场合。
周明远笑了笑，嫂子做什么工作的？
我刚想替她回答在家做家务，沈映棠先开口了。
之前做过两年供应链管理，现在帮家里打理一些杂务。
周明远来了兴趣，供应链？哪家的？
沈映棠报了个名字，我没听过，但周明远眼睛亮了一下。
那家公司我知道，行业里数得上的。嫂子在那里做什么职位？
采购端主管，负责华东区供应商对接。
周明远放下酒杯，认真了。那正好，我最近有个项目卡在供应链成本上，嫂子方便聊聊吗？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站在旁边是个多余的人。
沈映棠跟周明远聊供应链优化，聊成本控制，聊供应商分级管理。她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周明远越听越认真，最后掏出手机要加她微信。
我在旁边脸上一阵烧一阵白。
这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我带她来是让她端茶倒水递名片的，不是让她跟客户谈业务的。
饭局过半，我喝了不少酒。有个客户举杯敬我，陆总，你太太真厉害，有她在你公司肯定越来越好。
我脑子一热，张口就来，哪有，她就是帮我打打下手，主要还是我自己——
话没说完，我看见沈映棠端着酒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那个客户笑着看了她一眼，嫂子别客气，以后多指教。
然后转头对我说，陆总，你那个采购方案的报价单，上次嫂子给我看过的那个版本，比你自己做的那个强多了。
我石化了。
什么报价单？什么版本？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我转头看沈映棠，她面不改色地举杯跟客户碰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我忍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你什么时候帮公司做的报价单？
她看着窗外，上个月。
谁让你做的？
没人让，我看见那份报价有问题就改了改。
你改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转过头看我，因为你会不高兴。
我被这句话噎得差点追尾。
她说的对。我确实不高兴。不是因为她改了报价，是因为她改得比我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
我意识到一件事。我老婆比我能干，而且她一直知道，只是不说。
我更难受的是，她也知道我知道了，但她还是不说。
这种感觉比我公司破产还让人窒息。
【第五章】
自从饭局事件之后，我的狐朋狗友们开始叛变了。
最先叛变的是赵铁柱。
周四下午，铁柱给我打电话，语气鬼鬼祟祟的。
老陆，你在公司不？
在。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供应链的问题想请教请教嫂子。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你请教她干什么？你不应该请教我吗？
铁柱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老陆，你那两把刷子我还不知道吗？上次你给我分析的那个方案，嫂子看了一眼就指出了三个漏洞。
我血压上来了，她什么时候看的你方案？
上周我去你家吃饭，你上厕所的时候。
我无话可说。
更让我崩溃的是，铁柱加了沈映棠的微信之后，两人聊得热火朝天。铁柱开始三天两头往我家跑，但不是找我喝酒，是找她聊业务。
有天晚上我在书房加班，听到客厅里铁柱和沈映棠在讨论什么库存周转率，什么安全库存系数，什么EOQ模型。
我推门出去，铁柱你看够了吧？该回家了。
铁柱抬头，一脸意犹未尽，嫂子，你那个关于零库存管理的实操案例，下次接着给我讲啊。
我送铁柱出门的时候，他在楼下拍了拍我的肩。
老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嫂子比你强，强太多了。你这公司要是没有嫂子，早完了。
我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滚。
铁柱笑着跑了，跑出两步回头喊，嫂子下周给我讲精益生产，我再来啊！
第二个叛变的是刘洋。刘洋做物流的，之前跟我合作过几次，最近生意不好。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沈映棠懂供应链，直接找上门来。
那天我在公司，沈映棠给我发消息：你朋友刘洋来家里了，问一些物流优化的事，晚上多做一份饭。
我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打字。
一个、两个、三个。我的朋友圈正在被沈映棠悄悄收编。
最离谱的是，这帮人以前找我帮忙，开口就是老陆帮我看看。现在找我家，开口就是嫂子在吗。
有天周末，我召集这帮兄弟在家吃火锅。本意是想重振一下大哥威严。
结果变成了沈映棠的业务咨询会。
刘洋问，嫂子，我那个仓库分区方案您觉得合理吗？
铁柱问，嫂子，供应商分级那个矩阵到底怎么画？
就连我那个做电商的发小马涛都凑热闹，嫂子，我店铺的选品策略您帮我看看呗？
六个人围着一锅沸腾的火锅，五个人在问沈映棠问题。我一个人涮毛肚。
我涮了一片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人注意到我。
我又涮了一片，还是没人注意。
我敲了敲桌子，我说各位，我是不是你们朋友？
铁柱头也不抬，是啊，怎么了？
那你们能不能跟我说两句话？
铁柱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老陆你说，你有什么事？
我想了想，算了，没什么事。
沈映棠在旁边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吃吧，别光喝酒。
她的语气特别自然，就是在哄小孩。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心里五味杂陈。
我的朋友现在全成她粉丝了。而我，在家里从大哥变成了吉祥物。
那天晚上送走所有人，我蹲在阳台抽烟，沈映棠端了杯热水过来。
少抽点。
我没接。她把杯子放在栏杆上，转身回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小镇出来的姑娘，懂供应链，懂成本控制，能把一帮生意人聊得服服帖帖。这不是普通家庭主妇该有的本事。
我掐灭烟，决定查一查她的底细。
【第六章】
我妈来了。
没提前打招呼的那种来。周六早上七点，门铃响了我去开门，我妈提着两个大编织袋站在门口，里面全是她腌的咸菜和晒的腊肉。
妈，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们。我妈往里探头，媳妇呢？
沈映棠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阿姨来了？快进来，我去泡茶。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就开始打量。
家里收拾得干净，客厅茶几上一尘不染，阳台上的绿植修剪得整整齐齐，连我的臭鞋都被收纳进了鞋柜，摆得规规矩矩。
我妈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个嗯我听着不太对劲。
果然，她转头看我说，你以前住的那叫什么？猪窝。现在总算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我嘴角抽了抽，那不都是我收拾的嘛。
我妈白了我一眼，就你？你袜子能找到两只一样的就不错了。
沈映棠端了茶出来，又端了一碟切好的水果。我妈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拉着她的手开始聊。
从买菜的价钱聊到家里的水龙头换不换，从陆辞小时候尿床聊到我大学挂科。沈映棠听着，偶尔接一句，笑得温和。
我坐在旁边，越听越不对劲。
妈，那些陈年旧事就别提了。
我妈根本不搭理我，继续跟沈映棠说，映棠啊，他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小学的时候被老师叫家长，中学的时候跟人打架被记过，大学差点没毕业——
妈！
我妈终于看了我一眼，你安静点，我跟映棠说话呢。
我闭了嘴。
中午，沈映棠做了一桌子菜。我妈吃了第一口红烧肉，筷子就放不下来了。
好，好。我妈连说了两个好，这手艺，比饭店强。
我插嘴，她就是家常菜还行，别的就算了。
我妈放下筷子看我，你还会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我会煎蛋。
我妈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很熟悉。从小到大，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还没被社会淘汰。
下午，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沈映棠给她削苹果。我趁这个空当溜到阳台打电话，想催一笔货款的事。
打了十分钟，没催下来。我挂了电话，蹲在阳台上抽闷烟。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我身后。
公司不行了吧？
我心一紧，妈您说什么呢，公司好着呢。
我妈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看新闻？你那个行业今年不景气，你爸在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我没骗你，你那点本事压不住这个摊子。
我沉默了。
我妈又说，映棠帮你不少吧？
我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我妈叹气，我又不瞎。我来了半天，看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说话做事有条有理，不是一般姑娘。你再看看你自己，袜子都找不到。
我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我妈拉着沈映棠在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沈映棠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我妈走的那天早上，在门口拉着我低声说了一句话。
辞儿，这姑娘好，你别祸害人家。
我说，妈，我们就是假结婚，三年到期就走人。
我妈抬手在我后脑勺拍了一下。
你是不是傻？
她上了车，摇下车窗跟沈映棠挥手，映棠，下次妈来看你，给你带腊排骨。
车开走了，沈映棠站在我旁边，表情很平静。
我脑子里回放着我妈那句话：你是不是傻？
我哪里傻了？我精着呢。
【第七章】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开始注意沈映棠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注意，是不经意的。比如她做饭的时候会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小截手腕。比如她看书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用笔在纸上画圈圈。比如她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
这些细节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它们已经全在我脑子里了。
那天公司提前下班，我四点就到家了。推门进去，沈映棠不在客厅。
厨房没人，书房没人，阳台没人。
我走到卧室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推门进去，看见她蹲在地上整理衣柜最底层。她把我的衣服全部拿出来，按颜色和季节重新叠好。
你干什么呢？
她回头，你的衣柜太乱了，我重新整理一下。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衬衫、外套、T恤、运动裤，全部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
你那个蓝色衬衫的扣子松了一颗，我缝好了。还有你冬天那件羽绒服，拉链坏了，我拿去修了。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蹲在地上仰头看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转身走了。
走到客厅坐下来，心里很不是滋味。那种不是滋味不是不高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胸口有根刺，不疼，但总在那里。
过了两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对沈映棠好一点。不是因为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帮了我这么多，我总得表示一下。
周三下午，我提前下班，去花店买了一束花。玫瑰，九十九朵。
花店老板问我，先生送谁？
我老婆。
老板笑了，好福气。
我捧着花站在家门口，调整了一下表情，推门进去。
沈映棠在沙发上看书。我捧着花走过去，放在她面前。
给你的。
她抬头，看到那束花，愣了三秒。
然后她没有感动，没有惊喜，她站起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没发烧啊。
什么？
她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工作上还是身体上？有什么你跟我说，别憋着。
我捧着花站在那里，是个傻子。
我没病。我就是想送你花。
她接过花，看了看，这个花放客厅会挡光，放卧室吧。
然后她真的就把花塞进卧室的一个角落，继续回去看书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更离谱的是，第二天我发现她对那束花做了处理。花瓣分了几层晾在阳台上，说可以做干花装饰。花杆剪下来泡在水里，说可以扦插。
九十九朵玫瑰，被她拆成了一堆原材料。
我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花瓣，心情很复杂。
我不死心。第二天，我决定亲自下厨给她做顿饭。
我上网查了菜谱，买了一条鲈鱼，打算做清蒸鲈鱼。她之前做的很好吃，我觉得我也能行。
洗鱼，刮鳞，开tang。鱼没怎么洗干净，手被鱼鳍扎了两下，血和鱼腥味混在一起。
上锅蒸。我看了看时间，菜谱上说八分钟。
八分钟后掀开锅盖，鱼眼凸出来了，鱼皮皱成一团，一股腥味冲上来。
沈映棠从房间里出来，闻到了味道，快步走进厨房。
她看到那条鱼，看到我手上的血，看到灶台上的一片狼藉。
她没笑。但她嘴角那个弧度，我看见了。
陆辞，你去把手洗了，这条鱼我来弄。
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拉住我的手，指了指鱼，你看这个鱼蒸过头了，肉已经老了。再蒸就成鱼干了。你去洗手，我重新做一条。
我站在水龙头前洗手，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着她利落地处理第二条鱼。蒸锅调火，切姜丝葱丝，调汁。动作行云流水，三下五除二。
八分钟后，一条完美的清蒸鲈鱼出锅。
她端上桌，陆辞，吃饭了。
我坐下来，夹了一口鱼肉。嫩，鲜，入口即化。
好吃吗？她问。
我嚼着鱼肉，点了点头。
她笑了一下，那右边嘴角又高了一点。
我把那口鱼肉咽下去，胸口那根刺又扎了一下。比上次深了一点。
【第八章】
我开始失眠了。
不是焦虑那种失眠，是闭上眼就看见沈映棠在厨房切菜的侧脸那种失眠。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算了，不睡了。我爬起来去客厅倒水。经过她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站在她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在半空停了两秒，又放下了。
转身去了阳台，点了根烟。
我在阳台上来回踱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陆辞，二十五岁创业，二十七岁接手老爹的公司，二十九岁被老爷子按头娶了一个小镇姑娘。现在三十一了，公司靠老婆暗中被救活，朋友圈被老婆收编，连我妈都是她的人了。
而我呢？我会煎蛋，会吹牛，还会半夜在阳台上抽烟想女人。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体面人。现在看看，体面两个字跟我没什么关系。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沈映棠给我盛粥，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指。
我缩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烫的。我说。
粥是温的。
她没追问，低头继续喝粥。但我注意到她耳朵尖红了一点。
就一点。
那天我去公司，一上午什么都没干，对着电脑发呆。老张进来送报表，看我心不在焉就多嘴了一句。
陆总，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老张走了。我打开那份报表看了两行，又关了。
下午铁柱给我发消息：嫂子今天生日，你不会忘了吧？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钟。
我确实忘了。
我从来没记过她的生日。我们结婚两年了，我连她喜欢吃什么都不清楚。不对，她好像什么都吃，不挑。但什么都吃和喜欢吃什么是两回事。
我四点半就溜了，跑到商场买了条围巾。不知道买什么好，看到一条灰蓝色的羊绒围巾，摸着软，觉得她可能喜欢就买了。
回到家，沈映棠在厨房做饭。跟平时一样，四菜一汤。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任何生日的痕迹。
我把围巾盒子放在餐桌上。
给你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盒子，又看了看我，今天不是什么纪念日。
你生日。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生日的？
铁柱说的。
她打开盒子，把围巾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了比。
颜色很好看。她说。
就这两个字的评价，但我注意到她比划围巾的时候，手指在轻轻发抖。
晚饭吃完，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
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她关了水龙头，你给我做了饭，这就是礼物。
我没做，是你做的。
你洗了米。
我就洗了个米。
她笑了，所以这就是你今年送我最大的礼物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那条围巾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灰蓝色，在厨房的灯光下很好看。
那天晚上她出门倒垃圾，我站在客厅里，忽然看到茶几上有一张纸条。
她写的购物清单，最后一行写着：陆辞的灰色大衣该送干洗了，袖口有污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连我袖口的污渍都记得。
而我连她生日都是铁柱提醒的。
那根刺又扎了一下。这次我没忽视它。
我蹲在茶几旁边，捂着脸，骂了自己一句。
陆辞，你真不是个东西。
【第九章】
三年了。
确切地说，是三年差两天。但沈映棠已经把行李箱拖出来了。
我下班回家，推门进去，看见她卧室门口放着一个行李箱，半开着。里面叠着整整齐齐的衣服。
她站在卧室里收拾东西，动作不快不慢，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去。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公文包。
你干什么呢？
她回头，收拾东西，后天就到三年了。
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你不是说三年后走吗，我这不是在提前准备嘛。
她转回去继续收拾，语气很淡。
我放下公文包，走到沙发坐下，打开电视。屏幕亮着，我不知道在放什么。
你这么着急走？
不急，就是习惯了提前准备。
我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走到她卧室门口。
沈映棠。
她没回头，嗯？
你想好了？
她叠好最后一件衣服，拉上行李箱拉链，然后站起来看着我。
陆辞，我们说好的。三年为期，到期和离。这三年你待我不薄，让我住了好房子，也给了我一个安稳的地方。但我本就不属于这里，该走了。
你说得好像我待你多好似的。我嘴硬，我没给过你什么好脸色。
她笑了一下，你也没给过什么坏脸色。就是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
心不坏？我以前讥讽她乡下来的不懂规矩，嫌她做饭咸了淡了，说她管太多。这些话她全记得。
她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离婚协议我已经写好了，财产各归各，我什么都不要。你签字就行。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她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一条占我便宜的。
她甚至连那三年里我给她买的衣服都列了清单，说要折现还我。
我看着那张纸，手在抖。你至于吗？
她歪了歪头，当然至于。说好的三年，就是三年。
那天晚上，家里安静得不像话。她在房间里收拾最后的零碎东西，我坐在客厅里，对着那张离婚协议发呆。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几次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留不住她？凭什么留？我没给过她任何留下的理由。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最后一顿早饭。还是四菜一汤的规格，粥，鸡蛋饼，小咸菜，凉拌黄瓜，紫菜汤。
我坐在桌前，一口都吃不下。
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你不吃了？我问。
吃不下了。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明天一早的火车，我走了之后你记得按时吃饭，冰箱里有我包好的饺子，冻着的，你煮了就能吃。
饺子。她什么时候包的？我完全不知道。
我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室，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个保鲜盒，每盒二十个饺子。盒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馅料：猪肉白菜、虾仁韭菜、三鲜。
她又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家里各种东西的存放位置，缴费账号密码，还有物业、水电的联系方式。
陆辞，洗衣机如果响了三次不转，是皮带松了，拧一下后面那个螺丝就好。热水器如果打不着火，先看电池有没有电，再检查气阀。
她在交代后事。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
我接过那张纸，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很早就回了房间。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那张离婚协议，一直坐到天亮。
第三天一早，我听到门口有拖行李箱的声音。
我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门口。她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玄关，手里拎着箱子。
她看到我从沙发上起来，微微一愣，你没睡？
我看着她。她化了淡妆，头发扎了个马尾，比平时利落。
我说，沈映棠。
她等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留下，想说别走，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等了几秒，笑了笑，陆辞，保重。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觉得整个房子都塌了。
【第十章】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离婚协议。
冰箱上没有了她的记账表。茶几上没有了她的便签。鞋柜里没有了她那双白色的帆布鞋。
整个房子干净得不像话，每一样东西都整整齐齐，但安静得让人害怕。
我走到她卧室门口，推开门。床单铺得平平展展，枕头上没有一丝褶皱。
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
我走过去拿起来，是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里面是这三年的一些照片。
有我睡着在沙发上的样子，嘴角还流着口水。有厨房失火那天她拍的我手忙脚乱的样子。有铁柱来吃饭时我翻白眼的抓拍。还有一张，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餐桌上睡着了，她给我披了件外套。
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她的笔迹。
陆辞今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心疼他，但他不会想知道。
陆辞公司终于有起色了，他以为是自己的功劳，算了，随他开心。
陆辞今天偷偷买了花给我，傻得很，但心里高兴。
我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是我们在婚礼上的合影，她穿着婚纱，我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得很远，中间隔了能再塞两个人的距离。
下面写着：三年第一天，沈映棠。
我合上相册，手在抖，眼眶发烫。
我冲到玄关，抓起车钥匙，打开门就往外跑。
电梯太慢了，我跑下楼梯，十二层，一口气冲下去。出了单元门才发现外套没穿，手机没拿，车钥匙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我开车往火车站冲。早高峰，路上堵成粥。我按喇叭按到手酸，前面纹丝不动。
我扔下车，跑。
八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穿着衬衫，跑了三条街，汗从头发往下淌，滴在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到火车站的时候，我的腿在打颤。
进站口的人流涌来涌去，我在人群里找她。一拨人出来，没有。又一拨人出来，还是没有。
我站在出站口，大口喘气。
广播里报了一趟车，刚到站的。人群涌出来，我在人群里疯狂扫视。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拉着行李箱，从人群里走出来。马尾，白衬衫，牛仔裤。
她还没看到我。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喊了一句。
沈映棠。
整个出站口的人都回头看我。有人被吓了一跳，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
她停住了。转身，看到了我。
站在太阳底下的我，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脸上全是汗，赤红着眼睛，活是个疯子。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握得发白。
我走过去。不是走，是踉跄。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走到她面前，我弯着腰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别走。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说，我知道你帮了我多少。公司是你救的，家是你撑的，我妈是你搞定的，我那帮兄弟是你收编的。我什么都知道了。
她眼睛红了，但还是没说话。
我又说，我是混蛋，三年前我就不该那样对你。你说三年到期就走，我居然真的等着你走。我是不是傻？我妈都骂我傻。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小声议论。我不管了。
我拿出口袋里那张被我攥了一路、皱得不成样子的离婚协议。
我撕了。
当着她的面，当着整个出站口的人，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碎纸片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沈映棠，我不和离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掉了。
我伸手去擦，手在发抖，碰到了她的脸，是凉的。
我把手放下，看着她。
你说三年就是三年，我偏不。你走了之后那个家不像家，简直就是样板间。冰箱里的饺子我舍不得煮，因为是你包的。茶几上的便签我舍不得扔，因为是你写的。你说我傻，我是傻，我三年都没看清，原来被扶贫的那个人是我。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你真的知道？
我点头，知道。
她又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咽了一下，因为我是笨蛋。
她哭得更厉害了，手背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我就站在太阳底下看着她哭，手不知道往哪放。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兄弟，抱一个啊。
我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把她拉进了怀里。她的额头抵在我肩上，行李箱倒在地上，哐当一声。
她在我怀里小声说了一句话，我差点没听清。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弯了。
我说，我的山海，就是你。
不是。
她在说。她在说我一直想说但不会说的话。
我看着她，胸口那根刺忽然不扎了。不是拔出来了，是融化了，化成了一股热流，从胸口淌到四肢。
我说，沈映棠，跟我回家。
她吸了吸鼻子，回家的路费你出。
我笑了，出。我出。什么都我出。
旁边有人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但很真诚。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好过日子。
我拉着她的手，弯腰捡起行李箱。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凉丝丝的，但攥得很紧。
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她忽然说了一句，陆辞。
嗯？
回去之后，你把那个烟戒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能先减量吗？
不行。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但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了一点。
行。我说。都听你的。
她没说话，但手攥得更紧了。
我拉着她往停车场走，脚步很快，她小跑着跟上来。
陆辞，你慢点。
慢不了。我回了三年了，这回我不想再等了。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就一下。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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