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出嫁前夜，把她的未婚夫托付给我。
“他记性不好，路痴，还挑食，你多照应。”
我以为她开玩笑，笑着应下了。
第二天我姐逃婚，全家让我顶上，说婚宴都定了不能退。
我硬着头皮嫁过去，打算婚后各过各的。
新婚夜，那位据说记性不好的总裁，精准报出了我高中三年的课表。
“高二下学期，你每周三都值日，对吧？”
1、
我姐沈听晚把一盒抹茶生巧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啃一块菠萝包。
她那语气，像在交代家里那只橘猫的喂食时间表。
“他记性不好，路痴，还挑食，你多照应。”
我差点被面包屑呛到。
“你明天就嫁人了，怎么搞得像要出远门寄宿一个月？”
沈听晚笑了一下，眼神飘到窗外那棵老香樟上。
“我是认真的。他这个人看着冷，其实挺好说话，就是需要人盯着，不然能把自己饿着。”
她顿了顿，又说：“万一我以后忙起来顾不上，你替我看着点。”
我嘴里塞着面包，含糊地应了声“行”。
谁能想到，这句玩笑话，第二天就变成了我的命。
第二天是婚礼。
凌晨四点，沈听晚的房间空了。
化妆师、摄像、伴娘团挤在客厅里，空气安静得像一池冻住的胶水。我妈手里的手机抖得像筛子，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听晚走了。”我妈把手机递给我，声音劈成两半，“她发消息说，她不能嫁。”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
“妈，姐夫家那边——”
“婚宴都定了，宾客都到了，亲家母的车已经在路上。”我爸把烟摁灭，“退不了。”
他抬头看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小时候我摔破膝盖，他从医院回来，也是这么看我。
“小鹿，你跟你姐长得像。”
“爸，你想说什么？”
“先把场面圆过去。”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姐妹俩骨架一样，化妆盖一盖，走完仪式，后面的事以后再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不同意。”
我妈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你姐从小被惯坏，现在闯了祸，难不成让你爸去跟亲家解释？你去，就当帮家里这一次。”
客厅的座钟滴答响。
化妆师开始给我上粉底。
伴娘把头纱递过来。
我坐在镜子前，看见另一个自己被一层一层盖住。
——
婚车一路开到酒店。
司仪报幕，宾客鼓掌，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踩着红毯往前走。
我全程低着头，生怕有人认出我。
他掌心很稳，温度透过西装传过来。
仪式进行到交换戒指那一步，我听见司仪说：“新郎，你可以吻新娘了。”
我猛地抬头。
男人微微偏头，在我耳边用很低的声音说：“别紧张。”
然后一个极轻的吻，落在我的额头。
台下掌声雷动。
我在那一瞬间意识到，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么被绑在一辆高速行驶的车上了。
2、
敬酒环节，我像个人形立牌，被人推着一路走。
我爸在每桌都陪着笑，我妈跟在我身后，替我挡掉所有想深聊的亲戚。
纪家那边的人不多，就一个长辈模样的男人坐在主桌，脸色不太好。
新郎叫纪砚舟。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确认这个名字。
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每隔几分钟就会侧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
酒过三巡，他替我挡了大部分敬酒，把我的杯子里换成温热的蜂蜜水。
我盯着杯沿，心里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我姐说他挑食，可他怎么知道我喝不了白酒？
婚礼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换了身便装，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等车。
纪砚舟从电梯里出来，换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累吗？”
“还行。”我没看他，“纪先生，我们有必要谈谈。”
他点点头：“好，回家谈。”
我愣了一下：“家？”
“我们的婚房。”他顿了顿，“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我连这场婚礼都不知道会真实发生。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江边一栋玻璃幕墙的公寓楼下。
电梯直达顶层。
进门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玄关。
客厅的灯没开，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灯火，像一整片倒扣的星河。
我的行李箱已经立在墙边，箱子旁边放着一双新的拖鞋——尺码刚好是我的。
鞋柜上贴着一张便签：鹿鹿，欢迎回家。
我盯着那四个字，后背发凉。
“谁写的？”
纪砚舟从身后走过来，把灯打开。
“我。”他语气很平常，“你的东西我都让人放好了，衣服在左边第二个衣柜，洗漱用品在浴室，毛巾是新的。”
他指了指鞋柜：“拖鞋买小了一码，明天让人换掉。”
我转身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他动作停了零点几秒。
“沈小姐的档案，婚礼前我让人整理过。”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可我胃里还是拧着。
我越过他，走进客厅。
茶几上摆着一碟抹茶生巧，跟我姐昨晚给我吃的是同一个牌子。
“你也吃这个？”
“不。”他摇头，“我记得你吃。”
我终于确定，事情没那么简单。
3、
我一夜没睡好。
早上六点半，我光脚走到客厅，发现纪砚舟已经坐在餐桌前看平板。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
“早。”他把一杯牛奶推过来，“温度刚好，趁热喝。”
我盯着那杯牛奶，没动。
“纪砚舟，我们摊开说。”
“嗯。”
“这场婚姻是个错误。我可以配合你应付双方家长，但三个月后，我们离婚。”
我说得很干脆，像在公司里谈一个失败的提案。
他放下平板，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黑，瞳孔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灰，像雾气没散尽的湖。
“你不喜欢我。”他说。
不是问句。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们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那你愿意了解我吗？”
“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卡住了。
因为什么？因为我是替补上场的？因为我不想当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深吸一口气。
“纪砚舟，你原本要娶的是我姐。现在我是被迫的，你应该也是被迫的。我们没必要互相折磨。”
他把牛奶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不是被迫。”
这句话说得太轻，我差点以为是幻听。
“你说什么？”
“我同意这门婚事，是因为想娶的人就是你。”他抬眼看我，“沈听鹿。”
我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
“你疯了吧？”我往后退了半步，“你见过我吗？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他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我面前。
“你高一开学第一天，在走廊上撞翻了一个男生的书，蹲在地上帮他捡了十分钟。你高二运动会报了三千米，跑到最后一名，哭着冲过终点。你高三那年，每天傍晚都去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复习，桌上永远放着一瓶常温矿泉水。”
每一条都精准得像档案记录。
我心脏开始发紧。
“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他摇头，“是看着。”
“你看着我？”
“从你高一那年起。”
空气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为什么要看着我？”
他没回答，只是把牛奶杯塞进我手里。
“先喝，凉了。”
我低头看着那杯奶。
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皮。
我的手开始发抖。
4、
接下来的三天，我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纪砚舟每天七点准时出现在餐桌前，把早餐摆好，然后去书房。
他不碰我，不靠近我，连说话都保持着一米以上的距离。
可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我——他早就准备好了。
我的洗发水牌子，我的牙膏口味，我睡觉要关掉所有灯的习惯。
甚至连我生理期快到了这件事，他都比我先知道。
第四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
“纪砚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正在泡茶，动作停住。
“我在追你。”
“我们结婚了。”
“所以我在补前面的步骤。”他把茶杯递给我，“先认识，再约会，再表白。不过顺序反了，我承认。”
我盯着他。
“你暗恋我？”
“嗯。”
“多久？”
“七年。”
我差点把茶泼了。
七年。我十七岁，他二十三。那时候他是什么身份？
“你在哪儿认识我的？”
他抬眼，眼底有很淡的笑意。
“你姐姐的大学同学聚会。我是她学长。”
这个答案让我愣住了。
沈听晚比我大四岁，她大学时的朋友圈我偶尔会翻。可我从没听她提过纪砚舟这个名字。
“我姐知道你喜欢我？”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她订婚？”
他沉默了很久。
“她找我，说家里欠了一笔债，需要一场联姻。我答应了，条件是婚后她可以随时解除婚约，不需要付违约金。”
“你——”我脑子转不过来了，“你娶她，是为了接近我？”
“是。”
我笑出了声，笑得有点发抖。
“你这个人，逻辑真的有问题。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因为那时候你不喜欢我。”他说得很平静，“你在高三毕业纪念册上写，你理想型的男生，是‘阳光开朗、话多、会打篮球’的类型。我一条都不符合。”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还看我的毕业纪念册？”
“嗯。”他顿了顿，“我收藏了一本。”
我终于确定，这个男人不是疯了，就是坏掉了。
可我的心跳，确实在加速。
5、
我需要一个旁观者。
第六天，我把温叙白约出来。
温叙白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现在在本市一家建筑设计院上班，是我为数不多能说真话的人。
我们坐在江边的一家小店里，他要了一碗冰粉，我要了杯柠檬水。
“所以，”温叙白用勺子戳着冰粉，“你姐逃婚，你顶上，然后你老公说他暗恋你七年？”
“嗯。”
“你还活着，说明他不是变态杀人狂。”他点头，“从概率上算，你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白了他一眼。
“我是认真的。”
“我也没开玩笑。”他把碗推到一边，“鹿鹿，你自己说说，你心动没有？”
我低头搅柠檬水。
冰块撞在杯壁上，叮叮响。
“我不知道。”我说，“我连他喜欢的是哪个我都不知道。我跟他相处的时间不到一周，可他知道的我，是十七岁的那个我。那个人早就不见了。”
“那你害怕吗？”
我抬头。
“怕什么？”
“怕他是真的。”温叙白看着我，“怕你一认真，就输了。”
我沉默了。
回家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看见纪砚舟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路灯下。
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口湿了一圈。
我下车，雨点打在脸上。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我有手机。”
“你手机关机了。”他把伞往我这边倾斜，“温叙白没有送你回来。”
我抬头看他。
路灯从他头顶斜下来，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圈浅浅的光。
“你跟踪我？”
“我没有。”他摇头，“我只是知道你会走那边那条路。”
“路痴先生，你居然认识路？”
他终于笑了。
那个笑很浅，只在嘴角动了一下，可眼睛亮了。
“在你面前，我从来没有路痴过。”
雨下大了。
我站在伞下，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雨声。
6、
事情开始变得复杂，是在第十天。
沈听晚回来了。
她站在公寓门口，头发剪短了，脸色比走之前白了整整一个度。
“我能进去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
纪砚舟不在，他去公司了。
沈听晚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这里布置得很好。”她笑了一下，“我知道他会布置得很好。”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跑哪儿去了？”
“南边一个小城。”她捧着杯子，“我在那儿的一家书店打工，没人认识我，挺好的。”
“爸妈快急疯了。”
“我知道。”她低头，“我就是做不到。那天早上我醒来，发现自己要嫁的人，我连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我慌了。”
她说得很轻，可我听得见她声音里的抖。
“姐。”
“小鹿。”她抬头看我，“我不是让你替我的。我走的时候，没想到他们会把你推出去。”
“可你还是走了。”
她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
“纪砚舟对你——”她犹豫了一下，“他对你好吗？”
“嗯。”
“那就好。”她笑得很勉强，“他对你一直都挺好的，从大学那年起。那时候他是我学长，每次聚会都坐在我旁边，眼睛却一直在看你发的朋友圈。”
我手一抖，水洒在茶几上。
“你早就知道？”
“知道。”沈听晚点头，“我劝过他，让他自己去追你。可他说，他还没准备好。”
她顿了顿。
“小鹿，我跑，有一半是因为我怕。我怕我嫁过去，每天看着一个男人把心思放在我妹妹身上。我承受不起。”
我坐在那儿，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冲。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你们可能就再也没有开始的机会了。”她站起身，“我只是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小鹿，你自己想清楚。他这个人，看着温和，其实执拗得很。他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黑。
纪砚舟回来时，我还在那儿。
他把外套挂好，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怎么了？”
“我姐来过。”
他动作停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是你让她来跟我说的。”
他沉默了很久。
“是。”他点头，“我让她来的。我知道她迟早会回来，也知道她会告诉你真相。”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因为我想让你自己发现。”他抬眼看我，“我怕你觉得，我是靠她才靠近你。”
我看着他。
蹲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二十八岁，纪氏集团的总裁，资产后面不知道跟着几个零。
可他现在的样子，像一条怕被嫌弃的大型犬。
“纪砚舟。”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喜欢你？”
“想过。”
“那你还——”
“那我还是会等。”他说，“我等了七年，不在乎多等几年。”
我的鼻子一酸。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
“我知道。”他站起来，在我面前很郑重地说，“所以我把讲道理的机会留给你。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走。房子、公司、卡，你随便拿。我只要你一句话。”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很认真的光。
我突然想起高三那年，我在操场边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个陌生男生跑过来，递给我一包创可贴，然后转身跑了。
那个男生穿的是深蓝色的校服，背影很瘦。
我一直以为那是个路过的学长。
“是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
“高二下学期，运动会后第二天。”我看着他，“你给我的创可贴。”
他的耳根红了。
“你记得。”
“我一直记得。”我站起来，跟他平视，“纪砚舟，我给你一个月。”
“什么？”
“一个月。”我说，“你重新追我一次。不许用那些准备好的东西，不许调查我的喜好，不许提前安排。”
他眼睛亮了。
“好。”
“追不到，我们就离婚。”
他点头，笑得像个拿到糖的小孩。
“追得到呢？”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里，江面有船开过，汽笛声拖得很长。
“追得到再说。”
7、
纪砚舟追求人的方式，让我重新审视了“总裁”这个物种。
第一天，他没出现。
第二天，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家楼下，带了早餐。
我下楼，看见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和两根油条。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我不知道。”他把豆浆递给我，“我赌的。”
我喝了一口。
是甜的。
我从来不吃甜豆浆。
他看着我，眼里有很淡的紧张。
“下次买咸的。”
“好。”
第三天，他带我去了一个篮球场。
“你不是喜欢会打篮球的吗？”他把外套脱下来，卷起袖子，“我学了一个月。”
我看着他在场上笨拙地运球，三步上篮砸在篮板上，弹出去三米远。
“你学了多久？”
“一个月。”他喘着气，“每天练两小时。”
我站在场边，笑得停不下来。
“纪砚舟，你二十八岁学打篮球，你图什么？”
“图你。”他擦了擦汗，眼睛亮晶晶的，“你说过你喜欢阳光开朗会打篮球的，我现在一条都不符合，但我可以学。”
我心口软了一小块。
可我嘴上没饶他。
“你投十个，进三个，我就考虑跟你约会。”
“五个。”
“三个。”
“成交。”
他最后进了四个。
其中一个砸在我头上。
第四天，他带我去吃火锅。
“你不是不吃辣吗？”
“我戒了。”他把辣锅推过来，“医生说我胃不好，让我少吃，但我可以陪你吃清汤。”
“谁让你陪我了？”
“我自己要陪的。”
我低头涮毛肚。
毛肚七上八下，刚好。
我抬头，发现他一直看着我。
“看什么？”
“看你。”他说，“我以前只能在照片里看你，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看了。”
我的耳朵热了。
“油嘴滑舌。”
“没有。”他很认真，“我以前背过你的日程表。你周三值日，我就在你值日的地方等，假装路过。你周末去图书馆，我就坐在你斜对面三排的位置看书。”
我筷子停了。
“你这个变态。”
“嗯。”他点头，“我是。”
我笑出了声。
那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出门的时候，他帮我拉开车门，手在门框上挡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细小，可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8、
变故发生在第二十天。
纪氏集团的一个项目出了问题，对方在合同里埋了陷阱，纪家可能要赔一大笔钱。
消息是温叙白发来的。
“你老公最近是不是很忙？”
“他这几天确实回来得晚。”
“我在一个项目会上见过他。脸色不太好，听说对方是故意设的局。”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江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给纪砚舟打电话。
“在忙？”
“嗯。”他声音有点哑，“你先睡，我晚点回来。”
“纪砚舟。”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沉默了几秒。
“没有。”
“你骗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
“等你追到你再说。”
我鼻子一酸。
“你现在就给我回来。”
“什么？”
“我说，你现在就给我回来。”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可以破产，可以赔钱，可以什么都不剩。但你不能骗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好。”
凌晨一点，他回来了。
西装皱了，领带松着，眼底有很重的青色。
我站在玄关等他。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换了鞋，站在那儿不动。
“项目的事——”
“我知道了。”
他垂下眼睛。
“可能会赔很多钱。”
“嗯。”
“你怕吗？”
他摇头。
“我怕你不告诉我。”我往前走了一步，“纪砚舟，你追我追到一半，能不能别再把我当外人？”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一个大男人，一个在商场上被人叫作“笑面虎”的总裁，在我面前红了眼眶。
“我不是把你当外人。”他说，“我是怕你失望。你理想型的那个男生，应该是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的。我现在可能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他。
“我理想型什么时候说过要有钱了？”
他愣住。
“我说的是阳光开朗、话多、会打篮球。”我掰着手指头数，“没有一条跟钱有关。”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踮起脚，把他的领带拉下来。
“纪砚舟，你现在话挺多的。”
“因为你让我说的。”
“那我再说一句。”
“嗯。”
“一个月还没到，你别想提前毕业。”
他终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然后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沈听鹿。”
“嗯。”
“我可能真的追到你了。”
“想得美。”
我抱着他的头，听见他在我颈窝里笑。
9、
纪砚舟的项目最后没有赔钱。
对方公司的内部文件被人匿名送到了纪砚舟桌上，证据链完整，反而是对方涉嫌商业欺诈。
我怀疑是纪砚舟自己布的局，可我没问。
有些聪明，点到为止。
事情解决那天，他回家，带了一束向日葵。
“为什么买这个？”
“你高中毕业纪念册上写的，最喜欢的花是向日葵。”他把花递给我，“你写的原因我记了七年——‘因为它永远朝着有光的地方看’。”
我接过花，鼻子发酸。
“纪砚舟。”
“嗯。”
“一个月还没到。”
“我知道。”他把外套挂好，“我在等。”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把我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七年。
可我突然意识到，我几乎不了解他。
他喜欢吃什么，他怕什么，他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我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发空。
“纪砚舟。”
“嗯？”
“你讲讲你自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他把头枕在我腿上，断断续续讲了很多。
他小时候父母离婚，他跟着爷爷长大。爷爷去世后，他一个人去了国外读书，回国接手公司，一路走到现在。
“我二十一岁那年，在大学同学的聚会上第一次见到你。”他说，“你坐在角落里，帮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修口红。那个女生把口红掰断了，急得快哭了，你把自己的给她，说‘这个颜色更适合你’。”
我愣住了。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生，我要认识她。”
“然后你就暗恋了七年？”
“嗯。”他翻身坐起来，看着我，“中间我无数次想告诉你。可我总觉得，我还没变成更好的人。等你毕业那年，我终于准备好了，结果你姐来找我。”
他笑得很无奈。
“我以为是天意。现在想想，可能真的是天意。”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如果不是她来找我，我可能一辈子都不敢迈出那一步。”他握住我的手，“她把我推到了你面前。虽然方式难看了点，但结果我认。”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有很浅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纪砚舟。”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记性那么好，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找我？”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怕。”
“你怕什么？”
“怕你拒绝。”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深的认真，“我背得下你七年的日程表，却猜不透你会不会喜欢我。这种不确定性，我扛了七年。”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伸手帮我擦。
“别哭。”
“我没哭。”我把脸埋进他手心，“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好。”他顺着我说，“是沙子。”
10、
一个月的期限到了。
那天早上，我没起床。
纪砚舟端着牛奶进来的时候，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早。”
“早。”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纪砚舟。”
“嗯。”
“你追了一个月，累不累？”
“不累。”
“那你想不想休息？”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什么意思？”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
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大概也肿着，可我不管了。
“纪砚舟，我宣布，你追到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追到了。”我伸手把他拉过来，“虽然你篮球打得烂，虽然你豆浆买错口味，虽然你那天砸了我一头篮球——”
他抱住我。
很用力，像怕我跑掉。
“沈听鹿。”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从七年前就开始了。”
“我知道。”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我的眼睛又热了。
“纪砚舟。”
“嗯？”
“你以后不许再瞒我任何事。”
“好。”
“你以后每天晚上必须十点前回家。”
“好。”
“你以后不许再叫我‘沈小姐’。”
他抬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叫什么？”
“自己想。”
他想了三秒钟。
“鹿鹿。”
我承认，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我骨头都酥了半根。
“还行。”我别开脸，“勉强及格。”
他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那天早上，我们错过了早餐时间。
牛奶凉了，太阳升到了三楼。
可我觉得，这是我人生里最准时的一顿早饭。
11、
我和纪砚舟的事情，沈听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啃一块抹茶生巧。
“你真的决定跟他在一起了？”
“嗯。”
“你不介意他是冲我去的？”
“姐，你别多想。”我笑，“他追你的时候，眼睛看的是我。他娶你的时候，心里装的是我。他这辈子，从头到尾都是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我姐笑出了声。
“行啊，小鹿。你长大了。”
“我一直很大。”
“那我能不能回来？”
“当然。”我把嘴里的巧克力咽下去，“你是我姐。”
挂了电话，纪砚舟从书房走出来。
“你姐要回来了？”
“嗯。”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那我们周末请她吃饭。”
“你不计较？”
“我有什么好计较的？”他看着我，“如果不是她，我可能现在还在你朋友圈下面点赞，连评论都不敢发。”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笑出了声。
“你真给我点赞了？”
“嗯。”他很坦然，“你大一那年发了一张在图书馆的照片，我点赞了。第二天我就取消了，因为我发现你回复了别人的评论，没回复我。”
我愣住。
“你还记仇？”
“记。”他点头，“所以我现在把欠我的评论都补回来了。”
我笑着推他。
他顺势把我拉进怀里。
窗外是深秋的阳光，暖洋洋地铺了一地。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12、
婚礼纪念日那天，纪砚舟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是我高中的学校。
校门还是那个校门，香樟树比七年前粗了一圈。
我们站在操场边上，风把落叶吹起来，打着旋。
“你还记得吗？”他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你在这儿跑了三千米，最后一名。”
“我记得。”我没好气，“你当时是不是还在那儿偷看？”
“嗯。”他承认得很痛快，“我拍了照片。”
“删了。”
“不删。”
“纪砚舟！”
他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是我高三那年，蹲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侧脸。
照片有点模糊，像是偷拍的。
“你真的是个变态。”
“嗯。”他收起手机，很认真地说，“但我是个只变态你一个的变态。”
我看着他。
阳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圈光。
我想起七年前那个递给我创可贴的背影。
想起婚礼上落在额头那个很轻的吻。
想起他站在路灯下等我，衬衫袖口湿了一圈。
想起他红着眼眶，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纪砚舟。”
“嗯？”
“我们重新结一次婚吧。”
他愣住。
“什么？”
“上次的婚礼，我是替我姐去的。”我看着他，“这次，我要为自己嫁一次。”
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蹲下来，把我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求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盒，打开，“本来打算等你生日再给。既然你先开口了，那我就不等了。”
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很简单的一个圈，没有多余的装饰。
“为什么是这个？”
“你十七岁那年，在饰品店盯了这个看了十分钟，最后没买。”他说，“我买下来了，一直留着。”
我的眼泪当场掉下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在看你。”他握住我的手，“从十七岁那年起，一直在看。”
他把戒指戴在我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沈听鹿。”
“嗯。”
“这次，换你追我好不好？”
我哭着笑出声。
“想得美。”
他站起来，把我抱进怀里。
风把落叶吹得满地都是。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
“鹿鹿，余生请多指教。”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
“嗯。”
余生很长。
我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