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闷热的风卷着泥腥味，知了在树杈上叫得歇斯底里。
堂屋正中央，八仙桌被拍得震天响，茶碗蹦起来两寸高，浑浊的茶水泼湿了周成刚领回来的三好学生奖状。
周放，你个畜生！
母亲李桂芳尖锐的嗓音几乎要穿透青瓦房顶。她一手护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周成，另一只手指着站在门槛上的周放，手指剧烈颤抖，唾沫星子喷出半尺远。
那是你亲哥！亲哥！碗里就剩下这么一只鸡腿，你抢不过，就把他往村头那两米深的死人塘里踹？要不是隔壁二叔路过把他捞上来，你哥今天就没命了！
周放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抓着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鸡腿，大口撕咬着。鸡油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上。
嚼碎骨头的脆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肉真香。周放咽下嘴里的肉，抹了一把嘴角，眼皮都没抬一下，鸡腿写他名字了？谁抢到就是谁的。掉水里是他自己盘子没端稳，腿脚软怪谁？
你！坐在太师椅上的父亲周建国腾地站起来，抄起墙角的竹扫帚就往前冲，我今天不抽死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就不姓周！
扫帚扬到半空。
周放脚底下没动，脖子硬挺着，视线直勾勾迎上去：打。往死里打。今天打不死我，明儿我还抢。只要桌上有肉，我就算扔了喂野狗，也不给他留一口。
周建国扬着扫帚的手硬生生顿在半空。周放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近乎冷漠的戾气。那眼神不输于一个八岁的孩子，反倒像是山里被逼急了咬人的独狼。
畜生……真是个养不熟的畜生！周建国恨恨地把扫帚砸在地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转头抱住还在打哆嗦的周成，成儿不怕，爹在这儿，以后有好吃的全藏你屋里，一粒米都不给这白眼狼吃！
周成缩在母亲怀里，脸色煞白，牙齿咯咯作响。他抬头看了周放一眼，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抽泣。
周放冷笑一声，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往地上一吐，转身跨出门槛。
村道两旁的槐树叶子晒得发蔫。几个端着海碗在树荫下扒饭的乡邻伸长了脖子，对着周放指指点点。
瞧瞧，老周家那个二小子，打小就坏透了。
连亲哥都推下塘，就为了一口肉，这要是长大了还得了？
杀人放火的胚子，离他远点，指不定哪天咬人一口。
周放从这群长舌妇面前走过，脚步没停，连眼神都没斜过去分毫。
路过村头那口泛着绿藻的深水塘时，周放停下了脚步。
塘边杂草丛生，泥地上还留着周成滑倒的深深泥印，以及……一截断裂的锈铁丝。
那截铁丝埋在泥水里，露出的尖端泛着蓝紫色的腥臭。三天前，村里有疯狗掉进塘里淹死，村霸二赖子图省事，用涂了耗子药的铁蒺藜拉了张网堵在塘底抓烂鱼。
周放站在岸边，盯着那抹暗藏在水草下的幽光。
刚才在堂屋，周成端着鸡腿，一边炫耀一边得意洋洋地往塘边退。那脚后跟离剧毒的铁蒺藜只差半寸。周放要是不冲过去那一记飞踹把周成蹬向旁边水浅的泥坑，此刻周成已经烂穿了脚底板，在毒水里漂着了。
想解释，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周放扯了扯嘴角，抬脚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踢进水里。
咕咚一声闷响，水花溅了他一腿泥。
跟蠢货讲道理，纯属浪费唾沫。坏名声就坏名声，反正恶人活得久。
十年弹指一挥间。
周放十八岁这年，镇上的网吧烟雾缭绕。
劣质烟草混合着泡面汤、汗臭的味道直冲脑门。击键声与连珠炮般的叫骂声此起彼伏，绿色屏幕的光晕打在每一个网瘾少年的脸上，泛着惨白。
角落最偏僻的一台破旧大头电脑前，周放十指如飞，键盘被敲击得如同暴雨落芭蕉。
屏幕上没有游戏画面，而是一行行瀑布般刷新的黑色命令行。
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嘴角干裂起皮。旁边放着三个空了的红牛罐子，手边还有半包五块钱的红梅。
快点，再快点……
周放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呼吸压得很低，喉咙发干。
国际新药特批通道的防火墙比他预想的还要坚固。在那个互联网方兴未艾的年代，国内根本买不到治疗急性败血性脑膜炎的第三代特效靶向药，唯一的渠道是走海外红十字会的加急试用申领，而那个通道的验证机制极其繁琐，正常审核需要半个月。
但周成等不了半个月。
两天前，向来被父母当成家族希望、重点高中尖子生的周成，突发高烧抽搐，送进县医院时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脑脊液浑浊，病危通知书下了三道。
县医院的医生摊开手叹气：准备后事吧，除非能搞到瑞士刚上市的那批特效抗生素。国内没有批文，省城大医院也拿不到现货。
就在周放指尖即将敲下最后一行破解指令时，网吧的玻璃弹簧门被砰的一声巨力撞开。
周建国和李桂芳顶着风雨冲了进来。李桂芳头发凌乱，衣服上沾满了县医院的消毒水味与泥点子，整个人形销骨立。
她巡视了一圈，视线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周放。
周放！你还有没有心啊！李桂芳发疯般冲过来，一把抓扯住周放的衣领，尖利的指甲在他脖子上划出两道血痕。
网吧里所有的敲击声瞬间停滞。十几个青年叼着烟，齐刷刷转头看戏。
你哥在重症监护室里抢救！医生说随时一口气上不来人就没了！李桂芳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直接跪倒在周放脚边，我和你爹找了你整整两天两夜！连学校的老师同学都去求遍了！你倒好，你缩在这个耗子洞里打游戏！
周建国双眼通红，抬脚狠狠踹在电脑机箱上。
铁皮机箱发出一声巨响，屏幕剧烈抖动了一下，电源线险些被扯断。
走！跟我去医院！见你哥最后一面！周建国一把揪住周放的胳膊，力道大得指甲几乎嵌进周放的肉里。
周放身形猛地一晃。
屏幕上的数据传输停留在百分之九十八。
想甩开父亲的手，动作刚做出一半，周放的眼皮猛烈跳动了一下。
断电就全完了。重新建立节点至少需要十二个小时，周成撑不过十二个小时。
松手。周放的声音沙哑冰冷，没有任何起伏。
你说什么？周建国愣住了。
我说，把你的脏手拿开。周放一把挥开周建国的手，眼神死死钉在跳动的光标上，右手稳稳落在回车键上，等会儿，这把晋级赛不能退。退了扣分。
全场死寂。
网吧老板手里的烟灰啪嗒掉在桌上。几个平时跟周放一起逃课的小混混倒吸一口凉气，看周放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晋级赛……李桂芳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油腻的地面上，喃喃自语，你哥要死了……你在乎你的破游戏扣分？
周放，老子今天打死你这个畜生！周建国彻底暴怒，扬起蒲扇般的大手，朝着周放的面门狠狠抽了过来。
劲风刮过脸颊。
周放偏过头，嘴角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皮肤瞬间紫胀，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滴在回车键上。
嗒。
回车键被鲜血浸润，重重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指令瞬间清空，跳出一个绿色的成功传输弹窗：海外紧急药品申领编号已生成，专机冷链将于十二小时内抵达省城军区机场。
呼。
周放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嘴角。
行了。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甚至弯腰把踢歪的机箱扶正，不是要看死人吗？带路。
周建国扬在半空的手僵硬地颤抖，看着周放那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最终无力地垂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报应……我周建国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冷血无情的种！
县医院重症监护室门外。
周放靠在冰冷的白墙上，双手插在破洞牛仔裤的兜里。
病房门推开，几个省城来的专家满头大汗地走出来，摘下口罩：奇迹，真是奇迹。不知道哪位大人物通过国家特批绿色通道，从欧洲调运了最新的特效药，刚用直升机送过来。病人颅内感染压下去了，命保住了！
李桂芳和周建国噗通一声跪在医生面前，连连磕头，嘴里念叨着老天开眼、祖宗显灵。
周成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虽然虚弱，但呼吸已经平稳。
病床经过走廊时，李桂芳扑在病床边，抓着大儿子的手痛哭流涕：成儿啊，你吓死妈了……你放心，以后咱家所有的钱都供你上大学，那个没良心的混账东西，妈再也不管他了！
周成睁开虚弱的眼睛，视线掠过围在床边的父母，落在了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周放身上。
周放嘴角的血迹已经结痂，倚着墙，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李桂芳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周放，滚！你哥死里逃生，不需要你在这儿假惺惺地看笑话！看见你我就觉得恶心！
周放挑了挑眉毛。
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那是他刚才下楼顺手垫付的两千块输液费——那是他打黑工替人写外挂攒了两个月的全部积蓄。
想递过去，手停在半空。
指尖摩挲了一下那张薄薄的纸片。
最后，周放把缴费单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当啷一声响。
走了。周放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医药费挺贵的，省着点花，别回头又管我要棺材本。
滚！你给我滚得远远的！周建国抓起走廊长椅上的塑料水杯，狠狠砸在周放脚后跟边上。
水花四溅。周放头也没回地走进了风雨中。
十年后。国际金融中心顶层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连绵的云海与林立的摩天大楼。室内冷气充足，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松香薰味。
周放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首位，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神情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外方高管团队。
周总，这次集团海外战略并购，非您莫属。外方代表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恭敬地递上一份委任书，欧洲总部的三个核心烂摊子，只有您的手段能压得住。年薪税后三百万欧，外加百分之五的干股。
周放停下手里的钢笔，笔尖在合同最后一页沙沙划过。
签完名字，他合上文件夹：明天早上的航班。
周总，您家里那边……助理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杯黑咖啡，需要安排集团法务或者安保过去照料吗？听说令兄最近在老家开的建材公司，资金链似乎出了点大问题，被几个放高利贷的堵了门。
周放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
不用管。周放语气冰冷，死不了就行。
第二天清晨，国际机场航站楼。
阳光透过巨大的穹顶玻璃倾泻而下，地面倒映着来往旅客匆忙的身影。
周放只带了一个简单的登机箱，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手里拿着护照和登机牌，正准备走向VIP安检通道。
忽然，安检口外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嚎声。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快来人看啊，大老板要扔下亲生父母不管啦！
周建国和李桂芳穿着洗得褪色、甚至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像是两头发怒的野兽，不顾安检人员的阻拦，硬生生从围栏外翻了进来。
而在他们身后，三十多岁、大腹便便却满脸横肉的周成，正拄着拐杖，脖子上挂着厚厚的石膏颈托，一副受尽虐待的凄惨模样。再后面，还跟着七八个扛着长枪短炮的本地自媒体博主和吃瓜路人，手机镜头几乎要怼到周放脸上。
周放脚步一顿。
周围的旅客瞬间停下脚步，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放！李桂芳冲上来，一把抱住了周放锃亮的皮鞋，哭得眼泪鼻涕横流，直接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打滚，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你年薪千万，穿金戴银，你哥的公司被人骗了，欠了八百万的债，腿都被高利贷打断了！
周建国则一把死死揪住周放的风衣下摆，仰起满是沟壑的老脸，青筋暴起地怒吼：我和你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你哥从小让着你、护着你！现在家里大难临头，你拍拍屁股就要跑去国外享福？
周成也适时地挪着步子走上前来，眼圈泛红，声音颤抖：弟，千错万错都是哥的错，是哥没本事。但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啊。只要你帮哥把这八百万还了，哥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闪光灯疯狂闪烁。
天呐，这不是那个新晋的跨国投资高管吗？
人模狗样的，原来背地里这么禽兽？
亲哥腿断了，父母快被高利贷逼死了，他自己出国年薪千万？
拍下来，赶紧发网上去！这种人就该社会性死亡！
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压了过来，一道道审判的视线死死钉在周放身上。
李桂芳仰起头，死死扣着周放的裤管，嘶声叫喊：丢下病弱哥哥和年迈父母，周放，你没有心吗！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周放的反应。哪怕是羞愧低头，哪怕是愤怒辩驳。
周放缓缓垂下眼帘，看着脚边满地打滚的母亲，又看了看旁边义愤填膺的父亲，以及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贪婪与得意的周成。
周放抬起腿。
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硬生生把裤腿从李桂芳手里抽了出来，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鞋面上的泥点。
没有。
周放抬起头，淡漠地吐出两个字。
周围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李桂芳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鸡，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建国脸色由红转紫，指着周放的鼻子颤抖：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心。周放把湿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八百万？周成，你在澳门赌场欠下的烂账，借的是境外地下钱庄的利息，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抵押的是你自己的皮包公司。怎么，现在输光了，想起我是你亲弟弟了？
周成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退后了一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那是做生意被骗！
周放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复印件，哗啦一声扬在半空中。
白纸黑字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路人捡起来一看，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澳门银河贵宾厅流水明细、周成与高利贷头目的签字合影、甚至还有周成在夜总会左拥右抱给嫩模打赏巨额筹码的消费记录。
想看热闹的博主们镜头猛地一转，齐刷刷对准了周成。
周成浑身发抖，脖子上的石膏颈托仿佛变成了绞刑架，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周放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风衣领口，视线在周建国和李桂芳身上停了一瞬：
另外，别指望我替他擦屁股。那帮放贷的今天上午十点的飞机去法兰克福抓源头。我这次去海外，不是去享福，是代表集团接管那家地下钱庄的母公司资产。
周放俯下身，在周成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轻声说：
哥，好好养腿。等我在那边把账收齐了，我会亲自给法兰克福的黑手党打电话，让他们把你这条好腿，也打折。
周成瞳孔放大，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尿水顺着裤管渗了出来。
登机时间到了。
周放拉起登机箱的拉杆，径直穿过安检闸机，头也不回地走向登机口。
身后，李桂芳的尖叫声、周建国的怒吼声，以及吃瓜群众看清反转后的疯狂嘲笑声混杂在一起，化作一出荒诞绝伦的闹剧。
周放坐在机舱靠窗的位置，看着飞机滑入跑道，冲入云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世界终于清静了。
第二章
三年后。
汉东省临江市，老城区拆迁指挥部外的一家大排档。
暮色四合，马路牙子上的油烟味混着烤生蚝的蒜香味飘出半条街。塑料雨棚底下，四五个赤膊大汉围着一张油腻腻的红漆矮桌，拼酒划拳的声音震耳欲聋。
周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原本体面的西装早就看不出本色，袖口磨得脱了线，油渍斑斑。曾经梳得油光水滑的背头如今稀疏得像秋后的杂草，整个人缩在廉价的塑料凳上，不停地用手背擦拭着额头上的虚汗。
成哥，不是兄弟不给你面子。
坐在主位上的光头男人把一柄锈迹斑斑的折叠弹簧刀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震得花生米碟子跳了跳。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胸口纹着一只下山虎，眼神像毒蛇一样刮在周成脸上。
当年你在澳门借了八百万，利滚利，现在集团重组，账目清算，连本带利两千四百万。刀哥我替海外的龙腾资本跑腿催收，今天要是见不到首期三百万，你那条刚拆了石膏的腿，就准备留在临江喂狗吧。
周成吓得浑身哆嗦，牙齿撞击得哒哒作响，视线躲闪着不敢看那把刀：刀……刀哥，您再宽限几天！我弟……我弟周放马上就要回国了！他现在是龙腾资本在亚太区的高级副总裁，手里管着上百亿的项目！他有钱，他一根汗毛都比我的腰粗！
周放？光头冷笑一声，抓起一把烤肉筋塞进嘴里大嚼，周成，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呢？当年在机场，全网自媒体都拍到了，你弟亲口说他没有心！老子去打听过，这三年他在欧洲手段黑得狠，把前任董事会几个老毛子逼得跳楼的跳楼、坐牢的坐牢。就那种六亲不认的主儿，会管你这坨烂泥？
他管！他不敢不管！周成立刻扯着脖子尖叫，声音因为恐惧变得又尖又细，我爹妈都在！百善孝为先，他要是敢看着我被打死，我就让我爹妈去他公司门口上吊！他是个要脸的大总裁，他经不起毁名声！
话音未落，一辆漆黑低调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大排档路牙子边。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踩着锃亮的定制皮鞋迈了下来。
黑色的羊绒大风衣将周放衬托得格外清冷。他摘下金丝眼镜，用随身的丝绸手帕擦了擦，随后跨过地上流淌的污水，信步走进了这个充斥着烟熏火燎与劣质酒精味的大排档。
周围划拳的大汉们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周放身上那种常年身处高位沉淀下来的威压，与这破败油腻的大排档格格不入。
刀哥。周放站定在桌前，目光甚至没有在周成身上停留一秒，直接落在了光头身上。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眼前这张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光头浑身的横肉一紧，慌忙把弹簧刀收回兜里，站起身干笑两声：哎哟，周……周总？您怎么亲自来这种脏地方了？
周放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簿，拔出钢笔，在上面行云流水般写下一串数字。
撕拉一声脆响。
周放两指夹着支票，递向光头。
三百万。首期款。周放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光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喉咙发干，喉结剧烈上下翻滚。他双手颤抖着去接那张支票：周总大气！到底是血浓于水，亲兄弟……
慢着。
周放手腕轻轻一收，支票停在半空，让光头抓了个空。
周成看到支票的那一刻，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彩。他整个人几乎要从塑料凳上弹起来，激动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弟！我就知道你心里有这个家！我就知道你当年在机场那是说气话！哥给你磕头，哥以后再也不赌了！
周成作势就要往前扑，抱住周放的大腿。
周放后退半步，鞋尖不着痕迹地避开周成伸过来的手，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他转头看向光头刀哥，声音清脆利落：刀哥，龙腾资本的账目归我管，坏账也是我的业绩指标。这三百万是我个人借给周成的。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您尽管说！光头连连点头。
周成名下那家半死不活的建材公司，在老城区还有一间占地两百平米的临街商铺，正好在拆迁红线范围内。周放把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把那间商铺的产权抵押合同签给我。另外，这三百万给他平账之后，剩下的两千一百万，按照正规商业贷款利率计算，由我全权接管债权。
周成愣住了，扑在半空的身子僵硬在原地：弟……你说什么？那间商铺是爸妈留给我养老的底子啊！要是抵押给你，我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你吃什么喝什么，关我什么事？周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如铁，要么，你现在把产权证签给我，我替你挡下这一关；要么，让刀哥按道上的规矩，把你另外一条好腿也打断，明天送你去火葬场。二选一，我数到三。
一。
周放薄唇微启。
刀哥立刻心领神会，伸手重新把弹簧刀拍在桌上，恶狠狠地瞪着周成：签不签？不签老子现在就放你的血！
我签！我签！周成吓得屁滚尿流，再也顾不上什么商铺底子，连滚带爬地抓起桌上的圆珠笔，在周放助理递过来的资产抵押协议上按下了红手印。
周放收好协议，随手把那张三百万的支票扔在光头的酒杯旁边。
办妥。周放转身就走。
周成瘫坐在地上，看着周放离去的决绝背影，刚才死里逃生的庆幸瞬间被被剥夺一切的怨毒所取代。
他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牙齿咬出血来：周放！你个吸血鬼！你根本不是来救我的，你是来趁火打劫吃绝户的！你不得好死！
周放脚步未停，只是在坐回红旗轿车后排的那一刻，按下车窗，扔出一句话：
明天上午八点，带着爸妈来临江饭店顶层包厢。把二叔、三姑他们全叫上。家族聚餐，我请客。
车窗缓缓升起，轿车绝尘而去。
第三章
临江饭店，全城最奢华的超五星级国宾馆。
顶层旋转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光芒，正中央摆着一张能容纳三十人的紫檀木大圆桌。桌上摆满了澳洲龙虾、东星斑、极品鲍鱼等珍馐美味，极尽奢华。
然而，宴会厅里的气氛却剑拔弩张，凝重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周建国和李桂芳穿着崭新的高档唐装，坐在主宾位上。衣服虽然昂贵，但两人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二叔周建民叼着软中华，三姑周桂花戴着大金镯子，两人一边疯狂往自己的碗里夹着鲍鱼海参，一边对着坐在主位的周放冷嘲热讽。
哟，大副总裁回国了就是不一样，排场真大。周桂花翻了个白眼，嘴里嚼着龙虾肉，含糊不清地嘟囔，当年考大学，家里供你念书，指望你光宗耀祖。结果呢？在外面发了大财，连亲哥的一间破商铺都要抢！周放，你夜里睡觉不怕被雷劈吗？
就是！周建民吐出一根鱼刺，重重拍桌子，建国大哥，不是我说你，你当年就不该心软养大这只狼崽子！你看看成儿，老实本分，就因为做生意亏了一点钱，被他这个当弟弟的逼得倾家荡产！昨天晚上成儿回去，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李桂芳用手帕擦着眼角不存在的眼泪，胸口剧烈起伏：我命苦啊！生了个讨债鬼！周放，你今天把全家亲戚叫过来是什么意思？炫耀你有多威风，还是想看我们全家怎么被你逼死？
周成坐在父母身边，低着头，眼底闪烁着阴狠的光芒。
他今天特意把所有的三亲六眷全叫齐了，就是要在这种公开场合，架起道德的火堆，把周放彻底架上去烤。
周放端着青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着茶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廓。
说完了吗？周放放下茶杯，瓷器与转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喀哒声。
全场顿时一静。
周放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亲戚：二叔，三年前你在老家盖自建房，强占了我家三分宅基地，我爸妈不敢惹你，私下里哭了半个月，这件事你忘了？
周建民脸色骤然一僵，手里的烟灰啪嗒落在大腿上。
三姑，周放视线移向周桂花，前年你儿子要进体制内，政审差临门一脚，你跪在我爸妈面前借了十万块钱去送礼，字条都没打一张。那十万块，是我当年留在家里给他们防身的养老钱，你还了吗？
周桂花喉咙发干，下意识把戴着金镯子的手往桌子底下缩了缩，强装镇定：一家人……一家人借点钱应应急怎么了？你现在身家几千万，差那十万块？
我不差。周放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但我讨厌蛀虫。
周放！周建国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转盘上，汤汁四溅，你放肆！今天把你叫来，是让你解决你哥的问题，不是让你来清算长辈的！你哥欠你的三百万，还有那家商铺，你必须原封不动退回来！否则，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桌子上，让你背上一辈子弑父逼母的恶名！
老头子站起身，脖子上青筋暴起，作势就要往坚硬的大理石柱子上撞。
李桂芳扑上去死死抱住周建国，嚎啕大哭：建国啊！你不能死啊！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巴不得我们早点死呢！
亲戚们顿时炸了锅，纷纷指责周放不孝、畜生、灭绝人性。
周成眼里闪过一丝狂喜，趁热打铁地哭喊：弟！你收手吧！只要你放过哥，哥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你别逼死爸妈啊！
宴会厅的侍应生和经理吓得站在门口，想劝又不敢上前。
在漫天的指责与哭喊声中，周放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产生哪怕一丝褶皱。
他没有拦，甚至没有站起身。
周放只是抬起右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宴会厅厚重的双开大门被猛地推开。
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集团法务，推着一台移动投影仪和两箱厚重的文件走了进来。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个面容冷峻、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经侦警察。
看到警察的那一瞬间，整个宴会厅的嘈杂声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掐断。
周建国撞向柱子的动作僵在半空，李桂芳的干嚎卡在喉咙里，周成更是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周……周放，你这是干什么？周建国声音发颤，眼神惊疑不定。
周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法务迅速将投影幕布降下，插上优盘，按下开关。
唰的一声。
幕布上赫然出现了一份标红的特大诈骗案调查报告，以及一长串银行流水清单。
周建民，周桂花，还有我亲爱的哥哥，周成。周放走到幕布前，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名单上划过，你们真以为，周成欠的那笔赌债，是他在澳门运气不好输掉的？
幕布画面一转，跳出了几张高清照片。
照片上，周成正和周建民的儿子，以及周桂花的女婿，在一家密闭的高级会所包厢里数着一捆捆的粉色钞票。三人的脸上满是贪婪的狂笑，桌上还放着几份虚假的商铺转让阴阳合同。
周建民和周桂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周成，利用境外地下赌场洗钱的幌子，联合二叔的儿子、三姑的女婿，做局伪造了八百万的假债务。周放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字字如刀，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利用爸妈对周成的盲目溺爱，通过道德绑架，逼我这个当弟弟的拿出巨额资金替他平账。这笔钱套现出来之后，你们三家按照四四二的比例瓜分，对不对？
放屁！你血口喷人！周成疯了一样尖叫起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那是假的！照片是合成的！
是不是合成的，经侦大队的同志会告诉你。为首的警察一步跨上前，出示了逮捕令，冰冷的银手铐在水晶吊灯下泛着刺眼的光芒，周成，周小伟，陈斌，涉嫌特大合同诈骗、洗钱、敲诈勒索，金额高达两千四百万，证据确凿。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成的腿彻底软了，扑通一声滑跪在地上，裤裆处再次洇湿了一大片水渍。
周小伟和陈斌也被守在门外的便衣当场控制，按倒在地。
二叔！救我！三姑！救我啊！周成发出绝望的惨叫，拼命在地上扑腾。
然而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周建民和周桂花，此刻吓得连看都不敢看周成一眼，浑身哆嗦着试图往桌子底下钻。
李桂芳终于反应过来了，眼前的一切击穿了她几十年的认知。她看着那张如山铁证的流水账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大儿子如何一步步算计家里、算计父母的棺材本，甚至计划在拿到钱后把两老直接扔进廉租房自生自灭。
这……这是假的……成儿不会这么干的……李桂芳嘴唇颤抖，一口气没提上来，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周建国扶着桌子，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老了二十岁，双眼失神，喃喃自语：家贼……原来家贼就在身边……
周成被警察架起来往外拖。路过周放身边时，他披头散发，眼神赤红，歇斯底里地嘶吼：周放！你早就知道了！你昨天在大排档给我平账，拿走我的商铺，你全都知道！你故意设套让我往里钻！
周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冽如深潭：
从你八岁那年在塘边推我未遂反被我踹下去开始，你就一直在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以为我不知道，三天前那场高利贷堵门，也是你自导自演逼爸妈卖房的苦肉计？
周放俯下身，声音轻得只有周成能听见：
哥，当年你高烧快死，我黑进国际系统救你的命；今天，你既然想死，我就亲手送你进监狱的大门。好好踩缝纫机，里面的伙食，比大排档干净。
周成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喘息，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宴会厅。
大厅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满桌的山珍海味已经凉透，散发着油腻的气息。
二叔和三姑一家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周建国和李桂芳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神明般冰冷、决绝的小儿子。
建国……李桂芳嘴唇哆嗦着，伸出枯槁的手，想要去拉周放的衣角，孩子……妈错了……妈不知道那畜生这么坏……妈冤枉了你二十年啊……
周放脚步后撤，避开了母亲伸过来的手。
他从西装内侧掏出一个泛黄的硬皮笔记本，啪的一声扔在李桂芳面前。
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从周放八岁开始，每一笔家庭开销、每一次受罚的记录，以及他成年后给家里汇去的每一笔巨款。
八岁那年，因为踹了周成，我被罚跪在雪地里三个小时，膝盖落下风湿，当时家里欠村医三十块医药费，是我抓了一夏天的黄鳝还上的。
十八岁那年，周成病危，我垫付的两千块输液费，你们至今以为是老天开眼。
二十五岁，你们买现在的电梯房，周成拿走全部首付去炒股亏光，背后的窟窿是我在海外打两份工补齐的。
周放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字字如巨石砸在老两口的心脏上：
本子上的每一笔钱，附带银行流水底单。一共三百七十四万两千六百块。扣除你们养我到十八岁的抚养费估值五十万，你们欠我三百二十四万两千六百块。
周建国浑身剧烈颤抖，痛哭失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大耳光：畜生啊！我真是个瞎了眼的畜生啊！儿子，爹对不起你……爹给你磕头了！
老头子作势要跪。
想跪，动作进行到一半。
周放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周建国的肩膀，没让他跪下去。
别跪。周放眼神淡漠，折寿。商铺的产权在我手里，老城区拆迁补偿款正好是三百二十万。抵扣完这笔账，我和老周家的因果，到今天为止，彻底两清。
周放收回手指，从桌上抽出一张湿纸巾，擦干了指尖上沾染的灰尘。
他转过身，走向大门。
周放！李桂芳哭得撕心裂肺，跌跌撞撞地追了两步，你不要爸妈了吗？你连这个家都不要了吗？
周放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微微侧过头。
阳光透过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修长而决绝的影子。
当年在机场，你们问我有没有心。
周放嘴角勾起一抹释怀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二十年的风霜与彻底的清醒：
现在我再回答一次：没有。心给狗吃了，但我留下了脑子。往后余生，各自安好。
话音落下，周放推开大门，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灿烂的日光之中。
门外长廊尽头，助理快步迎了上来，递上一份新的国际航班登机牌：周总，欧洲总部的交接仪式今晚举行，专机已经就绪。
走。
周放接过登机牌，迈步向前，头也不回。
在他身后，临江饭店顶层的包厢里，只剩下痛断肝肠的悔恨哭嚎，以及那本清清楚楚、一分不差的算账笔记，在冷风中哗啦啦地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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