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劝我滚出娱乐圈，我爸却把公司股份转给了我。
我五音不全，四肢僵硬，唯一的优点是会算账。
制片人笑我只会投胎。
我翻开他报销的账本，点头。
“投胎这门技术，你下辈子确实得好好练。”
【第一章】
我跳完最后一个动作，练习室里没人鼓掌。
我哥顾行舟伸着手，停在半空。
舞蹈老师盯着被我踢翻的音箱。
直播屏幕上，评论滚得连头像都看不清。
“他是不是跟自己的四肢不熟？”
“爸是影帝，妈是影后，哥是顶流，他负责证明一家人也能生出不同物种。”
“建议查查，是不是医院抱错了。”
导演还在冲摄影师比手势。
镜头推过来，几乎贴到我鼻尖。
“知衡，网友都说你是基因突变，你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我接过毛巾，擦掉下巴上的汗。
“有。”
导演眼睛亮了。
“镜头退一点，我鼻孔没买直播位。”
我哥把水喷了出来。
导演没笑。
练习室的门被推开，我爸顾崇岳带着制片人邱承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剧本。
“唱跳不好就练，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
他把剧本放到我面前。
“新电影，你演男一号。我给你请老师，留足训练时间。”
我翻开第一页。
青春逆风。
音乐，舞蹈，校园，热血。
四样东西，至少三样跟我犯冲。
邱承拍着我的肩，手掌压住我刚翻开的页面。
“年轻人怕什么？你爸给你兜底。一亿两千万的项目，换别人，跪着也求不来。”
我把他的手拨开。
“那换别人。”
他嘴角挂着的弧度停了。
我爸皱眉：“你先把本子看完。”
“爸，我要是演了，咱家股票都得跌停。为了家族，我愿意牺牲我的梦想，去继承家产。”
我妈许宁刚走到门口，听见这句，把墨镜摘了。
“咱家母公司没上市，跌不了停。”
我接得很快。
“那更得保护，不能还没上市就退市。”
我爸看着我，眼角居然湿了。
他转身问助理：“上周准备的文件呢？”
助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
我低头一看。
股权赠与协议。
星河影业百分之十二的股权。
我抬头。
“爸，你也没必要真哭，我刚才主要是为了不跳舞。”
“我知道。”
我爸按住文件夹。
“你毕业的时候，我就想给。你哥说，你一拿股份，肯定更不愿意进组。”
我扭头看我哥。
他举起水杯，挡住半张脸。
“现在想通了。”我爸把笔递过来，“总得有个人，知道自己不适合干什么。”
我还没接，邱承先开了口。
“顾董，直播没关。孩子说几句玩笑话，您不能当真。公司不是玩具，他连片场都没待过。”
我把笔拿过来。
“我在公司财务部实习了半年，在发行部待了三个月。”
“那叫体验生活。”
“报销单上，我签过经办人；项目表里，我做过回款预测。邱总，您那时候还夸我表格做得不错。”
“表格谁不会？”
“所以先别急，我也没说您不会。”
我低头读协议。
我妈没让工作人员把镜头对准文件，只让摄影师退到了门外。
签字前，律师逐条解释了权利和义务。
股份是股份，不是公司账户里的现金。
不意味着我能拿着公章随便签字，也不意味着其他股东都得听我说话。
我听完，签了名字。
邱承盯着笔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直播重新恢复时，他已经把另一份预算表摊开。
“既然知衡以后也是股东，那更得懂项目不能半途而废。前期投了两千四百万，马上还要付下一阶段款。你不演，损失谁承担？”
我抽出预算表底下的明细。
第一页，置景费。
第二页，设备费。
第三页，宣发预案。
我指着其中一行。
“六百四十万，搭四间教室？”
邱承笑了一声。
“电影工业，不是你在学校租教室拍作业。”
“租赁场地的合同上，包含原有教室景。你这里又列拆除重建费，为什么？”
练习室里静了。
我哥把水杯放下。
邱承伸手拿表。
我先把纸压住。
“我唱歌跑调，跳舞踩脚，不代表我看见一张重复收费的表，还得跟着鼓掌。”
我爸没再说让我演电影。
他伸出手。
“预算给我。”
邱承的手僵在半空。
我把表递了过去。
这天，网友等着看我哭。
我没哭。
但我发现，有人快哭了。
【第二章】
直播结束，邱承先关了门。
“顾知衡，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几句话，会给公司造成什么影响？”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
热搜已经出来了。
影帝之子拒绝拍戏，现场继承公司。
下面紧跟着另一条。
星河影业置景预算遭质疑。
“合作方已经在问！”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那就回答。”
“你懂什么叫商业保密吗？”
“我问的是四间教室，不是导弹井。”
我爸敲了敲桌面。
“邱承，先解释预算。”
邱承拉开椅子，坐下。
“旧景要改结构，拍摄需要活动墙，隔音、灯位、承重都得重新做。预算里有明细，只是孩子没看到。”
“那就拿明细。”
“经办人在片场，原件在供应商那边。我让人整理。”
他答得很快。
快到我爸的手从预算表上松开了。
邱承在公司干了十二年，做出过三部挣钱的电影。公司的制作团队、场地供应商，很多是他带进来的。
我爸指着椅子，让我坐下。
“你怀疑，可以查。不能凭一页纸给人定罪。”
“我同意。”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项目付款计划。
“但明天下午三点，下一阶段一千八百万就要付款。查账之前，别先把钱送出去。”
邱承扯了一下领带。
“你一句怀疑，整个组停工？两百多号人等着吃饭。”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下一阶段款主要支付场景升级和联合推广，不是工资。已签劳动和劳务合同的费用照常结算。”
“你把项目拆开看，当然怎么说都有理。”
“把工资和供应商款混着说，当然怎么吓唬人都行。”
我爸没有马上拍板。
他让助理通知另外几名董事，召开临时会议。
我作为新股东，只能列席。
财务负责人唐俭进门时，看了我一眼，又看邱承。
“预算经办和审批记录都在，我可以提供。”
邱承转过头。
“老唐，下面的人做事有疏漏，你也别跟着孩子起哄。”
唐俭没接这句。
他把电脑打开。
“暂停未到期、未验收的新增付款，可以。已经验收的款项，不能凭一句话拖欠。”
我点头。
“我就要验收材料。”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最后三票赞成，两票反对。
公司请独立团队做专项核查，我负责提供线索，没有单独调账和对外发布结论的权限。
邱承把笔扣在桌上。
“查，可以。七十二小时。之后项目怎么处理，董事会得给答复。”
我说：“不用七十二小时，先看今天能拿出什么。”
他站起来，俯身凑到我耳边。
“你爸拿两千四百万给你买教训，不便宜。”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邱总，说话别咬牙。牙医不能走置景费。”
门一开，他的儿子邱子昂就在外面。
这部电影原定的男二号。
他穿着训练服，手里捏着一杯冰咖啡。
“你真不演了？”
“你舍不得？”
“我是怕你后悔。站在镜头前能看出自己几斤几两，躲在你爸身后，只能看出你家几套房。”
我看向他胸前的剧组证。
“你这个男二号，试镜录像在哪儿？”
“导演选的。”
“那正好，我也看看导演的眼光。”
他把咖啡放到窗台上，杯底撞得一响。
“顾知衡，别拿股份吓唬人。你爸养你，我爸可不养。”
我没再接话。
刚到财务室，电脑里的资料就缺了一块。
场景验收的附件，全是压缩照片。
看不出材料编号，也看不出拍摄时间。
我问经办人陈实：“原图呢？”
他低头捏着工作证。
“在制作部的共享盘。”
“打开。”
他输入密码。
屏幕弹出一行提示。
访问权限已取消。
我看向他。
他的拇指把工作证外壳掰出了白痕。
“刚才还能看。”
【第三章】
唐俭打电话给信息部门。
对方开着免提，声音传得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
“制作部申请封存，说涉及未公开物料。邱总签的单。”
“封存可以，保留访问日志和备份，不能删除。”唐俭说。
电话挂断，陈实还站在桌边。
我指着照片里的墙角。
“这块脱漆的位置，我实习的时候见过。那时候这里拍民国戏。现在升级成校园片，连墙上的旧洞都没补？”
陈实把嘴唇抿紧。
“我只负责上传。”
“谁验收的？”
“现场负责人。”
“你去过吗？”
他想点头，动作到一半，又停住。
“去过。”
我正要问，邱承的电话打来了。
陈实看着来电显示，手指抖了一下。
“接。”我说，“我不听。”
他走到走廊尽头。
玻璃门没关严。
“没有，我没说。”
“我知道是谁招我进来的。”
“邱总，我妈的住院费，下个月才能……”
他把声音压了下去。
我没跟过去。
我给律师叶真发了消息，请她马上向相关部门和供应商发出资料保全通知。
唐俭看着我。
“通知发出去，他们就知道你打算查到底。”
“我已经在直播里问了，他们总不会以为我打算查到晚饭。”
我拿上外套，要去摄影棚。
车还没出地下车库，我哥把一段视频发了过来。
“先看这个。”
视频里，我把话筒举起来，唱了半句，声音劈了。
旁边老师伸手捂耳朵。
下一秒，我做转身动作，脚绊住地胶，摔出画面。
底下配着一行字。
影帝影后联手制造，娱乐圈年度事故。
播放量已经过了百万。
我看完，给我哥回电话。
“这不是今天的直播。”
“我知道。上周封闭训练的东西，谁放出来的？”
我把视频往回拖。
地胶边缘有一截黑线。
我摔倒以后，镜头还追着拍了三秒。
我哥的声音沉下去。
“你当时为什么没说地胶翘了？”
“我说了，老师让工作人员重新贴。”
“公开视频把后面剪了。”
车停在路边。
我点开评论。
骂我倒没什么新鲜的。
但有人把我妈年轻时与合作演员的合照拼在一起，开始猜我是谁的儿子。
一张接一张。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司机问：“还去摄影棚吗？”
“去公司，先拿一份合同。”
制作宣发合同里，有个我上午没看到的附件。
唐俭戴上眼镜，看了两遍。
“争议舆情应急推广包，最高四千八百万，由执行制片提出申请，再走审批。”
“合作方是谁？”
“跃鸣文化。”
我把那家公司的付款账户，和训练营视频制作方的账户名称并排放着。
同一家。
我拿起手机，拨通邱承的电话。
“视频是你们放的？”
他没否认。
“项目需要话题。明星家庭培养接班人，先挨骂，再逆袭，观众就吃这个。”
“我摔倒后，老师提醒重新贴地胶，为什么剪掉？”
“镜头语言，你不懂。”
“拿我妈造谣，也算镜头语言？”
他停了两秒。
“网友自己发散，谁拦得住？知衡，这就是行业规则。你受不了，就让专业的人来处理舆情。”
我按着桌面的手，一点点收紧。
唐俭伸手，想把合同抽走，又松开了。
邱承还在说。
“你爸已经给你铺好路，你非要跑去查账。现在闹大了，要花的钱只会更多。”
我终于听懂了。
他们不是拍到了我的笑话，顺手拿去赚钱。
他们先挑出我的笑话，再等我爸掏钱买一个体面。
我挂了电话。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
我妈走进来，看完视频，又看完合同。
她没摔手机。
只问我：“你拿得到原始拍摄素材吗？”
“在对方手里，合同约定公司有查验权。”
“那就按合同去拿。”
她从包里取出眼镜，戴上。
“他们拿镜头做账，咱们就让镜头把账拍清楚。”
我抬头时，她已经拨通了自己的律师电话。
“网络造谣，单独处理。别跟公司的事混在一起。”
“还有，我儿子不演那部电影了。”
“不是他赔不起。”
“是这张票，我不买。”
【第四章】
摄影棚外，铁门上挂着新锁。
场地负责人隔着门缝，先看我，再看我妈。
“许老师，里面有未公开布景，邱总说了，没他的同意谁也不能进。”
叶真把合同翻开。
“出资方验收权，第十一条。昨天已按约发出通知，今天的入场时间也得到过书面确认。”
“我就是看门的。”
“那请有权做决定的人来。”
他把门往里拉。
我伸手挡了一下，铁皮刮过掌根。
皮肤裂开一道口子。
我妈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了回来。
“别碰门。”
她看向跟来的摄影师。
“拍清楚时间、门牌、通知回执。不直播，不发网，留原始文件。”
邱承的车十分钟后到了。
他下车，第一句话就是：“你还把许老师带来？查个账，非要全家出动？”
我把纸巾压在手掌上。
“你拿我全家做营销的时候，不是挺熟练？”
他扫了一眼镜头。
“摄影机关掉。”
叶真接话：“公司验收留档。涉及供应商的商业信息，不会随意公开。”
场地业主也赶到了。
对方拿着租赁合同，脸色比我们还差。
“合同只允许可恢复改装，谁申请拆承重结构了？你们说花六百多万重建，物业审批在哪儿？”
邱承看了他一眼。
“专业的事，你们不懂。”
业主把钥匙插进门锁。
“这是我的房子。我不懂演电影，还不懂谁拆了我的墙？”
门推开，尘土扑到鞋面上。
木板味里混着胶水的味道。
脚踩上地台，底下发出空响。
所谓重新搭建的教室，墙上还留着上一部戏的民国标语。
外面贴了一层喷绘布。
我走到墙边，指着照片里的旧洞。
“升级了什么？”
邱承抱着胳膊。
“临时景还没完工，后面要换。”
唐俭翻出付款申请。
“你提交的是已完工验收款。”
“阶段验收，不是整体。”
独立核查团队的工程顾问蹲下，量了地台的尺寸。
“那请提供这个阶段的材料进场单和工时单。合同写了防火处理，我们还要抽查材料和检测报告。”
邱承没接话。
我走到旁边的器材间。
管理员把清单递过来，刚递到一半，邱承喊了他名字。
他的手停住。
我没抢。
只把租赁公司的设备台账打开，放在桌上。
“这批灯，合同算了四十五天。租赁公司确认，只进场十二天。”
管理员看向邱承。
邱承抬高声音。
“设备预留也收费！你们几个人东拼西凑，就想扣我帽子？”
“那就拿预留协议。”唐俭说。
我把下一页推过去。
“还有这辆已经退租的发电车，也在现场待机名单里。”
管理员忽然开口。
“那辆车没来过。”
邱承转头瞪他。
他把工作帽摘下来，攥在手里。
“公司拖我工资两个月了。每次问，都说顾家少爷训练要花钱，预算紧。”
他看了我一眼。
“我今天才知道，车没来，也能领工资。”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你的工资，按合同核实后照付。谁签的拖欠通知，也一起查。”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们回到公司。
专项核查还没有最终结论，但已查明的验收材料缺失、设备计费矛盾，足够启动合同里的暂停付款条款。
唐俭当着董事的面，撤回了一千八百万的待付指令。
屏幕上，付款状态变成了暂停。
邱承站起来。
“你们想清楚！场景、设备、宣发都在我的供应链上。真闹翻，片子别想开机。”
我看着他。
“你拿我们的钱，养你的锁。”
“现在锁没用了，你说房子也是你的？”
我爸把验收表放到他面前。
“先停职，配合核查。项目另行评估。”
邱承没有接那张纸。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段总，星河要单方面停项目。你们那边的联投协议，也该拿出来谈了。”
电话那头的人，只说了一句。
“让顾崇岳接。”
【第五章】
段正元没在电话里吵。
他约了第二天上午见面。
当晚，项目工作群先炸了。
有人发出一张截图。
顾知衡接管项目，拟清退原班团队。
底下紧跟着一段语音。
“少爷查着玩，查完回家继承家产，咱们下个月房租找谁要？”
我刚点开，陈实又发来一张截图。
他被移出制作部工作群了。
十分钟后，二十多个工作人员堵在公司楼下。
有人拎着工具包，有人抱着孩子。
我下楼时，一个男人把胸前的工作证摘下来，拍在前台。
“顾少爷，你不拍戏了，我们是不是就不算人了？”
保安往前走。
我抬手拦住。
“谁说不给钱？”
“群里通知，项目停摆，等新负责人审批。新负责人是不是你？”
他把手机递到我眼前。
通知发在邱承新建的群里。
没有公司公章，也没有人事部门确认。
我让前台打开会议室。
“人都进来。欠了谁的钱，带什么合同，做了多少工作，一项一项核。”
我爸跟着走进来。
有人认出他，声音更高。
“顾老师，你在电影里替穷人出头，现实里也管管啊！”
我爸脚步停了。
他没有解释自己不负责日常制作。
只是拉开椅子，坐到那人对面。
“你说，我记。”
财务、人事、法务，当晚全被叫了回来。
公司直接签约的应付款，核实后列入支付。
分包公司欠的，不能装作与我们无关，也不能随便往个人账户打钱。叶真把供应商约来，确认名单，制定支付和追偿方案。
忙到凌晨，我爸的笔没水了。
他换了一支，继续记。
那个最先拍工作证的男人，把一瓶水推到他旁边。
“我们也不是非得来闹。”
我爸拧开瓶盖。
“该你们拿的钱，不应该靠闹。”
第二天，段正元带着两个人来了。
他没有跟着邱承骂我。
他只谈合同。
项目提前终止，部分前期费用不可退，联投方还有已发生的合理损失需要结算。
桌上摆着一份初步清单。
六百多万。
我看完，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段正元靠着椅背。
“邱承有没有问题，你们慢慢查。但你们内部出问题，不能让我的投资人全担着。”
“同意。”我说，“该承担的责任，我们认。没有依据的款项，我们逐笔核。”
他看向我爸。
“还有一个办法，换男主，原项目继续。顾老师和许老师各客串几天，行舟唱主题曲、配合推广。市场对你们家的信心还在。”
邱承坐在他旁边，终于把背挺直了。
“看见没有？这才叫解决问题。”
我问段正元：“新预算谁做？”
“专业团队。”
“原来的供应商还用吗？”
“能谈就谈，换掉也有成本。”
“那是换一个人站到镜头前，把旧账接着拍下去。”
邱承拍桌子。
“你知道停拍损失多少钱吗？”
“知道。所以我才让财务一笔笔算，不是让你喊一个数，我们全家去卖脸填。”
我把另一份项目书放上桌。
临时家长。
一部小成本喜剧。
失业的父亲去学校应聘保安，为了保住工作，假装自己是校长请来的家长代表，结果接连被学生拉去冒充家长。
主要场景是学校和家属楼。
原项目里已经租下的校舍、能继续用的器材，经过重新估价和授权，可以转入新项目。
段正元翻了两页。
“谁写的？”
“程石。原项目分镜师，写了三年，投过我们公司六次。”
邱承嗤了一声。
“被退过六次的东西，你捡起来当宝？”
会议室门开了。
程石抱着电脑站在门口，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他没看邱承。
“退稿意见六次都是一样的，缺少流量。”
我指了指投影。
“今天不看流量，先看戏。”
邱承往椅子上一靠。
“六百万元的预算？顾知衡，你觉得拍出来有人看？”
我把项目书翻到风险页。
“不知道。所以先花二十万拍样片，过不了评估，停。”
“这叫投资。”
“不是你一句专业，我爸就得把钱包交出来。”
【第六章】
样片拍摄第一天，程石差点没能开机。
原定的男演员坐在化妆间里，合同摆在膝盖上。
“我不是临时加价，是经纪公司有顾虑。”
他不看我们。
手机屏幕上，是邱承发来的消息。
跟星河新项目合作，后续资源自行考虑。
程石站在门口，手指掐着分镜本。
“咱们说好的。”
“我也要吃饭。”
演员把合同合上，走了。
场务举着灯架，等我们决定。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租金照算。
我爸摘下帽子。
“我来。”
程石抬头，嘴张开了，又闭上。
我挡在中间。
“先试。”
我爸转头看我。
“你爹拿过三个影帝。”
“奖杯不会帮你过这条。”
他盯了我两秒，把外套脱了。
“行，顾总。”
第一条，没过。
第二条，也没过。
我爸把一个怕丢饭碗的中年保安，演出了随时能收购学校的架势。
他往门口一站，群演学生连说台词都站直了。
程石握着对讲机，手背绷起筋。
“顾老师，要不您再收一点？”
“已经收了。”
“再收。”
“收到哪儿？”
程石看了我一眼。
我没救场。
他咽了口水，走到我爸面前。
“这个人怕失业。您刚才不是怕失业，您是准备开除校长。”
场务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爸站着没说话。
程石攥紧了本子。
“要是您觉得我说得不对……”
“你继续。”
我爸把袖口往上卷，搬了把塑料凳坐下。
程石蹲到他面前。
“您从今天早上开始，得记住一件事。家里冰箱空了，儿子午饭钱还没交，校长看您一眼，您就得先想是不是哪块地没扫。”
我爸拿着剧本，手指从纸页上划过。
下一条开拍。
校长叫住他。
他先把拖把往身后藏了藏，再把裤腿上的水蹭掉。
“我这就弄干，孩子不会滑。”
台词没说完，他先瞄了眼门口。
镜头后，程石没有喊停。
我也没再看预算表。
午饭时，我哥来了。
他把帽子往桌上一丢。
“给我留个角色。”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经纪人。
对方脸拉得很长。
“别看我。”我哥说，“我自己来的。”
“你适合什么？”
“校草。”
“没有。”
“年轻老师？”
“也没有。”
他翻了两页剧本，指着一个名字。
“这个，染黄头发的辍学青年。”
我伸手把剧本抽回来。
“先把假发戴上试戏，过了再谈。预算里给这角色一天八千，不带保姆车，不报豪华酒店。”
他看着我。
“顾知衡，你是真会伤害家里挣钱的人。”
“主要是想保护家里花钱的人。”
试戏时，他照着自己舞台上的习惯抬下巴。
程石喊停。
“你不是来拍杂志的。你是来求弟弟班主任别给家里打电话的。”
我哥把下巴放下。
第三条，他还没开口，扮演弟弟的小演员先哭了。
“你又来装我爸！上次就被拆穿了！”
我哥伸手，想替孩子擦眼泪，又在镜头里停住。
他把手揣回裤兜，脚尖磨着地面。
“我这次穿了衬衫。”
摄影师的肩膀抖了一下。
程石咬着手背，没让自己出声。
这一条过了。
收工时，邱子昂在网上发了一段训练视频。
最后，他冲镜头说：“不会就学，别把逃跑包装成清醒，更别拉全家给自己抬轿。”
我哥拿起手机就要回。
我按住他的手。
“剧还没拍完，你先别替他买热搜。”
“他骂你。”
“我听见了。”
“你不生气？”
我把当天拍摄单递给他。
“生。现在替我把超时原因核了，别让我白生。”
他低头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全家就你不会演，结果全家给你打工。”
我收好单子。
“家庭分工，终于合理了。”
【第七章】
样片剪好，第一次内部试映，来了十三个人。
不请粉丝，不请关系户。
有发行从业者，也有招募来的普通观众。
我爸坐在最后一排，帽檐压得很低。
我妈捏着一支笔，没跟他坐一起。
银幕上，保安被学生领进办公室。
老师问：“你是他什么人？”
我爸低头看孩子。
孩子在桌子底下踢他。
他改口。
“我是他舅。”
门开了，又一个学生探头进来。
“爸，咱什么时候回家？”
前排有人笑了。
我爸把帽檐抬了一点。
后面，几个孩子在走廊里争着给他安排身份。
“你昨天是我爸。”
“今天轮到我了。”
“你别抢，我妈明天真回来，他以后就演不上了。”
笑声断了一下。
坐最左边的女人低头，从包里抽了张纸。
我妈的笔停在问卷上。
短片结束，灯亮起来。
一个发行经理没先夸演员。
他问程石：“后半段怎么收？”
程石把完整剧本递过去。
“孩子们不是都要找个爹。有的只想要一个能替自己在老师面前说句话的大人。”
那人翻了十几页，坐了回去。
“我再看一遍。”
我爸看向我。
我朝他摊手。
“还没到夸你的环节。”
他把帽子摘了。
“我也没问。”
样片通过评估，新项目预算经董事会批准。
我拿到正式的项目管理授权，支出上限、审批流程、定期报告，一项不少。
我爸签字时，把笔在我手背上敲了一下。
“赔了怎么办？”
“按预算止损，复盘责任。先说明，不能因为我是你儿子，就不按规定问责。”
“这句录下来。”他对助理说。
我妈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她的客串合同。
片酬按天算，没有附带终身免费宣传。
我翻完，抬头看她。
她把笔帽拔开。
“亲妈也得签。”
我点头。
“尤其亲妈，省得亲爸赖账。”
开机前一晚，邱承又动了。
网上出现一份剪过的内部会议录音。
我的声音清清楚楚。
“不知道……过不了评估，停。”
配文说，我拿公司和员工的饭碗试水，对新项目毫无把握。
有人贴出程石六次被退稿的记录。
还有人把我爸片场重拍的照片放出来，说他被儿子逼着给烂片救场。
程石给我打电话。
他那边没有别的声音。
“要不先别署我的名字。”
“为什么？”
“他们冲我来，你们还能解释成选人失误。导演换个有名气的，项目可能更好卖。”
我把椅子拉开，坐下。
“第一天，你让顾崇岳重拍了五次。”
他没说话。
“现在有人在网上打几个字，你就把椅子让了？”
“我怕拖累你们。”
“你拍不好，才叫拖累。明天七点开工，别迟到。”
挂断电话，我找到当初的会议记录。
录音完整版，公司依法留存。
对外回应前，叶真确认了参与人员的授权和需隐去的商业信息。
我们没有发一长串骂人的话。
只发布完整语境、预算审批节点，以及一段获得出演者授权的样片。
我对着镜头，读完最后一句说明。
“承认项目有风险，是因为我们打算管住钱。不是承诺一句必胜，就能让亏损消失。”
视频发出半小时，手机开始不停振动。
有骂声，也有人问片名。
更多的人在找我爸那句临时改的台词。
“我当舅也行，能不能给我留顿家长会的饭？”
我爸刷到那条评论，拿手机挡住嘴角。
我妈伸手。
“别藏了，给我看。”
第二天，段正元主动来了片场。
邱承也来了。
他挡在段正元前面，声音压得很低。
“段总，你不能真被几分钟的东西唬住。他们连原项目的窟窿都没填。”
段正元绕过他，直接走到程石面前。
“完整预算和发行方案，我想谈。”
邱承伸出的手，没人接。
【第八章】
段正元没变成慈善家。
他看好样片，也想压价。
会议桌上，他把保底发行的数字写下来，推到我面前。
“这个价格，我担风险。”
我把纸转回去。
“前期支出、票房分账、宣传投入，分别列清楚。原项目的争议，另签结算安排，不能塞进新片。”
他看着我。
“你爸以前跟我谈，通常没这么细。”
“所以他拿影帝，我拿计算器。”
他笑了一下，收回纸。
我们没当天签。
第二家发行公司来了，第三家也约了时间。
邱承开始坐不住。
他先找我爸，没见到人，又到片场找我。
那天正在拍雨戏。
人工喷淋砸在棚顶上，他把我的伞往旁边一推。
“知衡，聊两句。”
我让助理留下。
他看了助理一眼。
“我跟你爸认识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那您确实比我早认识他。”
他下颌绷紧。
“项目管理有问题，不代表我个人有问题。下面的人拿回扣，我不可能每笔都知道。”
“那就配合核查。”
“核查已经影响到我儿子了。他两个商务合作都在问。”
“我没联系过他的合作方。”
“你把事情压下来，大家都能过。”
雨水从伞沿滴到他的袖口。
他抹了一把，压低声音。
“我手里有公司百分之八的股份，可以谈。你刚接班，总得有点真正拿得出手的成绩。”
我盯着他。
“拿追回公司的钱，换你便宜卖股份给我？”
“我没这么说。”
“那就别这么做。”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顾知衡，你真以为这些事，能把每个人都摘干净？财务签过字，你爸也批过预算。闹到最后，难看的是谁？”
我把伞往上抬。
“谁做错了，谁认。”
他没再回头。
晚上，唐俭把一份材料放到我桌上。
最上面是他的书面说明。
“有两次验收，我没等原件，只看了邱承提交的扫描件。制作部催得急，我签了。”
他摘掉眼镜，揉着鼻梁。
“追责的时候，算我一份。”
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把材料交给核查负责人。
“按流程处理。”
唐俭坐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戴上眼镜。
“陈实在楼下。他说，想见律师。”
陈实进来时，鞋底全是水。
他从包里拿出工作电脑，没有拿来路不明的私人账户资料。
他打开自己经手的项目文件和工作邮箱。
“验收照片，是我上传的。”
“旧照片，也是我按要求换的。”
“原始邮件、修改记录，我没删。”
叶真先让他停下。
“你可以先咨询你自己的律师。我们不能承诺你没有责任，也不能用你的工作和欠薪换证言。”
他看向我。
“我知道。我想过。”
他手里捏着一张医院收费单。
“邱总说，我妈住院那笔借款，他能提前要回去。还说，照片是我传的，真查也是先查我。”
我把水杯推到他面前。
“借款按借款合同处理。工资按工资处理。照片的事，照实说。”
他盯着杯口，直到水面不再晃。
“还有训练视频。”
我坐直了。
“原始素材拷贝给宣发时，是我做的交接。剪辑要求在工作邮件里。”
他点开附件。
选取失误镜头，弱化场地故障解释，强化家族反差。
发件人，是邱子昂。
附件下，还有一句。
“他越废，我的男二越好立。先把对照做出来，别急着替他洗。”
办公室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我拿起杯子，杯沿碰到了牙齿。
又放下。
叶真记录证据来源，安排原始载体的固定和后续核验。
陈实继续往下翻。
跃鸣文化，不是邱承公开持股的公司。
法定代表人，是邱子昂的大学室友。
只有这层关系，还证明不了什么。
但邱子昂长期以项目对接人的身份，审批脚本、报价和付款时间。
核查团队此前找到的供应商也开始配合。
实际报价单、给制作部的结算单、给星河的报销单，三份摆在一起，金额一级一级往上跳。
陈实最后打开了一封邮件。
里面是一张被退回的报价单。
邱承的批注只有一行。
“别低得不正常，按批过的预算做满。”
我看着屏幕，拿起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爸，明天的董事会，别提前散。”
“有多少？”
“先别问数。”
我把那封邮件打印出来。
“先看看，谁一直在替咱们花钱。”
【第九章】
董事会当天，邱承穿了一身新西装。
邱子昂跟在他身后，脸上没了训练室里那点笑。
走廊有记者。
公司原本安排了新片的项目沟通会，董事会结束后，才会对外说明已核实、可披露的事项。
邱承看见镜头，反而把肩膀展开。
“有些孩子接班，需要立威。公司老人难免成代价，我能理解。”
记者追问预算问题。
他摆手。
“等正式结论。别拿几张截图，毁一个干了十二年的制片人。”
我从他身边走过。
“这句话，等会儿也请您记住。”
门关上，独立核查负责人先介绍范围和限制。
没有把发现的问题全叫成犯罪，也没有把待核实的线索算成已经追回的钱。
每一项，都附着来源。
合同。
验收记录。
供应商回函。
现场查验影像。
公司付款流水。
可比对的工作邮件。
第一组材料投到屏幕上，邱承就站了起来。
“这不是完整情况。片场临时调整很常见，账和现场不可能一模一样。”
负责人翻到下一页。
“所以我们给过你书面补充说明的机会。你提交的材料，无法解释尚未进场的设备为何已经按满期结算，也无法解释未经施工的项目如何完成验收。”
“经办人的问题。”
“你的签字在这里。”
“我信任团队。”
“这封要求按预算做满的邮件，是否由你发出？”
邱承盯着屏幕。
“我的邮箱助理也能用。”
陈实坐在另一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那天您当面让我改，我改完，回了您的邮件。您又打电话确认过。”
邱承猛地转头。
“你拿公司的工资，在这里编故事？”
陈实的脸白了，手没再收回去。
“我拿的是公司的工资，不是您的封口费。”
邱承抄起桌上的杯子。
我爸先开口。
“放下。”
杯底磕在桌上，水溅到文件边缘。
我爸把湿掉的那页抽出来，铺平。
“你说账不完整，那就继续补。你说他编，拿材料反驳。别摔杯子，杯子没替你签字。”
下一页，是跃鸣文化的项目往来。
邱子昂挪了一下椅子。
他想开口，又在看清附件时闭上了嘴。
叶真没有展示无关的个人隐私，只展示与项目有关、已完成核验的文件。
“你曾公开表示，没有参与宣传决策。请解释这封工作邮件。”
邱子昂盯着那句越废，嘴唇动了两下。
“就是个营销建议。大家都这么做。”
我把一张原始拍摄交接单推过去。
“地胶问题，你知道。”
他没看我。
“我跳舞差，你可以笑。”
“我唱歌难听，你可以捂耳朵。”
“但你把我摔倒的原因剪掉，拿我妈的名声带节奏，再让公司付钱处理，你跟我谈什么专业？”
邱子昂猛地抬头。
“那些谣言不是我发的！”
“造谣账号的责任，律师会单独追。你做过什么，就回答什么，没人让你替别人认。”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邱承用手撑着桌沿。
“顾崇岳，我给公司挣过钱。”
我爸点头。
“奖金发过，分红拿过。合同给你的，一分没少。”
“没我，你当年那部片子连组都凑不起来！”
“所以我信你，预算你说急，我就催流程。”
我爸把自己的书面说明放到桌上。
“我的监督责任，我认。该接受董事会什么处理，我接受。”
“但这不是你伸手的理由。”
邱承的肩膀往下掉了一截。
他扭头找段正元。
“段总，原项目你也投了。把事情压下去，先把片子做完，对谁都好。”
段正元把面前的材料合上。
“我投电影，不投假设备。”
“我们这么多年……”
“所以我更要查，我的钱有没有走过同一条路。”
邱承的嘴合不上了。
他看看我爸，又看看段正元，最后看向我。
“知衡，叔跟你说几句。”
我没动。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想走过来，膝盖却顶在桌角。
椅子歪了。
他扶着桌面，坐了下去。
“你不是想接班吗？我把团队都交给你。我手里的股份，也能谈。”
“公司不是您家送人情的柜子。”
“钱我补。”
“应退的款，按核定结果追。该承担的责任，按程序走。”
他用手捂住嘴，鼻息一下一下顶着掌心。
邱子昂伸手拉他。
他甩开了。
“都是你非要弄那几个视频！好好演你的男二不行吗？”
邱子昂一下站起来。
“不是你说，要让他们家知道谁能救这个项目？”
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邱承抬头看着他。
父子俩隔着一把椅子，谁也没再说话。
表决开始。
解除邱承的管理职务和相关授权，启动追偿，向有关部门提交涉嫌违法的材料，配合后续调查。
他持有的股份，没有因为我们一句话就消失。
但也不能再靠那些股份，把公司的钥匙攥在手里。
表决结果宣读完，邱承顺着椅背滑了一点。
他抹了把脸，手心全湿了。
“崇岳，我就差这一次。”
我爸把笔放下。
“哪一次？”
他没答出来。
邱子昂的手机振动了。
经纪人发来消息，合作品牌要求他就参与误导宣传一事说明情况，原本谈好的新项目也暂停签约。
他看完，伸手抓我的袖子。
“顾知衡，我道歉。视频我删，公开道歉也行，你帮我说一句。”
我把袖口抽回来。
“道歉是你该做的，不是拿来换我替你说谎的。”
门打开，记者们转过头。
邱承没有出去。
他弯着腰坐在椅子上，嘴里反复念着那句钱我补。
我爸走到沟通会的话筒前。
第一句话，不是新电影一定大卖。
也不是公司绝无问题。
他说：“今天先向被拖欠报酬的工作人员道歉。我们管理出了问题，正在按核实结果处理，请大家监督。”
有记者看见我，立刻把话筒递过来。
“顾先生，有人说您是靠继承股份才能做这些，您认同吗？”
“认同。”
对方愣住。
我扶正话筒。
“我爸给了我进会议室的椅子，不是给了我把别人的椅子踢翻的权利。”
“所以我查账，先拿证据。”
“至于投胎。”
我看了眼后面那扇还没关严的门。
“这门技术，我暂时没打算重修。”
【第十章】
临时家长最后一场戏，拍到夜里十一点。
我爸穿着洗得起毛的保安制服，坐在学校门口吃盒饭。
戏里，他已经被学校辞退。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出来，没有再喊爸，也没有喊舅。
最小的那个，把家长会的回执单递给他。
“叔，你能在别的地方签个名吗？”
我爸接过纸。
“签哪儿？”
“哪儿都行。我想留着。”
他把饭盒放下，摸口袋找笔。
摸了左边，没找到。
又摸右边。
孩子把自己的铅笔递过去。
他低头写字，写到最后一笔，停了一下。
监视器后，程石摘掉耳机。
没人催他喊停。
直到我爸抬头，看向门里，他才按住对讲机。
“过。”
场务先拍了两下手。
接着，掌声从灯架那边一直传到校门口。
我哥穿着戏服跑过去，把我爸拉起来。
我妈伸手替我爸把制服领子翻平。
我站在监视器旁边，正要收当天的支出单，程石把一叠纸塞了过来。
“最后一个修改版，给你留着。”
封面上，临时家长四个字下面，多了一行手写字。
给第七次没有退稿的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早被我圈出来的那段戏，还在。
失业的父亲蹲在家门口，给孩子擦鞋。
孩子问他为什么不上班。
他说厂里放假。
孩子没拆穿，只把书包里省下来的馒头拿出来，递给他。
我合上剧本。
“程导，下一个本子别投六次。”
他搓了一下手。
“那投几次？”
“先投一次，写得不行，我照退。”
他愣了一下，笑得弯下腰。
后期制作时，我第一次知道，一部小成本电影也能有这么多要花钱的地方。
配音要钱，调色要钱，音乐版权要钱。
我看着新增申请，拿笔的手停在半空，又把表推回去。
“为什么要换这首歌？”
音乐负责人把两个版本轮流放给我听。
我听完，签字。
我爸从旁边探头。
“你不是舍不得钱？”
“该花的花。”
“那你给我涨点片酬。”
“合同里有奖金条款，按实际回款算。”
他收回脑袋。
“我当年就不该教你认字。”
发行合同签订那天，段正元把笔递给我。
保底金额覆盖了新片经审核的制作成本，宣传投入、结算方式和双方责任另列清楚。
这不代表电影已经挣钱，也不代表原项目的损失自动消失。
我爸把两张项目表并排摆着。
“新片做得好，不准把旧账藏到后面。”
“我知道。”
追偿在继续，调查也在继续。
公司每周更新内部处理进展，不拿尚未认定的事做宣传材料。
唐俭接受了内部处分，重新做了付款与验收分离的流程。
陈实没被包装成英雄。
他配合核查，承认自己做过的事，也在律师协助下处理自己的责任。
有一天，我在公司门口碰见他。
他手里提着医院的药袋。
看见我，他先把工作证收进衣服里。
“顾总，我妈让我谢谢你，工资到账了。”
“那是你的钱。”
他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来。
“以后有人让我拿旧照片当新照片，我不会再传了。”
我看着他的手。
工作证外壳换了一个，边缘没有被掰白。
“记住今天这句话。”
首映那天，我没走红毯。
倒不是低调。
我被堵在检票口了。
工作人员反复看邀请名单，抬头问：“您确定不是家属通道？”
我指着旁边海报。
最底下一行，项目负责人，顾知衡。
他凑近看了两秒，耳朵根一下发热。
“顾总，对不起，我以为……”
“没事，我最近确实没什么作品。”
我哥从里面出来，听见这句，笑得扶住了门框。
“你最大的作品，不是把自己从演员表里删掉吗？”
进场后，我爸把中间的座位留给我。
我没坐。
我把程石拉过来，又把编剧顾问和几位主演叫到一起。
“今天先别按谁出的钱排。”
我妈在后面拍了张照片。
闪光灯亮起时，我爸伸手，按住了我的肩。
电影放到保安被三个孩子同时认领的时候，笑声从前排滚到了后排。
我哥捂着脸。
银幕上，他顶着一头黄毛，揣着手站在老师面前。
“我这次穿了衬衫。”
旁边一个观众笑得碰翻了饮料，又赶紧弯腰收拾。
我哥侧过来，贴着我耳朵说：“这段以后不许单独剪。”
“得看版权合同。”
他踢了我一下。
电影结束，灯亮。
我爸没有立刻站起来。
前排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女儿，孩子正拿纸给他擦眼睛。
我爸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领带理正。
主创上台，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
“听说这部电影的起点，是你拒绝演男一号？”
“对。”
“现在看着电影完成，有没有一点遗憾，自己没在里面留下角色？”
我接过话筒。
“有。”
台下安静了一点。
我爸转头看我。
我哥也不笑了。
“盒饭供应商赚了十七万。”
我把话筒举近。
“早知道，我应该竞争一下这个角色。”
台下先响起一声笑，接着掌声盖过了主持人的下一句话。
我爸抬手，挡住脸。
我妈拿过另一个话筒。
“别听他的。他开机第一天去帮忙发饭，把自己的那份也发了，最后蹲在车边吃面包。”
我哥接话。
“还是我给买的。”
我转头看他。
“所以你报了两份？”
他立刻把话筒放下。
散场后，我们一家四口挤在后台吃夜宵。
没有给我准备香槟。
我妈让人买了四碗牛肉面。
我爸刚挑起一筷子，忽然开口。
“知衡，下个项目，有个角色我觉得很适合你。”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我哥低头喝汤，肩膀已经开始抖。
我爸还在说。
“台词不多，坐着就行，不用唱歌，不用跳舞。”
“爸。”
“真的，角色条件跟你特别合。”
我把手机解锁，打开计算器，推到他面前。
“咱家还有多少股份，值得你继续冒这个险？”
我妈把他手边的剧本抽走，压到了面碗下面。
“吃饭。”
我爸看看剧本，又看看我，终于把那口面送进嘴里。
我哥碰了碰我的胳膊。
“顾总，我明天补拍半天，片酬记得结。”
“迟到扣钱。”
“亲哥。”
“走合同。”
我妈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牛肉夹给我。
“这个不走合同。”
我把手机扣回桌面，拿起筷子。
“这个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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