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老茶馆里烟雾缭绕，跑堂的伙计拎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滚烫的茶水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盖碗中。台下坐了七八成满，有嗑瓜子的，有抽旱烟的，有抱着手炉打盹的。醒木“啪”地一拍，满堂顿时静了下来。
说书人姓周，六十来岁，干瘦一张脸，留一绺山羊胡，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他端起茶碗润了润喉，环顾台下，缓缓开口：
“今日这段故事，年头不算太久远，可也不近了。说的是才子佳人，可跟旁的才子佳人不同——旁的才子佳人是花好月圆，这段故事，是月近黄昏。”
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下去，仿佛自言自语：
“月近黄昏照寒鸦，断肠人青衣瘦马，何处牵挂……”
角落里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花白头发胡乱束着，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却纹丝不动——是个瞎子。他手中拄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听到这一句时，指节猛地攥紧，竹杖“当啷”一声脱手落地，骨碌碌滚到邻桌脚下。
跑堂小二赶紧过来拾起竹杖，递还给他，低声埋怨：“李老头，您当心些，吓着客人。”
老人接过竹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微微侧过头，用耳朵对准台上，那姿态像极了在黑暗中捕捉唯一的光。
没人知道，这段故事里的“他”，此刻就坐在这间茶馆里。
一、杏花烟雨
十五年前的江南，暮春三月，杏花开得满城如雪。
苏州城西的枫桥边，有个年轻画师支了张画案在柳树下，正对着将晚的天色挥毫。他叫苏墨白，二十出头，生得清瘦白净，一双手尤其好看，指节分明，握笔时稳如磐石。画案上铺着一张四尺宣纸，已经画了大半，是一幅暮鸦归巢图。远天泛着昏黄，一弯淡月刚爬上柳梢，几只寒鸦落在枯枝上，墨色淋漓。
旁边围观的人渐渐多了，有人啧啧称赞，有人问价。苏墨白头也不抬，只说：“不卖，画着玩的。”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他正打算收拾，忽然一阵风刮过，紧接着铜钱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围观的人一哄而散，苏墨白手忙脚乱地收纸收笔，抱起画案就往石桥底下跑。
桥洞不大，勉强能避雨。他把画案往里头挪了挪，蹲下身检查画有没有淋湿——还好，只湿了边角。正心疼着，头顶忽然多了一把伞。
“公子，可愿共伞？”
苏墨白抬头，见一个青衣姑娘站在桥洞口，手里撑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桃花。她身后牵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包袱，一看就是赶路的。姑娘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清秀，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却浑不在意地笑着，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苏墨白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多谢姑娘，不过……我这画案……”
“一块儿进来吧。”姑娘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我这马也淋不得雨。”
于是两人一马挤在桥洞底下。苏墨白把画案靠壁放着，自己站在最外面，尽量不让姑娘淋到。雨越下越大，河面上腾起白茫茫的水雾，岸边杏花被打落无数，漂在水面上打转。
“公子是画师？”姑娘探头看他的画。
“算不上画师，画着玩的。”
“画得真好。”她盯着那幅暮鸦图看了半天，“不过……为什么全是枯枝寒鸦？怪凄凉的。”
苏墨白笑了笑：“今日心情如此。”
“为什么心情不好？”姑娘问得直率，一双眼睛亮堂堂地看着他。
苏墨白被这么直白地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也谈不上不好，就是……”他指了指画，“你看这雨，这暮色，这寒鸦——美是美，可总让人觉得孤独。”
姑娘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轻声唱了起来：
“新船嫩藕芽，渔网落满霞。清歌越几户人家——”
嗓音清亮亮的，像雨滴敲在青石板上，又脆又润。桥洞外面雨声哗哗，她的歌声却清清楚楚地透过来，惊得岸边柳树上一只黄雀扑棱棱飞起。
苏墨白听愣了。
姑娘唱完一段，回头看他：“怎么样？还凄凉吗？”
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姑娘……唱得真好。在下苏墨白，敢问姑娘芳名？”
“云清歌。”她大大方方地说，“从扬州来的，投亲不遇，正不知道往哪儿去呢。”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线亮光。云清歌看了看天色，说：“我得走了，再晚找不到客栈。”
苏墨白脱口而出：“我认识一家客栈，便宜干净，我带你过去。”
云清歌也不推辞，牵着马就跟他走。一路上两人聊起来，苏墨白得知她自幼学戏，跟着戏班走南闯北，前些日子戏班散了，她来苏州投靠姑母，结果姑母一家搬走了，正不知如何是好。
到了客栈门口，苏墨白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幅暮鸦图：“这个……送给你。今日多谢你的伞，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你的歌。”
云清歌接过画，仔细看了看，忽然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墨锭塞给他：“这个给你。算是换的——总不能白拿你的画。”
苏墨白低头一看，是上好的徽墨，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云清歌笑道，“你画画用得上。我留着也没用——我又不会画画。”
她说完就牵着马进了客栈，回头冲他摆摆手：“苏公子，后会有期。”
苏墨白站在客栈门口，一直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廊深处。手里的墨锭还带着她包袱里的温度。他忽然想起，那幅画上题的字还没干透——“断肠人青衣瘦马何处牵挂”。
青衣瘦马，倒像是她。
二、石桥相会
苏墨白本以为“后会有期”只是客套话，没想到三天后就在枫桥边又遇见了云清歌。
那天他照例在柳树下画画，远远听见有人唱歌。抬头一看，云清歌坐在桥栏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正对着河面练嗓子。周围聚了一圈人听，有挑担的货郎，有洗衣服的妇人，还有几个流鼻涕的小孩子。
唱完一段，众人拍手叫好，有人扔铜板。云清歌跳下来，把铜板一个个拾起来，揣进袖子里，一抬头就看见了苏墨白。
“苏公子！”她跑过来，一点不见外，“你天天在这儿画画啊？”
“也不是天天……”苏墨白耳朵根有点热。
“昨天没见你，前天也没见你。”云清歌认真地掰着手指头。
苏墨白咳了一声：“偶尔也去别处画。”
“那今天画什么？”云清歌凑过来看他的画案，又看看他，“我能不能坐这儿？反正我也要练嗓子，你画你的，我唱我的，两不耽误。”
苏墨白还没答应，她已经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了，扯开嗓子就唱：
“黄雀跃枝桠，佳人阁上咿呀。她正对霞光理着云发——”
苏墨白忍不住抬头看她。夕阳正好照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她一边唱一边用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又好看。他鬼使神差地提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云清歌唱完一段，凑过来看：“哎呀，你画我？”
纸上是个侧脸，一笔一画都像极了她。苏墨白有点不好意思，想把画翻过去，云清歌一把按住：“别别别，让我看看——画得真好！比刚才那幅好多了，一点都不凄凉。”
苏墨白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评。”
从这天起，两人就有了默契。每天傍晚，云清歌来桥边练嗓子，苏墨白就在旁边画画。有时候她唱曲，有时候她讲戏班里的趣事，什么演关公的把髯口粘反了，什么扮花旦的嫌胭脂不好看闹脾气。苏墨白就一边画一边听，画完了就给她看。画的最多的是她，理头发的她，唱歌的她，吃烧饼掉芝麻的她。
有一天云清歌来的时候有点蔫，坐在石墩上半天没开口。苏墨白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地说：“姑母家的表姐说，我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像样子。她们让我回扬州去。”
苏墨白手一顿，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那你怎么想？”他声音有点紧。
云清歌揪着衣角：“我不想回去。回去了也是找个戏班，接着唱。可是……”她抬起头看他，“我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苏墨白深吸一口气，把画笔放下，转过身正对着她：“那……要不，你留下来？”
云清歌一愣。
“我是说，”苏墨白耳根又开始发热，“我虽然不富裕，但画画能卖钱，养得起两个人。你也不用去戏班，就在家唱唱歌……想唱就唱，不想唱就歇着。”
云清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笑了：“苏墨白，你这是在求亲？”
“我……”苏墨白被她直白的话噎住了，“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就是……就是求亲。”他豁出去了。
云清歌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行啊。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你得画一百张我的画像。”她掰着手指头，“第二，你得天天听我唱曲，不准嫌烦。第三……”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这个给你。”
苏墨白低头一看，是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两只鸳鸯，旁边题了一行小字，墨迹还很新，是她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金榜红袖添新茶”。
“我字不好看，”云清歌有点不好意思，“你别笑话。等你会试中了，回来给我画新的。”
苏墨白接过折扇，郑重地说：“明年春天就是会试，我去考。考中了就回来娶你。”
“考不中呢？”云清歌歪着头问。
“考不中也回来娶你。”
云清歌笑着打了他一下：“没出息！”
三、鸳鸯伞
定亲之后，两人反而比从前更忙了。
苏墨白白天教画，晚上苦读，准备来年的会试。云清歌则在附近一个茶楼找了份唱曲的活计，每天下午去唱两场，挣些家用。日子虽然清苦，却有滋有味。
云清歌住在苏墨白隔壁，是一间月租二十文的小屋。中间有道薄板墙，她每天睡前都敲三下，那边苏墨白也回敲三下，然后两人隔着墙说会儿话。
“今天有个客人点我唱《十八摸》，”云清歌趴在墙上说，“让我给撵出去了。”
苏墨白在那头笑：“撵得好。”
“掌柜的扣了我三天的工钱。”
“那……明天我多画两张画，去街上卖。”
“算了，你别耽误读书。”云清歌翻了个身，“对了，我今天看见布庄有卖那种素绸的伞面，我买了一块，给你做把伞吧？你那把都漏雨了。”
“你还会做伞？”
“以前戏班里什么都得自己来。道具都是自己糊的。”云清歌敲了敲墙，“我还会糊灯笼，会纳鞋底，会补衣裳——你娶了我可赚大了。”
苏墨白在那头低低地笑：“嗯，赚大了。”
半个月后，云清歌真的做出一把伞来。素绸的伞面，她用画粉描了花样，又借来隔壁王婶的绣棚，一针一线绣了两只鸳鸯。内里用细笔写了一行字，正是那天她塞在折扇里的那句——“金榜红袖添新茶，不负今生不负卿”。
苏墨白拿着伞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内里那行小字时，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写错了？”云清歌紧张地问。
“没有。”苏墨白声音有点哑，“写得太好了。我收着，等会试过了再拿出来用。”
“伞是要用的！你天天用，用完收，收了用，这才叫过日子。”云清歌把伞撑开，塞到他手里，“走，咱们去桥那边走走。”
两人撑着伞出了门，正是黄昏时分，天边烧着大片大片的晚霞。云清歌挽着他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哼曲儿，黄雀在枝头跳来跳去，真有几分“佳人阁上咿呀”的意思。
走到石桥边，云清歌忽然哎呀一声：“我头发乱了。”她松开苏墨白，对着河面理了理鬓发，又抿了抿嘴唇，“今天出门忘了抹胭脂。”
苏墨白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给你买的。”
云清歌打开一看，是上好的胭脂膏子，用一个小瓷盒装着，盒盖上画着桃花——一看就是他的手笔。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上街卖画，路过胭脂铺，觉得你会喜欢。”
云清歌珍惜地收起来，舍不得马上用，只拿手指沾了一点点抹在唇上，然后抬头问：“好看吗？”
夕阳打在她脸上，嘴唇亮亮的，眼睛弯弯的。苏墨白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好看。”
就在这个当口，桥那头走过来几个醉醺醺的兵丁，为首的一个歪戴着帽子，一眼瞧见云清歌，就嘿嘿笑着凑过来：“小娘子长得不错啊，给爷唱个曲儿？”
苏墨白赶紧把云清歌护到身后：“军爷，我们这就走——”
那兵丁一把推开他：“滚开！老子跟小娘子说话呢！”
云清歌扯着苏墨白的袖子往后退，声音却稳得很：“军爷请自重，我们是正经人家。”
醉兵丁伸手就要摸她的脸，苏墨白猛地挡在前面，一把攥住那兵丁的手腕：“军爷，光天化日，还有王法。”
“王法？”几个兵丁哄笑起来，“北边都打成一锅粥了，还王法？老子告诉你，再过几个月，连这苏州城都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为首那个挣开手，朝苏墨白胸口推了一把，骂骂咧咧地走了。两人站在桥边，半天没动。
云清歌先回过神来，拉拉苏墨白的手：“你没事吧？”
苏墨白脸色有点白，却摇摇头：“没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鸳鸯伞，伞面上的鸳鸯好好的，内里的字也好好的。他忽然攥紧了伞柄，声音发沉：“清歌，我……”
“嗯？”
“我想早点考完，早点娶你。”他抬起头来，眼里有担忧，也有狠劲儿，“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云清歌也收了笑，认真点头：“好。你好好读书，我等你。八月乡试，明年三月会试，不管中不中，我都等你。”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咱们就躲到乡下去，我唱曲，你画画，总能活。”
苏墨白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伞掉在地上也不管了。路过的行人侧目而视，两人谁也没松手。
那天晚上，云清歌又敲墙：“苏墨白，你睡了吗？”
“没睡。”
“我跟你商量个事。”她顿了顿，“我表姐一家要回扬州老家去，说北边要打仗了，怕苏州也不安稳。她们劝我也走。”
苏墨白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走吗？”
“我不想。”云清歌说，“你在这儿呢，我去哪儿？我就跟她们说，我等你考完。”
“好。”苏墨白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等我考完。”
“睡吧。”云清歌敲了三下墙。
苏墨白也敲三下：“睡吧。”
四、城破
第二年春天，果然出事了。
北边的仗越打越近，苏州城里人心惶惶。二月里，消息传来，说北兵已经过了淮河，不日就将南下。有钱人家纷纷收拾细软往南逃，街上店铺关了一大半。
苏墨白原定三月要去京城会试，可这光景哪里还去得了？他每天出去打听消息，回来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云清歌把首饰当了，换了些米面存着。她也不再出去唱曲了，天天在家纳鞋底，一纳就是十几双。
“你纳这么多鞋干什么？”苏墨白问。
“万一要逃难，路上费鞋。”她低头穿针引线，头也不抬。
三月十五那天，知府衙门出了告示，说北兵已经打到常州，让百姓各自准备。当天夜里，苏墨白听见隔壁云清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衣服起来敲她的墙：“清歌。”
她马上应声：“我在。”
“明天咱们就走。我打听好了，往南走，去杭州。那边有山有水，兴许能避一避。”
“好。”她答应得干脆，“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租了一辆驴车，把能带的东西都装上。云清歌背着包袱，苏墨白挎着画箱，驴车上放着米面锅碗，还有那把鸳鸯伞。两人跟着逃难的人流往南走，走了三天，眼看就要出苏州地界了。
第三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叫横塘的小镇上歇脚。半夜忽然听见轰隆隆的响声，像打雷又不是打雷。苏墨白翻身起来往外看，只见北边天际线上一片通红，映得半边天都亮了。
“着火了……”他喃喃道。
紧接着是逃兵和难民，说苏州城破了，北兵进城了，逢人就杀，见房子就烧。
苏墨白站在客栈门口，脑子嗡嗡响。云清歌跑出来拉他：“快走！咱们得赶紧走！”
就在这时，客栈里忽然传出小孩的哭声。两人回头一看，是客栈老板娘和她的两个孩子，小的才两岁，大的七八岁。老板娘哭着说跑不动了，让苏墨白和云清歌先走。
云清歌二话没说，抱起小的那个就往驴车上塞，又把大的也抱上去：“走，一起走！”
老板娘不肯：“我走不动了，你们带上孩子……”
苏墨白把驴车调头，冲云清歌喊：“你带孩子先走！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云清歌一把拽住他。
“画！我那些画——”苏墨白急道，“这些年的画都在……”
云清歌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命要紧还是画要紧？！”
苏墨白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就在这时，前面路上涌来一大群溃兵，人和驴车一下子被冲散了。
苏墨白只听云清歌喊了一声：“苏墨白——！”
然后就是小孩的哭声，驴叫声，男人的骂声，乱成一片。
他拼命扒开人群往回挤，却被人流裹着往南退，耳边全是哭喊和爆炸的巨响。等他终于挤出人群，天已经亮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烧焦的田埂上，手里攥着那把鸳鸯伞的伞柄——伞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掉了，只剩下几根竹骨。
驴车不见了。云清歌不见了。
五、十年
苏墨白再醒来时，躺在一间破庙里，眼睛火辣辣地疼。
有人往他嘴里灌水，是个老婆婆的声音：“醒了醒了，这孩子命大。”
他挣扎着坐起来，眼前一片模糊，全是红的黄的影子。他伸手去揉，老婆婆赶紧拉住他：“别揉！你在火里熏了太久，眼睛伤着了。”
“清歌……”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唱歌的……”
老婆婆叹口气：“城破那晚死的人太多了，哪里数得过来。你能活下来就是菩萨保佑了。”
苏墨白在破庙里躺了半个月，眼睛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坏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右眼彻底废了，左眼还剩一点光感。后来一个走方郎中说，这是火毒攻眼，得养，不能见强光，不能累着。
可苏墨白哪里还顾得上养。他眼睛稍微能动，就拄着棍子到处打听云清歌的下落。有人说看见一个唱曲的姑娘被溃兵抓走了，有人说看见一个青衣女子往南走了，还有人说城破那天死了个唱戏的……
每听到一个说法，苏墨白就跑去找。他往南追到杭州，往北追到常州，往西追到南京。每到一个地方就画云清歌的画像——他那双眼睛已经画不了细活了，只能画个大概轮廓，然后请人帮忙在旁边写上“寻人：云氏清歌，年十八，善唱曲”云云。画一张贴一张，画一张贴一张，贴了上千张，没有一张有回音。
这十年，他什么都干过。眼睛好的时候给人画扇面，眼睛不好的时候给人算卦——反正算卦不需要看太清，听声音就行。实在没饭吃就去茶馆说书，把当年和云清歌的事编成故事讲，讲一场挣几文钱。一来二去，竟也讲出了些名气，有人专门来听他讲那段才子佳人的故事。
可故事讲得再热闹，散了场他还是一个人。
那把鸳鸯伞他一直带着。伞面早没了，他就用粗布裹了裹，伞骨断了两根，他用竹篾绑上。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就觉得云清歌还在身边。
有一年冬天在常州，他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知，被一个好心的更夫救了回去。更夫问他：“你老念叨一个名字，是你什么人？”
“我媳妇。”苏墨白说。
“人呢？”
“丢了。”
更夫叹口气：“丢了多少年了？”
苏墨白掰了掰手指头：“五年了。”
后来变成八年，变成十年。他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腰也弯了。只有那把伞，始终用布包得好好的，挂在扁担头，走哪儿带哪儿。
六、说书人
第十年春天，苏墨白在茶馆里听说了一个消息。
那天他在常州城东的茶馆说书，说到一半，进来一个走江湖的戏班班主，带着几个徒弟。等苏墨白说完，那班主凑过来：“这位先生，我瞧您说的故事，倒跟我当年在苏州听到的一件事对得上。”
苏墨白连忙问什么事。
班主说：“十年前苏州城破那晚，我们戏班正好在城外唱堂会，城里打起来的时候，我们全躲在城外一个破祠堂里。半夜里来了好些逃难的人，其中有个姑娘，怀里抱着个孩子，胳膊上全是血。她说是从客栈跑出来的，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画画的年轻人……”
苏墨白一把抓住班主的手：“那姑娘——是不是穿青衣？头发这么长，眼睛大大的，左边眉毛里还有一颗小痣？”
“对！对对对！”班主一拍大腿，“那姑娘眉心里是有颗痣！”
“她人呢？！”苏墨白声音都劈了。
“别急别急，”班主按住他，“那姑娘伤得不轻，在我们戏班里养了半个月。后来能走了，就说要回苏州去找人。我们劝她别回去，她不听，留了封信就走了。”
“什么信？给谁的？”
“她说要是有人来找她，就把信给那人。可等了这么多年也没人来，那信还在我这儿。”班主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我瞧您说的故事，跟那姑娘说的一模一样，这才壮着胆子问一句——您是不是就是那个画画的？”
苏墨白哆嗦着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墨白，我去苏州找你。要是找不着，我就去杭州等你。人海茫茫也不怕。”
那字迹他认得。当年她写在折扇上的“金榜红袖添新茶”，跟这纸上的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苏墨白攥着信，半天没说话。
班主又说：“那姑娘后来还来过我们戏班一趟，是两年后了。说苏州没找着人，问我们有没有消息。我们说没有，她就走了。我记得她说要去杭州，说是那边有个什么绣庄的故人。”
“杭州……”苏墨白猛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杭州！”
班主拉住他：“您别急，都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我听说那姑娘后来在杭州开了个绣庄，就在西湖边上，叫什么‘清歌绣庄’——”
苏墨白不等他说完，抓起竹杖就往外走。
七、清歌绣庄
从常州到杭州，苏墨白走了二十多天。他眼睛不好，走得慢，一路还得靠说书换盘缠。到了杭州城，逢人就问西湖边上的清歌绣庄，问了七八个人，终于有个卖花的婆子说：“清歌绣庄啊，就在前面拐角，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的。”
苏墨白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拄着竹杖慢慢摸过去，摸到门框，摸到石阶，摸到门口那两棵石榴树粗糙的树皮。他站在门口，忽然不敢迈步了。
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名字一样呢？万一……
“有人吗？”他嗓子干得冒烟。
里头传出脚步声，一个女声问：“谁呀？”然后是一声惊呼，“您……您是不是在找人？”
苏墨白点头：“我找……云清歌。云氏清歌。”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女声说：“您进来坐，我去叫掌柜的。”
苏墨白被引到一张椅子上坐下，手摸着桌沿，浑身发抖。他听见后院有脚步声走近，一个女声说：“这位老人家，您找谁？”
那声音——是云清歌的声音。
过了十年，老了一些，哑了一些，可那调子没变。清亮亮的，像雨滴敲在青石板上。
苏墨白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清歌……是我。苏墨白。”
对方没说话。
好长一阵沉默。
然后他听见一声压抑的抽泣，再然后，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捧住了他的脸。那手在发抖，大拇指摸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摸到眼角的皱纹时停住了。
“你的眼睛……”云清歌声音颤得厉害。
“看不见了，”苏墨白笑了一下，“不过还找得着你。”
云清歌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他怀里，拳头捶在他胸口：“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我找了你好多年！”
苏墨白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十年了，她的头发还是那么软，就是白了，混着灰白的发丝。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两人抱头痛哭，旁边绣庄的伙计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云清歌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苏墨白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油纸：“一个戏班班主给我的。”
云清歌看了那张纸，又哭又笑：“我写了那么多张，就这一张到你手里了。”
“一张就够了。”苏墨白攥着她的手，“够我找一辈子。”
八、重逢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绣庄的后院里，说了整整一夜的话。
云清歌说，城破那晚，她带着两个孩子跑散了，被一群逃兵裹着往南走。路上她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了一对往南逃的夫妇，自己折回去找苏墨白，结果半路上被火燎了胳膊，昏倒在一个水沟里。醒来后遇到那个戏班，养了半个月伤。
“我回苏州找过你，”她说，“到处打听，都说没有画画的年轻人活着。我不死心，又找了两年，后来实在跑不动了，就想着来杭州，做点小买卖，一边做一边等你。”
“你怎么不打听我的消息？”苏墨白问。
“打听了，”云清歌苦笑，“我听说有个说书的在讲咱们的故事，还专门跑去听。可那说书的讲的是个瞎子，我想着你不是瞎子啊，就没往你身上想。”
苏墨白哭笑不得：“我眼睛就是那时候坏的。”
“我知道。”云清歌又哭了，“我要是早点去看看那个瞎子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苏墨白拍拍她的手。
云清歌把他从头摸到脚，摸到那根竹杖时停住了：“这是什么？”
“走路用的。”
“我知道是走路用的，”云清歌把竹杖拿过来掂了掂，“太轻了，换一根。”
“不用换，挺好的。”
“我说换就换。”云清歌把竹杖收走，“明天我去给你砍一根新的，粗一点的。”
苏墨白笑出声来。十年了，她还是这脾气，说一不二。
第二天，云清歌把绣庄关了门，带苏墨白去西湖边逛。苏墨白看不见，她就一样一样讲给他听：“前面是断桥，桥栏杆上雕着莲花。那边有卖糖葫芦的，要不要吃？哦对，你牙不好，算了。荷叶长出来了，绿油油的，水面上还有两只鸳鸯……”
苏墨白听着听着，忽然问：“你还唱曲吗？”
云清歌愣了一下，笑了：“好多年不唱了，嗓子都锈了。”
“唱一段吧。”苏墨白把竹杖往地上一戳，站在湖边不走了，“就唱那段——黄雀跃枝桠，佳人阁上咿呀。”
云清歌清了清嗓子，起头唱了两句，果然嗓子哑了，唱不上去。她咳了两声，再起一次，这回稳住了：
“黄雀跃枝桠，佳人阁上咿呀。她正对霞光理着云发……”
声音不如十年前清亮了，可苏墨白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他侧着头，像当年在桥边画画时那样，听得认认真真。
唱完一段，旁边围了几个游人，啪啪鼓掌。云清歌有点不好意思，拉着苏墨白就走：“快走快走，怪丢人的。”
苏墨白被她拽着往前走，忽然说了句：“清歌，我欠你一百张画像。”
“啊？”
“当年答应你的，画一百张你的画像。后来眼睛不行了，没画成。”
云清歌脚步慢下来，想了想说：“那你现在画呗。”
“我现在看不见……”
“看不见也能画。”云清歌从路边小摊上买了一张纸一支笔塞给他，“你摸我的手，摸着画。”
苏墨白捏着笔，半天不敢下笔：“画坏了怎么办？”
“画坏了再画。”云清歌把手伸给他，“反正我人在你跟前了，你想画多少张画多少张。”
九、灯花
两人在绣庄住下来。云清歌继续做绣活，苏墨白在门口摆了个说书摊，每天下午讲一段。生意不算红火，但足够两人吃喝。
云清歌的胳膊当年被火烧过，留了一大片疤，做细活做久了就疼。苏墨白就学会了给她揉胳膊，每天睡前一边揉一边说话。说什么呢？说当年桥洞底下避雨，说那幅暮鸦图，说那把鸳鸯伞，说城破那天晚上的月亮。
“那晚的月亮特别圆，”苏墨白说，“我记得很清楚，红彤彤的，像个大火球。”
“我也记得，”云清歌说，“我在破祠堂里抬头看天，心想这么圆的月亮，你怎么就找不着了呢。”
“现在找着了。”苏墨白拍拍她的手。
云清歌翻过身来，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苏墨白，你说咱们这算不算缘定三生？”
“算。”苏墨白想了想，又说，“不过我不信三生。”
“为什么？”
“这辈子就够不容易的了，还三生。”他叹了口气，“下辈子让我当个卖烧饼的，你当个买烧饼的，咱俩天天见，平平淡淡的，比什么都强。”
云清歌笑得直抖：“卖烧饼的？你就这点出息？”
“那你想当什么？”
云清歌认真地想了想：“我还当唱曲的。你还当画画的。不过咱们得约好，下辈子我唱曲的时候，你得循着声音来找我，别又找不着了。”
“行。”苏墨白在黑暗里点了点头，“下辈子我循着你的声音找。你一开口我就找着。”
两人说好了，等秋天凉快点，就回苏州去一趟。去枫桥边看看那棵柳树还在不在，去石桥底下站一站，去当年那家客栈问问还有没有空房。
可还没等到秋天，云清歌就病倒了。
她在绣庄忙了十年，身子骨本来就亏，年轻时候又受过伤，这些年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苏墨白找着了，那口气一松，病就来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开始咳血。苏墨白把说书摊收了，天天在家照顾她。请了好几个郎中，都说积劳成疾，得慢慢养。可养了两个月，不见好，人越来越瘦。
云清歌自己倒是看得开，每天还笑眯眯的，让苏墨白在院子里给她唱曲。苏墨白嗓子不行，唱得荒腔走板，她就笑得直咳，咳完了接着听。
“苏墨白，”有一天她忽然说，“你还欠我九十九张画像呢。”
苏墨白正在给她煎药，手一抖，药洒了一半：“记着呢。等你好了，慢慢画。”
“别等我好了，”云清歌说，“现在就画吧。我给你当模特，你摸着画。”
苏墨白把药碗放下，坐到她床边。云清歌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先画眉毛。”
苏墨白的手指在她眉骨上慢慢滑过，眉头，眉尾，眉心那颗小痣。
“再画眼睛。”
他摸到她的眼窝，摸到她因为消瘦而凸起的颧骨，摸到她嘴角边那条因为总爱笑而留下的纹路。
“好了没有？”云清歌问。
“好了。”苏墨白收回手，在纸上画了几笔。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画得不对。他画不出她的样子了。
“画完了贴我床头。”云清歌说，“贴满一百张，我就好了。”
苏墨白点点头，把那张不成样子的画贴在她床头。
一张，两张，三张。云清歌一天比一天虚弱，苏墨白每天贴一张画，到第九十九张的时候，云清歌已经起不来床了。
那天傍晚，云清歌让苏墨白把鸳鸯伞拿过来。那伞早就只剩竹骨了，她还是抱在怀里，摸了又摸。
“苏墨白。”
“我在。”
“你说人海茫茫也不怕，我做到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找了你好多年。”
苏墨白攥着她的手：“我知道。”
“下辈子……”云清歌喘了一口气，“下辈子我还在桥底下避雨，你还来画画，行不行？”
“行。”苏墨白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下辈子我还去桥底下画画，还画寒鸦，还题那句‘何处牵挂’。”
云清歌笑了，眼睛弯弯的，还是当年那个模样。
“那说好了。金榜红袖添新茶——”
“不负今生不负卿。”苏墨白接完最后一句。
云清歌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那几根竹骨。
三月初七，云清歌走了。
苏墨白在床头贴上了第一百张画像。画的是个姑娘，站在桥洞底下，撑一把伞，伞面上画着桃花。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清歌，下辈子我还来桥底下找你。”
尾声
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又拍了一下。
“故事说到这儿，诸位看官或许要问，后来那画师怎么样了？老夫只能说，他把媳妇安葬在西湖边，自己在坟前搭了个草棚，天天拉二胡。那调子拉得呀，路过的狗听了都掉眼泪。”
台下哄笑。
“后来有个戏班路过杭州，把这段故事编成了戏，到处演。再后来，戏文传到了京城，传到了宫里。太后老佛爷听了都说好，赏了戏班一百两银子。可那画师呢？他什么都不要，就要了那几根鸳鸯伞的竹骨，天天揣在怀里。”
说书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说：
“前两年，有人在苏州枫桥边看见个瞎眼老头，拄着根竹杖，站在桥底下，也不知道在等谁。有人问他等什么，他说等下雨。人家说今天大晴天等什么雨？他说——”
说书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说，等下雨了，就有人来给我撑伞了。”
满堂寂静。
角落里那个盲眼老人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几文茶钱，还有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
跑堂小二追出去喊：“李老头，您的杖子！”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二胡声，拉的正是那段老调子——
“月近黄昏照寒鸦，断肠人青衣瘦马何处牵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