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自己造的机械臂重回老东家，准备把当年踩过我的人挨个打服。
结果门口的保安递来一箱矿泉水。
“贺总说了，临时工走后门。”
我搬着水进去，发现前老板不仅欠我的工资，还把我写进了千万项目的负责人名单。
这就有意思了。
他买得起我的名字，买得起我签字吗？
第一章
贺世成踩住我工牌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捡一个螺母。
鞋底压着照片，左右碾了两下。
“秦有为，三年不见，还是这副捡破烂的德行。”
我捏着螺母站起来。
“进口设备上掉的。你刚才踢过去那一脚，八十六块。”
他的笑停在嘴角。
旁边的行政姑娘原本举着手机拍布置现场，镜头往下压了压。
贺世成抬脚，把工牌踢到我面前。
“让你来干活，不是让你来碰瓷。”
我看了一眼工牌。
姓名没错。
职位写着临时辅助人员。
我把它捡起来，擦掉鞋印，挂在胸前。
八点十七分。
距离项目现场验收，还有一小时四十三分钟。
我刚要拿手机联系集成商，贺世成把一箱水推过来。
“先搬进去。台子擦干净，椅子摆好。今天有客户，你少说话。”
“我来调设备。”
“你还会调设备？”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人。
“认识一下，我们公司以前的技术骨干。骨头挺硬，干活不行。出了事故不认，卷走资料还敢回来要钱。”
有人跟着笑。
一个年轻人笑得最响，嘴张到一半，被我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许达。
我带过的徒弟。
三年前，他连扭矩扳手的刻度都读不准。
现在胸前挂着技术总监的牌子，西装袖口绷在腕骨上，手指却还在捏衣角。
“秦哥。”
他喊得很轻。
贺世成看过去。
许达马上改口。
“秦师傅，先听安排吧。”
我点头，把水搬起来。
纸箱底部受了潮，刚走两步，底板裂了。
矿泉水滚了一地。
贺世成往后撤了半步，鞋尖被砸中，嘴角抽了两下。
“干点体力活都干不好！”
我蹲下捡水。
一只手伸过来，帮我扶住箱子。
是行政姑娘。
她看了眼湿掉的纸板，又看了眼贺世成脚边倒着的冰桶，嘴唇动了动。
贺世成把她叫走。
“沈佳，别磨蹭。贵宾席的姓名牌检查了吗？”
她抱着文件夹跑过去。
我把水送进展厅，里面的咖啡机正往外喷热汽，油漆味混着烤面包味，闻得人鼻子发痒。
展台中央，机械臂披着红布。
后面的屏幕写着恒跃智造自主研发成果发布暨现场验收。
我盯着自主研发那四个字，手背上的筋跳了两下。
红布下面的设备，是我熬了八个月做出来的。
客户通过集成商采购，合同写得清清楚楚：有为机电提供夹持模块和现场技术服务。
贺世成是项目总包负责人。
他有没有看过供应商名单，我不知道。
但他肯定没认真看付款条款。
我放下水，走到设备旁边。
一名工人正拿胶带固定安全门的感应片。
“停一下。”
他回头看我。
“谁让你这么干的？”
工人朝许达那边抬了抬下巴。
“许总说，一会儿有人进去拍视频，门不能老开开关关。”
我的手指压住胶带卷。
三年前，也是这么一句。
有人进去拍视频。
门不能老开开关关。
后来展台上的玻璃碎了一地，贺世成把事故报告甩在我脸上，说是我程序写错了。
我扯掉胶带，把感应片放回原位。
许达冲过来，压着嗓子。
“你别乱动！演示流程已经排好了。”
“谁排的，谁签字。”
我把现场服务单翻到背面，写下取消安全联锁的操作要求，又把笔递过去。
许达没接。
贺世成走过来，一把抽走纸。
“秦有为，你是不是还想拿三年前的事闹？”
“我不闹。”
我从工具箱拿出红色挂牌，挂在控制柜上。
暂停调试，安全条件未确认。
贺世成的脸往下一沉。
“摘了。”
“签字，我就把你的要求记进现场记录。”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签字？”
我把笔帽扣上。
“那就先别动我的设备。”
展厅里安静了几秒。
许达抬头看我。
贺世成却笑出了声。
“你的设备？秦有为，你现在吹牛都不背人了？”
门口有人喘着气跑进来。
赵来财一手拎早餐，一手抱文件袋，衬衫扣子错了一颗。
“秦总，堵车了，合同带来了！”
他这一声，把半个展厅的人都喊转了头。
我挺直腰背，准备接文件。
赵来财先塞给我两个包子。
“你爸交代了，装人之前先吃饭。”
我咬着包子看他。
他眨了眨眼。
“装成功人士。少说两个字，意思差不多。”
贺世成看着我嘴角的油，笑得肩膀都在动。
“你这个秦总，伙食挺朴素。”
赵来财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
“朴素点好。毕竟有些公司欠了三年工资，老板的肚子倒是一年比一年富裕。”
贺世成的手按住桌沿。
我吞下包子，把合同翻到盖章页。
“先谈设备，再谈你欠我们的十八万六千四百二十块。”
第二章
贺世成扫了一眼合同，笑声断了。
他把纸抽过去，又看了一遍。
“有为机电，是你的？”
赵来财指指我，再指指公司名。
“这名字取得不够直白？要不下次改成秦有为真的开公司了？”
我踢了他鞋尖一下。
他把嘴闭上，拿起包子继续吃。
许达伸手翻附件。
翻到夹持模块的图纸缩略页，他的指甲刮在纸上。
“你们不是做维修的吗？”
“维修挣钱，研发花钱，不冲突。”
我从他手里拿回合同。
“集成商的人呢？”
“刘经理马上到。”
贺世成把领带往下拽了拽，换了个口气。
“有为，都是老同事。你早说，现在闹这一出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胸前的临时辅助人员工牌。
“刚才准备说，水箱先开口了。”
沈佳站在旁边，抿着嘴，把文件夹挡到鼻子下面。
贺世成看她。
她转身去扶一把并没有歪的椅子。
“设备既然是你的，你就更该配合。”
贺世成抬手点向红色挂牌。
“今天的客户不能得罪。联锁的事，一会儿再说。”
“一会儿人就进去了。”
“我们安排了专人看着！”
“哪个专人？”
他朝许达一指。
许达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我把服务单递给许达。
“那你签。”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贺世成夺过单子，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你现在有点本事，就忘了是谁带你入行的？”
我看着那个纸团。
赵来财停下了咀嚼。
“他在你公司之前就有工程师资格。你带他入的，是劳动仲裁那一行。”
贺世成猛地转头。
“你闭嘴！”
赵来财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举起手机。
“现场服务留档。你再喊，我收音更清楚。”
我伸手把手机往下压了压。
“只拍设备，别拍无关的人。”
他点头，镜头对准安全门。
我重新检查门锁，确认柜内参数，再按规范挂上检修牌。
许达在旁边看，额角开始出汗。
“你把速度限得这么低，演示效果怎么办？”
“现在是调试，不是表演。”
“客户要看高速分拣。”
“围栏确认后再跑。”
“来不及。”
“那就别验。”
贺世成抬腕看表，腕骨上的表链响了一下。
“秦有为，我最后提醒你一次。你那点货款，还压在集成商手里。”
“我也提醒你一次。”
我把合同推过去，指向付款页。
“设备已经交付，性能指标按合同测。你让我们违规操作，不属于延期理由。”
“你打官司去啊！”
他往前逼了一步。
“十八万的工资都没拿到，还没学明白？”
我的舌尖抵住后槽牙。
三年前，我们七个人拿着欠薪清单，在这个大厅等过一天。
那天我爸给我们送饭。
饭盒还没打开，贺世成就让保安把人赶出去。
我爸的裤腿在门槛上刮了个口子。
他蹲在台阶边，把掉出来的鸡腿捡回饭盒，跟我说没沾灰的还能吃。
后来我去申请仲裁，我爸就把自己攒着换牙的钱取了出来。
现在他吃包子，还得挑软的。
我伸手拿过合同，纸角在掌心划出一道细口。
“学明白了。”
我把设备服务权限页翻出来。
“所以这次，没通过安全确认，我不签交付调试完成单。”
赵来财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凳，放在我身后。
我坐下。
贺世成瞪着那把凳子。
“你来我们公司，还自带板凳？”
赵来财也坐下。
“上次站了一天。吃一堑，长一凳。”
旁边的工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贺世成指着门口。
“出去等！”
我把凳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检修通道让开位置。
“集成商请我们来现场交付。我等他。”
“那你就等！”
他转身拉住许达，走进侧面的会议室。
门关上的前一秒，我听见他咬着牙说了一句。
“赶紧把那份名单换了。”
我抬起头。
赵来财也看向我。
他嘴里最后半口包子，终于忘了嚼。
第三章
刘经理赶到时，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
他先跟我握手，又去拉贺世成。
“贺总，您怎么没说这边要取消安全联锁？这个我们不接。”
贺世成把他拉到一边。
“设备不是你们供的吗？你把这两个人换了。”
刘经理看了一眼我脚边的工具箱。
“这是原厂的人。临时换谁？”
“找个会用电脑的来。”
刘经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赵来财站起来。
“我会用计算器，要不我替您审个财务报表？”
贺世成没接他这句，把刘经理往会议室里拽。
我叫住刘经理。
“现场实际操作要求跟技术协议不一致，先留记录。”
刘经理从文件袋里抽出确认单。
“已经带了。贺总，咱们先签这个。”
贺世成盯着递到眼前的笔，嘴角一点点绷直。
今天早上，他已经被三个人要求签字。
每一份都签不下去。
九点二十分，客户到了。
走在前面的女人穿着灰色外套，手里拎着文件包，鞋底沾了点车间的白灰。
贺世成立刻迎上去。
“唐工，路上辛苦了。先喝杯咖啡？”
“先看现场。”
唐宜停在控制柜旁，看了眼挂牌。
“为什么暂停？”
许达抢着开口。
“供应商临时不配合。我们正在协调，不影响整体进度。”
唐宜转向我。
“你说。”
我把门锁的现状、刚才的操作要求和未完成的围栏检查说了一遍。
她没打断，听完后问许达。
“你要求有人在设备运行区域内拍视频？”
许达去看贺世成。
贺世成接过话。
“宣传部门不懂技术，提了个建议，还没实施。”
沈佳抱着文件夹站在后面，手指捏紧了封皮。
唐宜抬手。
“那就删掉这个环节。按合同验收，别给我们加节目。”
她把包放下，拿出一份材料。
“项目负责人到了没有？”
许达向前一步。
“我是现场技术负责人许达。”
“我问的是你们投标文件里的技术总负责人。”
贺世成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材料。
“唐工，这个我解释一下，人员最近有些调整。”
唐宜没有松手。
“昨天发来的确认名单，还是这个人。”
她翻开文件，指着第一行。
“秦有为。工程师，承担本项目技术统筹、风险审查和最终技术确认。”
我手里的扳手磕在桌边。
赵来财把折叠凳收到一半，卡住了自己的手指。
“嘶……谁？”
唐宜看了看我们。
“你们认识？”
我把胸前那张工牌翻过来。
“本人。”
她低头看见临时辅助人员六个字，眉头拧到一起。
贺世成抢先开口。
“有为是我们长期合作的专家，只是今天为了方便进出，随便给他办了张牌。”
我朝唐宜伸出手。
“能让我看一下我的授权材料吗？”
贺世成的胳膊横过来。
“老同事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
“刚才你说我卷走资料。”
我指了指那份名单。
“现在你又拿偷资料的人给客户保技术。贺总，咱们两个今天必须有一个讲清楚。”
唐宜把材料放到桌上。
我的姓名、资格信息、过往项目经历，一项没错。
后面附着三年前入职时交给人事的证书扫描件。
唯独合作授权那一栏，没有我的签名，只有恒跃公司的盖章说明。
我翻到技术履历页。
三年前砸玻璃的那次项目，写着成功完成高速协作示范，核心技术负责人秦有为。
我抬头看贺世成。
“你在外面说我把项目干砸了，在这里又说我成功完成。”
赵来财把被夹的手指含进嘴里，说话漏风。
“好家伙，你这是分开卖啊。骂他的嘴一份钱，用他的脸一份钱。”
唐宜合上材料，拿出手机。
“现场验收暂停。人员真实性需要核查。”
贺世成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向那份材料的最后一页。
下面还有一行字。
技术总负责人须在最终验收文件上签字。
贺世成也看见了。
他朝我挤出一个笑，嘴角抖了两次。
我把包子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贺总，原来今天不是请我来端茶。”
我拿起桌上的笔。
“你是请我回来背锅的。”
第四章
贺世成想把我拉到走廊，我没动。
“有事就在这儿说。”
“你非得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他压低声音，手指扣住我胳膊。
我把他的手拿开。
“名字是我的，我问两句不过分。”
唐宜让人把会议室门打开。
“相关人员一起说明。不要单独协商后再给我一个版本。”
赵来财抱着文件袋跟进去。
贺世成拦他。
“他又是什么身份？”
“有为机电的股东兼商务负责人。”
赵来财把文件袋拍到桌上。
“外加秦有为包子的共同购买人。”
我看他。
“后面那个不用介绍。”
“我怕你又不转钱。”
唐宜拿笔敲了敲桌面。
他坐下，腰背挺直。
贺世成也坐了，双手交叠，表带在桌面刮出一声响。
“首先，这只是材料整理时的疏漏。秦工是公司培养出来的人，我们一直认为他愿意支持老东家。”
“我不同意。”
我把离职证明和当年的工资仲裁裁决书放在桌上。
“离职后，没有签过任何技术合作文件。对你们使用我的信息，我今天才知情。”
唐宜逐页看完。
“那人员材料先按争议项封存，采购部门核查。现场技术问题单独处理。”
贺世成立刻点头。
“对，别因为小问题耽误大项目。”
唐宜抬眼。
“我没说这是小问题。”
他点头的动作停住了。
“另外，秦工只承担其供应商合同范围内的责任。你们总包的技术责任，不能现场转给他。”
刘经理在旁边连连点头，把自己的合同也放了上去。
贺世成的视线在几份合同间来回扫。
“那我们现在补一份合作协议，行不行？”
“你问他。”
所有人看向我。
贺世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的旧工资，我今天先给你两万。项目顺利过了，剩下的再说。”
赵来财往椅背上一靠。
“欠十八万，先还两万，还要附送一个千万项目的责任。你这账，是拿秤砣算的？”
贺世成拍了下桌子。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赵来财把裁决书翻开，点着其中一栏。
“有。这里头有我三万二。法律文书都给我排上号了。”
我伸手把裁决书收回来。
“工资走执行程序，项目按合同。你别混。”
贺世成盯了我几秒，忽然往后坐。
“好，你要公事公办，那就公事公办。你那套夹具今天必须达到约定指标。”
“可以。”
“达不到，责任你承担。”
“合同范围内，我承担。”
他朝许达一抬下巴。
“去准备测试件。最高难度那一批。”
许达站起来，椅腿在地上拖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唐宜叫住他。
“按约定样本随机抽，不要现场挑对自己有利的。”
许达的手指扣紧椅背。
“明白。”
半小时后，安全围栏完成复核。
我和客户现场人员逐项确认，才摘掉暂停牌。
贺世成站在展台前，重新把领带系正。
摄像师举起机器。
他面向镜头，张开双手。
“各位眼前看到的，就是我们恒跃自主研发的智能夹持装置。全程无需人工干预，动作流畅，精度稳定……”
我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他没理。
机械臂完成自检，夹起第一件展示道具。
是一块软木牌。
上面印着有为机电。
设备举着木牌，按照预先设定的开场轨迹，在正中间停了两秒。
镜头里，贺世成的手还摊着。
木牌正好停在他胸口。
赵来财站在摄像师旁边，抬手比了个赞。
“这个画面好。贺总亲自给供应商站台。”
贺世成扑过去，伸手要拿木牌。
我按下暂停。
“别进运行区域。”
他僵在围栏外，右脚抬着，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唐宜看向他身后的宣传屏。
“自主研发的范围，你们也需要重新说明。”
贺世成的右脚终于落了地。
落在自己另一只鞋尖上。
他吸了一口气，没敢喊。
第五章
第一轮测试进行到第二十件，设备停了。
提示灯亮起，夹具悬在半空。
贺世成连水都没顾上喝，杯子一放就走过来。
“这就是你说的没问题？”
我看着运行记录。
“来料尺寸超出约定范围。”
“别一出事就怪东西。”
他转向唐宜。
“唐工，您看见了。我们整条线都准备好了，就这一个环节拖后腿。”
许达把测试件拿起来，往我手里塞。
“普通薄壁件，别说你没见过。”
金属件刚碰到手指，我就摸到了边缘的毛刺。
我没有去拆夹具，先拿出卡尺。
贺世成笑了一声。
“现在测，是不是太晚了？”
“你怕我测？”
他嘴唇一绷。
我把测量结果给唐宜看，又把技术协议翻开。
约定的壁厚下限，跟这件东西差了一截。
唐宜让自己的同事重新测。
连着三件，全都不在约定范围内。
她放下卡尺。
“这批是谁拿来的？”
许达的手落在裤缝边。
“仓库按清单发的。我不负责采购。”
贺世成立刻接话。
“仓库的人怎么做事的？马上叫过来！”
沈佳从旁边递出一张领料单。
“贺总，昨天下午您让换的。您说原来的太厚，视频拍起来不够轻巧。”
贺世成看着她。
沈佳想收回手，又把单子按在桌上。
“这份是我发给仓库的。上面有您的确认。”
赵来财往单子上瞥了一眼，嘴里嘀咕。
“今天可算看见你签字了。”
贺世成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流到领带上。
“样件有差异，做技术的不就应该解决吗？”
“可以评估。”
我把手里的零件放下。
“但不能拿不在合同范围内的东西，宣布我们不合格。”
唐宜点头。
“先按原样本测。追加需求，另列。”
贺世成还想说话，她已经把测试表递给同事。
原定测试件重新入场。
第一组通过。
第二组通过。
第三组做到一半，传送带忽然偏了。
我抬手示意暂停。
许达伸手去碰控制台，被我挡住。
“先别复位，留住现场。”
他看着我挡在前面的胳膊。
“我只是想看看参数。”
“看，不要改。”
我把操作面板转向唐宜，让她的人拍下当时的状态，再开始排查。
贺世成在后面冷笑。
“连着停两次，你还有脸教别人？”
我弯腰检查接口，指尖碰到连接头，那里烫得发黏。
线缆外皮有一道压痕。
我沿着线往后看，线束被展台的装饰板夹在下面。
板上压着一盆发财树。
赵来财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贺总，你这发财树长在信号线上了。”
工人抬起花盆，又掀开装饰板。
线缆露出来，已经被压扁了一小截。
唐宜的同事把这一项记进安装问题清单。
贺世成的额角开始泛油。
我检查完接口，转头让赵来财去拿备用线。
他翻开工具箱，忽然停住。
“备用线没在。”
我直起腰。
昨天出发前，我亲手放进去的。
许达抬腕看表。
“十点五十二了。客户下午还有安排，等不了你回去拿。”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放下来。
旁边负责搭台的工人忽然开口。
“那袋线，不是许总早上拿去仓库了吗？”
许达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拿的是公共耗材。”
工人挠了挠头。
“袋子上写着秦有为，公共耗材还有姓名？”
展厅里的风机嗡嗡转着。
我把扳手放下。
金属碰到桌面，响了一声。
“许达，线在哪儿？”
第六章
许达没看我。
“仓库关着。钥匙在仓管那儿，他去吃饭了。”
“打电话。”
“没人接。”
赵来财已经掏出手机。
“号码给我，我换个号打。”
贺世成走过来。
“一根线而已，你们现在到底能不能修？”
“能。”
“那就赶紧。”
“先把我们的东西拿出来。”
他伸手指了指门口。
“仓库是公司重地，你们说进就进？”
唐宜把文件夹合上。
“那今天到这里。现场不具备继续测试条件，原因分别记录。”
贺世成的手立刻垂了。
“唐工，稍等，我安排。”
他说完拨了个电话。
不到两分钟，仓管就提着钥匙跑了过来。
赵来财看了眼许达。
“这饭吃得挺快，电话一响就消化了。”
仓库里，备用线袋被塞在一摞宣传册下面。
封口完好，姓名也在。
我没有伸手，先请仓管和刘经理一起确认。
许达站在门口，手指反复抠着工牌边角。
“早上东西乱，我顺手收了一下。”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忘了。”
我拿过线袋，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低声喊我。
“秦哥。”
我停下。
“你现在叫这个，按小时收费。”
赵来财在后面补了一句。
“师徒情已经过保。”
换完线，测试恢复。
午饭送到展厅，别人吃盒饭，我和赵来财蹲在控制柜旁边啃面包。
他把一盒牛奶递给我。
“你手还在抖。”
我捏了捏手指。
“饿的。”
“你早餐吃了四个包子。”
“两个是你硬塞的，不算我主动摄入。”
他没接梗，指向我手背那道口子。
“创可贴。”
我接过来，刚撕开包装，手机震了。
来电是我爸。
“有为，饭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啥？”
我看向面包袋。
“西餐。”
赵来财在旁边喷了一口牛奶。
我爸沉默了两秒。
“又啃面包呢？你们年轻人，啥都能给自己找个好听名。”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低头贴创可贴。
“您牙疼没？”
“不疼。医生说先把这边弄好，另一边下个月再弄。”
“别等下个月，钱给您留着。”
“你公司才几个人，先发工资。别学姓贺的，嘴里全是前程，兜里不往外掏。”
我还没接话，身后响起贺世成的声音。
“老秦这脾气还是没变啊。”
我抬起头。
他端着盒饭，站在两步外。
“当年送个饭都能摔一地，怪谁？人得服老，别什么事都往儿子身上赖。”
电话那边没声了。
我把手机拿起来。
“爸，您先吃，我一会儿回。”
挂断电话后，我把半块面包放回袋子。
贺世成朝我抬了抬下巴。
“聊聊？你爸的牙，我包了。你今天别跟我较劲，大家都有钱挣。”
赵来财站起来，凳子被他踢到墙边。
我按住他的手腕。
“设备先测。”
贺世成笑了一下。
“这就对了，成年人……”
“测完，我们再算三年前的账。”
我抬头看他。
“你说我带走资料，说我写错程序，说我爸没教好儿子。今天你挑一条有证据的，当着客户的面说。”
他的笑往下一落。
“秦有为，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站起来，离他只有半步。
“刚才给我爸看牙的钱，留着。”
我把手里的创可贴包装捏进掌心。
“你一会儿可能也得用。”
赵来财一把拽住我。
我转头看他。
“我是说他咬自己舌头。你拽我干什么？”
他松了半口气。
“你说清楚点。我鞋都换成方便跑路的了。”
贺世成盯着我们，盒饭里的筷子被他掰成两截。
这时，唐宜从会议室出来。
“秦工，采购那边传来一份旧资料。里面有你的风险确认书。”
她停了一下。
“上面有你的名字。”
第七章
那份确认书，我见过。
三年前，贺世成就是拿着它，把事故责任推给我的。
文件上写着，经秦有为评估，演示期间可临时取消门锁联锁，由现场人员监控运行区域。
最下面是打印出来的姓名和日期。
不是手写签名。
当时我刚离职，公司账号被停用，拿不到后台记录。
我要求调取原始材料，贺世成说设备换了，资料只剩打印件。
后来他拿着这张纸，在同行群里说我技术不行，责任还大。
我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份文件不是我确认的。”
贺世成抱着胳膊站在门边。
“白纸黑字，你现在不认了？”
唐宜没有看他，直接问我。
“你有什么对应资料？”
“原邮件，还有发送给当时客户的风险告知附件。”
我打开随身电脑。
赵来财把电源接好，凳子推到我身后。
我的手指放上键盘，碰到创可贴的边缘，那里被汗泡得发白。
邮件还在。
这些年，我换过两次电脑，搬过三次工作室，唯独这个文件夹，每次都备份。
我没有先放截图，而是登录邮箱，打开原邮件和完整附件。
收件人有贺世成、许达，还有当时客户的项目联系人。
标题是现场演示风险告知。
附件里，第二条写得很清楚。
不得取消门锁联锁，不得安排人员进入运行区域进行近景拍摄。
唐宜让自己的同事记录邮件时间，再核对打印件上的日期。
同一天。
贺世成往前走了一步。
“邮件可以补发，截图可以改，谁知道……”
“所以我没给你看截图。”
我把电脑转向他。
“你说这是假的，就一起申请核验。原收件人也可以联系。”
他的下巴绷紧。
许达站在最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唐宜拿起两份相互冲突的材料。
“这件事超出现场验收范围。我们只核查它是否影响供应商陈述的真实性，其他争议你们依法处理。”
“行。”
我点头。
“但今天我不会再给一份不属于我的风险确认书签字。”
贺世成转身指向许达。
“当年的材料是你经手的，你说。”
许达的肩膀往下一塌。
“我……”
“是不是秦有为让你整理的？”
他盯着许达，声音一字一顿。
“你想清楚，别记错了。”
许达抬头看他，又低下头。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发出细细的响声。
我的手掌压在桌面，指尖能感觉到桌板里的震动。
许达忽然问。
“贺总，今天这个项目的技术风险确认，是不是也要我签？”
贺世成一顿。
“你是技术总监，不该你签？”
“那为什么投标名单里写秦哥？”
“现在说的是三年前！”
“我知道。”
许达抬起手，摘下胸前的工牌。
牌子挂绳缠在扣子上，他扯了两次，才扯下来。
“那份打印件不是秦哥确认的。是您让我把姓名栏改成他的，说只是归档方便。”
贺世成的手拍在桌上。
“你放屁！”
许达往后退了一步，胳膊撞上门框。
他皱着脸，没再退。
“我当时问过，为什么不用他的原邮件。您说原邮件不能给客户看，否则演示取消，尾款谁负责。”
赵来财的凳子腿在地上磕了一下。
我没有动。
许达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工作群。
群已经停了很久，他还留着。
里面有贺世成发来的修改要求，也有许达回传的文件。
原始文件的作者信息、修改时间，都还在附件里。
唐宜抬手，示意所有人别碰他的手机。
“你自己保存原件，按流程提交。我们只记录今天的说明。”
贺世成冲过去，被刘经理和一名工作人员挡住。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就这么报答我？”
许达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早上还替您拿了他的备用线。”
贺世成的脚停住。
许达喉咙里挤出一声。
“您刚才说，让仓管认错，扣他工资。我拿的东西，为什么扣他的？”
我看着许达。
他没敢看我。
“我怕丢工作。我也怕出了事，最后又是我一个人签字。”
赵来财把纸杯放到桌上。
杯底碰着桌面，水洒出来一圈。
“你怕得挺会挑时候。”
许达垂着手，没有接话。
我的手机这时响了。
是恒跃另一位股东，周致远。
他开口第一句就问。
“秦工，贺世成是不是一直没给你们支付那笔工资？”
我看向门口。
贺世成也听见了。
他扶住门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第八章
周致远半小时后赶到。
他没带保镖，也没带一排秘书，就带了会计和公司律师。
进门先看设备，再看贺世成。
“你说技术负责人一直在外地，今天才能到。人到了，怎么又成临时工了？”
贺世成伸手去搭他的肩。
“老周，咱们里面说。”
周致远把他的手拨开。
“客户都停验了，还里面说什么？”
他把一份资金安排表放到桌上。
“这项目关系到后面的增资。你跟我说供应商和历史欠款都处理干净了。”
赵来财把裁决书从文件袋里拿出来。
“处理干净了。我们银行卡里一分钱都没有，确实干净。”
周致远接过去，脸上的肉抽了抽。
贺世成指着我。
“他们今天就是有备而来！供应商卡设备，员工翻旧账，联合起来逼公司。”
我看向周致远。
“设备按合同测试。旧工资按裁决执行。名字被冒用，我要求停止并更正。这三件事分开谈。”
周致远点了一下头。
他转向唐宜。
“能不能给我们一次整改机会？”
“我只能按合同反馈。人员真实性、技术责任分配、现场条件，都要重新确认。”
唐宜把清单推过去。
“设备本身可以继续按原定范围测试，结果单独记录，不等于总项目通过。”
贺世成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先测。只要设备能过……”
周致远看向他。
“你先别说话。”
贺世成的嘴还张着，过了两秒才闭上。
测试重新开始。
这一次，来料由客户随机抽取，安装条件逐项确认，所有参数调整都写进记录。
我站在控制柜前，赵来财负责递工具。
他递来一把螺丝刀，我没接。
“十字的。”
他换了一把。
“这把也是一字的。”
他低头看了看，递来第三把。
我终于接住。
他咬着牙说。
“等这单钱到账，咱们必须招助理。我一个股东，在这儿参加螺丝刀识别考试。”
客户那边有人笑出了声。
我压着嘴角，俯身调整定位挡块。
最后一组测试刚要开始，设备忽然报了夹持力异常。
笑声没了。
我看向曲线，抬手暂停。
贺世成向前走了半步。
周致远看他一眼，他又停住。
赵来财蹲在我旁边。
“是不是刚才那根线？”
“不是。”
我把夹头拆下来，指腹扫过接触面。
其中一块垫片边缘卷了。
这是我们自己的装配问题。
装运前检查没发现，连续运行后才露出来。
我把垫片放到桌上。
“这一项是我们的责任。更换后重新测，前面相关数据作废。”
贺世成一下站直。
“听见没有！他承认了！”
我抬头。
“承认装配偏差，不是认领你过去三年的所有错误。你别批发。”
赵来财一口气没憋住，蹲在地上咳。
唐宜看着垫片。
“预计多久？”
“二十分钟更换，之后重做连续运行测试。”
“能赶上今天？”
“按要求测完，赶不上您的行程。可以由您指定的人继续见证，也可以另约时间。加班费用和我们承担的部分，按合同处理。”
她看了眼表。
“我改车票。你别因为我着急，把问题藏起来。”
我点头，开始拆装。
工具碰着金属，叮叮响。
指尖被柜门边缘硌得发麻，后背的汗顺着腰往下走。
赵来财举着工作灯，灯光晃了一下。
“手酸了。”
“坚持。”
“你给我加钱。”
“你是股东。”
“那你给我画个饼，画圆一点，我好咬。”
我抬头瞪他，他咧嘴笑，灯却没再晃。
新垫片装好，测试重新开始。
这回，贺世成没有再喊快一点。
他坐在展台边，手机不断亮起。
先是宣传负责人问直播为什么取消。
再是采购部门要求补交材料。
最后，会计走到周致远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致远抬起头。
“老贺，你说没钱付工资，去年给自己报销的这几笔费用，解释一下。”
贺世成的手机从掌心滑了下去。
磕在鞋面上。
他没捡。
第九章
下午四点四十，最后一轮测试完成。
机械臂回到原点，提示灯由黄转绿。
客户的记录员看完数据，朝唐宜点头。
“供应商模块，约定指标通过。更换件和重测过程已记录。”
赵来财一直举着的肩膀终于落下来。
他想跟我击掌，手刚抬起，胳膊抽了一下。
“别碰我，股东工伤了。”
我抓着他的手腕，替他把胳膊慢慢放下。
唐宜递来供应商测试记录。
我逐页看完，在属于我们的那一栏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贺世成盯着我的笔。
等我签完，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个也一起。”
总项目技术验收确认书。
负责人姓名，还是秦有为。
我把笔放下。
“这不是我的责任范围。”
“就差这一下了。”
他的嗓子哑了。
“你签了，我给你钱。你开个数。”
我把文件推回去。
“我卖设备，不卖名字。”
他伸手按住纸。
“你不就想看我低头吗？我低了，行不行？”
展厅里几个人停下了动作。
贺世成扯开领带，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这么大一家公司，多少人等着吃饭。你就为过去那点事，非得把我往死里逼？”
我看向他身后的员工。
沈佳抱着文件夹，仓管站在门边，许达攥着那张已经摘下的工牌。
“你欠他们工资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他们等着吃饭？”
“现在是你不签！”
“不是我的项目负责人位置，我为什么签？”
“你明明有这个能力！”
“有能力，也不欠你一辈子。”
他的手指按在纸上，把最后一页揉出几条折痕。
周致远走过来，把文件抽走。
“这份作废。人员更换按客户程序重新申请。”
贺世成转头。
“你也跟他们一起？”
“我跟合同一起。”
周致远把会计叫到身边。
“历史欠薪，核对裁决和账目后，先按执行要求支付。该补的费用一并列出来。”
贺世成跨过去挡住会计。
“公司的钱，你说动就动？”
律师打开电脑。
“董事会临时会议已经结束。按照章程和表决结果，您的总经理职务先行解除，相关经营权限由指定人员接管。财务审查另行开展。”
他把会议文件放到桌上。
“不是我口头通知，文件请您核对。”
贺世成没有看。
他盯着周致远。
“我把公司做这么大，你们现在过河拆桥？”
周致远抬手指向屏幕。
上面还写着自主研发成果发布。
下面的设备铭牌，清清楚楚刻着有为机电。
“公司的钱花了，别人的东西买了，技术人员的名字借了，旧账你说结了。你告诉我，哪一句是真的？”
贺世成嘴唇动了几下。
“项目……项目是真的。”
“所以才不能再让你做主。”
他的膝盖往下一弯，伸手抓住椅背。
椅子被带得一斜，他坐了下去，整个人陷在椅面里。
许达走过来，递上今天的现场说明。
贺世成抬头瞪他。
“滚！”
许达把纸放下，没有再靠近。
“备用线是我拿的，文件是我改的。我写了自己的责任，不只写您的。”
贺世成抓起那张纸，扯了一下，没扯开。
他又扯，纸裂成两半。
许达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
“有电子原件。”
赵来财站在我旁边，肩膀抖了两下。
“这孩子别的不行，备份学会了。”
我没笑。
贺世成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纸，忽然朝我伸手。
“有为。”
我站着没动。
“当年的话，我说重了。钱，我给。你帮我把这关过了，就当看在过去……”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眼角挤出两道水。
“公司要查账。我有些费用，没那么清楚。你先帮我稳住客户。”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三年前，他也是这只手，把我爸递来的饭盒打翻。
那天他说。
技术员多得是，离了你，机器照样转。
今天机器确实转了。
只是没按他的办法转。
“客户在这儿。”
我让开一步。
“你该解释的，不是跟我解释。”
他伸着手，嘴里反复念着。
“不能停，不能停……”
周致远让人陪他去会议室，交接经营资料。
贺世成站了两次，都没站稳。
最后是那名被他训了一早上的仓管，伸手扶了他一把。
我把签完的测试记录交给唐宜。
她看向我胸前那块工牌。
“这个你还戴着？”
我低头，才发现忘了摘。
赵来财抢先伸手，把工牌拿过去。
他掏出签字笔，在临时辅助人员下面补了一行字。
辅助前老板认识现实。
唐宜看完，捏着文件的手抖了一下。
她转过身去收电脑，肩膀却没停。
我想把工牌抢回来。
赵来财举过头顶，跑出了展厅。
“别抢！公司第一块荣誉牌匾，回去得供着！”
第十章
晚上七点，我们还没走。
不是舍不得。
赵来财把车钥匙锁进了后备厢。
他蹲在车边，给开锁师傅打电话，报完车型，又强调了一遍。
“公司资产，正规手续齐全。别问我是不是偷车，我只是股东。”
我坐在台阶上，给我爸回电话。
他接起来先问。
“没打架吧？”
“没有。”
“来财呢？”
我把镜头转过去。
赵来财蹲在车旁边，两只手搓着脸。
我爸看了两秒。
“没打架，他蹲那儿干啥？被教育了？”
“钥匙锁车里了。”
我爸隔着电话骂了一声。
“你俩一天到晚造这个造那个，自己造个脑子先用上。”
赵来财抬头。
“叔，您的意见已进入研发排期。”
我爸没绷住，笑了一声，又咳起来。
我让他把镜头转近，看看牙龈。
他不肯，说吃着饭呢。
我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粥，旁边一个馒头，被掰成很小的块。
“明天去医院。”
“等你们这笔钱……”
“不等。”
我把手机拿近。
“公司账上有发工资的钱，您的看牙钱也单独留好了。别再把这两笔混着算。”
他夹起一小块馒头，筷子停在半空。
“真够？”
“够。您儿子今天只给自己的活签了字，没赔钱。”
他这才把馒头放进嘴里。
挂断电话后，身后的门开了。
许达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给叔带的。软点心。”
我没接。
他把纸袋提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我不是想让你当没发生。”
“那就把该交的材料交全。”
“已经交了。周总让我停职配合核查，后面该承担什么，我认。”
我点头。
他又站了一会儿。
“你还要人吗？我可以从普通技术员做起。”
赵来财抬起头，没说话。
我看着许达。
“我这里的普通技术员，也能接触客户资料和设备参数。”
他的手垂到身侧。
“明白。”
“你今天说出实话，该算的会算。以前做过的，也不会因为这一句就消掉。”
他点头，提着点心走了。
走到路口，又回身朝我鞠了一躬。
我没有叫住他。
开锁师傅终于到了，确认车辆手续后，几分钟就解决了问题。
赵来财付钱的时候，嘴角一直抽。
“今天修那么大一台设备，挣的钱还没到。先让同行把我修了。”
我把工具箱搬进车里。
手机接连震了几下。
同组那几个当年一起被欠薪的同事，正在群里发消息。
有人收到恒跃财务的身份核验通知。
有人问是不是又要签一个先放弃再付款的协议。
我把周致远刚发来的处理联系人和说明转进去。
“只核对裁决金额、收款信息和执行手续。额外文件先看清，不懂就问律师，别空白签字。”
赵来财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
“你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欠薪受害者协会会长。”
“你是副会长。”
“那我申请辞职。”
“钱到账再辞。”
他踩下刹车，看着前面的路，半天才挤出一句。
“行。这个会长，你最后再当几天。”
三个工作日后，旧工资和执行款项陆续到账。
赵来财最先收到。
他在办公室跳起来，脑袋磕到吊柜，抱着头蹲了下去。
其他六个人还没来得及跟着喊，先围过去检查他的额头。
我拿来冰袋。
他按住脑门，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
“都看！不是短信诈骗，真到账了！”
老钱把自己的到账页面递过来，眼镜滑到鼻尖。
“我的也到了。”
他伸手想把眼镜推上去，手指碰了两次，都没碰准。
小杜坐在门边，给家里发语音。
“妈，上次说换冰箱，今天就买。别再拿盆接水了。”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赵来财看我。
“你怎么不喊？”
我把执行款到账页面打开，放到桌上。
“喊什么？”
他捂着额头想了想。
“苍天有眼？”
我指了指他脑门。
“先看看你还有没有。”
几个人笑得拍桌子。
楼下的房东拿着扫帚冲上来，以为我们把承重墙拆了。
又过了几天，恒跃送来了盖章的更正说明。
未经授权使用我的人员信息，撤回。
对外发布的有关我擅自带走资料、因技术失误造成演示事故的失实陈述，更正。
曾经收到那些说法的客户和合作方，按名单逐一送达。
赔偿和诉讼事项由律师继续对接，审查中的其他问题没有被一张说明盖过去。
我逐页看完，确认原件存档，再把电子版转给当年受影响的人。
一个曾经拒绝过我们的客户发来消息。
他说想重新聊合作。
我让赵来财发产品资料和报价，没有翻旧聊天，也没有连发几十个笑脸。
赵来财看了眼报价单。
“不给熟人优惠？”
“给。”
“多少？”
“欢迎来现场，矿泉水免费。”
他看着我，缓缓竖起拇指。
恒跃的总项目没有当天通过验收。
周致远重新提交负责人材料，补齐现场整改项，又请第三方复核。我们只继续做合同里约定的供应商工作，每次到场都记录，每一笔服务都对账。
贺世成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问我能不能私下见面。
我让他联系律师。
第二次，他说当年不该把事情做绝。
电话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他的呼吸一阵重，一阵轻。
我正在陪我爸试新牙，没听完。
“爸，咬这个试试。”
我爸拿着一小块苹果，试探着咬下去。
咔嚓一声。
他停住了。
把苹果拿远，又咬了一口。
我挂断电话，接过医生递来的注意事项。
我爸坐在椅子上，嘴里嚼着苹果，眼睛往窗外看。
“回去买点排骨。”
“医生说先别急着啃硬的。”
“炖烂点。”
“行。”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又拿起那块苹果。
我把果盘挪开。
“真别一次试太多。”
他瞪我。
“花了钱还不让用？”
我没忍住，笑着扶他站起来。
回到工作室，赵来财已经把那块临时工牌装进相框，摆在进门的架子上。
旁边贴着一张白纸。
公司规定：不替别人签字，不拿自己工资画饼，不把钥匙锁进后备厢。
第三条下面有他的签名。
我看了一遍。
“最后这条，你自愿的？”
老钱从焊接台后面探出头。
“全体员工要求他签的。今天早上他又锁了一次。”
赵来财正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桃子，闻言脚步一顿。
“那是重复验证故障。”
我爸接过桃子，看了看我们摆在桌上的小型机械臂。
“这个现在能干啥？”
我顿时来了精神。
“夹持、分拣、装配，都能演示。今天加了个接待动作，还能递茶。”
赵来财朝我使眼色。
我没理，给杯子倒了半杯水，检查好路径，确认周围没人伸手，启动低速演示。
机械臂夹住杯子，抬起，转向。
我背着手，朝我爸一扬下巴。
“您看看，您儿子的技术。”
杯子停在了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
赵来财捂住脸。
“接待位我早上挪了，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爸看看递到我面前的茶，再看看站得笔直的我。
他把桃子放下，慢慢拍了两下手。
“行，三年没白干。”
“终于不用前老板喊了。”
“现在你自己就能给自己端茶。”
赵来财第一个笑弯了腰。
老钱扶住焊接台，小杜蹲到门口，手里的抹布都掉了。
我站在机械臂前，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
水有点烫。
我咽下去，把杯子放稳，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笑吧。”
我把采购单转向赵来财。
“下个月，再买一台。”
“专门给你递车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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