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运会决赛前，队长往我的跑鞋里塞了碎玻璃。
我满脚鲜血退赛，他踩上领奖台：“废物，永远是我的手下败将。”
我没接他扔来的医药费，只拨了三通电话。
他不知道，冠军可以重赛，刑事案底不能。
【第一章】
右脚踩进跑鞋时，我先听见了一声脆响。
紧接着，脚底被扎穿了。
我撑住更衣柜，右腿往回抽。鞋口卡住脚跟，里面的东西又划了一下。
血从袜底浸出来。
落在地砖上，一滴接着一滴。
旁边的陈实伸手扶我：“许峥，你别动！”
他蹲下，碰到鞋带的手突然缩了回去。
我抓住他的手腕：“叫校医。鞋别扔，里面有玻璃。”
门口传来钉鞋敲地的声音。
周凯穿着比赛背心，胸前别着第四道的号码。他低头看了眼我的脚，嘴角往上抬。
“临到决赛，又整这出？”
我盯着他：“谁动过我的鞋？”
“你自己的东西，问我？”
他抬脚跨过地上的血，打开柜子拿水。
“跑不过就直说。装伤退赛，至少不用输得太难看。”
陈实猛地站起来。
“他脚在流血！”
“我看见了。”
周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又没流到你脚上，你喊什么？”
广播开始催检录。
我抓住长凳，想站起来，右脚刚碰地，膝盖便砸了下去。
鞋底传来第二声碎响。
陈实托住我的胳膊，喉咙里挤出一声：“别踩！”
周凯把水瓶往柜顶一扔。
“许峥，过了检录时间，就是弃赛。别等我拿了冠军，又说没给你机会。”
他走到门边，回头指了指我的鞋。
“废物就该老实待着。”
我抬起头。
“周凯，今天这双鞋，谁都别碰。”
他脚步停了半拍。
“神经病。”
门被他摔上。
校医带着担架进来时，血已经渗进了鞋垫边缘。
剪刀剪开鞋面，一块带血的玻璃露了出来。
校医没往外拔，直接按住我的小腿。
“别动，有深伤口。叫救护车。”
体育部的赵启老师跟着进门。
他看见剪开的鞋，第一句话不是问我伤得怎么样。
“先别拍照，影响不好。”
我举起手机，把鞋、柜子和地上的血都拍了进去。
赵启伸手挡镜头。
“我是为你好。你一个体育生，闹到网上，以后哪支队还敢要你？”
“老师，我脚里有玻璃。”
“也可能是你自己没注意。”
“玻璃在鞋垫下面。”
他嘴唇动了一下。
校医抬眼看他：“让开，别耽误处理。”
我请校医保留剪开的鞋和袜子，又让陈实帮忙报警。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按下去。
“陈实。”
我叫了他一声。
他肩膀一抖，背过身拨了电话。
担架抬出更衣室，百米决赛的发令枪响了。
我偏过头。
八条跑道，空着一条。
我早上亲手别好的号码布，还贴在胸口。
汗浸着布边，伤口往外渗血，鞋被校医单独装起来，放在担架旁边。
终点处的欢呼很快涌了过来。
周凯拿了第一。
十一秒零四。
比我上周训练时的成绩，慢了整整零点二二秒。
救护车被进场的人流堵在侧门。担架暂时停在通道里，广播正催前三名领奖。
周凯从通道口经过，脖子上已经挂了金牌。
他看见我，脚尖一拐，走了过来。
“怎么样，躺着看我夺冠，视野还行？”
旁边两个队员没笑。
他碰了碰其中一人的肩膀。
“都绷着干什么？有人输不起，你们也跟着哭？”
我伸手拿手机。
周凯摸出两张钞票，丢在担架边。
“买双厚点的鞋。废物，我的手下败将。”
钞票碰到纱布，边角沾了血。
我没捡。
第一通电话，我打给省田径队主教练贺川。
“贺教练，我是许峥。您上次让我保持训练，我可能暂时做不到了。”
他在那头问：“怎么回事？”
“有人把玻璃塞进我的跑鞋，我正在等救护车。”
电话里椅子拖动了一下。
“先救治。原始视频、病历、鞋，都保留。你在哪里？”
我报了学校。
第二通，我打给唐衡。
他以前在骨科工作，现在做法医临床鉴定。去年学校办运动损伤讲座，我替老师搬器材，他给过我联系方式。
“唐老师，我脚被玻璃扎伤。现在应该留什么？”
“先让医生处理，不能为留证耽误治疗。病历、影像、手术记录都保存。伤情鉴定走公安机关委托，我不能在电话里替你定。”
“鞋呢？”
“尽量少碰，交给办案人员，说明每个人接触过的位置。”
第三通，我拨给吕扬。
他做田径自媒体，有一百多万粉丝。上次市里公开赛，他采访过我。
“吕哥，你今天在学校拍比赛吧？”
“在终点。怎么没看见你上场？”
“帮我保留你今天拍的原片，尤其是热身区和更衣室外面。先别剪，也别发。”
周凯脸上的笑没了。
“许峥，你装给谁看？”
我把电话贴回耳边。
“吕哥，不用替我骂谁。帮我把今天发生的事留下来就行。”
周凯伸手来抓我的手机。
校医抬起胳膊，挡住了他。
“退后。”
侧门终于打开。
我被推上救护车前，看了眼周凯胸前的金牌。
“别摘。”
他瞪着我。
“你不是喜欢让大家看见吗？”
我按住渗血的纱布。
“那就让大家看完整。”
【第二章】
清创室里，医生把取出的碎玻璃放进金属盘。
一声。
又一声。
我盯着上方的灯，后槽牙咬得发酸。
“足底有深部损伤，肌腱也伤到了。”医生按住我的脚踝，“现在先处理。恢复到什么程度，后面复查再评估。”
“我还能跑吗？”
医生停了一下。
“你先把伤养好。”
我抓着床沿的手没有松。
“我是跑一百米的。”
“我知道。”
他看了眼我的号码布。
“所以更不能再乱动。”
护士替我剪掉号码布时，我把它接了过来。
四个安全别针，少了一个。
我摸了两遍。
护士把最后那个放进我掌心：“在这儿。”
出了清创室，民警已经到了。
校医把鞋交出去，说明剪鞋、止血和转运的过程。民警拍照、记录，又问我早上离开更衣室的时间。
“九点十分左右。我去做热身，九点三十五回来换钉鞋。”
“柜子上锁了吗？”
“队里的柜子是统一管理的，备用钥匙在老师办公室。我的鞋装在红色鞋袋里。”
“谁知道你这双是比赛鞋？”
“队里的人都知道。平时我舍不得穿。”
我说完这句，门外响起脚步声。
赵启拎着水果进来，身后跟着周凯。
金牌已经摘了。
周凯换了件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警察同志，就是队员之间闹了点误会。”赵启把水果放下，“学校肯定负责。”
民警看向他。
“什么误会？”
“现在也没证据说是别人放的。”
“我们正在调查。”
赵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周凯站在门边，看见民警要分别询问，才开口。
“我早上进过更衣室，但我没碰他的鞋。”
我看着他：“我还没问你碰没碰。”
“你打电话的时候，不就是在暗示我？”
“我说的是有人。”
民警把笔放下。
“先不要争。各自说各自看到的情况。”
周凯被带去外面询问。
赵启没走。
他挪了张凳子，坐到床边，手掌压在我的缴费单上。
“许峥，手术费先由学校垫。你家里什么情况，我清楚。”
我把缴费单抽回来。
“垫付手续我会签。”
“不是这个意思。”
他往门口看了眼，压低声音。
“周凯家愿意出三万，你养伤不用发愁。你发个说明，就说鞋里混进异物，原因还不清楚。”
“原因本来就在查。”
“再加一句，跟队友无关。”
我盯着他。
病床旁的滴液落下一滴。
又一滴。
“老师，你是来帮我治脚，还是帮他改口供？”
赵启脸上的肉绷住了。
“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脚里取出来的东西，更难看。”
他站起来，把凳子推得吱呀一响。
“你还要不要训练？还要不要毕业？人不能只顾眼前这口气。”
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被子上。
录音界面的红点还在跳。
赵启盯了几秒，伸手指着我。
“你连老师都防？”
“我现在连鞋都不敢直接穿。”
门被推开。
我妈提着饭盒，站在门口。
她身上的工作服还没换，裤脚沾着水。看见我脚上的绷带，她握饭盒的手往下沉了一截。
“不是说划了个口子？”
我想坐起来，输液管被扯直了。
“妈，先把饭放下。”
她没动，眼睛从我脚上移到赵启脸上。
“老师，我儿子怎么伤的？”
“正在查。您也劝劝他，别把事越闹越大。”
我妈把饭盒放下，掀开盖子。
米饭上压着两个煎蛋。
她拿起筷子，掰了两次才掰开。
“他从初中跑到现在，冬天五点起床，鞋湿了拿报纸塞着烘。老师，他不是没事找事的孩子。”
赵启抬了抬手。
“我也没说他——”
“他要真做错了，您拿证据，我带他认。”
我妈转过身，挡住半张病床。
“要是别人害他，别因为我们家没钱，就让他认。”
赵启拿起手机，走了。
我妈在床边坐下，夹起煎蛋。
筷子碰到饭盒，响了一下。
“疼不疼？”
我张了张嘴。
“麻药还没过。”
她把鸡蛋夹进我碗里，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塑料袋。
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没起来。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实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
许峥，你别相信赵老师说的省队名额。
我拨过去。
电话刚接通，里面传来椅子翻倒的声响。
陈实说了半句：“那个表不是——”
通话断了。
【第三章】
我连着打了三次。
第四次接通的人，是赵启。
“陈实在配合学校了解情况，手机先放我这儿。”
“让他接。”
“你先养伤。”
“他是成年人，不是你的私人物品。”
赵启呼吸重了。
“许峥，你现在这个态度，我没办法跟你沟通。”
“那就跟警察沟通。”
我挂断，把刚才的异常情况告诉了负责联系我的民警。
我妈把饭盒扣上。
“他是不是不让你那个同学说话？”
“我不知道。”
我把陈实那条消息截了图，又保留了原来的聊天。
“但我不会替他猜完再算了。”
下午，学校体育部门的人来了。
带头的副主任姓郑，进门先看病历，再问医院有没有欠费。
我把赵启劝我改口的录音给他听。
听到跟队友无关那句，他伸手按停。
“这段原件你保留。学校会调查教师处置是否合规。”
“还有我的参赛和选拔资料。”
“什么资料？”
我把陈实的消息递过去。
郑主任眉头压下来。
“学校选送材料都有存档，我让人调。”
他刚打完电话，赵启就进来了。
这次他没提水果。
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正好，相关材料我都带来了。许峥此前因个人原因，已经申请放弃省队接触测试。今天校运会跟省队选拔没直接关系，网上不要混为一谈。”
我的手停在被沿上。
“我什么时候放弃了？”
赵启抽出一张纸，放到小桌板上。
下面印着我的名字。
还有签名。
我把纸往面前拖了一寸。
签名确实是我的字。
可我从没见过这份申请。
“不是我签的。”
“别急着否认。”赵启指着日期，“你最近情绪起伏大，有些事可能没记清。”
我抬起头。
“你再说一次。”
郑主任把文件拿过去。
“原件呢？”
“这是扫描打印件。”
“我要签字原件和报送记录。”
赵启翻文件夹的手停了一下。
“原件在办公室。”
我拿起手机，给贺川发了这张纸的照片。
不到十秒，他回拨过来。
我开了免提。
“许峥，你确认没签过？”
“没有。”
“那不要再碰这张纸，保存来源。我已经到医院楼下了。”
赵启看向门口。
几分钟后，贺川推门进来。
他穿着训练服，袖口还卷着，先问医生在哪儿，又看了我脚上的固定支具。
“病情我等会儿问医生。先把材料说清。”
赵启把文件夹合上。
“贺指导，孩子受伤了，有些话等他稳定些再——”
“谁通知他取消测试的？”
屋里没人说话。
贺川拿出手机，点开邮件。
“上周二，我们发给学校的是个人测试邀请。许峥在公开赛跑出十秒八二，成绩核验通过，符合接触标准。”
我望着屏幕，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封邮件的收件时间，已经过去七天。
七天里，赵启对我说过三次同样的话。
要名额，就在校运会证明自己。
我盯着他：“你说，只有今天拿第一的人，学校才考虑往上报。”
赵启往上推了推眼镜。
“我说的是学校推荐，不是个人邀请，两回事。”
“那我的邀请为什么不给我？”
“队里有队里的安排。”
贺川把手机放在桌上。
“安排一个符合条件的运动员，在不知道邀请存在的情况下，主动放弃？”
郑主任伸出手。
“赵老师，文件夹给我。”
赵启没有马上松手。
两个人隔着文件夹对视了两秒。
最后，郑主任把东西拿了过去。
我看着那份放弃申请，突然看见签名上方有个半圆形灰印。
很小。
那不是笔画。
我点开手机里的旧照片。
助学金申请表。
签名的位置，上方正好有一个订书钉留下的印子。
我把两张图放到一起。
灰印的位置、倾斜的角度，完全重合。
“老师。”
我把手机推过去。
“剪签名的时候，怎么连订书钉的影子也剪进去了？”
赵启的下颌动了一下。
郑主任伸手拿过我的手机，放大，又缩小。
“把电子文件、电脑和原始报送记录保存。”
他转头吩咐同行的人。
“现在就去，不要让人再操作。”
病房门口传来一声吸气。
周凯站在那里。
他先看贺川，再看桌上的邮件，手里的慰问卡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个人邀请？”
贺川看向他。
“你有什么问题？”
周凯没答，反而盯住赵启。
“你不是说，他没了今天这个成绩，就再也没机会了吗？”
赵启猛地站起来。
“出去！”
周凯嘴唇张着，脚却没挪。
我把两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撑住床沿。
“原来你不是怕我抢你的名额。”
我看着他手里的折痕。
“你是知道，我早就跑到你前面了。”
【第四章】
周凯把慰问卡砸在门边的椅子上。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省队邀请又不是录取，你现在这只脚，去了也得爬回来。”
我妈起身。
贺川伸手，挡在她前面。
“这句话，你当着我再说一遍。”
周凯喉结滚了一下。
“我是说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是，医生还没给结论。”
贺川指了指门。
“病房不是你的领奖台，出去。”
周凯看向赵启。
赵启没有接他的视线。
郑主任已经拨通了电话，要保卫部门协助封存相关资料。
周凯离开前，盯了我好几秒。
我没躲。
他抬手扯开外套拉链，拉头卡住，扯了两次才扯下来。
病房门合上后，贺川在我床边坐下。
“邀请的事，我也有责任。邮件通过学校转交，我没直接向你确认。”
“不是您往我鞋里放的东西。”
“不是我的错，不代表我可以看完就走。”
他拿出一张纸，写了自己的号码和队医门诊的预约方式。
“治疗听医院安排。后面需要运动功能评估，可以联系队医，但不许私自加训练。”
我看着那张纸。
“我的测试呢？”
“这批测试不会为任何人改标准，也不能给你保录取。”
他把笔帽扣上。
“等你达到训练条件，再按程序申请。你的真实成绩在，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擦掉。”
我点头。
这次没再问他能不能帮我保一个位置。
我能自己跑进去。
前提是，把这只脚留住。
第二天，吕扬带着电脑来了。
他没有把镜头对着我的绷带。
先放下相机，再问：“哪些能拍，哪些不能，你说。”
“我妈不出镜，病历隐去个人信息。未经核实的名字，先别发。”
“可以。”
他打开原片目录。
“我九点十八拍过热身区。你说红色鞋袋，我就把所有经过更衣室门口的画面找了一遍。”
屏幕里，周凯从更衣室出来。
手上有一个透明塑料袋。
袋底反着光。
我往前倾了一下。
吕扬暂停画面。
“画面清晰度不够，不能凭这个说袋里一定是玻璃。我已经把存储卡和拷贝情况说明交给警方了。”
“他对警察说，只进去拿了水。”
“那就让警察去问这个袋子。”
吕扬继续播放。
周凯拐过墙角，把袋子塞进一个蓝色垃圾桶。
我拨给民警，把原片里的位置和时间告诉他。
对方很快回复，相关区域的清运情况已经安排核查。
我挂断电话，手心出了一层汗。
吕扬把电脑合上一半。
“还有个事。周凯早上接受了校内采访，说你害怕决赛，自己退了。”
他把那段视频点开。
镜头里，周凯举着金牌。
“体育比赛靠心理素质。训练成绩再好，一到决赛就找借口，也没用。”
主持人问：“你说的是第四道旁边那个空道吗？”
周凯笑了一声。
“大家自己看。”
视频下面，已经有人叫我训练场战神。
有人问，流点血就退赛，还想当运动员？
我把视频看完。
“这个，可以回应。”
吕扬没马上开机。
“怎么回应？”
“用能核实的东西。”
下午，学校安排了一场有伤者代表、体育部门和学生代表参加的情况说明会。
我坐轮椅进去时，周凯正坐在前排。
赵启的位置空着。
郑主任先说明，赵启暂停相关工作，选拔材料的真实性正在调查。
周凯猛地抬头。
旁边有人转过去看他。
我把号码布摊在桌上。
“这是我当天准备参加决赛的号码布。报名记录、检录前热身原片、医院接诊时间，都已经提供。”
我看向负责校内采访的学生。
“你问他有没有证据说我害怕比赛了吗？”
那个学生把本子攥紧。
“没有。”
“那请把这句话补进更正。”
周凯把椅子往后一推。
“有伤就能证明不是自己弄的？”
屋里的翻页声停了。
我看着他。
“不能。”
他嘴角刚动，我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报警，让证据说话。你有什么证明是我自己弄的，交给警察。”
“你——”
“别交给评论区。”
吕扬坐在旁边，没有接话，只把正在记录的相机转向发言席。
我按住桌边，站了一半，脚下碰到支具，身体又落回轮椅。
我妈伸手扶住我。
我缓了口气，把下一句话说完。
“我受伤，不是为了供人围观。今天来也不是求大家可怜。”
“我只要求两件事。停止把未经调查的猜测说成事实，把该交出来的材料交出来。”
郑主任点头，让人当场记录。
周凯还想说话，门口忽然进来两名民警。
其中一人看向他。
“周凯，需要你配合补充询问。”
他抓住椅背。
“又问什么？”
“关于你丢进垃圾桶的塑料袋。”
周凯的手从椅背上滑了下去。
他站起来，先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边，蓝色垃圾桶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第五章】
我以为周凯会闭嘴。
第三天晚上，他发了一条视频。
没有金牌，没有比赛背心。
他坐在白墙前，眼睛发肿。
“我知道许峥家庭困难，也理解他想改变命运。但不能因为我拿了冠军，就把所有矛头都指向我。”
后面接了一段录音。
是我的声音。
“三万不够。我的脚不是三万块钱的事。”
到这里，录音戛然而止。
视频标题写着，同队四年，最后只剩要钱。
我的电话很快开始响。
不认识的号码。
第一通接起来，对面问我准备把自己卖多少钱。
第二通直接骂。
我按掉第三通，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妈正在削苹果。
刀刃切进指腹，她吸了一口气，赶紧把手缩到桌下。
我抽了纸递过去。
“别看。”
她没接纸，先去拿我的手机。
“他们不知道，你跟他们解释。”
“会解释。但不是一个个接电话解释。”
吕扬赶到时，已经有人把我的助学金申请照片传了出去。
家庭收入、母亲单位、宿舍号，都在上面。
他翻到那张图，脸上的肌肉绷紧。
“这不是普通网友能拿到的东西。”
我给郑主任打电话，要求保存资料流转记录，又把被骚扰的情况补充给警方。
吕扬问我要不要立刻公开视频。
“我有病房里的完整录音。”
“那就发。”
“等一下。”
我把赵启谈话的前后部分又听了一遍。
完整内容里，我说的是：三万不够。我的脚不是三万块钱的事。先查清谁干的，治疗费用按正规手续处理。我不会写跟队友无关。
周凯只留下了前两句。
吕扬拿出纸，列了三项。
“原始录音由你保留，我们发布连续片段，注明起止时间。个人信息泄露另行处理，不带着粉丝去找人。”
我点头。
录制回应时，他问：“你的伤口能拍吗？争议会小一点。”
我低头看了眼绷带。
边缘有一小块渗出的血。
我想把裤脚卷起来，手指碰到布料，又停住了。
“不拍。”
吕扬抬头。
“医院材料已经能证明受伤。我不想每次有人说我骗人，就把伤口拆开给他验。”
他把镜头往上调。
“好。就这样说。”
视频发出去后，完整录音和剪辑录音摆在一起。
最先删掉转发的，是校内几个账号。
有人来问我能不能别追究，他们只是听说。
我回复，让他们在原来的地方更正。
不是私下发一句抱歉，再把脏水留在外面。
周凯没有删。
他在评论里说，录音只能证明老师调解，不能证明谁放了玻璃。
这句话本身没错。
所以我没有跟他吵。
第二天，陈实终于来了。
他帽檐压得很低，坐下时一直盯着自己的鞋。
左手食指上缠着胶布。
我把水杯推过去。
“你手机呢？”
“坏了。”
“怎么坏的？”
他端起水，杯沿还没碰到嘴，水先洒在裤子上。
我没催。
走廊里推车轧过门槛，哐的一声。
他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许峥，我对不起你。”
我把手机拿起来。
“你看到什么了？”
他伸手压住我的手腕。
“先别打电话。”
我看着他的手。
他慢慢松开。
“周凯说，你总在他面前显摆十秒八二，要整你一次。他让我在门口看着，说只往鞋里塞点沙子，让你换鞋迟到。”
我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住。
“你答应了？”
他点了下头。
“我欠他两千，他说这事办完不用还。”
屋里只剩下输液器的滴答声。
我妈站起来，把窗边的椅子拉远了些。
陈实不敢抬头。
“后来我进去，他已经拿着鞋。我看见袋子里有东西反光，就说别倒那么多。”
“你看见玻璃了？”
“看见了。”
我握住杯子。
杯壁烫着掌心。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实嘴唇抖了两下。
“你回来之前。”
我看着他的鞋尖。
上面还有那天溅到的一小点血，已经发黑。
“所以我坐在你旁边穿鞋的时候，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把头埋得更低。
“我想说。”
“你说了吗？”
他没有答。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水晃出来，浸湿了床单。
“陈实，扶我上担架，不算你提前救过我。”
他捂住脸，肩膀缩成一团。
我拨通民警电话。
这次，他没有再拦。
【第六章】
民警赶来后，陈实从衣服里拿出一个旧手机。
屏幕碎了。
边框有一道凹痕。
“我录了。”
我抬起头。
“录什么？”
“周凯让我录整蛊视频，说以后你再拿成绩压他，就发到队群里。”
他把手机放进证物袋前，手指一直攥着机身。
“后来他说不能留，抢过去摔了。我没敢告诉他，手机还能振动。”
民警让他先不要再操作，详细说明拍摄过程和设备情况。
陈实一句句往下说。
谁叫他去的。
在哪儿站着。
什么时候开了录像。
周凯怎么掀开鞋垫，又怎么把鞋放回袋子。
我听到鞋垫两个字，脚趾在支具里动了一下。
伤口牵扯着，刺得我额头出汗。
我妈把毛巾递过来，没有插话。
陈实说完，抬头看我。
“赵老师让我说，你前一天跟周凯要赞助没要到，放话要让他付出代价。他说这样事情才好处理。”
“你说了吗？”
“第一次问话，我说你们吵过钱的事，没说后面那句。”
民警看着他。
“如实把之前不准确的部分说明，不能再隐瞒。”
陈实点头，指甲在裤缝上刮了一下。
“我现在都说。”
他被带去进一步做笔录前，在床边站了很久。
“许峥，你能不能……”
我抬眼。
“不能。”
他眼圈里的水落了下来。
“我还没说完。”
“你想让我替你说好话，还是想让我当没发生？”
他咬住嘴唇。
我指了指自己的脚。
“我现在每天都得看着这个。你不能要求我替你看不见。”
民警带他出去。
门合上，我伸手去够床边的垃圾桶，胃里一阵翻涌。
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妈托住我的背。
“别憋着，想骂就骂。”
我攥着桶边，半天只说出一句。
“他坐在旁边看我穿的。”
我妈的手停在我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水杯端到我嘴边。
“先漱口。剩下的，让他们查。”
当晚，周凯给我打电话。
我让吕扬在旁边做见证，接通了录音。
“陈实是不是找你了？”
“你想说什么？”
“他那个人满嘴谎话，借钱不还，什么事都能往别人头上栽。”
“这些话，你跟办案人员说。”
周凯在那头骂了一声。
“你真要把同队的人全送进去？以后谁还敢跟你一起训练？”
我攥住手机。
“正常训练的人，不往别人鞋里塞玻璃。”
他停了几秒，换了个语气。
“我们见一面。你提条件，别经过老师。”
“我已经提过。”
“多少？”
“说实话。”
电话那头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许峥，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电话挂了。
吕扬看着我，伸手把桌上的热水往近处挪了挪。
“留好原件，交过去。”
我点头。
十分钟后，郑主任打来电话。
学校报送系统里，确实有以我名义提交的放弃材料。签名图片与我的助学金申请附件存在高度重合，原始文件和操作记录已经保全。
“赵启还在说，是我口头授权的吗？”我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他说你事后反悔。”
“那让他拿出我授权的证据。”
“已经要求他说明。你的助学金资料违规外传，也在核查。”
我看向窗台上的号码布。
四个安全别针重新别好了。
一排，整整齐齐。
“郑主任，我不要用别人的名额补偿我。”
“我知道。”
“把我的材料恢复成真的就行。”
电话挂断后，病房门被敲响。
一个男人站在外面，西装袖口露出半截手表。
他身后跟着周凯。
男人先看我的脚，再看我妈的工作服。
“许峥是吧。我是周凯的父亲。”
他把一只文件袋放上桌。
“年轻人办事，得给自己留条路。”
【第七章】
我没碰文件袋。
周凯父亲拉开椅子坐下，动作熟练得像是来开会。
“学校这些年的赛事，我们公司一直有赞助。你们运动员比赛服、器材，多少沾过一点光。”
我看着他。
“所以我得让你儿子扎？”
他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话别说那么冲。现在不是还在查吗？”
“那你来谈什么？”
他把文件袋往前推。
“医疗、康复、误工，都可以谈。你家里条件有限，拿到实惠比什么都强。”
我妈站在窗边，没说话。
周凯父亲转向她。
“大姐，你劝劝孩子。体育这条路本来就不好走，脚养好了，安排份工作，不比天天风吹日晒强？”
我妈伸手把窗台上的号码布拿起来。
“他还没跑完。”
男人皱眉。
“我是在解决问题。”
“他每天练成什么样，我看得见。你儿子拿什么把他弄伤的，我也看见了。”
我妈把号码布叠好，放回我枕边。
“工作你留着。该赔的依法赔，该查的继续查。”
周凯站在父亲身后，脸一阵绷紧。
“许峥，你别以为陈实随便说两句，我就认。”
“我没让你认他的话。”
我拿起手机。
“证据会说。”
他盯着我的手机。
“那个破手机，能有什么证据？”
他父亲转过头。
病房里静了两秒。
我看着周凯。
“我说什么手机了吗？”
他嘴唇张开，又闭上。
男人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你先出去。”
周凯甩了一下，没甩开。
门被推开，民警站在外面。
他们是按约来补充询问的。
我把正在通话录音的手机放到桌上，说明访客刚才说过什么。
周凯往后退了一步。
民警核实身份后，要求他随行接受进一步调查。
他父亲站起来。
“有什么话，我可以陪着说。”
“请配合工作，具体程序会依法告知。”
周凯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没骂。
手一直抓着外套下摆，布料拧成了一团。
过了两天，办案人员告诉我，旧手机里的相关视频已经依法提取，正在结合其他证据核实。
我要求了解与自己受害经过有关的内容。
在安排下，我看到了那段录像。
画面最开始晃得厉害。
更衣室里，周凯蹲在我的柜子前，拿出红色鞋袋。
陈实在旁边问：“真放啊？”
“废话。”
“放点沙子算了吧。”
塑料袋摩擦出一阵细响。
镜头往下。
碎玻璃倒在鞋垫下面，周凯用手背压了一下鞋面。
陈实的声音一下拔高。
“别倒那么多，会扎进去的！”
周凯抬头，朝镜头看了一眼。
“就是让他跑不了。”
我的后背抵住椅背。
画面继续。
陈实往后退，镜头扫过柜门，又转回来。
“这不是整蛊，出事怎么办？”
周凯把鞋垫压回去。
“他训练也不歇，伤了就休息。省队总不能要一个连地都下不了的人。”
视频到这里，我抬手示意暂停。
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来。
我盯着停住的画面。
那是我洗过两次鞋带、舍不得在雨天穿的鞋。
周凯正用两根手指捏住鞋舌，把它放回袋子。
动作不急。
还调整了袋口的位置。
不是一时推搡。
不是失手。
他替我把比赛鞋摆好了，就等着我把脚伸进去。
办案人员问：“需要休息一下吗？”
我喝了口水。
杯口碰到牙齿。
“继续。”
后半段里，周凯要求陈实守在门口，别让其他队员先看见。
录像结束后，办案人员向我确认鞋袋、柜子和鞋的特征。
我一项项认。
说到鞋垫时，喉咙卡了一下。
我停了几秒，把话补完。
离开询问室，吕扬在外面等。
他没有问视频里是什么。
只把轮椅推过来。
“回医院？”
“回。”
“网上的事，学校已经更正了。周凯那段视频也删了。”
我抬头看他。
“删除不等于没发生。”
“我知道，相关内容都保全了。”
走到电梯口，手机响起。
是周凯父亲。
我没接。
紧接着，一条短信弹出来。
钱你开，求你给孩子一个机会。
我看着那几个字，把短信存了下来。
电梯门上的金属板映出我的脸，也映出支具外露着的脚趾。
我二十岁。
周凯二十一。
把玻璃倒进鞋里时，他可没问过，我的机会值多少钱。
【第八章】
第一次拆线，我没敢看脚底。
护士把纱布揭开，药水气味冲到鼻子里，我抓住床沿，肩膀往前绷。
“放松。”
“我放了。”
护士看了眼被我攥皱的床单。
“这叫放了？”
我松开手。
指节一根根发酸。
医生检查完，告诉我伤口恢复还可以，后续负重和康复要分阶段来。
“不要为了证明自己，提前跑。”
我点头。
“知道。”
“你刚才看鞋的眼神，不像知道。”
我把目光从床下那双拖鞋上收回来。
“那您给我写清楚。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写。”
他把康复安排交给我。
我在最上面写了日期。
第一次扶着平行杠落地，脚跟先碰地板。
重心往前移了不到一寸，足底就抽紧了。
我咬住牙，想把另一只脚迈出去，康复师按住我的肩。
“停。”
“我能撑。”
“现在不比谁能撑。动作变形，会把别的地方也弄伤。”
我盯着前面那块地砖。
从前一步就能跨过去。
那天，我花了十七分钟。
我妈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毛巾。
我往前挪一点，她的身体就跟着往前倾一点。
等我坐回轮椅，她把水拧开。
“今天比昨天多了。”
“多半块砖。”
“半块也算。”
她把毛巾盖在我膝盖上。
“你的，谁也拿不走。”
康复期间，我按通知完成了正式伤情鉴定。
收到结论时，民警逐项向我说明。
轻伤二级。
我看着纸上的字，问：“以后能恢复，会改变已经造成的伤害吗？”
“恢复情况按规范评价，案件也会依法结合全部证据处理。你安心治疗，不要因为担心案件结果，耽误康复。”
我把报告装进文件夹。
里面已经有厚厚一摞纸。
病历、检查、缴费凭证、交通票据。
我妈拿了个透明袋，每次缴完费就往里放。
连停车的几块钱，她都留着。
“不是咱们该花的，一张也不能丢。”
学校处理意见送来那天，我刚做完一组脚踝训练。
郑主任坐在康复室外，把文件递给我。
赵启被解除相关教学训练职务，学校依法依规作出后续处分。违规使用我的签名、隐瞒测试邀请和泄露个人资料的事实，分别列在材料里。
涉及强迫陈实作不实陈述的线索，已经移交。
“你的选拔材料已撤回虚假部分，补交说明。奖助资格不会因为你依法维权受到影响。”
我翻到最后一页。
“周凯呢？”
“纪律程序按规定推进。校运会组委会已经取消他的相关成绩和奖项。”
“不要把冠军补给我。”
郑主任看着我。
“我没跑。”
我把文件合上。
“该是谁的，按规则给谁。我不要他脖子上摘下来的那块。”
郑主任点头。
“这一点，会说清楚。”
门口传来拐杖碰墙的声音。
我抬头，看见陈实站在那里。
他不是来看伤的。
是来交一份自己能承担的赔偿款收据，以及书面道歉。
“我的参与行为怎么处理，我配合。律师说，赔偿和道歉也该做。”
他把纸放在我身边。
“但我不是来拿这个换你原谅。”
我没接道歉信。
“你上次想让我说什么？”
他看着地面。
“想让你说，我也是被逼的。”
“现在呢？”
“欠两千块，是我自己欠的。守门，是我自己答应的。看见了不提醒，也是我自己做的。”
他抬起头，又垂下去。
“这些话，我在笔录里都说了。”
我把赔偿相关材料交给我妈保管。
道歉信留在椅子上。
“依法处理的部分，依法处理。”
陈实点头。
“以后别来陪我训练。”
他手指颤了一下。
“好。”
他离开后，我把那封信收进文件夹，没有拆。
康复师从里面叫我。
“许峥，下一组。”
我扶着扶手站起来。
这次，右脚落地没有缩回去。
正式恢复慢跑的评估通过那天，贺川来了。
他没带花，也没带什么鼓励牌。
只拿了一只秒表。
我望着秒表，嘴唇动了一下。
他先开口。
“今天不测百米。”
“我知道。”
“只看动作。跑不起来就停。”
我把鞋拿过来，手伸进鞋里，摸了一遍。
又摸了一遍。
贺川没有催。
等我把鞋穿好，他才站到起点旁。
“准备好了，就走过来。”
我站起来，先迈左脚，再迈右脚。
跑道就在前面。
风从耳边过去，我的脚掌落下。
没有碎裂声。
只有橡胶鞋底擦过地面的轻响。
【第九章】
开庭那天，我没有坐轮椅。
右脚还不能承受高强度冲刺，但我已经能自己走进法庭。
周凯看见我，头一下抬了起来。
他的头发剪短了，外套里露着一截脖子。
我从他旁边经过，没有停。
周凯父亲坐在旁听席上，想站起来，身边的人拉了他一下。
他又坐了回去。
法庭开始调查事实。
第一次看到跑鞋的照片被展示出来，我的脚趾缩了一下。
照片里，鞋面被剪开，白色内衬浸了血。
周凯低着头。
公诉人问他，是否对鞋的来源和相关提取记录有异议。
他摇头。
问到视频时，他突然开口。
“我只想让他错过比赛，没想弄成这样。”
公诉人让相关片段继续播放。
法庭音响里，传出他的声音。
就是让他跑不了。
省队总不能要一个连地都下不了的人。
周凯的手扣住椅子边缘。
“我那是气话。”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在实施什么行为？”
他没答。
“你是否看见袋内物品是碎玻璃？”
“看见了。”
“陈实是否提醒过会扎伤？”
周凯喉咙动了一下。
“提醒过。”
“提醒后，你是否将鞋内玻璃取出？”
他肩膀往下塌。
“没有。”
后面展示的证据，把那二十多分钟一点点接了起来。
更衣室外的监控。
吕扬拍到的原始影像。
垃圾桶中依法提取的玻璃残片和相关检验材料。
鞋内残留物、医院记录、伤情鉴定。
陈实的供述和原始手机视频。
没有谁靠一句认识某个人，就替我把案子办了。
每一张纸，都得说明从哪儿来。
每一段视频，都得核实是否完整。
周凯的辩护人提出，他此前没有犯罪记录，家属愿意积极赔偿，请求考虑从轻。
我听完，没有抢话。
轮到我陈述时，我拿出那张康复训练记录。
不是为了证明我比别人更值得被保护。
是为了让他亲耳听见，他口中一次整蛊，究竟是什么。
“第一周，我上厕所要我妈扶。”
“拆线的时候，我问医生还能不能跑，医生不敢直接回答。”
“第一次重新落地，我走半块地砖，用了十七分钟。”
周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我不是要求法院保证我进省队，也不是拿没发生的冠军向他要钱。”
我把记录放下。
“我要求按已经查明的事实，承担他该承担的责任。”
周凯突然出声。
“许峥，我能赔！”
法官制止了他。
他闭上嘴，眼睛却还盯着我。
到了他最后陈述时，他先说对不起，又说自己压力很大。
“我家里给队里赞助，同学都觉得我靠关系。我就想赢一次，让人知道我也能跑。”
他说着，声音抬高了一点。
“他每次训练都压着我，我拿第二，他就拿第一。赵老师也说，比赛成绩决定机会，我当时就……”
他停住，手背抵住鼻子。
法庭里没有人替他接下去。
我看着他的手。
倒玻璃的时候，那双手没有抖。
把鞋垫放回去的时候，也没有抖。
现在，他两只手交叉着，怎么握都握不稳。
“我不想坐牢。”
他终于把这句说了出来。
“许峥，我才二十一岁。”
我没有回答。
法官提醒他面向法庭陈述。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抽动。
休庭时，周凯父亲在走廊追上我们。
他没再提赞助。
也没再提给我安排工作。
“许峥，医疗费和合理损失，我们按核定的赔。你能不能出个谅解？”
我看着他。
“赔偿是赔偿，谅解是谅解。”
“他前途要没了！”
走廊里几个人转过头。
我妈往我身边站了一步。
我扶住她的胳膊。
“我从医院出来时，没人能保证我的前途还在。”
男人嘴唇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你儿子的责任，不该拿我的谅解来免。”
重新开庭后，审判长宣读判决。
周凯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八个月。
对依法确认的经济损失，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下。
不是听不清。
是从鞋底响起第一声碎裂，到现在这句话，中间隔了太多张病床、太多次换药、太多通电话。
周凯猛地抬头。
“实刑？”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被制止后又坐下。
椅子发出一声响。
他转头去找父亲。
男人两只手撑着膝盖，没有抬眼。
“爸。”
周凯叫了一声。
没人接。
他开始反复揉自己的手指，越揉越快。
“我就想让他别跑那一场。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不知道……”
说到后面，声音散了。
眼泪落在衣服上，他抹了一把，又落下来。
他被带离时，腿软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住了他。
经过我面前，他停了半步。
“许峥，你说句话。”
我抬起头。
“你往我鞋里放玻璃的时候，给过我说话的机会吗？”
他的嘴还张着。
脚步已经被带着往前走。
法庭门合上。
我低头摸了摸右脚鞋带。
系得很紧。
我把它松开一点，再重新打了个结。
我妈问：“勒了？”
“没有。”
我站起来。
“想走了。”
【第十章】
恢复全速训练的第一天，我抢跑了。
贺川没按表。
他站在终点，抬手让我走回去。
“急什么？”
我扶着膝盖喘气。
“没急。”
他把起跑器指给我看。
“后脚蹬得太早，重心都没送出去。你是在跑，还是在证明脚没事？”
我抹了一把下巴。
没说话。
他走过来，蹲下检查起跑器的位置。
“医生放行，不等于技术问题自动消失。重新练。”
“练多久？”
“练到动作对。”
我把起跑器往后挪了半格。
重新蹲下。
右脚抵住踏板时，我停了一秒。
那一秒，贺川没有喊预备。
我抬头。
他看着我。
“鞋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
“场地呢？”
“也检查过了。”
“那就只管这一枪。”
我把目光落到起跑线后。
手指贴住地面。
跑道颗粒顶着指腹，呼吸一下一下压进胸腔。
哨声响起。
我冲了出去。
前十步，右脚落地还是比左脚短了一点。
贺川在旁边喊：“抬髋！别躲！”
我把腰顶上去。
第二十步，步幅打开。
冲过终点，我回头看秒表。
他把表扣在掌心。
“今天不拿成绩吓自己。先看录像。”
我想伸手去拿，又收了回来。
“行。”
训练场边，我妈坐在旧看台上，保温杯放在脚边。
看见我走过去，她先问脚。
我把鞋脱下来，袜底是干的。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把水递给我。
“那就好。”
正式测试通知发到我本人邮箱时，我正在做小腿力量训练。
手机震动，我只看了一眼，继续把剩下的次数做完。
结束后，贺川让我自己念通知里的要求。
身份核验。
体检。
统一条件测试。
达到标准后，按综合评估结果确定是否进入下一阶段。
没有特殊照顾。
也没有保证录取。
我念完，把手机放到长凳上。
“这次没人替我放弃了。”
贺川把一瓶水丢过来。
“这次你也别替自己退。”
测试当天，吕扬来了。
他向场地方申请了拍摄许可，镜头架在终点外。
见到我，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袋。
里面是那张号码布。
我妈让他帮忙带过来的。
“不是让你别新号码。”他说，“她说这个你留着。”
我摸了摸布边。
血迹早已经干了，有一角怎么洗都留着印子。
我把它放回包里。
“新比赛，用新的。”
检录员叫我的名字。
我起身，拎着鞋走过去。
同组一个男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脚。
“你就是那个许峥？”
“是。”
“我看过你十秒八二那场。你后程真快。”
我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下。
他没问玻璃。
也没问周凯。
我抬头朝他点了一下。
“今天你第几道？”
“第五。”
“我第四。”
他把号码布拍平。
“那我跟着你跑。”
我笑了一下。
“跑你自己的。”
进场前，我坐到长凳上。
先摸鞋底，再摸鞋垫边缘。
鞋里什么都没有。
我把右脚伸进去，慢慢踩实。
没有脆响。
没有扎进皮肉的东西。
只有鞋面贴住脚背，鞋带从指间绷紧。
我系好结，站起来，走向第四道。
看台上，我妈握着保温杯，半个身体探过栏杆。
吕扬在镜头后抬了一下手。
贺川站得更远，没有朝我招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秒表。
裁判让我们试起跑器。
我蹬了两次，调整踏板。
指尖擦过白线边缘。
上一回，我隔着救护车车门，听见了发令枪。
这一回，枪就在身后。
“各就各位。”
我蹲下。
“预备。”
臀部抬起，肩膀前送。
右脚稳稳抵住踏板。
枪响。
我把踏板蹬了出去。
前十米，身体压低。
第二十米，抬头。
旁边第五道的脚步咬得很紧，我没转眼，盯住前方那条白线。
四十米。
脚掌落地，蹬开。
六十米。
手臂摆到身后，胸腔往前送。
最后二十米，我听不见看台上的喊声，只能听见自己一口接一口的呼吸。
压线。
减速。
我跑过缓冲区，撑住膝盖。
汗从鼻尖落到跑道上。
右脚还踩在地上。
我跺了一下。
又一下。
第五道的男生喘着跑过来，抬手碰了碰我的肩。
“你这后程，还是不肯等人啊。”
我抬起头，朝成绩屏看过去。
姓名旁边，数字跳了出来。
十秒七九。
风速合规。
我盯着那四个字和几个数字，忘了把弯着的腰直起来。
直到吕扬在护栏外叫我。
“许峥，看这儿！”
我转头。
镜头后面，我妈捂着嘴，保温杯被她夹在胳膊下面。
贺川按停秒表，向工作人员核对电子计时结果。
确认完，他才走到我面前。
“个人最好成绩。”
我张嘴吸了一口气。
“下一阶段呢？”
他把测试记录翻到我这一行，指了指达到标准的栏位。
“体检和其余评估按流程完成。通知直接发你，不再经别人转交。”
我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哑音。
贺川拍了下我的背。
“别站着，走动放松。”
我沿着跑道往前走。
我妈从看台绕下来，把外套披到我肩上。
她伸手想摸我的头，碰到满头汗，又改成拍了拍后背。
“跑完了？”
“这一趟，跑完了。”
“脚呢？”
我把右脚抬起来，给她看了眼鞋底。
“好好的。”
她终于把一直攥着的纸巾展开。
纸已经被捏成一小团。
吕扬举着相机，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对周凯说的。
我把鞋带重新系紧，站起身。
“没有。”
“真没有？”
我望向还在进行测试的跑道。
下一组运动员已经俯下身，双手落在线后。
“镜头给他们吧。”
我接过我妈手里的水，喝了一口。
“发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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