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临终前塞给我一个媳妇，约好三年和离。
我想着三年而已，装装样子就过去了。
谁知这女人第一天就把我赌坊封了，第二天让我的狐朋狗友排队来磕头认错，第三天全府上下都叫她主母，没人搭理我这个少爷。
三年到了，她收拾包袱利索走人。
我追出门喊她名字，她头都没回。
甩给我一句：陆辞，你的脸比你的账本还空。
【第一章】
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
我站在床边，心里五味杂陈。倒不是多伤心，主要是他刚才说了一句让我五雷轰顶的话。
辞儿，爹给你寻了门亲事，明日过门。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爹，您都要走了，就别折腾我了行不行。
老头子猛地睁开眼，哪还有将死之人的模样。你懂什么，苏家那丫头我盯了三年了，能干，泼辣，正好治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要是不娶，我就把家产全捐了。
我看着床边那个精精神神的老头，严重怀疑他是在装病。
但他能装，我不敢赌。
第二天一早，苏家的花轿到了陆府门口。我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门口，脸上写着四个大字：被迫营业。
新娘子苏锦书下了轿，盖头一掀，我愣了一下。
不丑。周正得很。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不像商贾之女，倒像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新嫁娘的紧张，也没有高攀的欣喜。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把盖头自己放下来了。
我当时心想，这女的，有点意思。
婚宴上我喝了不少酒。主要是想着醉了就不用入洞房，省得尴尬。我的算盘打得很好，执行出了问题。
酒过三巡，我已经站不稳了。我的损友赵元朗扶着我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在我耳边说：辞哥，今晚就别装了，早点歇了吧。
我摆手，你不懂，这是战略性醉酒。
话刚说完，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地上栽。赵元朗伸手去扶，没扶住，反倒被我带着踉跄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后背。
我回头，是苏锦书。她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喜服都没换，一只手撑着我，另一只手把赵元朗拨到一边。
赵公子，劳烦让一让，我相公我来扶。
赵元朗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全府上下的仆人、宾客、厨房里端菜的丫鬟，全都看到了。新郎官烂醉如泥，被新娘子扛着往新房走。
没错，扛着。
苏锦书个子不算高，但力气不小。她把我的胳膊搭在肩上，半拖半扛地把我弄回了新房。我努力想自己走，腿不听使唤。我努力想说两句硬气话，舌头打结了。
我只记得被扔到床上的那一刻，弹了两下。然后她蹲下来替我脱鞋，动作利索，毫不犹豫。脱完鞋又把我翻了个面，盖好被子。
她转身去桌上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
醒了解渴。
然后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桌边，点了一盏灯，翻开了一本书。
我趴在枕头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全府的人都看见我媳妇把我扛回来的。我陆辞二十年的脸面，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宿醉头疼，眼睛睁开，天花板晃了两下才稳住。
旁边没人。
我转头看了看，苏锦书不在床上。桌上那盏灯灭了，书也收走了。床边整整齐齐放着我的外衫和腰带。
我下床推门出去，差点撞上阿福。
少爷醒了？夫人一大早就去库房清点了。
我扶着门框，什么夫人？
就是苏姑娘啊，她让我改口的。少爷您不知道，她天没亮就起来了，把库房里所有账本都翻出来了，现在正跟管事的对账呢。
我站在门口，晨光晃眼，头更疼了。
我娶了个什么人。
【第二章】
我吃完早饭去找苏锦书，想跟她谈谈规矩。
库房门开着，她坐在一堆账本中间，旁边摆着算盘和笔墨。管事的刘伯站在一侧，脸色不太好看。
我进去，她头都没抬。
夫人，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嗯。她应了一声，手还在翻账本。
我是说，这个家，我说了算。
她终于抬头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温和，就是那种大人看小孩闹脾气的温和。
好啊，那少爷先把这个月的开销批了吧。她把一本账册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我低头看了三行，眼花。
这什么意思？
刘伯在旁边低声说：夫人把府上所有的进项和出项都重新理过了，发现上半年入不敷出，主要是有人赌坊输了不少。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他说的那个有人，就是我。
苏锦书又翻了一页，少爷上个月在醉红楼欠了八百两，赌坊输了五百两，买马花了两百两。合计一千五百两。府上今年总收入才三千两。
她合上账本看着我，所以少爷，您说的算，是指怎么个算法？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把账本推到我面前，要不这样，以后银子我来管，你就负责花。但每个月有限额，一百两，超了自己想办法。
一百两？我差点跳起来。我在醉红楼一顿都不止一百两。
那就不去。她又低头翻账本了，语气轻描淡写，少爷，你爹把这个家交给我，不是让我看着你败光的。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刘伯在旁边偷笑，被我瞪了一眼，他赶紧收了表情。
我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越想越气。我是这家少爷，凭什么银子归她管。我去找父亲评理。
推开父亲的房门，老头子正靠在床头喝粥。看到我进来，笑了。
爹，你给我娶的媳妇，把我银子全收了。
老头子喝了口粥，慢悠悠说：对啊，我让她收的。
我愣住了。
辞儿，你知道咱家账上还剩多少吗？不到五千两。你这两年败了多少，心里没数？我不把银子给她管，这个家撑不过年底。
我站在门口，嘴硬：那也不能给我一百两。
够多了。你爹我当年一个月才花五十两。
我气得转身就走。走到回廊上，看到苏锦书端着一碗药从侧门出来，往父亲房里走。她走路的步子很稳，药碗端得平平的，一滴没洒。
她经过我身边，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你爹的药熬好了，趁热送进去。
说完把药碗往我手里一塞，走了。
我端着药碗站在回廊上，药味呛鼻子。低头看了看碗里，黑乎乎的。
我什么时候给人端过药。
但我还是端进去了。老头子看见我端药进来，眼睛都瞪大了，差点把粥洒了。
辞儿，你亲自端来的？
别多想，她塞给我的。
老头子笑了，喝了一口药，咂咂嘴。这药苦，但心里甜。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喝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银子不归我了。第二，这个家她说得算。第三，我爹是她那边的人。
我心里堵得慌。但更堵的还在后面。
【第三章】
第三天，赵元朗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来陆府找我了。
他们说是来道贺的，其实就是来蹭吃喝的。这帮人平时跟我一起混赌坊和醉红楼，一闻到有酒有肉就跟苍蝇见了血似的。
我在前厅招待他们，正吹牛呢，苏锦书来了。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头上简单地别了根簪子，手里端着茶盘。
各位公子远道而来，喝杯茶吧。
赵元朗他们一看到她，都规规矩矩坐好了。昨天婚宴上被扛那件事，他们可都看见了。对苏锦书，又怕又服。
苏锦书给每人倒了茶，笑盈盈的。我正想着她转性了，知道给面子了。
结果第一个喝茶的赵元朗刚喝了一口，脸色就变了。
肚子咕噜一声。
他捂着肚子，额头冒汗。辞哥，你家这茶怎么这么厉害。
第二个也开始了。第三个捂着肚子站起来，第四个脸都绿了。
苏锦书站在旁边，还是笑盈盈的。这是我特意煮的清肠茶，各位公子平日里应酬多，肠胃积热，正好清一清。
清你个鬼。
赵元朗第一个冲出去找茅房，后面的人排着队跟出去。一时间前厅里鸡飞狗跳，椅子倒了茶杯翻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恐慌。
我站在那里，下巴差点掉下来。
等他们全冲出去了，苏锦书不紧不慢地收拾茶杯，跟没事人似的。
我憋了半天：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决明子，番泻叶，都是好东西，通便的。她把茶碗摞好，你那些朋友，一个个脸色发黄，明显纵酒过度，该清清肠了。
我说的是你知不知道这帮人以后不会来了？
她抬头看我，这不是正好吗？
我被堵得哑口无言。
从那天起，我的狐朋狗友真的不敢来了。赵元朗后来跟我说，辞哥，你媳妇太猛了，我喝茶到现在肚子还咕噜。
我说那你别来了。
他说不来了不来了，命要紧。
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损失。这帮人平时找我就是借钱蹭饭，不来正好。
但面子上过不去。我陆辞交的朋友，被我媳妇一杯茶给喝没了。
传出去，我还怎么在城里混。
傍晚的时候苏锦书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张纸。
少爷，这是你赌坊的欠条，五百两。赌坊的东家找上门来了，说月底不还就收铺子抵债。
我接过来一看，果然是赌坊的钱掌柜写的欠条，上面还有我的手印。这账我认，确实是我在赌坊输的，当时喝了酒脑子不清醒，签字画押全是自己干的。
我把欠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五百两，这个月才过了一半，银子已经被你管了，我拿什么还。
苏锦书在我对面坐下，我没有替你还的意思。但这五百两如果月底不还，赌坊的人会来闹，到时候丢的是陆家的脸。
那你说怎么办。
她把纸收回去，折好，塞进袖子里。我来想办法。但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以后不去赌了。
我下意识想说关你什么事，但想到那五百两，把话咽回去了。行，不去。
她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醉红楼也别去了。
你管得也太宽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那个眼神让我莫名心虚。
但我不想承认心虚，所以我冲她背影喊了一句：一百两都不给我，我去什么醉红楼。
她没回头。
【第四章】
堂兄陆衍来了。
他比我大五岁，白白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嘴角带勾。表面上看是个斯文人，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从小到大，他来陆府就一个目的，借钱。借了十几次，一分没还过。父亲在世时不让我管账，他每次来都找父亲，父亲心软，多少给一点。
现在父亲病了，银子归苏锦书管了。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开口。
陆衍来了就坐在前厅喝茶，看到我进来，笑着站起来。辞弟，好些日子没来看你了，听说你大婚，哥哥来得迟了。
没事，坐吧。
他坐下，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这个家变化不小啊，收拾得利索多了。
嫂子呢？怎么没见着。
在后面忙。
他笑得意味深长，辞弟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知道顾家了。
我心里不痛快，没接话。
他喝了口茶，话锋一转。辞弟，哥哥最近手头紧，在外面做了点小买卖，本钱不够，你看能不能周转个三百两。
来了。
我就知道他来干什么的。
三百两，他开口真大方。以前找父亲借，五十两都要磨半天，现在直接三百两。
我还没说话，苏锦书从后面出来了。她换了身深色衣裳，手里拿着一摞纸。
她看了陆衍一眼，大伯来了。
陆衍站起来，嫂子好。
苏锦书微微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那摞纸往桌上一放。
大伯既然来借钱，不如先把这些还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摞欠条。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的，五十两。后面五十、一百、八十，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共四百二十两。
陆衍脸色变了。
苏锦书不紧不慢翻开第一张，三年前腊月，借银五十两，说是做皮货生意。第二年春月，借银八十两，说是贩马。大伯，皮货和马呢？
陆衍的嘴角抽了两下，那些买卖亏了。
亏了？苏锦书又翻了一张，去年秋天，大伯在城南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花了三百两。今年开春，大伯在城西盘了一间绸缎铺，本金二百两。
她合上欠条，看着陆衍，大伯做买卖的本钱有了，就是陆家的借款没还。这笔账怎么算？
陆衍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他看向我，辞弟，你媳妇这是什么意思，当众让我难堪？
我本来想替他说话的。毕竟是我堂兄，被人拿欠条堵嘴，我脸上也不好看。但看到苏锦书翻出来的那些东西，我有点说不出话。
三百两的宅子，二百两的铺子。他借钱的时候说做买卖亏了，结果自己买了宅子开了铺子。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堂兄的笑有点假。
陆衍站起来，行，嫂子说了算，哥哥认。这钱我慢慢还。但今天来，确实有急事。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辞弟，这是你爹让我带来的，他说等大婚之后给你看。
我接过来拆开，是父亲的字。信里写了两件事。一是苏锦书的来历，她父亲苏衡是我爹年轻时的生意伙伴，后来苏衡过世，家道中落，我爹一直想报答当年的恩情，这门亲事是早就定下的。二是陆衍欠的银子不用逼他，但也不能再借了。
信的最后一句让我愣住了：辞儿，锦书这孩子，是我特意选的。你若不信她，便是不信我。
我攥着信纸，抬头看苏锦书。她站在那里，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知道这封信的事？我问她。
她点了点头。知道，但我不想说。你爹的意思是让你自己看明白。
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转向陆衍。大伯，欠的钱你慢慢还。今天没有银子借你。
陆衍脸上挂不住了，嘴角那点笑彻底垮了。他看了苏锦书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辞弟，你可想好了。
我没搭理他。
等他走远了，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我擦了擦手，对苏锦书说：你早知道他是来借钱的，特意翻了欠条出来。
是。她答得很干脆。
那你就不怕我帮他说话，让你下不来台？
她看了我一眼，你爹那封信，我比你先看过。我知道你会站哪边。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这个女人，把我和我爹都看透了。我有点不自在，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靠得住。
但我嘴上不会承认。
行，你厉害。我转身走了。
她在后面说了一句：晚饭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说过我爱吃红烧鱼。
她怎么知道的。
【第五章】
日子一天天过，苏锦书开始动手收拾陆家的产业了。
第一个遭殃的是赌坊。
不是关门，是改行。她找来赌坊的钱掌柜谈了半天，第二天赌坊门口就挂上了新招牌，改成了茶楼。
我去看了，原来的赌桌上铺了布，摆上了茶具。墙上还挂了几幅画，画是苏锦书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看着还挺像回事。
钱掌柜跟我诉苦，少爷，夫人让我把骰子全扔了，换成茶叶罐，客人们来了只能喝茶听书。
我看着一帮老头坐在原来赌牌的桌子边端着茶杯，老脸愁得跟苦瓜似的。有个老头端着茶杯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能不能往茶里加点骰子。
钱掌柜拍了桌子，喝你的茶。
第二个改的是当铺。当铺开在城东，陆家祖上传下来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苏锦书去看了一天，回来把当铺的朝奉叫来谈了话，第二天当铺门口换了招牌，改成了米行。
我看着门口的米袋子码得整整齐齐，说不出话。我家的当铺，祖传的，就这么被她改成米行了。
我去找她理论。她正在后院晒药材，旁边晒了一排，我认出来有黄芪、当归、枸杞。
当铺是祖传的，你说改就改？
她头也没抬，当铺月月亏损，守着亏到什么时候？米行不同，城东没有第二家，开张第一天就卖出去三十石。
三十石。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石米二两银子，三十石就是六十两。一天六十两。
你确定？
她抬头看我，把晒好的药材收到篮子里，信不信你自己去看账本。
我没去看。不是不想去，是怕看了之后没话说了。
但第二天我还是偷偷去了米行。站在对面茶馆的二楼，透过窗户看了半个时辰。果然，来买米的人进进出出没断过。有推车的，有挑担的，还有几个老太太为了抢最后一袋米差点打起来。
我坐在茶馆里喝了两壶茶，心里有点复杂。
以前这些产业在我手里就是赔钱的东西。赌坊我天天去输钱，当铺我把自己的东西当了换银子花。到了她手里，赌坊变茶楼赚钱，当铺变米行也赚钱。
我喝了第三壶茶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嫁过来才一个月，把赌坊改成茶楼，把当铺改成米行，每天库房里银子进进出出的。她忙得过来吗？
我想起前几天晚上经过她房间，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看了一眼，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是算盘和账本，手指上沾了墨渍。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灯芯快烧尽了，我走过去把灯芯拨了拨，亮了一些。
她动了一下，没醒。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水放在她手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觉得她一个人忙活这些，不容易。
但第二天她在饭桌上说了一句，昨晚谢谢少爷给我换灯芯。
我筷子掉了。
你醒了？
半醒。她夹了块红烧鱼放进碗里，以后不用换，我自己会弄。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耳朵有点烫。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经过她房间门口，看一眼灯还亮不亮。亮着就说明还在忙，灭了就说明睡了。
我没再进去过。但有时候灯亮到很晚，我会在门口站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第六章】
城里的才子办了个诗会，赵元朗不知道怎么混了个请柬，跑来找我。
辞哥，你也去吧。你以前写的那些诗，虽然不怎么样，但好歹是陆家的少东家，露个面。
我当年在书院混过两年，写的诗不怎么样是真的，但我觉得自己还行。主要是好久没出过门了，被苏锦书管了一个多月，人都快发霉了。
我想去。但想到苏锦书说的一百两限额，我兜里就那么点钱，去诗会总得穿件好衣裳吧。
我翻了翻衣柜，发现以前的锦袍还在，但穿上去袖子短了一截。胖了。这一个多月苏锦书做的饭太好吃了，我脸都圆了一圈。
我穿着短了一截的袖子出门，苏锦书叫住了我。
去哪？
诗会，城里的。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袖口那里停了两秒。少爷，你等等。
她转身回了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新袍子。深青色的，针脚细密，领口绣了一圈暗纹。
我看着那袍子，什么时候做的？
前两天看你袖子短了，量了一下你的旧衣裳赶出来的。
我接过袍子，布料比以前那些都好。我翻过来看了看内衬，针脚整齐得不像赶出来的。
我穿上试了试，正好。袖子不短不长，腰身也合适。
她居然记住了我的尺寸。不对，她量了我的旧衣裳。那她什么时候拿走的旧衣裳？
算了不想了。我换了袍子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她：你去不去？
诗会？她想了想，去看看也好。
诗会在城南的望月楼，来的人不少。大多是城里的文人墨客，也有几个商户子弟混在里面充门面。我属于后者。
赵元朗看到我，直拍大腿。辞哥，你这袍子不错啊，新做的？
朋友送的。我没说谁做的，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说。
苏锦书跟在我后面进来的，穿了一身素色衣裙，头上只别了根白玉簪。她往那一站，不显山不露水的，但好几个人都多看了两眼。
诗会开始，有人出题写诗。题目是春日即景。我看了看窗外，正对着城南的护城河，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
我磨墨提笔，写了一首。说实话我觉得还行，虽然押韵有点勉强，但意思到了。
写完了我正准备念出来，旁边一个白衣书生先站了起来。
在下先来。他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首。
比我写的好太多了。意境深远，用词雅致，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念完之后满堂叫好，那书生得意地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陆公子，听说你也写了一首，不妨念来听听。
我心里打鼓，但面子上不能怂。我把自己的诗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
不是那种捧场的笑，是憋不住的那种。赵元朗低头看着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白衣书生斟酌了一下措辞，陆公子的诗，意趣颇佳，只是这韵脚嘛。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我押错了韵。
我的脸烧得厉害。三十多个人看着我，我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早知道就不来了，在家待着不好吗，非要出来丢人。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苏锦书站了起来。
她也写了一首。
她念出来的时候，整个望月楼安静了。
不是那种憋笑的安静，是真的安静了。她的诗用词不花哨，但意境开阔，写的是城南护城河边的市井烟火。鱼贩吆喝，孩童嬉闹，柳絮落在米袋上。
念完之后，没有人笑。白衣书生的脸有点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在下不如。
满堂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起来了。
苏锦书坐下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什么意思都有，但最主要的那个意思我读出来了：别怕，有我呢。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没说话。走在她前面，走了半条街，突然停下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诗的。
我爹以前是做生意的，但他年轻时考过秀才。她会写诗这件事，她没细说，我也不好追问。
苏锦书走上来，跟我并肩。少爷，你那首诗其实写得不差，就是韵脚太随意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我。
我加快了脚步，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表情。我怕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会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但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
袍子穿着很合身。谢了。
她没回答，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第七章】
陆衍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直接来陆府，而是去了茶楼。他在茶楼里坐了一下午，逢人就说陆家的事。
说苏锦书出身商贾，不配做陆家的主母。说我被媳妇拿捏，是个没用的废物。说陆家的产业被一个女人折腾，迟早败光。
这些话是钱掌柜偷偷来告诉我的。他在茶楼里听到了，跑来跟我说的时候气得直跺脚。
少爷，大伯在外面到处编排您和夫人，这话传出去多难听啊。
我听完之后心里窝着火，但没发作。不是因为忍得住，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以前遇到这种事我就去赌坊输两把泄泄火，现在赌坊变茶楼了，没地方泄。
苏锦书知道了这件事，比我还早。
她没生气，也没找我商量。她把钱掌柜和米行的管事都叫来，问了一句话：陆衍在城里的绸缎铺从哪进的货。
钱掌柜想了想，回说大伯的绸缎铺从江南进的货，走水路，一个月一趟。
苏锦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三天后，陆衍的绸缎铺门口出事了。
不是有人闹事，是他自己出了问题。苏锦书让人查了陆衍绸缎铺的货源，发现他进的货里有三分之一是以次充好的。普通的棉布当了丝绸卖，被发现之后客人闹到了衙门。
衙门的人来查了，绸缎铺被封了。
陆衍急了，直接冲到陆府来找我。
辞弟，是不是你媳妇搞的？
我站在前厅，看着他的脸。白了一层，又红了一层，嘴角那点笑彻底没了。
她查了我的货源，把证据送到了衙门。嫂子这是什么意思，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锦书从后面出来，站在我旁边。她的声音很平静。
大伯，你的绸缎铺以次充好，被人告了，是衙门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让人查的。
查你的货源？我为什么要查你的货源？苏锦书笑了一下，大伯在外面说我出身商贾不配做主母，我哪有那个本事查你。
陆衍被堵住了。他张了张嘴，转向我。辞弟，你信我还是信她？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苏锦书。苏锦书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陆衍身上，很平静。
大伯。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低，你在外面怎么说我都行，但你别编排她。
陆衍愣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我替苏锦书说话。说实话也是我第一次说。但说出来之后我发现，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陆衍走的时候摔了门。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恨。
辞弟，你会后悔的。
我站在前厅，手心出了汗。不是因为怕陆衍，是因为刚才那句说出口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苏锦书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回廊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没有。
那天晚上，灯亮到很晚。
我路过她房间的时候，站了很久。灯影映在窗纸上，她趴在桌上，手边是一摞账本。
我推门进去了。她没醒。我把桌上的账本合好，把灯拨暗了一些，拿了一件外衫盖在她肩上。
做这些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她醒，是怕她醒了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八章】
陆衍的手段比我想的脏。
绸缎铺被封之后，他没有消停，反而更变本加厉。他到处散布消息，说苏锦书嫁进陆家之前在外头有相好的，嫁给我是图陆家的家产，还说我父亲被她蒙蔽了。
这种话传得很快。半个月后，连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婶都知道了。
我是去买豆腐的时候听到的。那个大婶一边切豆腐一边跟旁边的人嘀咕：陆家少奶奶在外头有人，啧啧，真看不出来，文文静静的。
我手里的豆腐差点捏碎了。
我回去找苏锦书，她正在后院喂鱼。鱼是新买的，她说院子里有空水池不养鱼可惜。她蹲在池子边，手里的鱼食一点一点撒下去，神色很淡。
你听说了？我问她。
她撒鱼食的手没停。听说了。
那你就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食渣，他在外面造谣，我总不能出去跟他对骂。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了我一眼，没回答。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担心陆衍，是因为我想到一件事。苏锦书来陆家三个月了，做了那么多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嫁过来是父亲的安排，她管账是父亲的安排，她改赌坊改当铺是她说做就做了。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想不想歇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我出去找陆衍了。
他在城西租了间小院，绸缎铺封了之后他就住在这。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里喝酒，看到我来，杯子差点没拿住。
辞弟，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陆衍，你在外面造的那些谣，你信不信？
他笑了笑，信不信有什么要紧，传出去就够了。嫂子若是清白的，怕什么？
我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摞纸拍在桌上。
这是你这些年借陆家银子的欠条，一共四百二十两。还有你绸缎铺以次充好的进货单据，我从衙门抄了一份。
他的笑僵在脸上。
你拿这些出来想干什么？
我盯着他，你把那些谣言收回去。否则我把这些欠条和单据送到你绸缎铺的那些客人手里，让他们知道你卖的不只是次货，你的人品也是次货。
陆衍站起来，脸色变了三变。你想跟我撕破脸？
是你先撕的。
他拍了桌子，杯子倒了，酒洒了一桌。你以为你拿几张破纸就能吓住我？你媳妇一个商贾之女，嫁进陆家来就是图钱的。我说错了吗？
我抄起桌上的酒壶砸了下去。
酒壶碎在陆衍脚边，酒溅了他一裤腿。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脸都白了。
你疯了？
我说了，你可以编排我，别说她。
我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我从来没跟人动过手，二十年了，打过的架都是嘴上功夫。今天这是我第一次摔东西砸人，手还在发抖。
陆衍靠在墙上看着我，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他大概没想到我会为了苏锦书摔酒壶。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我转身走了。走出院子的时候腿有点软，但脚步没停。
回到陆府，苏锦书在院子里站着。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面前是一盆刚剪过的花草。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袖子上沾的酒渍上。
她什么都没问。
她把剪刀放下，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姜汤出来。
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喝，什么都没说。
我喝完把碗放在台阶上，低着头。你就不问问发生了什么？
不用问。她蹲下来把碗收了，少爷做了什么，我大概知道。
她站起来的时候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鬓角有一小撮碎发翘着，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顶到了嗓子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是：账本我看过了，上个月的数对得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
我别开脸。耳朵烫得厉害。
好，知道了。她拿着碗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手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陆辞，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第九章】
三年过得比我想的快。
刚成婚那阵子我觉得三年好漫长。每天看着苏锦书忙里忙外，把我的产业一样一样改了，把我的人一个一个收了，我就觉得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这么想了。
第三年开春的时候，陆家的产业已经完全变了样。赌坊改的茶楼成了城南最热闹的地方，每天茶客不断。当铺改的米行开了三家分号，供着半个城的口粮。苏锦书还新开了一间书坊，卖书也卖笔墨纸砚，城里的读书人都爱去。
父亲在第二年秋天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拉着我和苏锦书的手说了一句话：辞儿，照顾好她。
我点头。那时候我点头，已经不是敷衍了。
苏锦书在父亲灵前跪了三天。我劝她起来，她摇头。后来是我跪在她旁边，她才站起来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和苏锦书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吃同一锅饭，但一直各睡各的屋。
不是没想过。有时候晚上灯灭了，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院子她关门的声音，心里空落落的。但每次想开口，总觉得没那个资格。
三年里我做了什么？一开始嫌弃她，后来被她管着，再后来不知不觉开始帮她跑腿。帮她去茶楼看生意，帮她去米行对账，帮她搬东西扛米袋。我以前觉得丢人的事，做起来竟然觉得踏实。
而她对我呢。我始终看不透。
她给我做衣裳，给我留饭，给我换灯芯。但她对阿福也是这样，对刘伯也是这样。她对谁都好，分不出谁不一样。
第三年秋天。离三年之期还剩一个月的时候，我发现她开始在收拾东西了。
她房间的柜子打开着，里面少了几件衣裳。桌上多了个包袱，叠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她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两壶酒。没有醉，就是想喝。坐在院子里对着一棵桂花树喝，桂花落了满头。
阿福来劝我，少爷，别喝了，夜里凉。
我没理他。
还有一个月。我想跟她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说起。三年前我说她是来混日子的，三年后我知道她把陆家从泥坑里捞了出来，捞出来之后她要走了。
我想了很多天，想了很多话。想在最后那天跟她说。但到了那天，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那天是个晴朗的日子。天很蓝，没什么风。
苏锦书起了个大早。她把所有账本整理好码在书房的桌上，把库房的钥匙用红绳串好放在账本旁边。最后她把自己当初嫁过来时带的那个小包袱背上了肩膀。
我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她从后院走出来。
她穿了来时那身衣裳，头上的白玉簪还是那根。三年了，簪子有点旧了，玉色温润了一些。
她在正厅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这个她待了三年的地方。然后她转向我。
少爷，三年到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卡着东西，说不出来。
她又看了我一眼，三年里辛苦你了。以后茶楼和米行的事你多盯着些，钱掌柜靠得住，但有重大决定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刘伯年纪大了，多照顾他身体。
她在交代后事。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了，我还没动。她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然后我动了。
我追出去了。
她已经在院门口了，外面停着一辆马车。是提前备好的。
我喊了一声。苏锦书。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走到马车旁边，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辞。她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少爷，不是辞弟，是陆辞。
你的脸比你的账本还空。
说完她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往巷子尽头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蹲了下来。蹲在院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阿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少爷，您倒是追啊。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马厩跑。
【第十章】
我骑马追了三十里。
出城之后路变窄了，马车走得慢，我追得快。在官道旁的一个茶摊前看到了那辆马车，停下来歇脚。
苏锦书坐在茶摊的长凳上，面前摆了一碗茶。她没喝，就看着那碗茶发呆。
我骑马到的时候，她看到了我。表情没什么变化，就看了我一眼。
我把马拴在旁边的树上，走过去。茶摊老板问我要不要茶，我说不用。
我站在她面前。她坐在长凳上，我站着，我低头看她，她抬头看我。
你来干什么。
我喘了两口气，骑了三十里，嗓子干得厉害。追你。
追到了又怎样。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很平，三年前怎么说的，三年后怎么做。你爹的遗愿我尽了，陆家的产业理顺了，账上不亏了，该走了。
我没经过你同意。
什么？
陆家的事是你做的，茶楼是你改的，米行是你开的，书坊也是你弄的。这些是你的心血，不是我的。你说走就走，那些铺子怎么办？
苏锦书放下茶碗，看着我。她看了一会儿，笑了。少爷，你绕了三十里地就为了问我铺子的事？
我没说话。因为我发现我想说的话说不出来。我准备了很多话，什么你走了我不习惯，什么陆家不能没有你，什么你别走了。这些话在脑子里排着队，到了嘴边全卡住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就让钱掌柜管，他跟了我两年，学了不少。
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马车前面。
她皱了皱眉，你干什么。
我不会说漂亮话。我看着她，三年前我说你是来混日子的，三年后我知道自己错了。陆家这些家当是你一手救回来的，你走了，我接不住。
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晚上路过你房间吗。
她的眼神晃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摔了陆衍的酒壶吗。
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骑了三十里地追上来吗。
她不说话了。就那么站在茶摊旁边，风吹过来，她鬓角那根碎发又翘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陆辞这辈子没对谁服过软，跟我爹不服，跟陆衍不服，跟全城的人不服。但我今天服了。
我服的不是你管账的本事，不是你做生意的手段，不是你写诗的水平。我服的是你。苏锦书，我服的是你这个人。
你说我脸比账本还空，你说得对。我这三年就是张空账本，你一笔一笔往上面写了东西，我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
她低下了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走到马车前面，手撑在车厢上。你要走我不拦。但你得知道一件事，三年前那个赌坊少东家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这个，是个会查账会搬米袋会半夜给你盖衣裳的废物。
你要是嫌弃，我改。你要是不嫌弃，我把马车卸了，你走不了。
她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但她没哭。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了，就是没哭。
陆辞，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什么。
你最烦的就是嘴上从来不承认。她吸了吸鼻子，你说你服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服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你把我从赌坊扛回来那天。可能是我爹那封信那天。可能是你替我在诗会上出头那天。也可能是我半夜给你盖衣裳那天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那天。
她看着我，眼眶红透了。
然后她转身走到马车旁边，把包袱从车上拿了下来。
她把包袱往我怀里一塞。
拿着。
我接住了。包袱还是三年前那个，洗得发白了，角上有一块补丁。
她走到马车前面，把马车的辕木解了。我愣住了，你干什么。
你不是说让我走不了吗。马车卸了，我走不了了。
她转过身来，风吹过来，她的裙角往上飘了一下。
我攥着那个旧包袱，站在官道中间。两边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茶摊老板端着茶碗看热闹，我的马在树底下甩尾巴。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把包袱从我怀里抽走了。
我自己拿。
然后她从我身边走过去了，往回走。往陆府的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和三年前嫁进来那天一样。
我追上去，走在她旁边。
走了大概一里地，谁都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以后灯不用你拨了，我自己会弄。
好。
以后别半夜在我门口站着，要进来就进来。
我脚下一个趔趄。
以后别摔东西了，酒壶也是银子买的。
好。
以后一百两不够花跟我说，别自己抠搜的。
我扭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脸有点红。
那你还管我银子？
她脚步快了两步，我小跑着跟上。
官道很长，两边的树影往身后退。日头偏西了，光从侧面照过来，我和她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前一后。
走着走着，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我的手背。就碰了一下，很快又缩回去了。
我没说话。
她又碰了一下。
这次我没让她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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