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电文纸没松手，纸边都让我捏出了汗印子。周慕仁坐在大班台后头，慢悠悠拧开钢笔帽，又拧回去，跟逗猫似的。“云舒啊，坐，站着干什么。”他抬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局长，加急的电文刚译完，十六号的，汉口那边催得急。”我把纸往他桌上一搁，“您先过目。”
他连看都没看，拿手指头把纸往旁边一拨。“电文的事不急，雪琴明天就来，让她接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地下室那间档案室，安静，没人打扰，你去了正好养养精神。”
养精神？我差点笑出来。“局长，档案室潮，去年老张在里头理了三天旧电稿，出来咳了半个月。我手头这份码本还没交接完呢，里头好些暗码是我自己改的，别人接手得乱套。缓两天行不行？”
周慕仁笑呵呵地站起来，绕到我这边，提起暖壶给我续茶。他这人就这样，越是心里有鬼，手上越客气。“码本嘛，交给雪琴，她教会学堂出来的，英文底子好，学得快。”他把茶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呀，别老觉着离了你地球不转。”
我听懂了。这是连人带活儿一块儿扫地出门，连个响都不让听见。
“行。”我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烫得舌头疼，面上没露，“那我明儿就搬。”
周慕仁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预备了我哭、我闹、我求他，就是没预备我这么痛快。他眼皮子跳了跳，又笑起来：“云舒到底是明白人。”
我退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手心全是汗。走廊里那盏灯忽明忽暗，我靠着墙站了两秒，脑子里就一件事——抽屉里那本日记。蓝布皮，巴掌大，跟我娘给我纳的鞋底一个色儿。那上头记的东西，随便撕一页下来，周慕仁就得从大班椅上蹦起来。
我快步往译电间走，鞋跟敲在水磨石地上，笃笃笃，跟催命似的。转过走廊拐角，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
“哎哟，萧姐！”周雪琴往后退了半步，手里抱着一摞新崭崭的卷宗，封皮上还印着电报局的徽记。她今儿穿了件月白旗袍，头发烫了小卷，耳朵上坠着米粒大的珍珠，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正找您呢，叔父说让我明儿来跟您学，往后还得萧姐多指点。”
我盯着她耳朵上那对珍珠。上个月局里发年终花红，我们译电员一人八块大洋，科长十二块，局长四十块。她这对珠子，少说二十块。
“指点不敢当。”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你叔父刚跟我说了，工位归你，我下地下室。”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脚底下已经往译电间里迈了，眼睛往我那工位上一扫，跟打量新房子似的，“萧姐你那抽屉里东西多不多？要不要我帮你收拾？”
我心头一紧。“不用。”我拦在她前头，“我自己来，里头有局里的密电底稿，旁人动不得。”
周雪琴脚步一顿，脸上还是笑：“那行，那我先去找叔父说说话。”她转身走了，旗袍下摆一摆一摆的，跟条刚上岸的鱼似的，滑不溜手。
我进了译电间，反手把门插上。屋里就我一个人，另外两个译电员都去食堂了。我蹲下来拉抽屉，手直哆嗦。抽屉里乱七八糟的，半截铅笔、两块橡皮、一沓草稿纸、三张戏票根，我扒拉了两遍，心一点点往下沉。
日记本不在。
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桌上，纸片子哗啦撒了一地，还是没有。蓝布皮，巴掌大，我亲手搁在最底下的，压在一摞旧码本底下，怎么会不在？
正蹲在地上发愣，门板响了两下。“萧姐？你在里头吗？叔父让我来拿码本，说先把交接单签了。”
周雪琴的声音，隔着门板，又甜又亮。
我直起腰，把散了一地的纸片子往桌上胡乱一拢。“等着。”我拔了门闩，只开一条缝，拿身子堵着，“码本我还没理完，明儿给你。”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往我身后瞟了一眼。“萧姐你脸色不大好呢，是不是屋里太闷了？”她笑了一下，“那我不打扰了，明儿见。”
“等等。”我叫住她，“你今儿来局里，就为认个工位？”
她回过头，笑得坦荡：“叔父让我先来熟悉熟悉环境嘛。萧姐，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我盯着她眼睛，“就是我抽屉里少了个本子，蓝布皮的，你收拾东西的时候瞧见没有？”
周雪琴脸上那笑纹丝没动：“蓝布皮的本子？我没瞧见呀。萧姐你再找找，许是塞哪儿忘了。”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卷发，珍珠晃了两晃，“要紧不要紧？要不要我帮你一块儿找？”
“不要紧。”我扯了扯嘴角，“记电文暗码用的，丢了再抄一份就是。”
“那就好。”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旗袍下摆一摆一摆的。
我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不要紧？要紧大了。三年前那桩泄密案，底稿就在本子里头。替科长背黑锅的供词、周慕仁拿电报线路给私盐商通风报信的时间、码号、船次，我全记着。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哪天他翻脸不认人，我好歹有个抓手。
现在本子没了。
我站起来，把抽屉塞回去，手撑着桌沿喘气。不对，先别慌。抽屉锁没撬，锁眼周围也没划痕，钥匙就我一把，连科长都没有。那就是我自己什么时候顺手挪了地方，忘了。
我蹲回去又翻了一遍，这回连抽屉底板都敲了敲，空的。桌肚里、键盘底下、废纸篓里，我全扒拉了一遍，连个蓝布角都没见着。
我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呛得咳了两声。隔壁桌的老孙推门进来拿饭盒，瞧见我蹲地上抽烟，愣了一下：“云舒，你这是怎么了？局长骂你了？”
“比骂我还狠。”我吐了口烟，“老孙，我抽屉里少了个蓝布皮本子，你今儿上午在屋里，瞧见谁动过我桌子没有？”
老孙挠了挠后脑勺：“上午？上午周小姐来过一趟，说你让她来拿份旧码本，在你抽屉里翻了两下，没找着就走了。我还当是你交代的。”
我手指头一紧，烟灰掉在手背上。“她翻我抽屉了？”
“翻了。就翻了两下，我看她没找着，也没多问。”老孙瞧我脸色不对，“怎么，丢东西了？”
“没丢什么值钱的。”我把烟掐了，“老孙，这话你别往外说。”
老孙走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把前前后后捋了一遍。周雪琴翻我抽屉，翻完跟我说没瞧见本子。她叔父让她来拿码本，她先跑来找我“学”，眼睛往我抽屉上瞟。今儿穿得跟个新娘子似的来局里晃，光是为了认个工位？
我咬了咬牙。不管本子在谁手里，我得赶在搬桌子之前弄清楚。明天她正式来上班，我这工位就得让出去。
得先把本子找着。找不着，我就得另想法子。
我出了译电间，没回自己桌子，脚底下拐了个弯，往走廊那头走。周慕仁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周雪琴方才说去找她叔父说话，这会儿多半还在。我得赶过去，听不听得到什么另说，起码得看看那本子是不是已经进了局长的手。
走到楼梯口，正撞见周雪琴从楼上下来，手里空着，那本子没带出来。我心说坏了，要么本子已经交到周慕仁手上了，要么她藏别处了。她瞧见我，笑得更开了：“萧姐，找我呀？”
“不找你。”我侧身让路，“上去找局长签交接单。”
“叔父出去应酬了，刚走。”她往我面前一站，手搭在楼梯扶手上，珍珠耳坠子晃得人心烦，“萧姐有事跟我说一样的，叔父让我这几天先替他盯着局里的事。”
我盯着她眼睛看了三秒。二十岁的丫头，说话滴水不漏，比她叔父还难缠。“行啊，”我笑了，“那我问你，我抽屉里那个本子，你到底搁哪儿了？”
她脸上那笑没散，可眼神变了，跟猫瞧见鱼似的亮了一下。“萧姐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拿你本子了？你自己收丢了，赖我头上？”她凑近半步，声音压低，“萧姐，我要是你，丢了东西就先翻翻自己身上，别急着往旁人身上泼。”
这话里有话。我往后退一步，上下打量她。她今儿来局里穿的是新旗袍，手包搁在胳膊弯里，鼓鼓囊囊的，比寻常手包厚实。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你说得对，我再回去翻翻。”
“这就对了嘛。”她伸手替我掸了掸肩膀上的灰，跟个老姐姐似的，“萧姐别急，明儿我正式来上班，咱俩还得一块儿处呢。”
我回了译电间，把门关上，往椅子上一坐。手包鼓，本子就在她身上。可她咬死了没拿，我总不能当着全局面的人搜她的包。她是局长的亲侄女，我是下礼拜就得滚去地下室的旧人，闹开了，谁信谁？
我摸出烟又点了一根。老孙推门进来倒水，瞧见我还在，啧了一声：“还没走？你这烟抽得也太凶了。”
“老孙，”我把烟夹在手里，“你说，局长让我下地下室管档案，那档案室平时谁管钥匙？”
“就局长自己揣着，谁要查档案得跟他请示。”老孙拎着茶壶想了想，“不过周小姐今儿上午问过我档案室在哪儿，我说在地下室拐角，她哦了一声就走了。”
我烟差点没夹住。“她问档案室干什么？”
“我哪知道。”老孙耸耸肩，“许是熟悉环境呗。”
“熟悉环境？”我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摁，“老孙你琢磨琢磨，她一个刚来的译电员，不打听码本搁哪儿，先打听档案室搁哪儿，这像话吗？”
老孙愣了愣，茶壶盖子磕了一下：“你这么一说……是有点怪。”
“她手包鼓鼓囊囊的，我那个本子八成就在里头。”我压着嗓子，“她再问出档案室在哪儿，把本子往里一锁，钥匙在局长身上，我再想拿出来，比登天还难。到时候局长问起来，我连本子长什么样都说不清。”
老孙咂了咂嘴：“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去搜她包吧？”
“搜包？她是局长亲侄女，我下礼拜就滚地下室了，闹开了谁信我？”我站起来，“等不到明天了。”
老孙在后头喊：“又上哪儿去？快下班了！”
“拉肚子。”我头也没回。
出了电报局大门，我没往家走，拐进隔壁弄堂，找了家成衣铺子。老板娘姓赵，跟我同乡，我上回替她写过两封家书，她欠我人情。我推门进去：“赵嫂子，借我身衣裳，再借我个手包。”
赵嫂子上下瞧我：“你这是要唱哪出？”
“抓贼。”我一边解扣子一边说，“有人顺了我东西，我得跟去看看她往哪儿送。”
“哟，”赵嫂子把手里尺子一搁，“那你穿这身可不成，灰扑扑的，老远就让人认出来。”她转身从架子上抽了件素净的阴丹士林旗袍，“换上这个，头发也重新挽挽。”
我换上衣裳，把头发重新挽了个髻，照镜子一瞧，跟电报局那个灰扑扑的萧云舒判若两人。赵嫂子把手包递给我，我塞了两本旧码本进去，鼓鼓囊囊的，跟周雪琴那个差不多。
“够不够像？”我拎着包给她看。
赵嫂子端详了一眼：“像，像个去走亲戚的太太。你这是要跟谁？”
“回头跟你细说。”我出了成衣铺，绕到电报局后头的弄堂，那儿有个小门，专给工友上下班走。我蹲在墙角等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周雪琴从后门出来了，手里果然拎着那个鼓鼓的手包。
她没往大路上走，拐进旁边那条窄弄堂。我远远跟着，看她走到弄堂底，在一扇黑漆门前站住了，抬手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她把手包递进去，里头有人接了，门又关上。
我认出来了，那是局长私宅的后门。
我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反倒踏实了。本子没进档案室，进了周慕仁家里。他要那本子，说明他怕。他怕，我就还有得谈。
我扭头回了电报局，从正门进去，直接上二楼。周慕仁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灯亮着。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大班台后头翻东西，抬头瞧见我，眉头皱了一下：“萧云舒？你怎么还没走？”
“局长，”我站在他桌子对面，手撑着桌沿，“我来跟您说一声，我那个蓝布皮本子找着了。”
他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本子？”
“就我记电文暗码那个。”我笑了一下，“原来是我自己搁家里了，今儿早上出门急，忘带了。我当是让谁顺走了呢，虚惊一场。”
周慕仁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慢慢浮出笑来：“找着了就好。年轻人做事要仔细，别丢三落四的。”
“局长说得对。”我直起身，“那我明儿把本子带来，交给雪琴，让她先熟悉熟悉码本。”
他摆摆手：“不用给她，你自己收着。下地下室管档案，码本也得有人管，你一块儿管了吧。”
我出了办公室，下了楼，出了电报局大门，站在台阶上吹了会儿风。他改口了——本子不用给雪琴了，让我自己收着。他以为本子真在我手里，他怕我交给旁人。
可本子不在我手里，在周雪琴手包里，这会儿已经进了他自家后门。
我搓了搓脸。行，那就赌一把。明儿上班，我空着手去，看谁先沉不住气。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比平时还早了半刻钟。译电间里就老孙一个人在烧水，瞧见我进来，眼珠子差点掉进茶壶里：“你、你怎么来了？局长不是让你下——”
“下礼拜才下呢。”我把包往桌上一搁，拉开抽屉收拾东西，“今儿还是我当班。”
老孙凑过来压着声：“本子呢？真找着了？”
“找着了。”我头也不抬，“在家搁着呢。”
老孙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我把抽屉里那几支秃铅笔、半盒烟、两本旧码本一样样往包里码，动作慢得很，眼睛一直瞟着门口。周雪琴平时八点过五分到，今儿八点一刻了还没见人。
八点二十，她来了。手里没拎昨天那个手包，换了只藤编的小提箱，脸上笑盈盈的，进门先喊“萧姐早”，又跟老孙点头。我应了一声，照旧收拾东西。她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翻了两页码本，忽然抬头：“萧姐，昨儿你说的那个蓝布皮本子，找着了？”
我手上没停：“找着了。”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我叔父还惦记呢，说你要是找不着，让我帮你一块儿翻翻档案室。”
我抬起头看她。她这话说得轻巧，可话里那意思明摆着——本子没在她手里了，她得确认本子到底在哪儿。我笑回去：“替我谢谢局长惦记。本子在我家搁着，跑不了。”
她眼神在我脸上溜了一圈，没再问，低头翻码本去了。这一上午她安分得很，没再往档案室那边转，也没往二楼跑。我反倒坐不住了——她越安分，我越觉得不对。
中午吃饭，我端着饭盒往楼梯口一坐，正堵着下楼的道。周雪琴最后一个下来，瞧见我坐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我往旁边挪了挪：“雪琴，一块儿吃？”
“萧姐先吃，我去外头买点点心。”她说着就要绕过去。
我把饭盒往地上一搁，站起来：“那我陪你走两步。”
楼梯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她走前头，我跟后头，出了电报局侧门，往霞飞路那头拐。我快走两步跟她齐肩：“雪琴，你昨儿那个手包挺好看，哪儿买的？”
她脚步没乱：“家里带的，不是我买的。”
“哦。”我点点头，“我看你昨儿拎着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吧？”
她这才偏过头看我，脸上那点笑收了：“萧姐，你有话直说。”
“行。”我站住了，“我那个蓝布皮本子，昨儿在你手包里。你拎着它从后门出去，进了你叔父家后门。我说得对不对？”
周雪琴脸白了一下，随即又稳住：“萧姐，你跟着我？”
“我跟着我的本子。”我盯着她，“你叔父让你来翻我抽屉，是想干什么？”
她把手里藤编提箱往怀里一抱，那架势跟护食似的：“叔父说你不交本子，就让你连档案室都待不成。萧姐，我劝你一句，别跟叔父拧着来。”
我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嗓子：“那你回去告诉他，本子上的东西我背得出大半，烧了也没用。他要是想谈，让他自己来找我谈。”
周雪琴眼神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瞧得真真儿的——她怕了，可她怕的不像是她叔父。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低下去：“萧姐，我劝你一句，我叔父不是好惹的。”
“我要是好惹，三年前就不会替他背那口黑锅。”我冷笑了一声，“你回去问他，三年前那桩泄密案，真正的底稿在谁手里。”
她没接话。抱着提箱站了两秒，忽然转身就走，走得又快又急，皮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响。我没追，站在原地看她——她没往局长家那头走，拐了个弯，奔霞飞路东头去了。
霞飞路东头，那是申报馆的方向。
我愣在那儿，饭也忘了吃。她抱着我那个本子往报馆跑？她到底是替她叔父办事，还是替她自己办事？
下午回译电间，我坐不住，跟老孙说了声去库房领纸，溜到二楼走廊尽头。局长办公室门关着，里头有人说话。我贴着门缝听了一耳朵——周慕仁的声音，火气不小：“……谁让你往报馆那头跑的？本子呢？你倒是说话！”
周雪琴的声音低，听不真切，就一句高了点：“叔父，您当年怎么对我爹的，您自己心里清楚。”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周慕仁的声音压下来，低得我几乎听不见，就最后一句清清楚楚：“本子你给我拿回来，不然你也别干了。”
我踮着脚退回来，心口怦怦跳。周雪琴她爹——局长兄长——当年是怎么走的，局里老人都含糊其辞。如今她这句话一撂，我算是摸着边了：这侄女不是来替叔父当探子的，她是来翻旧账的。
可她把本子往报馆送，是帮我，还是拿我的本子当她的梯子？
下班前周雪琴回了译电间，脸上照旧挂着笑，跟没事人似的。她从我桌边过，手一松，一个纸团落在我脚边。我低头捡起来，展开一看，就一行字：本子在老顾那儿，你要拿，自己去。
老顾。申报馆副刊那个老顾——我投了两年稿子、从来没见过面的老顾。
我把纸团攥在手心，抬眼瞧周雪琴。她坐在自己位子上，翻着码本，嘴角微微翘着，跟谁都没看。
我坐回自己位子，把纸团在桌底下展平又攥上，攥上又展平。老顾那头我投了两年稿，笔名“云书”在副刊上登过七八篇，稿费单子都是邮局转寄，连个真名都没留过。如今本子落在他手里，他要是翻开来瞧，头一页就是我抄的电文暗码，第二页往后全是局里的烂账——他一个报馆编辑，瞧见这种东西，不登才怪。
可登了，头一个跑不掉的是我。三年前那桩泄密案底稿也在里头，白纸黑字写着“萧云舒经手”，底下才是我后来补的那行小字：“实为局长周慕仁授意”。这行字是我事后偷着添的，添的时候手直抖，添完了又怕人瞧见，拿橡皮擦了半天没擦干净，索性就那么留着了。真要登出来，人家头一眼看见的是我顶包，第二眼才看见我翻案——这顺序一颠倒，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我正琢磨着，老孙端着茶缸晃过来，往我桌角一靠：“哎，你听说了没？局长下午把雪琴叫上去骂了一顿，隔着门都听见拍桌子。”
“骂什么？”
“听不真，就听见一句‘吃里扒外’。”老孙咂了口茶，“你说这侄女才来几天，怎么就吃里扒外了？”
“老孙，你说局长骂她吃里扒外，是骂她往报馆送本子？”
“那还能骂什么？”
“可他不知道，雪琴压根儿没打算替他办事。”我压着声，“这叔侄俩，面上一条心，底下各揣各的算盘。”
老孙茶缸往桌上一墩：“你可别掺和进去。局长最恨底下人跟报馆沾边，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我把纸团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可我总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活路？你上哪儿找活路？”
“申报馆。”我拎起包往外走，“明儿早上要是局长问起来，你就说我上申报馆送稿子去了。”
老孙茶缸差点没端住：“你疯啦？”
“他恨他的。”我头也没回，“我总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出了电报局，天已经擦黑。霞飞路上电车叮叮当当过去，我顺着人行道往东走，申报馆那栋灰楼在暮色里戳着，三楼副刊部的灯亮着。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半天，兜里那个纸团硌着大腿，跟块炭似的。
上不上楼？上去了，老顾问起来，我是认“云书”还是不认？认了，往后报馆这条线就明着走，局长那边再没回旋余地；不认，本子拿不回来，我下礼拜照样滚地下室，滚进去就再没出头之日。
我在楼下站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末了一跺脚，推门进去了。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三楼副刊部门口挂着块木牌，上头刻着“编辑室”三个字。我抬手敲了两下，里头有人应：“进来。”
推门进去，靠窗一张大写字台，堆着半桌子稿子和茶壶。一个戴圆眼镜的中年人抬起头，手里还捏着红笔：“找谁？”
“找老顾。”
“我就是。”他把我上下打量一眼，“你是——”
“电报局的萧云舒。”我站在他桌子对面，手撑着桌沿，“我来拿我的本子。”
老顾把红笔往桌上一搁，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慢条斯理地瞧着我。瞧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萧云舒。云书。我等你两年了，你倒好，头一回上门就是来要东西的。”
我脸一热：“顾先生，本子是我的，里头记的东西不能登。”
“不能登？”他从抽屉里抽出那个蓝布皮本子，往桌上一拍，“这里头记着局长拿电报线路给私盐商通风报信，记着三年前泄密案的真底稿，还记着你自己替人顶包——萧小姐，你告诉我，哪一条不能登？”
我盯着那本子，嗓子发干：“登了，我头一个完蛋。”
“你不登，你就不完蛋了？”老顾把本子翻开，指着一页，“你下礼拜滚地下室管档案，管到哪年哪月？局长给你清白档案吗？给你正式编制吗？”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老顾把本子合上，往我面前一推：“本子你拿走。可我告诉你，我副刊上缺个写上海滩职场黑幕的，笔名还叫云书，稿费从优。你回去想明白了再来。”
我抱着本子出了申报馆，站在马路上吹了半天的风。本子拿回来了，可老顾那几句话跟钉子似的扎在脑子里——你不登，你就不完蛋了？
我低头瞧了瞧怀里的蓝布皮本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三年来我记它，本意是方便工作，记着记着，把局里见不得光的事全记进去了。如今这本子攥在我手里，可攥着它有什么用？局长怕它，可局长更怕的是它落到报馆手里。我要是光攥着不撒手，那就跟攥着块烧红的炭一样，烫的是我自己。
我拐进弄堂，找了家烟纸店，借了支笔，撕了张包烟纸，蹲在路灯底下写了两行字：顾先生，稿子后天交。云书。
写完塞进信封，贴了邮票，扔进街口的邮筒。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蹲麻了，扶着墙缓了半天。
行。本子我拿回来了，可我不靠它。老顾要稿子，我给他写——写局长怎么拿电报线路做私盐买卖，写他怎么挤走亲兄弟，写他怎么让底下人顶包。不点名，不道姓，可上海滩看得懂的人自然看得懂。
我拍了拍兜里的本子，往家走。明儿上班，本子搁家里，我空着手去。局长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本子丢了——看他信不信。
第二天一早我把本子锁进床底铁盒里，空着手去上班。译电间里老孙正擦桌子，瞧见我两手空空进来，眼珠子又瞪圆了：“本子呢？”
“搁家里了。”我坐下拧开墨水瓶，“空手来的。”
老孙嘴张了半天：“你、你这不是把护身符扔家里了嘛！局长要问起来——”
“问起来我就说丢了。”我蘸了蘸笔，“看他信不信。”
话没落音，走廊那头就有人喊：“萧云舒！局长叫！”老孙冲我使个眼色，那意思明摆着——瞧，来了吧。
我上了二楼，推门进去。周慕仁坐在大班台后头，脸上没笑，跟昨天判若两人。桌上摊着的，正是我那本蓝布皮日记，封皮上还沾着点茶渍。我脑子嗡地一声——本子明明锁在铁盒里，怎么跑他桌上来了？
“云舒，坐。”他指指对面椅子，语气倒还客气，“这本子，昨儿晚上有人搁我门口的。你说巧不巧？”
我没坐，也没接话。他翻开本子，手指点着其中一页：“三年前的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你把本子交给我，档案室你照去，工资照发，我另外给你补三个月薪水。这话我昨天没说，今天补上。”
我盯着那本子，心里翻腾得厉害。本子怎么到他手里的？老孙？不能啊。雪琴？她昨儿挨了骂……我还没想明白，嘴里已经先应上了：“局长，三年前那桩泄密案，底稿上签的是我的名。”
“嗯。”他点头。
“可电文是从您办公室那台机器上发出去的。”我往前半步，声音压着，“私盐商的货船哪天到吴淞口，您比我清楚。”
周慕仁脸上那点客气唰地没了，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的：“你威胁我？”
“我哪敢。”我把本子翻到夹着底稿那页，推到他面前，“我只要两样——正式编制，档案里‘嫌疑’俩字抹了。您给我，本子归您。”
“不给呢？”
“不给，这页明天就到《申报》老顾桌上。”我盯着他眼睛，“局长，您知道我写得出来，也送得出去。”
他靠回椅背上，盯着我看了足有半分钟。我后脊梁全是汗，腿肚子直打哆嗦，可我站直了没动。末了他忽然笑了，笑得挺和气：“云舒啊，你比你爹有种。”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爹？我爹死在苏州乡下那年我才九岁，一个种田的庄稼汉，他提我爹做什么？
“您认识我爹？”
周慕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的：“你进电报局考的那份卷子，是我批的。你爹当年在苏州码头上管货栈，跟盐商打过交道——这些事，你娘没跟你说过吧？”
我嗓子眼发紧。我娘只说爹是病死的，旁的再没提过。周慕仁这话什么意思？我爹跟盐商有牵扯？那他把我招进电报局，是顺手还是有意？
“局长，我爹的事我回头再问。”我把那页底稿又往前推了推，“您先给我句准话——编制，档案，成不成？”
周慕仁把茶杯一搁，从抽屉里摸出张表格，拍在桌上：“编制表，填了。档案我下午叫人改。三个月薪水照补。”他指了指本子，“这个，留下。”
我拿过表格扫了一眼，真盖着局里的大印。我捏着那张纸，指头有点抖，嘴上还不饶人：“局长，您可别回头又反悔。”
“我周慕仁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他摆摆手，“出去吧。”
我攥着表格出了办公室，腿一软差点坐走廊地上。本子没了，编制到手了——这买卖到底谁亏谁赚，我一时也算不清。正扶着墙喘气，楼梯口上来个人，笑盈盈喊了声：“萧姐！”
周雪琴端着个搪瓷杯，里头泡着胖大海，笑眯眯凑过来：“听说你编制批下来了？恭喜呀。”她眼珠子往我手里那张表上一扫，“我叔父这人，吃软不吃硬。萧姐好本事。”
“你叔父刚骂完你吃里扒外，你这会儿倒替他夸我？”我盯着她脸，“雪琴，本子是不是你搁他门口的？”
周雪琴笑模样没变，声音却低下去：“萧姐，咱俩找个地方说话？”
她把我拽到楼梯拐角杂物间，反手把门掩上。屋里堆着旧电报纸，一股霉味。雪琴把搪瓷杯往窗台一搁，脸上那点笑收了：“本子不是我搁的。我昨儿晚上压根没出家门。”
“那谁搁的？”
“你想想，昨儿知道本子在你手里的人，除了我叔父，还有谁？”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孙知道，可老孙没那个胆子。译电间里还有谁瞧见我翻本子？我猛地想起来，昨儿下午我翻本子的时候，隔壁桌的小赵探头探脑好几回。
“小赵？”
雪琴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低声说：“萧姐，我叔父让我盯着你，这你知道。可你知道他为什么让我盯你？”
“怕本子漏出去。”
“他怕的不光是本子。”雪琴咬了咬嘴唇，“我爹——他亲哥——当年也是电报局的，管总务。三年前忽然被调去天津分局，说是升迁，其实是明升暗降。我爹走之前跟我娘说了一句话：慕仁拿电报线路做私盐买卖，早晚要出事，我不能跟着背。”
我愣住了。三年前，正是泄密案那阵子。
“你爹知道内情？”
“知道，可他不敢说。”雪琴眼圈有点红，“我叔父拿我爹在天津的差事拿捏他——敢吭声，连那份差事都保不住。我来电报局，就是想看看我爹当年到底撞见了什么。”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姑娘不像头几天那么讨人厌了。我拉过一张旧凳子坐下：“雪琴，本子现在在你叔父手里，可底稿那页我留了份抄的。你要真想弄明白你爹的事，咱俩得把话摊开说。”
“萧姐你说。”
“你叔父答应给我编制、改档案，可他这人翻脸比翻电报还快。我信不过他。本子给了他，他回头找个由头照样能把我踹地下室去。”我压低声音，“我得让他不敢反悔。”
“怎么让他不敢？”
“你帮我做件事——你叔父办公室那台发报机，每天下午三点跟天津分局通一次例行报。你想法子把最近半个月的收发报底稿给我抄一份。他拿私盐线路做买卖，天津那边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雪琴脸色变了变：“你要我偷我叔父的底稿？”
“你爹被他拿捏了三年，你不想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我盯着她眼睛，“雪琴，你一口一个萧姐叫得亲热，可你心里清楚，你叔父拿你当探子使，你替他办事，他给你什么了？连个正式编制都没给你批吧？”
雪琴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吭声。末了她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胖大海，重重搁回去：“底稿我抄。可萧姐，你要是拿这底稿去报馆，我叔父倒了，我爹在天津也完了。”
“谁说我要送报馆？”我站起来拍拍裤子，“底稿攥我手里，你叔父才不敢动我。真到要捅的那天，我也不会拿你爹垫背。”
雪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笑得真了些：“萧姐，我头几天觉得你嘴厉害，人讨厌。这会儿倒觉得，你这人还行。”
“少来这套。”我拉开杂物间的门，“底稿三天之内给我。还有——小赵那边你替我盯着点，本子的事我还没跟他算账。”
出了杂物间，我拐回译电间。小赵正埋头抄电文，见我进来，手一哆嗦，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我走过去，手撑在他桌沿上，弯下腰：“小赵，昨儿晚上你上哪儿了？”
“我、我回家了啊。”
“回家路过局长家门口了？”
小赵脸唰地白了：“萧姐，我、我就是……”
“你就是想拿本子换个好差事。”我直起身，声音不大，可译电间里人人都听得见，“小赵，本子的事我不追究。可你给我记住——下回再动我东西，我让你连地下室都没得待。”
小赵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老孙在那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比划着：厉害。
我坐回自己工位，把那张编制表摊在桌上，一笔一划填了。填完抬头，正瞧见窗外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本子没了，编制到手了，雪琴那头也搭上了线——可我心里清楚，周慕仁这种人，给出去的东西早晚要连本带利收回来。我得赶在他收之前，把底牌攥瓷实了。
下午三点，雪琴端着搪瓷杯从局长办公室门口过了一趟，回来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低头继续抄电文，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翘。
可到了第五天，编制表还压在局长办公室抽屉里没批下来。我去问，周慕仁的听差挡在门口，说局长去租界工部局开会了。我问什么时候回来，听差摇头说不知道。我转头去找雪琴，雪琴从译电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嗓子跟我说：“叔父昨儿跟人打了一宿牌，今早才回来，吩咐了谁都不见。”
“他拖着不批，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雪琴把声音压得更低，“他这是等我替他办完事再给你甜头。萧姐，我叔父这人你还不知道？给出去的东西，得先让他觉得攥住了你命门。”
我站在走廊里，手攥着那张填好的编制表，指甲掐进纸边里。行啊周慕仁，你拖，你当我萧云舒离了你这张批条就活不成了？我转头回了译电间，把底下抽屉拉开，从夹层里摸出几张薄纸——雪琴前天夜里抄给我的天津收发报底稿，我对着本子里的私盐分账数目核了两晚上，笔笔对得上，几月几号走的哪条线路、经手人是谁、分了多少，一样不落。
当天晚上我没回弄堂，在译电间熬到后半夜。老孙走的时候问我：“小萧，还不走？”我说：“老孙，你先走，我把这几份急电赶完。”他前脚出门，我后脚把台灯拧到最亮，铺开信纸，给《申报》副刊的老顾写了篇稿子。这回不写风花雪月的小品文了，我写《电报局里的暗账》，一笔一笔，把周慕仁拿电报线路给私盐商通风报信的事全抖了出来，署名还是“云书”。写完我读了两遍，把太扎眼的几处改了改——雪琴她爹的事我没往上写，只写了线路和账目，够周慕仁喝一壶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绕到报馆后门的投稿箱，把信封塞进去，手心里全是汗。
三天后文章登出来。我早晨到译电间的时候，老孙正举着报纸，脸都白了：“小萧！这、这是你写的吧？‘云书’不就是你吗！”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楼下就闹起来了——租界巡捕房来了两个人，穿便衣，进门就问局长在哪。周慕仁从二楼下来，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僵得跟刷了层浆糊似的。巡捕跟他进了办公室，门一关，里头先是压着嗓子说话，后来就听“砰”一声，茶杯摔地上了。
我在译电间坐着没动，手里抄着电文，笔尖稳得很。小赵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老孙凑过来低声说：“小萧，你惹大祸了。”我头也没抬：“老孙，你帮我把这沓电文送到三楼去，就说译电间忙着呢，局长有事回头再说。”老孙抱着电文溜了。
过了半个钟头，听差下来叫我，说局长请。我站起来，把桌上那张编制表折好揣进兜里，又把抽屉里那把工位钥匙摸出来攥在手心。推门进去，周慕仁坐在大班台后头，地上碎瓷片还没扫干净。他脸涨得发紫，可嘴上的笑还没全掉：“云舒啊，坐。”
“局长，您说。”
“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吧？”他手指头敲着桌面，“‘云书’——我查了，副刊投稿的笔名，笔迹跟你译电文一个路数。你也别跟我绕，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要多少钱？”
我把工位钥匙往他桌上一拍：“局长，编制我不要了，档案您留着。报馆给我下了聘书，我明天去上班。”
周慕仁愣住，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你——”
“我什么我？”我拉开椅子站起来，“您拿电报线路做私盐买卖，三年前让我顶了泄密的黑锅，档案里给我留了‘嫌疑’两个字，如今连个工位都要腾给您侄女。局长，您算盘打得精，可我萧云舒也不是泥捏的。那篇文章只是头一篇，您要是不信，咱们后头慢慢来。”
我转身拉开门，周雪琴站在门外。她手里攥着那本日记，眼圈有点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低声说：“萧姐，我爹当年也是这么被他挤走的——我来电报局，就是等我叔父把本子逼出来，好拿这个换我爹回上海。”
我伸手把日记从她手里抽回来，往她怀里一塞：“留着，以后你用得上。”
雪琴愣住了，眼泪啪嗒掉在日记封皮上：“萧姐你——”
“别哭了。”我拍拍她肩膀，“你叔父不敢动你爹了，我文章里没写你爹一个字。可你记住，往后别替人当探子，当得再好，人家也只当你是一枚棋。”说完我头也不回下了楼。
出了电报局大门，黄包车都没叫，我一路走到报馆。老顾坐在编辑室里，见我推门进来，把茶杯一搁，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聘书推过来，笑呵呵地说：“云书小姐，等你很久了。从你头一篇稿子寄来我就知道——电报局那个萧云舒，字里行间的脾气跟稿子一模一样。我就等你肯把真名署上去。”
我拿起笔，在聘书上签了“萧云舒”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比哪回都端正。
老顾把聘书收回去盖了章，又递给我一张名片：“明儿就来，副刊缺个跑社会新闻的，你笔头子利索，正合适。”我接了名片揣好，刚转身要走，老顾在后头慢悠悠补了一句：“对了，巡捕房那边我有个熟人，你要是有别的料，别自己瞎捅，先跟我说一声。”
我脚下一顿，回头看他。老顾端着茶杯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模样跟周慕仁的笑不一样——周慕仁笑里藏刀，老顾笑里藏的是钩子。我点点头：“顾先生，我记下了。”
出了报馆，我没直接回弄堂，绕到电报局后街的茶馆坐了半个钟头。果不其然，雪琴追来了，一屁股坐我对面，把搪瓷杯往桌上一墩：“萧姐，你走之后我叔父把译电间翻了个底朝天，连老孙的抽屉都撬了。他找不着底稿，脸都绿了。”
“他找底稿干什么？本子不是在他手里吗？”
“本子他翻了一宿，说少了三页。”雪琴凑近了压低嗓子，“萧姐，那三页是不是你撕了？”
我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我撕它干什么？本子我交出去之前就抄了一份，原样没动。他少三页，那是他自己心虚——你想想，本子经了谁的手？”
雪琴眼珠子一转，脸色变了：“小赵！那天晚上他往我叔父家门口搁本子，半道上抽了三页？”
“他抽那三页干什么？卖钱？他没那么大胆子。”我搁下茶碗，“我猜是小赵抽了想自己留着当护身符，结果你叔父一翻就发现少了。这会儿小赵怕是正挨审呢。”
雪琴一拍桌子站起来：“那我得回去看看——”
“坐下。”我拽住她袖子，“你回去能干什么？你叔父正愁找不着人撒气，你往枪口上撞？小赵扛不住自然会把那三页交出来，他交出来你叔父就更得疑心——本子经了三个人的手，谁知道谁抄了多少？你叔父这人，最怕的就是‘不知道’。”
雪琴慢慢坐回去，盯着我看了半天：“萧姐，你这是早算好了？”
“我算好什么了？我连小赵会抽页都没料到。”我实话实说，“可事到如今，你叔父越摸不清底，越不敢动我。他要是知道我手里到底攥了多少，反倒好办——他花笔钱就能买回去。现在他买不着，就只能干瞪眼。”
雪琴把搪瓷杯端起来又放下，忽然说：“萧姐，我跟你去报馆干吧。我在电报局待着也没意思，叔父拿我当摆设，译电的活儿我全会，可他不让我碰要紧的。”
我看了她一眼：“你会写文章？”
“不会写还不会跑腿？你写我跑，总比你一个人强。”
我想了想，把老顾那张名片掏出来搁桌上：“明儿我去报馆，你跟我一道。老顾要是不收，你就说不要工钱，白干一个月。他那人精得很，白使唤的劳力不会往外推。”
雪琴咧嘴笑了，这回笑得跟个真姑娘似的，不像头几天假模假式叫“萧姐”那会儿。她把搪瓷杯往我茶碗上一碰：“成，明儿见。”
第二天一早我到报馆，老顾正蹲在门口看排字工搬铅字。见我来了，又见我身后跟着雪琴，眉毛一挑：“买一送一？”
“顾先生，这是我妹子，译电码比我快，跑腿比我勤。您先使唤着，不合适再退。”
老顾上下打量雪琴两眼，冲里头努努嘴：“进去吧，先帮着校对，一个月八块钱，管一顿晌午饭。”雪琴脆生生应了一声就钻进去了。老顾转头看我：“你倒会做人情。”
“顾先生，我这不是做人情。”我把昨儿茶馆里雪琴说的那番话拣要紧的跟他讲了，“周慕仁本子少了三页，正满世界找。他越找越乱，咱们这边文章可以接着做。”
老顾眼睛亮了：“你还有料？”
“有。天津分局的收发报底稿我手里还有几份没使完，够再写两篇的。不过顾先生，我有个条件——第二篇不署‘云书’了，署真名。”
老顾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你想好了？署真名可就没有退路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留退路。”我拉开椅子坐下，“周慕仁那种人，你给他留一寸，他进一尺。我萧云舒的名字登在报上，全上海都知道文章是我写的，他反倒不敢明着动我——动我就是跟报馆过不去，跟舆论过不去。他周慕仁在租界里还要脸面。”
老顾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行！我就等你这句话。第二篇什么时候交？”
“三天。”
“要什么？”
“要您帮我查个人——三年前电报局泄密案，当时的卷宗在巡捕房留过底，您那个熟人能不能调出来给我瞧瞧？”
老顾收了笑，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查卷宗可以，可你得告诉我，你查这个干什么？”
“三年前那案子，顶包的是我。”我盯着他眼睛，“我得让全上海知道，泄密的是周慕仁，背黑锅的是我萧云舒。这口气不出，我睡觉都不踏实。”
老顾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纸笔推过来：“写个条子，我下午就去巡捕房。”
我提笔写条子的时候，雪琴从里间探出脑袋冲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校对完了，问还有什么事。我冲她摆摆手，她缩回去接着干。老顾瞧见了，又笑：“你这妹子倒听话。”
“她不是听话。”我低头接着写，“她是憋着劲要替她爹翻案呢。”
老顾没再问，把条子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整了整长衫：“走吧，先带你认认排字房。往后你写的稿子，自己盯着排，别让手民排错了字——上回有个作者把‘租界’写成‘祖界’，闹了大笑话。”
我跟在他后头往排字房走，路过编辑室门口，正瞧见雪琴抱着一摞校样从里头出来，鼻尖上蹭了块铅灰，冲我咧嘴一笑。我忽然觉得，这报馆的活儿，比电报局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