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婚夫和我最好的闺蜜，都是在我过生日那天意外离世。 人人都说我是煞星，生辰克至亲。 我背负这份骂名与愧疚熬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去送表外甥上学，我撞见了本该死去的两个人，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孩。
第1章
我未婚夫彭砚死后第二年，我的发小夏冉也死了。 巧得刺骨，两个人全都死在了我的生日当天。
从前他们总爱叫我阿栀，说我是被捧着长大的小月亮。 可陆续这些事后，周围圈子里给我安上了一个名号——克月煞星。
这些年，我陷在无边无尽的自我谴责里。 我无数次深夜失眠反问自己，如果我不过生日，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转机出现在我送表外甥上学的那天。 在校门口的人流里，我盯着那个身形眉眼和彭砚一模一样的男人。 我下意识拔腿追过去，路口拐角，夏冉站着，他半蹲身子，皱着眉头训斥面前的小男孩。
“彭念冉，又跟同学打架？再胡闹，你的全部糖果全部没收。”
小男孩鼓着腮帮子，不服气地皱起脸，冲他顶嘴： “彭砚！坏爸爸！不分对错，明明是别人先来欺负我的！”
爸爸？彭念冉？
原来他们根本没死。 他们骗了所有人，偷偷在一起，连孩子都已经这么大。
“阿姨，你站在这里看什么？”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彭砚闻声抬眼，四目相撞，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我。
我双脚像钉在地面，胸腔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 我不知道该庆幸自己并不是什么煞星，还是该痛彻心扉，原来我被最信任的两个人，用死亡，狠狠背叛。
彭砚和我一同长大，二十岁那年，他主动向我告白。 他望着我的眼睛说：“过往如砚，落笔余生。过去是我们故事的草稿，往后岁岁年年，才是正文。” 知鸢与彭砚，本该写满一生。
生日的前一夜，他还搂着我郑重发誓：“小月亮，这一生我绝不会让你经受半分风雨。”
可后来，所有狂风骤雨，全都是他亲手带给我的。
我想不通，到底从哪一个瞬间，他的心就已经偏向别人。
上课铃骤然敲响，孩子们一溜烟跑向学校。 校门口的家长也陆续离开，空旷的街道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彭砚一步步朝我走近，脸上没有半分被撞破谎言的窘迫，语气熟稔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栀，你发现得，比我预想的要晚一些。”
心口一阵阵抽痛。原来就连真相败露，于他而言，也只是一场意料之内的戏码。
我抬眼死死望着他，压着发抖的嗓音发问：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微微垂眸，故作沉吟，神情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漠然。
“或许是你替夏冉出头和人争执那回，我忽然发觉，被人庇护的女子，别有一番模样。” “也有可能是毕业那天，她那件洗得泛白的白衬衫，闯进了我的眼里。”
彭砚眼睑轻敛，摆出一副通透过来人姿态继续说道。 “知鸢，人心善变，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倾心于谁。” “就像从前我极其反感娇生惯养的富家姑娘，最后却还是爱上过你。”
残酷直白，被他说得云淡风轻。
我死死按住喉咙里翻涌的钝痛，再次追问： “既然动了心，为什么不坦诚告诉我，非要策划假死，偷偷隐婚？”
彭砚好似早就料到我会提出这个疑问，神色淡然。 “我太了解你了，知鸢。那时候的你，尚不懂得权衡利弊，分不清情爱和现实孰轻孰重。” “若是闹得满城风雨，对两家家族，还有夏冉，都没有好处。” “如今你能安安静静站在这里，没有闹到人尽皆知，说明你终究学会权衡了。”
算计，步步都是算计。 连我的隐忍，都被他早早预判。
我没有大闹，不是因为学会权衡利弊。 是我的身体早就垮掉了。 医生说，我只剩不到半年寿命。余下的日子，我只想安安稳稳过完，不想再纠缠纠葛。
离开学校之后，我在街边咖啡店坐了许久，反复琢磨该如何向家里坦白我的病情。
暮色沉沉，我回到家门口，还没有推门，屋内传来女孩清脆的笑声。 紧接着是我母亲的声音。
“冉冉，再过几分钟就带着孩子离开吧，知鸢差不多要回来了。” “说实在的，你们做下的这件事，实在太过伤人。知鸢这几年过得何其煎熬。虽说她不是我亲生的，我心里也是疼的。”
父亲重重一声叹息，满是无力： “往后我们多弥补她便是。”
夏冉的嗓音软软的响起：“爸妈，是我的错，我会找机会，把一切都跟知鸢说清楚。”
一瞬间无数碎片在脑海拼接成型。 为什么以前母亲总叫我多带夏冉回家吃饭；为什么每次看见夏冉，母亲眼眶泛红不停塞钱给她；包括家里时不时出现又莫名消失衣服、首饰，全部都有了解释。
夏冉，才是父母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 就连夏冉、彭砚假死生子这件事，我的父母从头至尾全部知情。
他们眼睁睁看着我背负着“克亲”的罪名，日夜煎熬自我折磨。
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也好。 我不必再担忧自己离世之后，父母会过度悲伤。他们本就有属于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们也不必继续费尽心力编织谎言哄骗我。
我拿出手机，给主治医生发送消息，决定放弃继续治疗。
就在这时，家门把手，正在缓缓转动。
第2章
我没有勇气面对屋内的一群人，转身拔腿狂奔。 一直跑到城市中央公园，才敢停下脚步，蹲在树丛旁失声痛哭。
夜幕笼罩下来，这世间，好像已经没有真心待我的人。
双腿发麻僵硬，磨蹭许久，我终究还是要回到那个名义上属于我的家。
屋内气氛压抑，父亲最先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知鸢，其实……夏冉没有死。”
他顿了顿，看着我面无表情的脸，继续说道： “她和彭砚成婚了，还有一个小男孩。”
母亲见我一言不发，语气陡然加重。 “你不要记恨夏冉。当年你们两个被抱错，她在糟糕的家庭苦熬二十多年。就算她抢走彭砚，你依旧是富家千金，什么都拥有。”
道理仿佛摆在明面上，我就该知足。 可心口的疼快要将我碾碎。
歇斯底里，是被人偏爱的人才拥有的资格。我没有资格吵闹，没有资格怨恨。
我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父母神色错愕，似乎没料到我会这般平静接受。
“你外甥上学离他们住处太远，干脆让彭砚一家搬过来住。”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当天晚上，彭砚带着夏冉还有孩子住进了我生活二十四年的房子。 所有人都洋溢着失而复得的欢喜。客厅、客房到处堆满他们一家人的生活用品。
母亲扎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眉眼间流露的温柔，是我从未得到过的。嘴里不停絮絮叨叨。 “冉冉慢些收拾，累了就歇会，一会妈来帮你打理。”
彭砚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立在楼梯旁的我，淡淡开口：“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我原地不动。 住了二十四年的家，此刻我反倒像一个外来访客。
晚饭桌上，满满一桌菜肴，全部都是夏冉爱吃的口味。 母亲不停给夏冉夹菜，伸手揉了揉彭念冉的头顶。 “念冉多吃一点，冉冉小时候，从来吃不上这些好菜。”
每一句话，都像敲打在我心上。
彭念冉扒拉碗里米饭，忽然抬起脑袋看向我。 “小姨，你怎么不吃饭？是不是讨厌我们过来？”
一句话，餐桌瞬间死寂，全部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我的身上。
夏冉放下碗筷，柔声打圆场：“念冉不许乱讲话，小姨只是胃口不好。”
我正要开口辩解，母亲已经动了怒火。 “沈知鸢，我还以为你今天总算懂事，才同意他们住进来。原来你在这里摆脸色给所有人看。” “算我求你，不要再闹脾气行不行。”
握着筷子的指尖泛白，胸口闷痛难忍。下一秒抑制不住剧烈咳嗽。
父亲长长叹气，看向我，语气带着责备：“知鸢，吃不惯的话，一会叫你母亲另外给你下点面。”
我扯出一抹干涩的笑意，扒拉一口米饭，食同嚼蜡：“不用，这样就很好。”
一顿晚饭，就在我的沉默煎熬里草草结束。
这个家，我确实不该继续停留。
回到我的卧室，关上房门，伪装出来的平静彻底崩塌。后背抵着冰冷门板，心口一阵阵绞痛，我慢慢滑座地面，抱住肩膀无声落泪。
手机震动，是主治医生发来消息：「沈小姐，你当真考虑清楚？放弃治疗，你的时间会急剧缩短，坚持治疗至少还能多撑半年。」
我盯着屏幕许久，指尖缓慢敲字回复：“谢谢您，我打算离开了。”
敲门声响起。我匆忙抹掉脸上泪水，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彭砚，手里端着一婉阳春面，语气温柔。 “晚饭吃得太少，再吃点面吧。”
我没有伸手去接，语调平平淡淡：“吃不下了。”
说完我就要关门，他伸手阻拦，手一扬，我的手机直接摔落在地。屏幕还亮着，他看见了刚刚那条消息后半句，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第3章
“你打算离开，去哪儿？”
我慌忙弯腰捡起手机。 他只捕捉到后半句文字，垂眸看向我，再次发问： “是因为我们，才要走？”
我往后退开一步，神色淡漠：“和你们无关，只是想去别的城市看一看。”
他还想要继续追问，我用力关上房门。
隔天，我在屋内收拾准备带走的物品，翻出来一个旧木盒子。里面存放我和彭砚从前的合照，还有当年他告白赠予我的项链，吊坠刻着小小的“砚”字。
旧照片里，他满眼都是我，父母也真心待我。
心底泛起酸涩，我把全部物件装进一个袋子，准备全部丢掉。
走出房门，迎面撞见彭念冉。小男孩蹲在地板玩积木，好奇抬眼。 “小姨，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要扔掉吗？”
我蹲下身，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他皮肤温热，对比我的指尖冰凉，让我一阵恍惚。 “没什么，都是没用的旧东西。”
他眨着清澈的眼睛，望着我毫无血色的脸庞：“小姨，你是不是讨厌我，讨厌妈妈？”
看着这张和彭砚高度相似的小脸，我心尖软了一瞬。 “没有，念冉很可爱。”
“那为什么你总是不开心？”他拉住我的手腕，满脸困惑，“爸爸说小姨以前是小月亮，小月亮该天天开开心心。姥姥说小姨从小被万般宠爱，是最幸福的人。”
小月亮。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 可如今听来，只剩满满的讽刺。
外人眼里沈知鸢应有尽有，是天之骄女。 没有人看见我的满心伤痕。
眼眶发烫，我偏过头，不想让孩子看见我的眼泪。
就在这时，彭砚和夏冉走过来。看见我和孩子相处，彭砚面露诧异。夏冉神色慌张快步上前，生怕我会在孩子面前吐露什么。
她连忙抱起彭念冉，柔声说道：“念冉别打扰你小姨，她身体虚弱。”
她刻意加重“身体虚弱”四个字，仿佛在暗示彭砚，我是故意装病博取同情。
彭念冉靠在夏冉怀中，纯真开口：“妈妈，小姨哭了，她的手好冰。”
彭砚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看到我泛红的眼眶，愣在原地。他伸手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袋子，旧照片、刻字项链全部滚落出来。
他眼底情绪翻涌复杂。 “这些，你打算丢掉？”他嗓音沙哑。
“嗯。”我淡淡应声，“留着毫无意义。”
他死死攥紧袋子，分不清是愤怒还是难过：“沈知鸢，你当真舍得？”
我扬起眉眼，满是嘲弄：“彭砚，过往已经落幕，我也要过属于我自己的日子，有什么舍不得。”
“属于你的日子？”他苦笑一声，满是苦涩，“你的日子，就是这般自暴自弃？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模样。”
把一切推到这般境地的人，明明就是他。
我沉默，静静看着他，眼底仅存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夏冉拽住彭砚胳膊，声音温柔，句句刺向我： “阿砚，别再说了。知鸢从小被宠坏，一时间接受不了我们，也是人之常情。” “没关系，只要能够和你，拥有一个家，再难我都可以忍受。”
我懒得再辩解，转身往外走。
彭砚快步追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狠狠抵在墙壁上，眸底翻涌愧疚。 “沈知鸢，你为什么变成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我用尽微弱力气推开他，冷冷说道：“我如今什么样子，都和你没有半点干系。”
话音刚落，温热鼻血猛地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彭砚神色瞬间紧绷慌乱：“你是不是生病了？”
第4章
我飞快摇头，慌忙遮掩： “只是最近滋补的东西吃多了而已。”
他正要继续追问，夏冉跌跌撞撞跑出来，声音惊恐大喊。 “阿砚！念冉突然过敏发作，我好害怕……”
彭砚深深看我一眼，立刻转身飞奔回去。
他一走，我捂住嘴剧烈咳嗽，指缝之间，全是刺目的猩红血液。
扔掉那袋旧物，我去往医院开止疼药。医生再三劝我接受化疗。 我浅浅笑了笑： “化疗也仅仅多活半年，过程太煎熬。这几年活得太苦，离世前的日子，希望能够轻松一点。”
医生满脸无奈，不再劝说。
我在医院留宿了一晚。等我回到家中，所有人脸色阴沉，齐齐坐在客厅沙发。
母亲眼眶通红，高声质问：“沈知鸢，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我心头一沉，难道他们知晓我生病放弃治疗的事？
我满心不安走上前：“发生什么了？”
彭砚面色冰冷，满腔怒火： “念冉花生过敏，昨夜险些丢了性命。” “你明明清楚夏冉同样花生过敏，却依旧在零食里混入花生酱。”
我看向夏冉，她眼神躲闪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万万没有想到，为了构陷我，她连亲生儿子都可以拿来当做筹码。
“我没有。”
我苍白无力的解释彻底激怒母亲。她猛地站起身，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回荡整个客厅。
我被打得头晕眼花，踉跄摔倒在地，死死压制喉咙往上翻涌的血腥味。
父亲想要上前扶我，被母亲厉声拦住。 “就是你平日里把她惯坏了！伤害孩子，做错事还不肯承认！”
眼泪一滴滴砸落在地板。母亲声音带着寒意： “早知道会变成今天，我宁愿从来没有养育过你。”
母亲摔门离去，父亲紧随其后追出去。
漫长的寂静过后，夏冉蹲下身，一副善解人意模样。 “知鸢，念冉还在昏迷，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彭砚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柔声安抚：“冉冉，守了一整夜，先回房休息。”
二人离开之后，我挣扎着从地板爬起来，从包里取出止疼药吞下去。
“你在吃什么药？”
彭砚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没有回话，他快步上前攥住我的手腕，满眼诧异：“沈知鸢，你怎么消瘦成这个样子。”
转瞬，他压下心底那点异样关心，语气重新染上怒火： “念冉是无辜的。你心里恨我怨我，尽管冲着我来。”
我也是无辜的，可没有任何人看见我的委屈。
“我不恨你，也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孩子。”
说完，我简单打包几件随身行李，打算彻底离开这个家。
拉开家门，母亲红着眼眶站在门外。看见我手里行李箱，她先是一愣。
下意识开口：“你要去哪里？”
转瞬又硬起心肠，怒气冲冲： “要走便走！什么时候愿意认错，再回这个家！”
离开家之后，我直接住进医院病房。身上积蓄，勉强够支付一个月住院开销。
日子一天天流逝，我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脱落。
我走遍城市从前爱去的每一座公园。某天接到彭砚打来的电话。
“知鸢，在外过得好不好？爸妈十分挂念你，回家来吧。明天就是你的生日，我们一起过。”
我望着镜子里面，瘦得几乎脱形的自己，语气平静无波： “麻烦你们替我好好照顾爸妈，我就不回去了。”
夜里躺下睡觉，骨头缝里源源不断渗透出剧痛。我伸手去拿床头柜止疼药，指尖发软无力，药瓶哐当摔落在地，白色药片撒的满地都是。
喉咙腥甜翻涌，我捂住嘴巴，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雪白床单。
真好，不必再过生日。
视线一点点模糊消散，最后一丝气息，缓缓归于沉寂。
第5章
沈知鸢生日这一日，沈家上下忙忙碌碌。
母亲早早起床，系上围裙，反复核对菜谱，全都是知鸢从小到大爱吃的菜式。
手里擦拭菜板，嘴里不停喃喃自语： “孩子头一回离家这么久，外面饭菜哪里合胃口，怕是又瘦下去不少。”
客厅摆放精致草莓奶油蛋糕，三天前专门预定，蛋糕上面印字：我的小月亮，生日快乐。
从前每一年生日，我都会收到这份蛋糕。只是过去这几年，没有人准备。
所有人都不知道，知鸢最厌烦“小月亮”这个称呼。
父亲忙着布置客厅，还特意出去买回一大束芍药。
“等知鸢回来，好好跟她道歉。这几年亏欠她太多，往后尽力补偿。”话语之中满是愧疚期盼。
彭砚推掉全部工作，重新打了一条项链，吊坠依旧刻小小的“砚”字。
摩挲项链，脑海不断回放知鸢年少收到礼物，双眼亮晶晶的模样。他盼着，她能变回从前鲜活明媚的模样。
心底不安却越来越浓重。知鸢的太过平静，处处透着反常。
房间之内，夏冉陪着彭念冉玩耍，心底烦躁不堪。
看见一家人心心念念惦记着沈知鸢，嫉妒如同藤蔓疯狂缠绕心脏，压得她喘不上气。
凭什么？ 明明她才是沈家血脉，是彭砚现在的合法妻子。 可所有人心里，依旧装着沈知鸢。
她费尽心机谋划四年，只为抢夺属于知鸢的一切。到头来，依旧活在对方的阴影之下。
彭念冉坐在沙发上啃着苹果，小腿晃来晃去，天真发问：“妈妈，小姨今天会回来吗？姥姥做了好多小姨爱吃的菜。”
夏冉抚摸孩子脑袋，声音温柔却僵硬：“会的，念冉乖，小姨会回来。”
只有她自己心底，疯狂期盼沈知鸢永远不要现身。
时间缓缓流淌，夕阳慢慢下坠。满桌饭菜一点点冷却，沈知鸢始终没有归来。
彭砚反复拨打号码，从白天直至暮色降临，听筒永远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沈家父母坐在沙发，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消磨殆尽。
母亲不停来回踱步，频频望向大门口，眼眶通红。 “怎么还不回来？还在生我们的气吗？都怪当初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她不肯原谅我们……”
父亲嘴上宽慰母亲，心底慌乱同样汹涌：“再等等，或许路上堵车。”
就在这时，尖锐的手机铃声骤然炸响，打破屋内死寂。
是医院打来的。
彭砚猛地扑过去抓起手机，嗓音嘶哑颤抖：“喂，您好。”
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平淡，带着沉甸甸惋惜，一字一句重重砸过来。 “请问是沈知鸢女士家属吗？沈知鸢女士于昨夜二十三点四十分，在本院抢救无效离世，请家属尽快过来处理后续事宜。”
第6章
嗡——
彭砚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周遭所有声响全部消失，只剩下“离世”两个字不断循环回响。
尖锐的痛感狠狠攫住心脏。
离世？怎么会！
昨夜他才打电话邀约她回家过生日，她语气平和，看不出半点异样。短短数个时辰，怎么就没了。
他不肯相信，完全无法接受。
“你胡说！沈知鸢好好活着，怎么会离世！你们是不是弄错名字，核对错病人信息了！”彭砚对着电话嘶吼，泪水毫无预兆滚落，打湿手机屏幕。
护士轻轻叹气，语气确凿：“没有出错，病人沈知鸢，二十八岁，住院一月，主治李医生，家属请尽快前来。”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手机从彭砚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
他浑身控制不住发抖，嘴唇哆嗦，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家父母看见彭砚这幅模样，心头猛地一沉，不祥预感席卷全身。母亲冲上前抓住他胳膊，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阿砚！发生什么事？知鸢是不是出事了？你说话啊！”
彭砚缓缓抬起淌满泪水的脸，拼尽全力吐出破碎字句。 “医院说……知鸢，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叫不在了！”母亲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板，脸色惨白，眼泪汹涌奔涌，“不可能！我的知鸢今天过生日！她要回来吃蛋糕，你骗我！你一定在骗我们！”
父亲瞬间失神，踉跄后退，扶住沙发才勉强站稳，仿佛之间苍老数十岁。
夏冉心底暗自窃喜，面上却装出悲痛模样，假意劝慰：“爸妈，阿砚，不要太过伤心，说不定是医院搞错，我们赶紧过去看一看，也许只是误会。”
“对！去医院！去找知鸢！”
一路车程，车厢死寂，只剩下母亲压抑呜咽。彭砚手握方向盘，双手不停抖动，好几次险些发生车祸。他把车速开到极限，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要亲眼见到知鸢，他还有无数道歉的话没说，他还想要弥补，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十几分钟路程，却漫长得像熬过一个世纪。
冲到医院，几人疯跑向护士站核对信息，直奔病房。
推开病房门的一瞬间，所有人僵在原地。
是最便宜的普通病房。
沈知鸢安静躺在床上，薄薄被子盖在身上，身形消瘦脱相，脸颊深深凹陷，肤色惨白如纸。安安静静躺着，好似只是沉沉睡去。
床头柜散落好几个空止疼药瓶，厚厚一叠病历摆在一旁。最上面，是沈知鸢亲笔签下的放弃治疗同意书。
还有一张重度抑郁症诊断报告，确诊时间，正是七前。
李医生站在床边，看着悲痛崩溃的众人，重重叹息。 “你们是沈小姐家属？沈小姐癌症晚期，确诊已经将近半年。从确诊那一刻，她便拒绝化疗，说化疗太过痛苦，没有意义。这整整半年，全靠止疼药硬撑，身体早就油尽灯枯。”
“除此之外，七年前便确诊重度抑郁。当年她未婚夫与闺蜜陆续‘身亡’之后，她长期失眠，情绪崩溃，甚至出现自残倾向。这几年，她独自背负巨大痛苦，没有可以倾诉之人，世界早已一片灰暗。”
第7章
李医生一番话，在场所有人全部震住。
沈知鸢患上抑郁症，还自残？ 他们竟然一无所知。
这个傻姑娘，受了这么多苦，为什么闭口不提。
铺天盖地的悔恨席卷众人。他们一直以为，沈知鸢生在富贵之家，应有尽有。就算遭遇背叛，也能够很快走出来。
所以当年，他们默许那场假死骗局。心里暗自宽慰，就算失去爱人，知鸢还有家人陪伴。就当补偿夏冉前二十多年吃过的苦。
看见知鸢沉默寡言，他们只当是大小姐闹脾气不知足；看见她日渐消瘦，只觉得是她赌气不肯好好吃饭。
从来没有人愿意俯身，看看她心底的千疮百孔。直至死亡降临，她身边没有一个陪伴的人。
彭砚慢慢走到病床边，蹲下身，轻轻握住知鸢的手。那双手只剩一把骨头，关节凸起，再也没有一丝温度。
望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再也绷不住，趴在床边嚎啕痛哭。
一切悲剧，根源都来自于他。 他曾经许下诺言护她一世安稳，不让她经受风雨。可所有风霜雨雪，全部由他亲手奉上。
他幡然醒悟想要弥补，世间却再也没有沈知鸢。
“知鸢……对不起……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求你回来啊……”
只有窗外冷风，回应他的忏悔。
母亲伏在床沿，哭得肝肠寸断，狠狠捶打自己胸口，悔恨蚀骨。 “是妈妈对不起你……我不该打你，明明看见你愧疚煎熬，却隐瞒真相……是我错了，求你原谅我……”
那句“宁愿从未养育过你”，此刻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像刀子反复切割她的心。
她养育知鸢二十八年，不是毫无感情。只是被亲生女儿的血缘蒙蔽双眼，固执觉得知鸢拥有优渥生活，就该退让知足。却忘了，知鸢也曾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父亲站在一旁，眼眶通红，老泪纵横。一直充当和事佬，从来没有真正站在知鸢这边护过她一回。如今，连补偿的机会，彻底被剥夺。
夏冉没有踏入病房。看着屋内痛不欲生的众人，心底暗暗松一口气。往后，再也没有人分走本该属于她的宠爱。
所有人沉浸悲伤之中，彭念冉拽住夏冉裤腿，孩童天真的声音响起，划破压抑氛围。
“姥姥，爸爸，小姨是不是吃了妈妈给我的零食才生病住院？那天的零食是妈妈给我的，妈妈叫我拿给小姨吃，还叮嘱我不许告诉任何人……”
第8章
童言无忌。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夏冉，满眼难以置信，裹挟滔天怒火。
彭砚猛地抬头，看向夏冉的眼神冰冷刺骨，嗓音沙哑破碎： “念冉说的是真的？是你拿零食教唆孩子，嫁祸给知鸢？为了陷害她，连自己亲生儿子都拿来利用？”
夏冉脸色瞬间惨白，连连向后退，维持许久的温柔面具彻底碎裂，情绪彻底失控，歇斯底里嘶吼。
“就算是我做的又如何！我有什么错！我才是沈家亲生女儿，我才是你的妻子！沈知鸢什么都拥有，凭什么还要霸占所有人的关心！我恨她！恨她生来就拥有一切，还要霸占你的爱意！”
“我替她在泥潭里面煎熬二十多年，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究竟哪里有错？为什么所有人全都偏向她！”
歇斯底里的呐喊，撕碎全部伪装，也彻底寒透沈家父母和彭砚的心。
他们一直以为夏冉柔弱可怜，只求一个归宿。万万想不到，心肠竟歹毒至此，亲生孩子都可以当做算计的工具。
母亲望着她，眼神只剩陌生与失望，往日的疼爱荡然无存，摇头冷冷开口。 “我真是瞎了眼，一心心疼你补偿你，却委屈知鸢。你太让我失望。”
父亲痛心开口：“我们心怀愧疚想要补偿你，你却用这般恶毒手段伤害知鸢。”
彭砚满眼厌弃：“为了你，我策划假死，害得知鸢背负枷锁，日日活在地狱。到头来，你依旧不停加害她。夏冉，我看错了你，我们到此结束。”
夏冉看着众人对自己的排斥厌恶，彻底崩溃，冷笑出声： “你们又高尚到哪里去？你们何曾相信过沈知鸢？是你们这群冷漠自私的人，一起把她推向死亡。她本来还可以多活半年，是你们亲手毁掉！”
这句话狠狠刺痛彭砚，他扬手一巴掌甩在夏冉脸上。
母亲泪眼婆娑，语气决绝：“你走吧，我们和你再无瓜葛。”
夏冉慌了，不停哀求：“我才是你们该疼爱的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没有任何人理会她。
处理完知鸢后事，一行人失魂落魄回到沈家。客厅依旧保留生日宴的模样，冷却的饭菜，那枚没有送出去的刻字项链静静摆在桌面。
彭砚把自己关在沈知鸢从前住过的卧室。床头柜抽屉，放着一本日记本。相框里十八岁少女笑眼弯弯，眼底盛满星光。
彭砚颤抖着手打开日记本。字迹从几年前那场“死亡”开始，一直写到她离世前数日，一字一句写尽这几年的绝望苦楚。
【今天又是我的生日，可彭砚和夏冉都死了。所有人叫我克月煞星。我不停责怪自己，如果没有生日，他们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夜夜难以入眠，闭眼就是彭砚告白的模样。他说过往如砚，落笔余生。许诺护我一生，最后全部食言。我想念他，又恐惧自己是灾星。】 【原来他们全都没死，还有了孩子。爸妈早就知情，所有人合伙欺骗我。我像傻子一样愧疚煎熬这些年。】 【确诊癌症晚期，也好，不必继续熬这份痛苦。】 【我没有给念冉喂过敏零食，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 【我选择放弃化疗。化疗太痛，活着也太痛，死亡便是解脱。】 【妈妈打了我，她说后悔养育我。这个家不再属于我，世间再也没有真心待我的人。】 【枯萎的花，最后的归宿，不过是化作泥土。】
第9章
一行行文字，全是无人倾诉的委屈。
彭砚坐在冰凉地板，紧紧抱着日记本，心口一阵阵抽痛窒息。
知鸢，那时候的你，该有多绝望。 对不起。
数日之后，彭砚坚决提出离婚。任凭夏冉哭求纠缠，他没有半分回转余地。
他选择净身出户，舍弃名下全部财产，只带走知鸢的日记本，还有那条刻着“砚”的项链。
沈家父母，彻底和夏冉断绝往来。夏冉把彭念冉留在沈家，独自离开。
离婚之后，彭砚把自己锁在房间。日日翻看日记，对着旧照片发呆。辞掉全部工作，走遍日记里知鸢去过的每一处，吃她爱吃的食物。拼命想要弥补过错，可逝者不可复生。
知鸢忌日当天，彭砚抱着一大束芍药，那是知鸢最爱的花。驱车去往墓地，脑海不断回放知鸢的模样。
泪水模糊视线，心神恍惚，他没能留意迎面疾驰而来的大货车。刺耳刹车声响，伴随着剧烈撞击轰然炸开。
鲜血染红怀里的芍药。他的手中，依旧死死攥紧日记本，还有那条刻字项链。
他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奔赴黄泉，想要弥补这辈子亏欠。
夏冉听闻噩耗，彻底精神崩溃，被送入精神病院。
彭念冉生活在满是悲伤压抑的沈家大宅，慢慢变得沉默寡言，不再爱笑。他不懂，爸爸妈妈为什么消失不见。
偌大沈家，再也听不见欢声笑语。
有些路，从最开始，就已经走错。
番外
我站在阎王殿前，看完人间这一整场闹剧。心中没有半分解气。人间百态，人心复杂寒凉。
阎王说我生前品性良善，可以许下一个愿望。
我想起懵懂无辜的彭念冉，轻声开口：“能不能抹去他全部记忆，送他被普通人家收养，平安长大。”
阎王愣了片刻，最终应允。
他又问我，是入轮回转世，还是留在黄泉。
人间活得太苦太累。我浅浅一笑，选择留在黄泉，做一名闲散摆渡人。
岁月悠悠流转，某一日渡口，我遇见前来轮回的彭砚。
喝下孟婆汤之前，他隔着茫茫雾气，直直朝我跪下，满是悔恨。
“知鸢，对不起……”
我踏上渡河的小船，没有看他一眼。
背地里悄悄塞给鬼兵一点信物，拜托，让他下辈子，受尽人间疾苦。
鬼兵收下东西。
往后岁岁，我是全新的沈知鸢，前尘往事，不必再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