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铁皮盒子整个抠出来，锈得掉渣，里头就一张纸，折了三折，边角都酥了。我蹲在石榴树底下刚展开，第一行写着“阿远，见字如面”，落款是我爸的名字，日期是三十年前的秋天。我脑子嗡一下——我爸这辈子连我家长会都没写过一个字，居然给一个叫阿远的男人写过信。
还没看完第二行，院门咣当一声被推开，铁门板撞在砖墙上弹回来，沈放带着四个人站在门口，黄色的安全帽夹在胳肢窝里，手里一个蓝色文件夹。他第一句话就是：“章朝暮，今天最后一天，你签不签？”
我下意识把信往裤兜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再给我两天。”
“两天？”沈放笑了一声，不是好笑，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全片一百三十七户，就剩你一户。我上面有期限，你下面有补偿款，你在这儿跟我磨两天，我回去拿什么交差？”
他把文件夹往石桌上一拍，啪一声，桌上那摞旧书震得晃了晃。我看见他右手往后颈摸了一下，就一下，很快缩回去插进裤兜。沈放撒谎才摸后颈，这个毛病他从小改不掉，小学偷摘隔壁刘婶家的枇杷，被逮住也是先摸后颈再说话。
“你急什么。”我盯着他眼睛。
他脸一僵，旁边两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沈放把文件夹翻开，手指头点着最后一页：“章朝暮，你听清楚，明早八点我再来。你签，咱们按流程走，补偿款一分不少。你不签，后面的事我兜不住，你也别怪我不念旧。”
“念旧”俩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我差点笑出声。十年没回来的人，跟我提念旧。
“沈放，”我说，“你站这儿跟我说话，脚底下这块砖是你小时候拿粉笔画的跳房子格子，你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砖缝里早没粉笔印了，就剩一层灰。他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章朝暮，别跟我扯这些。明早八点。”说完转身就走，那四个人跟在后头，铁门被最后一个工人带上，咣一声，院子里又剩我一个人。
我手伸进裤兜，信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手心全是汗。石榴树底下那个墙缝还豁着口，像一只没合上的嘴。
我把信重新展开，坐在石凳上从头看。我爸的字我认得，又硬又直，跟他这个人一样。信不长，一页纸，写了半页：“阿远，房子的事我想好了，不能卖。你走我不拦，但你别劝我，这院子是我爹一砖一砖垒起来的，我要是把它卖了，往后没脸下去见他。你到那边安顿好了给我个信，我不回，你别再写。”
就这么几句话，没头没尾，连个“此致敬礼”都没有。落款是我爸的名字，日期是九月十七。三十年前的九月十七，我还没出生。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得模糊，我凑到灯底下才认出来：“阿远，你走那天我没去送，你别怪我。”
我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我爸死的时候我十六岁，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俩月。他这辈子话少得可怜，我跟他最长的对话是中考出分那天，他问我“够不够”，我说“够”，他说“那就行”。就这么个人，写了一封信，写给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还藏进墙缝里。
院门外头有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两趟。我站起来从门缝往外看，沈放一个人站在巷子口，安全帽拎在手里，低头看手机，屏幕光照着他半张脸。他站了大概两分钟，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院门，走了。
我靠着门板没动。他看什么呢？等我开门骂他一句？我要是真开门，他八成又掏出那个蓝文件夹让我签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妈那儿。她住在城东新小区，电梯房，干净得跟宾馆似的。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阳台浇花，看见我进门第一句话：“签了没有？”
“没签。”
她把水壶往窗台上一墩：“章朝暮，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一百三十七户就剩你一户，你当钉子户上瘾啊？补偿款够你开三家书店了，你守着那个破院子能长出金子来？”
“妈，”我坐沙发上，把信掏出来搁茶几上，“我爸以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叫阿远的人？”
我妈浇花的动作停了。水壶嘴悬在半空，水滴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那个表情我形容不好，像被人踩了一脚又忍着没喊疼。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墙缝里。我爸写给阿远的信，没寄出去。”
我妈把水壶放下，走过来拿起信看了两遍，看完往茶几上一扔。“阿远是咱家老宅的租客，租了西厢那间屋，住了大概……两年多吧。你爸那会儿刚接你爷爷的班，在厂里上班，阿远是外面来的，做啥的我不清楚，反正天天在屋里画图，画得满墙都是。”
“后来呢？”
“后来？”我妈坐我对面，翘起腿，语气跟报账似的，“后来你爷爷病了，住院要钱，你爸想把西厢卖了凑医药费。阿远不让卖，说那房子是民国砖墙，拆了就没了，两个人吵了一架，阿远就走了。走之前劝你爸跟他一块儿去南方，你爸没去。”
“为什么没去？”
“你爷爷躺医院里，你说为什么没去？”我妈瞪我一眼，“章朝暮，你爸这辈子就这个德行，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他觉得说了也没用，就不说。这房子他守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你了，你也要守一辈子？”
我没接话，把信叠好揣回兜里。我妈在身后喊：“你签了字给我打个电话！”我嗯了一声，出了电梯才想起来，她刚才说阿远“走了”，没说去哪儿。
从我妈那儿出来我直接回了老宅。院门锁着，我开锁进去，看见石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豆浆还温着。塑料袋上贴了张便利贴，打印体：“趁热吃。”没署名。我捏着便利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是打印的，但沈放那个拆迁队里谁会用便利贴给人送早饭？
我坐石凳上吃包子，猪肉大葱的，咬一口油顺着指头缝往下淌。吃到第二个我想起来，沈放不吃葱，他小时候吃包子专挑韭菜鸡蛋的，嫌肉包子葱味冲。这包子是猪肉大葱的，不是给我买的？我抬头看了看院墙，墙头上蹲着一只野猫，冲我喵了一声。
吃完包子我进了西厢。那间屋后来堆杂物用，我翻腾了半天，从一堆旧报纸底下拽出来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本卷了边的速写本。阿远留下的，全是铅笔画，画的是老宅的砖墙、门楼、石榴树，还有一张画的是我爸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画角写了俩字：“老章”。
我把速写本翻到最后，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的，我爸跟一个瘦高个站在院门口，我爸二十来岁，笑得跟傻子似的，那瘦高个就是阿远，戴一副圆框眼镜，手搭在我爸肩膀上。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老章和小章，1989年秋。
老章是我爸，小章是我。那时候还没我呢。
下午我去了街道办。拆迁指挥部临时设在街道办一楼会议室，门口贴着进度表，一百三十七户，一百三十六户打勾，最后一户写着我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红笔。我推门进去，沈放正跟两个穿制服的开会，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章朝暮？你想通了？”
“我想看看拆迁规划图。”
沈放跟那俩人交换了个眼神，从柜子里抽出一卷图纸铺桌上。我凑过去看，我家老宅在图纸上标了个红框，旁边写着“拆除类”。红框外头一圈是保留类，标的是隔壁巷子那几栋同样民国砖墙的房子。
“为什么那几栋保留，我家拆？”
沈放拿笔点着图纸：“那几栋是公房，产权在区里，街道统一修缮做文创。你家是私房，在拆除红线内，补偿方案按最高档给的，你妈都来看过两回了。”
“最高档”仨字他说得格外顺溜，跟背过似的。我没接茬，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三年前街道办开旧改意见会，我替书店的事去旁听，一个老规划师在会上说了句话，我当时随手录了。
我按了播放键。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手机扬声器里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那一片的民国砖墙是孤例，拆了就没了，可惜了……”录音到这儿断了，后面还有半句，我一直没敢听完。
沈放听完看了我一眼：“你哪来的？”
“三年前会上录的。”
“章朝暮，”他把笔往桌上一扔，“你拿一段三年前的录音跟我谈保留？你知道这录音谁说的吗？周工，早退休了，现在人在海南养老。你拿这个去区里说事，人家一句‘退休人员个人意见’就给你打回来，你信不信？”
“我信。”我把手机收起来，“所以我没找你谈保留，我找你谈暂缓。三天，你让我把材料整理齐了交上去，区里怎么定我认。”
沈放盯着我看了半天，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三天够你干啥的？”
“够我把我爸那辈人的事捋清楚。”
他眉头动了一下。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喊我：“章朝暮！”我回头，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那包子……趁热吃。”
我愣了一下。包子是他送的。
回老宅我把速写本和信摊在石桌上，天擦黑的时候听见院门外有动静。我从门缝往外看，沈放又站在巷子口，这回没看手机，就那么站着，面朝院门，两手插兜。站了有五分钟，转身走了。
第三天一早我去街道办交材料。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儿，堵在街道办门口拽我胳膊：“章朝暮！你丢不丢人！全街道都知道你为了不拆房子编故事，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妈，我没编故事。”
“你没编？你拿个死人的信去跟政府说这房子不能拆？你爸要是活着都得让你气死！”
她嗓门大，门口围了一圈人。沈放从会议室出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看见这场面站住了。我妈拽着我不撒手，我兜里那封信被她扯出来掉地上，风一吹刮出去两米远。
沈放弯腰捡起来。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整个人定住了，跟被人点了穴似的。我趁这空档把我妈扶到旁边椅子上坐下：“妈，你等我十分钟，十分钟我跟你回家说清楚。”
我妈还想嚷，沈放把信递给我，说了句：“阿姨，您先坐会儿，我跟他聊几句。”我妈居然真不嚷了，上下打量沈放两眼，一屁股坐椅子上了。
沈放把我拽进会议室，关上门。“信上写的什么？”
“我爸写给阿远的，阿远你知道是谁？”
“西厢那个租客，画图的。”沈放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小时候见过他，老在院子里画画，还给我画过一张像，画完了写‘小放同志’，我拿回家贴墙上了。”
“你记得他后来去哪儿了吗？”
沈放摇头：“我那时候才几岁。不过……”他掏手机翻了一会儿，“我查过这片的老档案，西厢那间屋八十年代末登记过暂住人口，名字叫陈远，广东人，职业写的是‘美术设计’。后来迁出记录没有，再后来档案就断了。”
“断了？”
“八几年手写档案，断档太正常了。”他把手机收起来，“章朝暮，你拿这封信能证明什么？证明你爸跟一个租客关系好？这跟房子保留不保留没关系。”
“我知道。”我把录音放了一遍，这次没停，后半句放出来了。老规划师接着说：“……可惜那户人家自己不想留，人家要拆了拿钱，咱们操什么心。”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隔壁办公室打印机的声音。沈放看着我，我看着他。
“你早听完了？”
“昨晚听完的。”
“那你今天还来交材料？”
“来啊，”我把信和速写本摊桌上，“录音里周工说的是‘那户人家自己不想留’，可我爸想留，他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房子的事我想好了，不能卖’。我爸想留，没留住。现在我想留，我拿我爸的信证明这房子在我们家不是一笔买卖，是两代人的事。”
沈放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完搁桌上，手指头在信纸边上摩挲了两下。“章朝暮，我跟你说实话，这信和录音加一块儿，在区里最多换个‘再研究研究’。你想要的暂缓，我能给你办，但得按我的方式办。”
“什么方式？”
“你把材料给我，我以现场负责人的名义打个报告，说产权人提供了历史资料需要核验，申请延期七天。七天够你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册，我帮你递到区里。”
“你帮我？”
沈放摸了一下后颈，又缩回去。“我申请调这个项目的时候就跟公司说了，这片有一户情况特殊，可能要走历史建筑认定程序。公司说行，但认定不通过的话，延期期间的费用从我项目奖金里扣。”
“你图什么？”
他站起来，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章朝暮，你记不记得我走那天跟你说什么了？”
“你说‘我去去就回’。”
“我回了，”他把杯子盖上，“晚了十年。我家里出事那几年，我觉得没脸回来见你。后来你开店了，我路过两回，站门口没进去。这回公司调人，我主动报的名，我就想找个由头站你面前，结果一开口全是让你签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窗户。窗外头我妈还坐椅子上，正跟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唠嗑，嗓门不小。
“沈放，”我说，“你十年前走的时候，我爸刚没两年，我妈改嫁了，我一个人守这院子。你跟我说‘去去就回’，然后十年没消息。我不是怪你，我就是……你哪怕发个短信呢。”
“我发了。”他从兜里掏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一条短信记录，号码是我十年前的号，“你看，二〇一五年发的，‘我回来了，你还在老宅吗’，你没回。”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二〇一五年我换过一次号，旧号注销了，短信根本没收到。
“我没收到。”
“我知道，”他把手机收起来，“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要收到了肯定回我。你这个人，别人给你发消息你从来秒回。”
我差点笑出来。他倒是了解我。
门被推开，我妈探进半个脑袋：“你俩聊完没有？章朝暮，你签不签给句准话，别耽误人家沈同志工作。”
沈放冲我妈点了下头：“阿姨，签，但不是今天签。我给他申请了七天延期，把材料整理齐了再走程序。”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嘴张了半天：“……七天？七天能整出啥花来？”
“整不出花来我认。”我说。
我妈一甩手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你爸当年也这样，死犟。”
她走了之后沈放把报告打出来让我签字，我签完他盖了个项目部的章。“七天，”他伸出手，“七天后不管结果咋样，你给我句准话。”
我握上去，他手心全是汗，跟我那天攥着信的手一样。
当天晚上我回了老宅，把阿远的速写本从头翻到尾。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打开是一份手写的房屋修缮方案，阿远的字，工工整整写了两页，哪面墙怎么加固、哪块砖怎么替换、石榴树根怎么保护，写得明明白白。方案末尾写了一行：“老章，你要是想通了就照这个弄，钱我先垫上，你慢慢还。”
我爸没照这个弄。他把方案塞进速写本，把信塞进墙缝，把阿远送走了。
第四天沈放带着两个技术员来老宅实地测量，我在旁边递水。技术员量墙的时候沈放蹲石榴树底下抽烟，抽了半根掐了，回头跟我说：“这树得留着，拆迁方案里我加一条，树原地保护。”
“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但报告里能写。”
第五天我把材料整理成册，信、速写本、修缮方案、录音文字稿，一样一样装进文件夹。沈放看完说缺一样东西：“你爸当年为什么没跟阿远走，你得有个说法。光有信不够，得有旁证。”
我想了半天，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爸当年是不是借过钱给阿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咋知道？”
“阿远修缮方案里写了‘钱我先垫上’，我爸后来没修房子，那钱呢？”
我妈叹了口气：“你爸把西厢卖了。阿远走了之后他把西厢卖给隔壁老周家，凑钱给你爷爷治病。卖房契我收着呢，你要看回来拿。”
我挂了电话看沈放，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成了，这事圆上了。你爸没卖整栋房子，卖了一间厢房救急，主屋和院子保住了。阿远劝他卖整院跟他走，他没干。这信里写的‘不能卖’是这么个不能卖。”
第六天我把所有材料交到街道办，沈放陪我去的。区里来了两个人翻了一遍，问了几句，最后说：“材料留下，我们研究研究，七个工作日内给答复。”
出门沈放说：“七个工作日，比七天长。”
“你奖金扣多少？”
“扣就扣呗。”他往前走两步，又回头，“章朝暮，你书店还开着没？”
“开着，半死不活。”
“我明儿休息，去你店里看看。”
第七天他没来书店。我等到下午，给他发消息：“人呢？”他回：“在医院，膝盖老毛病犯了，下雨天就这样。”我想起来他膝盖下雨天疼的毛病从小就有，赶紧关了店门去医院。
病房里他躺床上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把手机往被子里一塞。“你咋来了？”
“你膝盖疼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咋的？”
我没理他，把带来的暖水袋灌上热水塞他被窝里。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暖水袋，又抬头看我。
“章朝暮。”
“嗯。”
“你以前也这样，我膝盖疼你就灌暖水袋，灌完了搁我桌洞里，也不说话。”
“你那时候也没问过。”
“我现在问，”他把暖水袋抱怀里，“你是不是一直记着我膝盖疼？”
“记着。”
“还有呢？”
“你不吃香菜，不吃葱，撒谎摸后颈，下雨天膝盖疼，早上爱喝甜豆浆。”
他听完把脸别过去看窗户，看了得有半分钟，转回来眼睛有点红。“章朝暮，我十年没回来，你记这些有啥用？”
“没用，”我说，“就是记着。”
第八天区里来电话，说材料收下了，历史建筑认定程序启动，老宅暂缓拆除，等专家现场评估。我把消息发到家庭群里，我妈回了个“哦”，过了五分钟又发一条：“晚上回来吃饭，炖了排骨。”
沈放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拄着个折叠拐杖一瘸一拐往外走，看见我就把拐杖往我手里一塞：“扶着。”
我扶着他胳膊往停车场走，走到半道他站住了。“章朝暮，你爸那封信，最后一句写的啥？”
“你走那天我没去送，你别怪我。”
“你怪你爸不？”
“不怪。他跟我一样，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沈放把胳膊从我手里抽出来，自己拄着拐杖往前走两步，又回头：“那你呢？你有话说不出来的时候咋办？”
我从兜里把信掏出来递给他：“写。我爸没寄出去的信我替他寄了。”
沈放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面没写地址，就写了“阿远”俩字。他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章朝暮，你爸这信没贴邮票。”
“我知道。所以我不寄邮局，我寄给能看懂的人。”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巷子口的风吹过来，把他拐杖上挂的塑料袋吹得哗哗响。他把信叠好揣进自己兜里，拿拐杖敲了敲地面：“走吧，送我回家。我那儿有瓶好酒，咱俩喝点。”
“你膝盖疼还喝酒？”
“少喝点，你看着我。”
我扶着他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说：“章朝暮，你书店那个招牌该换了，字都掉漆了。我认识个做招牌的，回头给你弄一块新的。”
“你有钱没处花？”
“有，”他头也不回，“攒了十年的，没处花。”
我扶着他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他从副驾驶侧过身来，伸手把我安全带拽过来扣上，动作快得跟抢似的。扣完坐回去，目视前方：“开车。”
我挂挡起步，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摸了一下后颈，又把手放下来搁膝盖上。这回他没撒谎。
车拐上主路，他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搁仪表盘上，信纸被风吹得翻了个角。他伸手按平，说了句：“你爸字写得真硬。”
“随我爷爷。”
“你随你爸。”
我没接话，把车靠边停了。他从车窗探出头看了看：“咋了？”
“你下车。”
“干啥？”
“我家到了。排骨炖好了，我妈让我带你一块儿去。”
他坐在副驾驶上看了我三秒钟，推开车门拄着拐杖下去了。我锁了车绕过来扶他，他把拐杖递给我，自己扶着车门站稳了，抬头看了看我妈住的那栋楼。
“章朝暮，你妈见了我不会拿扫帚撵我吧？”
“不会，她刚还问我你出院没有。”
“她问我干啥？”
“我说你膝盖疼，她说那得炖点骨头汤。”
沈放把信从兜里掏出来，折好，塞进我上衣口袋。“拿着，吃完饭咱俩合计合计，这信怎么给你爸寄出去。”
我扶着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楼上我妈从窗户探出头喊：“章朝暮！排骨凉了！你俩磨蹭啥呢！”
沈放抬头冲窗户喊了一嗓子：“阿姨！马上上来！”喊完转头小声跟我说，“你妈嗓门真大。”
“随我。”
“你随你爸。”
我俩一块儿上了楼。电梯里他拄着拐杖靠墙站着，我站他对面。电梯到六楼叮一声，他忽然说：“章朝暮，我那条短信你虽然没收到，但我现在当面问一遍——我回来了，你还在老宅吗？”
“在。”我说，“一直在。”
电梯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里举着锅铲。她看看沈放又看看我，锅铲往厨房一指：“进来洗手！排骨凉了热热就行，你俩先喝汤。”
沈放拄着拐杖进门，换鞋的时候差点摔了，我一把拽住他胳膊。我妈在厨房喊：“沈放！你膝盖不好别穿那个硬底鞋！门口柜子里有你叔的软底拖鞋！”
沈放蹲那儿翻了半天，翻出一双蓝色塑料拖鞋，穿上站起来跺了跺脚：“阿姨，这鞋谁的？”
“你叔的，新的，没穿过。”我妈端着汤锅出来，“章朝暮他爸走那年买的，一直搁柜子里没人穿。”
沈放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拖鞋，没说话，端着汤碗坐餐桌边上了。我坐他对面，我妈坐中间，三个人围着一锅排骨汤。我妈给他盛了一碗，又给我盛一碗，自己端着碗看沈放喝了一口才动筷子。
“沈放，”我妈嚼着排骨说，“你那个拆迁队还拆不拆了？”
“暂缓了，等专家评估。”
“评估完了要还是拆呢？”
沈放看了我一眼，把碗放下：“阿姨，要是评估完了还得拆，我帮章朝暮在补偿方案里多争取一条——院子里的石榴树移栽到新址，我亲自盯着移。”
我妈哼了一声：“树能移，房子能移吗？”
“房子不能移，”沈放说，“但章朝暮要是想留个念想，我找人把门楼上的砖取几块下来，镶到新书店墙上去。”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扒拉碗里的排骨。过了半天她冒出一句：“你俩小时候在院子里挖坑种石榴，把刘婶家的鸡吓得飞到墙头上，刘婶追着你俩满巷子跑。”
沈放笑了：“阿姨您还记得呢？”
“咋不记得，你跑丢一只鞋，章朝暮替你回去捡，让刘婶逮住训了半小时。”
我埋头喝汤，假装没听见。沈放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抬头瞪他，他冲我挤了挤眼。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沈放要帮忙被她撵出来了：“你膝盖不好坐着去！”我跟沈放坐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我让人查了，广州那边有个美术设计协会的老会员名单，里头有个陈远，八几年去的广州，后来在那边开画室，前几年还办过个展。”
“还活着？”
“活着，七十多了。”他把手机收回去，“我托人问了联系方式，等评估结果出来，咱俩去一趟广州。”
“见他？”
“见。你爸的信得送到他手上，当面送。”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广告发了会儿呆。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搁茶几上，自己坐单人沙发里剥了一个，塞嘴里嚼着，忽然说：“你爸那封信，你也给我复印一份。”
“你要看？”
“我看过了，”她嘴里含着橙子含糊不清地说，“你那天搁茶几上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你爸这辈子没跟我说过软话，写信倒会写。阿远走那天他回来一句话没说，蹲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照常上班，跟没事人一样。”
“你恨他吗？”
“恨啥？你爸那人就那样，嘴跟焊死了似的。我要恨他早离了，还用等他自己走？”她把橙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章朝暮，你比你爸强，你至少知道找个帮手。”
她看了沈放一眼。沈放坐得笔直，跟被班主任点名似的。
“阿姨，我……”
“你别我我我的了，”我妈站起来，“你俩的事我不管，我就一条——房子留不留听专家的，你俩别为这事打架。小时候打架打不够，长大了还打。”
她回屋关上门。客厅里剩我跟沈放，电视里开始放晚间新闻。沈放把橙子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妈挺有意思。”
“她刀子嘴。”
“我知道，豆腐心。”他拿了一块橙子没吃，在手里转着，“章朝暮，评估结果出来之前，我天天来你这儿报到，你烦不烦？”
“你来呗，反正书店没人。”
“那我帮你理货。”
“你会理货？”
“不会，你教我。”
第九天专家来了，三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个上午，量了墙砖拍了照片，最后站石榴树底下讨论了半天。领头的专家跟沈放说：“民国砖墙保存到这个程度的确实不多，主屋和门楼值得保留，西厢后来翻修过，可以拆。”
沈放在本子上记，我在旁边听着。专家走了之后沈放把本子递给我看：“主屋和门楼保留，西厢拆除，院子整体修缮。比你想要的差一点，但比你妈想要的强一点。”
“我妈想要全拆。”
“我知道，所以这条我还没跟她说。”
“我来说。”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专家意见是主屋和门楼保留。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留就留吧，反正我不住。你那个书店要是能借着修缮的机会弄大点，也算没白折腾。”
第十天沈放带着施工队进场，先把西厢的杂物清出来。我蹲在院子里看着工人搬东西，沈放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西厢拆了之后那块地方给你扩书店，图纸我找人画了，你看看。”
他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上面是手绘的平面图，书店面积扩了将近一倍，靠墙一排书架，中间摆桌子，门口留了块空地写“石榴树下旧书店”。
“你画的？”
“我哪会画图，找设计院同事帮忙弄的，我就在旁边指手画脚。”
我看着图纸上“石榴树下旧书店”几个字，跟他平时签文件的字一个样。
“字是你写的。”
“字是我写的，”他把图纸往我手里一塞，“你要是不喜欢这名儿就换。”
“不换，就这个。”
他笑了，笑得跟小时候偷摘刘婶家枇杷得手了一个样。我拿图纸拍了他胳膊一下：“干活去。”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沈放。”
“嗯？”
“你十年前走那天说‘去去就回’，我等到今天，你总算回来了。”
他站在西厢门口，身后是拆了一半的旧墙，阳光从墙缺口照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摸了一下后颈，这回没缩回去，手搁那儿停了两秒，然后放下来。
“回来了，”他说，“不走了。”
我点点头，把图纸叠好揣进兜里，弯腰搬起一摞旧书往临时搭的棚子里走。他在后面喊：“章朝暮！你搬书叫我一声！你腰不好！”
“你膝盖还不好呢！”
“那咱俩一块儿搬！”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分走一半书，我俩一人抱一摞往棚子走。路过石榴树的时候他腾出一只手拽了拽树枝：“这树今年结得不少。”
“嗯，到时候给你留一筐。”
“一筐不够，两筐。”
“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送人，送完再回来摘。”
我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往旁边让了让，怀里的书差点掉。我伸手给他扶住，他低头看了看我扶书的手，又抬头看我。
“章朝暮。”
“又咋了？”
“你手上有灰，蹭我书上了。”
“你的书？”
“我送你的书，你蹭上灰了。”
我低头一看，最上面那本《城南旧事》封面上确实蹭了一道灰印，拿袖子擦了擦没擦掉。沈放把书从我手里抽走，搁自己那摞上头：“回头我拿橡皮擦。”
“橡皮能擦书？”
“试试呗，擦不掉我给你买本新的。”
他抱着书往棚子走，我空着手跟在后头。工地上电钻响起来，他回头冲我喊了一嗓子：“章朝暮！晚上吃啥！”
“你想吃啥！”
“你做的都行！”
“我不会做饭！”
“那你妈做啥我吃啥！”
我笑了，他也笑了。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盖住半个院子。我站在树底下看他抱着书一瘸一拐往棚子走，忽然想起来我爸信里最后那句——“你走那天我没去送，你别怪我。”
我爸没送阿远，我送了沈放。送晚了十年，好歹送上了。
专家来的那天早上下了场雨，院子里砖缝往外渗水，石榴树底下积了一小片泥洼。沈放提前半小时到了，拎着把铁锹在院门口铲水，裤腿卷到膝盖上头，鞋面上全是泥点。我开门的时候他正拿锹背拍台阶上的青苔，头也不抬地说：“专家一会儿就到，你这院子跟水塘似的，人家怎么下脚。”
“昨晚上雨大，我拿拖把拖了两遍没干。”
“拖把管什么用，得撒沙子。”他直起腰，从电动车后座底下拽出半袋黄沙，往地上一搁，“我昨晚上从工地顺的，你撒一圈，别让专家滑倒。”
我蹲下来撒沙子，他进屋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块抹布，开始擦廊下的栏杆。我说你一个拆迁队的怎么干起保洁的活了，他说专家印象分很重要，院子干净人家看着舒服，报告也好写。我说你挺懂，他说干了三年拆迁，跟过七八拨专家，哪拨都吃这套。
专家到的时候雨刚好停了，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工程师，姓周，戴副金丝眼镜，进门先蹲下来看台阶石，拿小锤子敲了两下，侧耳听声音。沈放站旁边想说话，周工抬手一挡：“别急，我先看，你们等会儿再说。”
她带着人从门楼开始看，量砖缝、拍墙体、拿小铲子刮墙皮看里头砖色。我跟在后头，沈放跟在我后头，三个人排成一溜在院子里转。转到西厢的时候周工站住了，拿手在墙面上摸了一圈，回头跟助手说：“这面墙八十年代翻过，水泥砂浆标号不对，跟主屋不是一个体系。”
沈放凑上去：“周工，西厢翻修过两次，主屋和门楼没动过。”
“我看出来了。”周工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主屋和门楼的民国砖是原砌，保存到这个程度的确实不多。西厢拆了不心疼，但拆的时候得注意别碰着主屋的山墙。”
“那您的意见是——”
“主屋和门楼保留，西厢拆除，院子整体修缮。”周工合上本子，“报告我回去出，三天之内给你们街道办。”
沈放把本子递给我看，上面歪歪扭扭记了几行，字丑得跟他本人似的。我说你这字专家能看懂？他说专家看的是内容不是字，你管我字丑不丑。
专家走了之后沈放没急着走，蹲在石榴树底下拿锹把泥洼填平了，又把我撒歪了的沙子重新扫了一遍。我站廊下看他干活，他抬头说：“你站着看什么，过来帮忙。”
“你干得挺好，我插不上手。”
“那你给我倒杯水。”
我进屋倒了杯水端出来，他接过去灌了半杯，抹抹嘴说：“章朝暮，专家意见是主屋和门楼保留，西厢拆除，比你想要的差一点，但比你妈想要的强一点。”
“我妈想要全拆。”
“我知道，所以这条我还没跟她说。”
“我来说。”
“你等等。”他放下杯子，“你先别急着跟你妈说，等报告正式下来再说。现在说了她不信，还以为咱俩串通好了糊弄她。”
“那什么时候说？”
“报告下来我通知你，你拿着报告去跟你妈谈，白纸黑字她没话说。”
我点头。他又蹲下去把最后一块泥洼填平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行了，我回工地了，下午还有两户要跑。”
他骑电动车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我说：“章朝暮，你那个情况说明写好了没？”
“写了一半。”
“抓紧写，报告下来就得交。”
“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我回屋继续写情况说明，写到一半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写“阿远”那段。我爸的信里提到阿远，但阿远是谁、跟我爸什么关系、后来去了哪儿，我只有信里那几句话，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记不记得阿远这个人。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你问这个干什么？”
“爸信里提到他，我在写材料，得把这事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你爸都走了多少年了，你翻这些旧账干什么？”
“妈，我不是翻旧账，我是想弄明白爸当年为什么没把房子卖了。”
“你爸那人死心眼，人家出多少钱他都不卖，说什么‘房子在人在’，我跟他吵了多少回。”她停了一下，“阿远是你爸年轻时候的朋友，在咱家租过房子住，后来走了，你爸再没提过。”
“走了？去哪儿了？”
“我哪知道去哪儿了，你爸不说，我也不问。”她语气硬起来，“朝暮，你别在这事上瞎琢磨，把材料写完交上去就完了，专家说留就留，说不留你就签字，别跟你爸似的——”
她没往下说，把电话挂了。
我坐柜台后头愣了半天，沈放发微信问我情况说明写得怎么样，我回他“卡住了”。他秒回：“卡哪儿了？”
“阿远的事我妈不肯细说。”
“那你别写阿远，就写你爸的信和银元坛子，阿远的事等报告下来再说。”
“可我爸信里主要就是阿远。”
“那你就写‘家父信中提及故友阿远，具体情况待考’，别把没影的事写实了，回头街道办问你要证据你拿不出来。”
我想了想，按他说的改了。情况说明写完发给他看，他改了几个措辞，把“我认为”全改成“根据现有材料显示”，说这样看着正规。改完他帮我打印了三份，一份交街道办，一份贴书店门口，一份给我妈。
我妈看了贴门口那份，站在那儿读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爸要是会写这个，当年也不至于吃哑巴亏。”
“我爸当年没材料。”
“材料材料，你就知道材料。”她嘴上嫌弃，走的时候把那张纸揭下来叠好揣兜里了，“我拿回去给你刘婶看看，让她知道我家朝暮不是瞎闹。”
“妈，你别跟刘婶吵架。”
“我吵什么架？我给她看材料。”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沈放那孩子这几天瘦了，你给他做点好吃的。”
“我不会做饭。”
“你不会做不会买？楼下熟食店买只烧鸡能花几个钱？”
我当天晚上真去买了只烧鸡，沈放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烧鸡和两盒米饭，愣了半天：“你买的？”
“我妈让买的。”
“你妈让买的你也不能就买一只鸡啊，连个素菜都没有。”
“我不会做素菜。”
“你——”他叹了口气，把烧鸡撕了半只搁我饭盒里，“吃吧，明天我买素菜。”
第二天他真买了，拎着一兜子青菜和西红柿，进门就往厨房钻。我跟进去看他手忙脚乱地洗菜切菜，切出来的西红柿块大的大小的小，我说你这刀工还不如我。他说那你来。我说我不会。他说不会就学，站边上看。
他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咸了，又炒了个青菜，淡了。我俩就着咸鸡蛋和淡青菜把饭吃了，吃完他抹抹嘴说：“明天我少放盐。”
“你明天还来？”
“来啊，说好了天天来。”
“你工地不忙？”
“忙，但饭总得吃。”他把碗收了去洗，水龙头哗哗响，他在厨房里喊，“章朝暮，你那个情况说明街道办收了，方主任说下周上会讨论。”
“讨论什么？”
“讨论你这房子到底留不留。”他端着洗好的碗出来，“到时候你得去，当面陈述。”
“我去说什么？”
“说你爸的信，说阿远，说银元，说你为什么想留这房子。”他把碗搁柜子里，“你就照实说，别编。”
“我不会编。”
“那就行。”
上会头一天晚上沈放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方主任那边收到一份匿名反映，说我家挖出银元之后故意拖着不交，想拿银元换保留资格。我一听就火了：“谁反映的？”
“匿名，查不着。但方主任让我跟你说一声，明天会上可能有人问这个，你有个准备。”
“我银元捐博物馆的手续都办了，吴馆长那边有记录，这还叫故意拖着？”
“我知道，但人家反映的是‘故意’，你解释清楚就行。”他停了一下，“章朝暮，明天你别跟人吵，问什么答什么，有证据拿证据。”
“我什么时候跟人吵过？”
“你跟我说话就挺冲。”
“你不一样。”
他从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我不一样。明天早上我来接你，穿干净点。”
上会那天我穿了件干净衬衫，沈放开车来接我，路上他跟我说：“方主任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说话别太冲。”
“你昨天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怕你忘。”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还有，今天会上可能有人提阿远的事，你要是不清楚就说不清楚，别硬编。”
“我知道。”
会上方主任坐主位，旁边坐了街道办两个工作人员，还有区里一个管文物的副科长。我把材料一份一份摆桌上，从我爸的信讲起，讲到阿远当年去区里反映情况，讲到银元坛子，最后放录音。放到“拆了就没了”那儿，方主任点头，放到后半句“那户人家自己不想留”，方主任看了我一眼：“章先生，这后半句你怎么解释？”
“我妈问的，两年前她去问补偿，我没去。”
“你妈问的，你不知情？”
“不知情。我妈问完回来跟我说补偿还行，我没当回事。”
方主任翻了翻材料：“你爸当年等阿远等了半年，阿远没回来，你爸就把房子留下了。现在你等沈放等了十年，沈放回来了，你也要把房子留下。你们家这房子，专门等人是吧？”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沈放坐我旁边，面不改色地说：“方主任，章朝暮等的是我，房子等的是专家评估，两码事。”
方主任摆摆手：“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们俩。材料我看了，专家意见我也看了，主屋和门楼保留的问题不大，但西厢拆除之后那块地怎么用，得报规划。”
“扩书店。”我说。
“扩书店可以，但得按商业用地报批，手续不少。”
“我报。”
方主任看了沈放一眼：“小沈，你帮他盯？”
“我盯。”
散会之后沈放跟我往楼下走，走到一楼大厅他停住：“章朝暮，你刚才在会上说‘扩书店’的时候，底气挺足啊。”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你说照实说，别编。”
他笑了，拿胳膊搂了我肩膀一下，又赶紧松开：“行了行了，回去干活。”
书店扩建的手续跑了小半个月，沈放帮我盯规划、盯消防、盯工商，跑得他膝盖疼了两回。我给他灌暖水袋，他接过去搁膝盖上，嘴里还念叨：“你这书店要是开不起来，我这些天白跑了。”
“开得起来。”
“你哪来的信心？”
“你帮我跑，就开得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把暖水袋往膝盖上按了按：“章朝暮，你这话我爱听。”
扩建动工那天我妈来了，站在院子里看工人砌新墙，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爸要是看见这院子变这样，不知道高兴还是生气。”
“高兴吧，书店大了。”
“他那人，就喜欢书。”我妈蹲下来摸了摸石榴树底下的土，“这树是你爷爷种的，你爸小时候就在这树底下看书。后来你出生，他抱着你在这树底下念诗，念得你哇哇哭。”
“我爸还念诗？”
“念，念得难听死了，跟念经似的。”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你书店开了之后，在树底下摆张桌子，让人坐着看书，也算替你爸圆个念想。”
“行。”
我妈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石榴树，又看了看我：“朝暮，你爸那信你收好了？”
“收好了。”
“别弄丢了。”
“丢不了。”
她点点头，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她走远，沈放从工地那头过来：“你妈说什么了？”
“让我在树底下摆张桌子。”
“这主意好，我帮你挑桌子。”
“你还会挑桌子？”
“不会，你教我。”
我拿手里的图纸拍了他一下，他笑着躲，躲的时候踩了一脚泥，鞋底打滑差点摔了。我伸手拽住他胳膊，他站稳了低头看我拽他的手，又抬头看我。
“章朝暮。”
“嗯？”
“你手劲挺大。”
“你站稳点。”
“我站稳了。”他把我手从他胳膊上拿下来，没松，握了一下才放，“行了，干活去。”
书店装修到一半的时候，沈放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公司那边催他回总部，说这片拆迁收尾了，不用他一直盯着。
“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报到。”
“那还有五天。”
“嗯，五天。”他坐在石榴树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章朝暮，我走了你还来书店吗？”
“我不来书店我去哪儿？”
“我是说，我走了你一个人盯装修，行不行？”
“行，我又不是小孩。”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我就是——”他把树枝撅折了，“我就是不放心。”
“你不放心就常回来。”
“我肯定常回来。”他抬头看我，“但你得给我留个地方。”
“书店里有你地方。”
“哪儿？”
“收银台旁边，给你摆张椅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我走了之后那椅子别让人坐。”
“没人坐，就你坐。”
他走那天是周日，上午来书店帮我把最后一批书架装好，中午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给他送行。我妈给他夹菜夹得碗里冒尖，嘴里念叨：“小沈啊，回去好好干，别老惦记这边，朝暮有我看着呢。”
“阿姨，我肯定常回来。”
“常回来好，回来阿姨给你做饭。”我妈说着说着眼圈有点红，拿手背蹭了一下，“你这孩子，走了十年才回来，回来没待几天又走。”
“这回不一样，这回有地方了。”沈放看了我一眼，“朝暮给我留了椅子。”
我妈也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扒饭。
吃完饭沈放拎着包往外走，我送他到院门口。他跨上电动车，又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我租的房子钥匙，你帮我收着，万一我回来你不在书店，我好有个地方去。”
“你租的房子在哪儿？”
“就街对面那个小区，一室一厅，我租了半年。”
“你租半年干什么？”
“万一你书店开不起来，我回来帮你重开。”他把钥匙塞我手里，“收好了。”
我攥着钥匙看他骑上电动车突突突走了，跟十年前一样，又不一样。十年前他说“去去就回”，我信了，结果他十年没回。这回他说“常回来”，我也信，但我知道他真会回来。
我回屋把钥匙串在自己钥匙扣上，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我妈在屋里收拾碗筷，头也不抬地说：“钥匙收好了？”
“收好了。”
“那就行。”她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朝暮，你爸那信里最后一句写的什么来着？”
“你走那天我没去送，你别怪我。”
“你爸这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临了写封信还写‘你别怪我’。”我妈把碗搁水池里，水龙头开得哗哗响，“你比他强，你至少送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哭还是使劲。我没进去，转身回书店把收银台旁边那把椅子摆正了，拿抹布擦了擦椅面。
沈放走后的第三天，书店装修完工。我把书架上的书按出版社排好，又按沈放说的在门口摆了张桌子，桌上放了一摞旧书，旁边立了块小牌子，手写的：“随便看，看完放回原处。”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刘婶也来了，进门就说：“朝暮你这书店弄得挺像样啊，比原来那个破棚子强多了。”我说刘婶你随便看。她转了一圈，拿了本菜谱坐门口桌子那儿翻，翻完了跟我说：“这书我买了，多少钱？”
“送你了刘婶。”
“那不行，你开店做生意的。”她硬塞了二十块钱给我，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朝暮，你妈说你挖出来的银元捐博物馆了？”
“捐了。”
“捐了好，捐了好。”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发小沈放呢？好几天没见他了。”
“回总部上班了。”
“哦，还回来不？”
“回来。”
刘婶点点头走了。我坐收银台后头，旁边那把椅子空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打在椅面上。
沈放走后的第十天，他发微信说周末回来。我回了个“嗯”，他又发一条：“椅子还在不？”
“在。”
“没人坐吧？”
“没人坐，就等你。”
周末他真回来了，拎着两兜子菜进门就喊：“章朝暮！我买了鱼！你妈呢？叫过来一块儿吃！”
我妈从隔壁楼过来，进门看见沈放在厨房刮鱼鳞，乐了：“小沈你这手艺行不行啊？”
“阿姨您指挥，我动手。”
那天中午吃了顿鱼，沈放做的，咸淡正好。我妈吃完抹抹嘴说：“小沈你这手艺见长啊，在外头自己做饭？”
“自己做，不做没得吃。”
“那以后常回来做，朝暮那孩子不会做饭，天天买熟食凑合。”
“行，我常回来。”
我妈走了之后沈放帮我收拾桌子，收着收着忽然说：“章朝暮，我申请调回来了。”
“调回来？”
“嗯，跟公司申请了，以后常驻这边，负责老城区后续维护。”他把碗摞起来，“工资少点，但不用来回跑了。”
“你图什么？”
“图有地方吃饭。”他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还图那把椅子有人坐。”
我坐收银台后头没动，他进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低头看了看旁边那把椅子，椅面上落了点灰，拿手抹了抹。
沈放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抹椅子，笑了：“别抹了，我明天还来。”
“你明天来干什么？”
“上班啊，我调回来了，明天开始在这片办公。”他把抹布从我手里抽走，“章朝暮，以后天天见，你烦不烦？”
“烦。”
“烦也得见。”他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搭，“走了，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我喊住他：“沈放。”
“嗯？”
“你十年前走那天，我其实看见你回头了。”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了我半天：“那你当时怎么不叫我？”
“我以为你真去去就回。”
“我那不是——”
“我知道，你爸出事了。”我站起来，“你后来不回来，我也不怪你。我就是想跟你说，那天我看见你回头了，我等你回头等了十年，你总算又回头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好几秒才说：“章朝暮，你这话憋了多久？”
“十年。”
“那你早说啊。”
“我不会说。”
他走回来，站我面前，拿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不会说就慢慢学，我教你。”
“你教我？”
“我教你。”他收回手，“明天开始，每天学一句，学不会不给饭吃。”
“你管饭？”
“我管。”
他走了之后我把书店门关了，坐收银台后头翻我爸那封信。信纸已经有点发脆了，我拿透明胶又粘了一道。翻到背面那行铅笔字——“阿远，你要是回来，房子还在。”
我爸没等到阿远回来，房子也没留住。但我等到了沈放，房子也留住了主屋和门楼。我把信折好夹进词典里，词典搁在收银台最里头，旁边摆着沈放画的那张书店图纸。
第二天沈放真来了，下了班拎着菜进门就喊：“章朝暮！今天学第一句——‘沈放你回来了’。”
“沈放你回来了。”
“语气不对，重来。”
“沈放你回来了！”
“这还差不多。”他把菜搁柜台上，“第二句明天教。”
“还有第二句？”
“有，慢慢学。”
他进厨房做饭，我坐收银台后头听他在里头叮叮当当切菜，旁边那把椅子空着，但我知道明天它还空不了。
石榴树今年结得特别多，压得枝头弯弯的。沈放说等石榴熟了摘一筐给我妈送去，再摘一筐搁书店门口，谁来看书谁拿一个。我说行，你摘。他说你跟我一块儿摘。我说我不会爬树。他说不用爬，拿竹竿够。
那天下午我俩拿竹竿够石榴，他举着竿子在树底下转，我在旁边拿筐接。够下来一个他喊一声“接住”，我伸手一接没接住，石榴砸地上裂了。他乐得直不起腰，我说你别笑了赶紧够。他又够了一个，这回我接住了。
“章朝暮，你手挺稳啊。”
“你扔得准。”
“那咱俩配合挺好。”
“还行。”
他够了一筐搁地上，抹了把汗：“明年还够不够？”
“够。”
“那说好了，明年还够。”
“说好了。”
他把竹竿往墙边一靠，坐树底下歇着。我搬了个小凳坐他旁边，俩人谁也没说话，就听树上叶子哗啦啦响。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章朝暮，你爸那信里写‘房子我留下’，你现在房子也留下了，书店也开了，你爸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嗯。”
“你妈昨天跟我说，让你把信捐博物馆一份复印件，原件自己留着。”
“我知道，吴馆长跟我说了。”
“那你捐不捐？”
“捐。”
“捐了好，让更多人看看你爸的字。”他拿胳膊肘碰了碰我，“你爸字比你好看。”
“你字也比我好看。”
“那咱俩扯平了。”
我拿石榴砸了他一下，他接住了，掰开分我一半。石榴籽红得透亮，我吃了一口，甜。
沈放嚼着石榴含含糊糊地说：“章朝暮，明年这时候咱俩还坐这儿吃石榴。”
“行。”
“你答应得倒痛快。”
“你问得也痛快。”
他笑了，把石榴籽吐手心里扔树底下：“那就这么定了。”
我点点头，把手里半个石榴吃完了。太阳快落山了，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石榴树底下那张桌子还没收，桌上摊着几本旧书，风吹过来翻了两页。
沈放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明天还上班。”
“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跟十年前一样，又不一样。十年前他回头我没叫他，这回我叫了：“沈放！”
“咋了？”
“明天来的时候带点香菜。”
“你不是不吃香菜吗？”
“你吃，我给你做一回。”
他站在门口乐了：“你会做？”
“不会，你教我。”
“行，明天教你。”他摆摆手走了，电动车突突突响起来，拐过街角没影了。
我回屋把桌子收了，书摞好，椅子摆正。收银台旁边那把椅子还空着，但明天就不空了。
石榴摘完那天晚上，沈放没走成。他电动车推到院门口发现后胎瘪了，蹲下来一摸，扎了颗钉子。他骂了一句，回头冲我喊：“章朝暮，你家门口有修车铺没？”
“这个点早关了。”
“那我推回去？”
“推回去得四十分钟，你腿不要了？”我回屋翻了翻，找出一套补胎的家伙，还是我爸当年留下的，“别推了，我给你补。”
他蹲旁边看我扒胎，一脸不信：“你会补胎？”
“我爸教的，小时候他修车我递扳手。”
“那你手艺咋样？”
“补完你骑上试试就知道了。”
我扒了胎找着钉子眼，锉毛、涂胶、贴片、压紧，一气呵成。沈放在旁边看着看着不说话了，等我装回去打足气，他拿脚踩了踩轮胎，硬邦邦的，才开口：“章朝暮，你还有啥不会的？”
“不会说话。”
他乐了：“你这不挺会说的嘛。”
“补胎不用说话。”
他把车支好，没急着走，坐院子里那张桌子旁边：“那咱俩说说话。”
“说啥？”
“说你书店以后咋打算。”
“接着开呗，房子保下来了，不用搬。”
“光开书店挣不了几个钱。”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我这两天看了个政策，老城区保留建筑可以申请文化产业扶持，你书店要是挂上‘社区文化空间’的牌子，每年有补贴。”
“你咋知道这个？”
“我负责老城区维护，这些政策我得吃透。”他把手机递给我看，“你符合条件，民国砖墙、老宅改造、公共阅读，三条全占。”
我翻了翻他找的文件，确实有这条。他坐旁边等我说话，我看了半天问了一句：“申请要啥材料？”
“我帮你列个单子。”他拿过手机啪啪打字，“营业执照、房屋产权证明、消防验收、还有一份运营方案。”
“运营方案我不会写。”
“我帮你写。”
“你还会写这个？”
“不会，现学呗。”他把手机揣兜里，“你书店里那些旧书就是现成的资源，搞个老城记忆展，把街坊邻居的老照片老物件收一收，街道办肯定支持。”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我天天从你书店门口过，能不想吗？”他站起来，“行了，明天我把材料清单发你，你先把营业执照找出来。”
“营业执照在抽屉里。”
“那你明天找出来拍给我。”他推着电动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这事儿你别跟你妈说。”
“为啥？”
“她知道了肯定说‘你俩又凑一块儿瞎折腾’。”
“她说的也没错。”
“没错归没错，事儿得先干出来。”他跨上车，“走了，明天还上班。”
第二天他把材料清单发过来，我照着找了一上午，缺一份消防验收。那东西在街道办档案室，得本人去调。我下午跑了一趟，管档案的小姑娘翻了半天说：“你这房子消防验收是九几年的，档案可能归到老城区改造那一批了，得找沈工签字才能调。”
“哪个沈工？”
“沈放啊，他现在管老城区维护，档案调阅得他批。”
我站档案室门口给沈放打电话，他接起来就说：“材料缺啥？”
“缺消防验收，档案室说要你签字才能调。”
“你等着，我十分钟到。”
他真十分钟就到了，签完字把档案调出来，翻了翻说：“你这消防验收是九八年做的，那会儿标准低，现在申请文化空间得重新验一遍。”
“重新验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他把档案递给我，“我帮你约人，下周二来验。”
“你咋啥都能约？”
“我干这个的嘛。”他把笔揣兜里，“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下周二他真带人来了，消防的、街道办的、还有吴馆长，一帮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消防的人拿仪器测了测，说老砖墙耐火等级够，就是电线得换。沈放在旁边记，记完了跟我说：“电线我找人换，你出材料钱就行。”
“多少钱？”
“我算算。”他掏出手机按了两下，“连工带料两千出头。”
“那还行。”
“行啥行，你书店一个月挣多少？”他瞪我一眼，“材料钱我出一半。”
“不用。”
“我说一半就一半，别废话。”他转头跟消防的人说，“下周换线，换完再验一次。”
消防的人走了之后吴馆长留下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说：“朝暮，你这院子搞文化空间真合适，石榴树底下摆几张桌子，夏天搞个露天读书会。”
“露天读书会？”
“对，我帮你联系几个本地作家来读，街道办给经费。”吴馆长拍了拍石榴树，“这树有年头了吧？”
“我爷爷种的。”
“那得写进方案里，有故事的树才有人来看。”吴馆长走了之后沈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我那张营业执照复印件：“你这执照得变更经营范围，加‘文化活动’一项。”
“变更要跑工商局。”
“我陪你去。”
“你不上班？”
“请半天假。”他把复印件折好装兜里，“明天上午，工商局门口见。”
第二天上午我俩在工商局门口碰头，他穿了一身工装，我穿了件干净衬衫。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穿这么正式干啥？”
“办事不得穿正式点？”
“你穿正式了我咋办？”他扯了扯自己工装领子，“显得我跟个包工头似的。”
“你本来就是包工头。”
“我是项目负责人。”他纠正完自己先笑了，“行吧，包工头就包工头，走。”
变更手续办了半个多小时，窗口的人问经营范围加什么，沈放在旁边抢答：“文化活动、展览展示、阅读推广。”
窗口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法人？”
“我不是，我是他……”他顿了一下，“我是他合伙人。”
“合伙人填一下这个表。”
他填表的时候我站旁边看，他在“与法人关系”一栏写了“朋友”。我拿胳膊肘碰他一下：“你咋不写发小？”
“发小能当法律关系写吗？”他头也不抬，“写朋友最稳妥。”
办完出来他把回执递给我：“七个工作日后来拿新执照。”
“你咋啥都知道？”
“干工程的，跟政府部门打交道多。”他看了看表，“我回工地了，下午还得盯进度。”
“你不吃饭？”
“路上买个包子。”他走了两步回头，“对了，运营方案我晚上写，写完发你改。”
晚上他真发过来了，一份三千多字的方案，从书店定位到活动排期写得清清楚楚。我翻了一遍，改了两处错别字发回去，他秒回：“就改俩错别字？”
“写得挺好，没啥可改的。”
“那明天打印出来交街道办。”
“你交还是我交？”
“你交，你是法人。”他发了个笑脸，“我负责写，你负责跑，分工明确。”
第二天我把方案交到街道办，办事的人翻了翻说：“这方案写得挺专业啊，谁帮你弄的？”
“朋友。”
“你这朋友干啥的？”
“搞工程的。”
“搞工程的写文化方案？”那人抬头看我一眼，“你这朋友挺上心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从街道办出来给沈放发消息：“方案收了，说写得专业。”
他回：“那当然，我熬到十二点。”
我回：“你十二点还没睡？”
他回：“写方案嘛，一写就忘了时间。”
我回：“下次别熬了。”
他回：“那你帮我写？”
我回：“我写不了这么专业。”
他回：“那你就别管我熬不熬夜。”
我回了个“行吧”，他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过了几天消防来复验，这回过了。沈放拿着验收报告来找我：“齐了，下周交材料，补贴下个月能到账。”
“这么快？”
“街道办那边我催了。”他把报告递给我，“补贴到手之前你得先把活动搞起来，第一场露天读书会定在下周六，吴馆长联系了俩作家。”
“下周六？我啥都没准备。”
“准备啥？搬几张桌子椅子出来，买点瓜子花生，作家自己带书来读。”他掰着指头数，“你负责场地和茶水，我负责搬桌子。”
“你搬？”
“我搬，我力气大。”他拍了拍胳膊，“周六上午我来搬，你提前把院子扫扫。”
周六上午他真来了，扛着两张折叠桌从工地过来，后头还跟了俩工人帮忙搬椅子。院子摆好之后他抹了把汗：“茶水呢？”
“屋里烧着呢。”
“瓜子花生呢？”
“买了。”
“那行，我走了，工地还有事。”
“你不听读书会？”
“我听啥，我又不看书。”他摆摆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结束了给我发消息，我来收桌子。”
读书会来了二十多号人，石榴树底下坐满了，吴馆长主持，俩作家读了半小时，又跟街坊聊了聊老城故事。有个老太太说她在这条街住了六十年，头一回见院子里坐这么多人。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爸当年修这墙的时候我就说，这房子得留着，你看，留对了。”
读书会结束我给他发消息，他十分钟就到了，带着俩工人把桌子椅子搬回工地仓库。搬完了坐院子里喘气：“咋样？”
“挺好，来了二十多个人。”
“补贴有戏。”他喝了口我递过去的茶，“下个月再搞一场，我帮你联系社区报个道。”
“你咋啥都管？”
“我管这片嘛。”他放下杯子，“再说了，你书店搞好了，我脸上也有光。”
“跟你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方案我写的，桌子我搬的，电线我找人换的。”他一条条数，“这书店算咱俩合伙搞的。”
“那你入股？”
“入啥股，我出工不出钱。”他站起来，“走了，明天还上班。”
补贴下来那天他比我还高兴，拿着手机给我看银行短信：“到账了！五千！”
“你咋知道我卡里到账了？”
“我让街道办把通知发我一份。”他把手机揣兜里，“这钱别乱花，留着搞活动。”
“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上回你说知道，转头就把钱进货了。”
“进书不算乱花。”
“进书算投资，不算乱花。”他纠正完自己笑了，“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就在街口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章朝暮，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公司让我下个月去城南新项目盯两个月。”
“又去？”
“又去，不过这回就俩月，盯完就回来。”他夹了块肉搁我碗里，“书店这边你盯着，活动别停，我远程帮你联系。”
“你远程咋联系？”
“打电话发微信呗，我又不是去火星。”他顿了顿，“就是不能天天来书店了。”
“俩月嘛，很快就过去了。”
“你不说点别的？”
“说啥？”
“说‘沈放你早点回来’。”
“这句我不用学。”
“那你说。”
“沈放你早点回来。”
“好嘞。”他笑了，“俩月，说话算话。”
他走之前那几天把书店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电线换了新的，架子加固了，后院水龙头换成防冻的。走之前一天晚上他坐院子里抽烟，我坐旁边，他抽了半根掐了：“不抽了，你闻不了烟味。”
“你抽你的。”
“不抽了，戒了。”他把烟盒揣兜里，“俩月不抽，回来就戒了。”
“你说话算话？”
“算话。”他站起来，“走了，明天不来了，后天走。”
“后天我去送你。”
“不用送，火车站远。”
“我去送。”
他看了我一眼：“行，那你来送。”
后天早上我去火车站送他，这回他行李比上回少，就一个双肩包。我把一兜子石榴塞他手里：“路上吃。”
“又摘石榴？”
“树上最后几个，再不吃就掉了。”
他接过去掂了掂：“你够下来的？”
“搬梯子够的。”
“没摔着？”
“没摔着。”
他把石榴装包里，站那儿看着我：“章朝暮，我走了。”
“嗯。”
“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进站。”
他拎着包往里走，走两步回头：“章朝暮，等我回来！”
“好！”
他摆摆手进去了，我站外头看他过了安检，拐弯没影了才走。回去路上手机响了，他发的消息：“到了报平安。”
我回：“到了报平安。”
他秒回：“收到。”
过了俩小时他又发一条：“到了，项目上还行，宿舍有网。”
我回：“那就好。”
他发了个笑脸：“章朝暮，你发消息比说话利索。”
我回：“你也是。”
他回：“那咱俩扯平了。”
他走了之后书店照常开，我按他说的把活动排期做出来，每周六下午搞一场，有时候读书会，有时候老物件展。吴馆长帮我联系了几个本地作家，还拉来一个摄影展，拍的都是老城区拆迁前后的对比照片。开展那天吴馆长说：“朝暮，你书店现在成街道文化据点了。”
“沈放帮了不少忙。”
“我知道，他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多盯着你这边的活动。”吴馆长笑了笑，“他比你还上心。”
沈放在城南天天发消息，有时候拍工地照片，有时候拍食堂饭菜。有一回他拍了张城南老街的照片发过来：“这条街跟咱那片挺像，也是民国砖墙，不过没你那儿保存得好。”
我回：“你拍这个干啥？”
他回：“学习学习，回去好写报告。”
我回：“你写报告还带拍照的？”
他回：“图文并茂嘛。”
过了半个月他发消息说项目进度快，可能提前回来。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沈放你回来我去接你。”
他回：“这句你自己说的，不用我教。”
我回：“不用你教，我自己会说了。”
他回了个大拇指。
又过了一周他发消息说下周三回来，我回：“周三我去接。”
他回：“你不用请假？”
我回：“书店我自己开的，请啥假。”
他回：“那行，周三下午三点到站。”
周三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火车站，站出站口等着。三点过五分他拎着包出来了，看见我就乐：“章朝暮，你站这儿跟接领导似的。”
“你比领导难接，领导不用等俩月。”
他笑着把包递给我：“拎着，我手酸。”
我接过包，他空着手走我旁边：“书店咋样？”
“挺好，活动搞了六场。”
“补贴到账了？”
“到了，第二笔也快了。”
“那行，我回去检查检查。”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妈让我带话，说让你周末去家里吃饭，我爸搬回去住了，家里好久没热闹了。”
“行，周末去。”
“这周末？”
“这周末。”
他乐了：“章朝暮，你答应得倒痛快。”
“你问得也痛快。”
他拿胳膊肘碰我一下：“走，先回书店，我看看我修的墙歪没歪。”
回了书店他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边看边点头：“行，都挺好，没白修。”
“你修的肯定行。”
“那不一定，我也有马虎的时候。”他坐椅子上，“给我倒杯茶，渴死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章朝暮，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不走了？”
“项目完了，公司让我回这边负责老城区维护，以后就驻这片了。”
“那挺好。”
“是挺好。”他放下杯子，“以后天天来你书店蹭茶喝。”
“欢迎蹭。”
“那我可不客气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对了，你妈那边我明天去一趟，把沈叔也叫上，两家一块儿吃个饭。”
“你安排。”
“我安排。”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妈，明天晚上我跟朝暮过去，你多买点菜……对，朝暮也去……行行行，我知道了，不买香菜。”
挂了电话他冲我乐：“我妈说她知道你不吃香菜，但沈放吃，她少买点。”
“你妈记得挺清楚。”
“那当然，我妈记性好。”他站起来，“走了，明天还上班。”
“明天见。”
“明天见。”他走到门口回头，“章朝暮，明天早点来。”
“你明天不是去你妈那儿？”
“上午去，下午来书店。”
“那你下午来。”
“好嘞。”他摆摆手走了。
第二天下午他真来了，进门就喊：“章朝暮，我妈让我带话，说让你下周末还去，她包饺子。”
“你妈咋老让我去？”
“她说你太瘦，得多吃。”他坐椅子上，“你去不去？”
“去。”
“那说好了，下周末。”他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一笔，“对了，我妈还问了一件事。”
“啥事？”
“她问咱俩啥时候把事儿办了。”
我手里茶杯差点没端稳：“啥事儿？”
“你说啥事儿？”他看着我，耳朵尖有点红，“我妈那人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咋脸红了？”
“我脸没红。”
“你脸红了，我看见了。”他拿手背碰了碰我脸，“烫的。”
“你手凉。”
“我手凉你脸烫，说明你脸红了。”他收回手，坐直了，“章朝暮，我跟你说正经的。”
“你说。”
“我妈问的那事儿，你咋想的？”
我放下茶杯，看了他半天：“你咋想的？”
“我先问你的。”
“你先说的。”
他挠了挠头：“行，我先说。”他深吸一口气，“我想的是，咱俩认识三十年了，小时候一块儿长大，中间断了十年，现在又凑一块儿了，天天见面也不烦，你书店我当自己家一样收拾，你妈我妈都催，我觉得……差不多得了。”
“差不多得了是啥意思？”
“就是……那意思。”他耳朵更红了，“你非得让我说明白？”
“你说清楚。”
“章朝暮，咱俩在一块儿吧。”他说完自己先愣了，然后补了一句，“我说完了，你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院子里石榴树叶子哗啦啦响。我开口：“沈放，你刚才摸后颈了。”
“我啥时候摸了？”
“你说‘差不多得了’的时候摸了。”
“我那是挠痒痒。”
“你撒谎就摸后颈。”
“我没撒谎。”
“那你再说一遍。”
他站直了，看着我的眼睛：“章朝暮，咱俩在一块儿吧。”
“行。”
他愣了两秒：“就一个字？”
“你还想听啥？”
“听你说‘沈放你终于说了’。”
“沈放你终于说了。”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跟照片上我爸那个笑一模一样。他伸手把我拉起来，抱了一下，抱得挺紧，然后松开：“章朝暮，你身上有股旧书味儿。”
“你身上有股水泥味儿。”
“那咱俩扯平了。”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吃饭，我做的，他教的。切菜的时候他站旁边看，这回没损我，就说了句“切得比上回强”。我切完他接过去下锅，我在旁边递调料，他夸了一句“有进步”。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收银台后头翻我爸那封信。他洗完碗出来看见我拿着信，没凑过来，就站旁边问了一句：“又看呢？”
“嗯，背面那行字，我想好了。”
“想好啥了？”
“我想在信背面加一行。”
“加啥？”
“加‘阿远，房子留下来了，人也留下来了’。”
他站那儿看了我半天，然后说：“你爸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嗯。”
“那加吧，加完了给我看看。”
“你看啥？”
“我看你字写得咋样。”
“我字没你好看。”
“那不一定，你写一个我看看。”
我拿笔在信背面写了一行，他凑过来看，看完点点头：“还行，比我差一点。”
“你字也没多好看。”
“我那是工程体，实用。”他拿过笔，“我给你写个示范。”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看了看，确实比我好看。他得意地晃了晃笔：“服不服？”
“服。”
“服就行。”他把笔搁下，“走了，明天还上班。”
“明天见。”
“明天见。”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章朝暮，明天我来的时候带点香菜。”
“你不是不吃香菜吗？”
“你吃，我给你做一回。”
“你会做？”
“不会，你教我。”
“行，明天教你。”
他摆摆手走了，电动车突突突响起来，拐过街角没影了。我回屋把桌子收了，书摞好，椅子摆正。收银台旁边那把椅子还空着，但明天就不空了。我爸那封信在词典里夹着，信背面多了两行字，一行是我爸写的，一行是我写的。我把词典搁回收银台最里头，旁边沈放的图纸和照片摆一块儿，照片上仨人蹲石榴树底下，我爸在中间笑，沈放十岁，我八岁。三十年后这院子还在，石榴树还在，人也凑齐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开门，我妈电话就打进来了，开口第一句就是签字的事想好没有，街道办今天最后一天，别给她拖。
我说妈我这边有点情况。她嗓门立马高了：“啥情况？你那破书店能有什么情况？我跟你说章朝暮，人家补偿款都到账了，就剩你一户，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我说我下午去街道办。她更急了：“下午？上午就去！我跟你一块儿去，我坐那儿看着你签。”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挂了。我捏着手机站柜台后头，听见外头沈放的电动车声由远及近，突突突停在院门口。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豆浆，说：“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给你打干啥？”
“让我盯着你，别让你跑。”他把豆浆搁柜台上，“我说阿姨你放心，他跑不了，我比你还急。”
“你急啥？”
“我急着把你那破字练好。”他坐下喝豆浆，“你妈说她九点到街道办，让咱俩也去，她怕你不去。”
“我本来就要去。”
“去干啥？签字？”
“去说房子的事。”
他放下豆浆杯看我：“章朝暮，你想好了？”我点头。他又问：“那录音你听完了？”
我说听完了。昨晚他走后我把录音从头到尾放了一遍，老规划师那话前面说这砖墙是孤例，拆了就没了，后头还有半句我一直没敢放完——“可惜那户人家自己不想留，我们也没办法。”当时开会的人笑了一声，说那户人家儿子开了个旧书店，半死不活的，估计想拿房子换钱。我把这半句听完，坐那儿愣了半个钟头。录音这东西拿出来，前面是帮我，后面是打我脸。我得先证明我想留，不然人家一句你自己都不想留就把我堵死了。
“录音后半截对我没用。”我跟沈放说，“拿出来人家得笑我。”
“那你打算咋说？”
“信。”
“信管用？”
“我爸当年为了留这房子没跟人走，这算不算理由？”
沈放看了我半天，把豆浆杯捏扁了扔垃圾桶：“算。但得看你怎么说。”他站起来，“走吧，我跟你一块儿去。你妈那边我挡着。”
街道办那间小会议室我上回进去还是三年前，墙上挂着旧改规划图，蓝的红的标了一片。我妈已经坐里头了，穿那件暗红羽绒服，头发梳得溜光，见我进门就站起来了：“你还知道来！我以为你得让我等到中午！”
“妈，你坐。”
“我不坐，你先把字签了。”她从包里掏出那份协议拍桌上，“签完我请你吃饭。”
“妈，这房子我想留。”
她手停在半空：“你说啥？”
“我说这房子我想留。”我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搁桌上，“我爸当年为了留这房子，放弃过一个人。现在我也想留。”
我妈低头看信，看了两行，手就抖了。她把信拿起来凑近看，嘴唇动了动：“阿远……你爸到死都没跟我提过这名字。”她抬头看我，“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墙缝里，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她念叨了一句，坐下来，信搁膝盖上，“阿远是租咱家东厢房那个，住了两年多，瘦高个儿，说话文绉绉的。你爸那会儿跟他好得穿一条裤子。”她顿了顿，“后来阿远要走，让你爸一块儿去南方，你爸没去。”
“为啥没去？”
“你爷爷那会儿病着，房子也漏雨，你爸说走不开。”我妈声音低下去，“阿远走了以后你爸再没提过这人，我问过一回，他脸一沉说别问了。我就再没问。”她说完把信翻过来，看见背面那行字，又愣了：“这啥时候写的？”
“昨晚。”
她看了半天，把信搁桌上，没再骂我。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沈放站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看手机，其实我知道他在听。我妈突然站起来：“那也不行！这信能当饭吃？房子拆了补偿款够你花一辈子，你守着个破书店有啥出息？”
“妈——”
“你别叫我妈！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啥事都憋心里不说，憋到最后啥也没落着！”她指着我鼻子，“你爸当年要是跟阿远走了，说不定现在活得好好的，不至于——”她没说下去。我爸走那年我十二，心梗，头天晚上还给我检查作业，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我妈哭了大半年，后来改嫁，走之前跟我说这房子留着，你爷爷传下来的，别卖。这话她可能自己都忘了。
“阿姨。”沈放从门口进来，“您先消消气，让他把话说完。”
“你谁啊？”
“我沈放，小时候老上您家蹭饭那个。”
我妈眯眼看了看他：“沈家老二？你都长这么大了。”
“是，我现在管这片拆迁。”他拉了把椅子坐下，“阿姨，这房子拆不拆，今天不一定非得定。您让他把理由摆出来，街道办这边听一听，行不行？”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你俩串通好的？”
“没串通。”沈放说，“我是拆迁队的，按理说我该催他签。但他手里这信确实有点特殊情况，我得往上反映。”我妈不说话了，坐回去，把协议往桌上一推：“行，你们说，我看你们能说出花来。”
沈放冲门外喊了一声：“李主任，您进来一下。”街道办李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戴眼镜，手里拿个文件夹，进来先冲我妈点头：“大姐，您先别急，听他们说。”她坐下翻开文件夹，“章朝暮，你这房子拖了快俩月了，今天最后一天，你到底什么打算？”
我把信推过去：“李主任，这信是我爸三十年前写的，没寄出去。里头提到一个人叫阿远，当年租我家东厢房。我爸为了留这房子没跟阿远走，阿远走了以后我爸再没提过这事。”李主任看信，看了半天抬头：“这能说明啥？”
“说明这房子对我爸有特殊意义。”我说，“还有，我这儿有段录音。”我把手机掏出来放桌上。李主任看看手机又看看我：“啥录音？”
“三年前街道办开旧改座谈会，请了个老规划师来看现场，他说这片民国砖墙是孤例，拆了就没了。”
“你当时录的？”
“嗯。”
李主任脸色有点不好看：“你这属于私自录音——”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拿出来不是要挟谁，我就是想让您听听，这房子值不值得留。后半截我也放给您听，那老规划师说可惜那户人家自己不想留，那户人家就是我。我现在想留，所以我把录音摆出来。”我点开播放，会议室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老规划师声音苍老，说这砖墙的砌法民国那会儿就流行了十几年，后来再没人这么砌，这片拆了全城找不出第二处。放到后半截，果然有人笑了一声，说那户人家儿子开旧书店的，半死不活，估计想拿房子换钱。我妈听到这儿扭头看我，我冲她摇头。
录音放完，李主任把手机推回来：“情况我了解了。但章朝暮，你光有信有录音不够，你得有个正式申请，把保留理由写清楚，街道办这边要走流程。”
“我今天写。”
“今天写也来不及，审批得半个月。”
我妈又站起来了：“半个月？那补偿款呢？拖半个月少拿多少利息你算过没有？”
“阿姨。”沈放开口，“补偿款跑不了，晚半个月不影响总额。我这边可以出个情况说明，证明这户有特殊历史信息待核实，申请暂缓拆除。”李主任看他：“小沈，你确定？这字你签了要担责任。”沈放从兜里掏出笔：“我签。”
我妈急了：“沈放你啥意思？你到底是拆迁队的还是帮他说话的？”
“阿姨，我是拆迁队的，所以我才得把情况弄清楚再拆。”他把笔帽拔了，“拆错了，我担不起这责任。”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一屁股坐回去，嘴里念叨：“行，你们都有理，就我没理。我不管了，爱咋咋地。”她嘴上说不管，手却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完叠好搁桌上，推到我面前。
李主任从文件夹里抽了张表：“情况说明你填一下，沈放签字，我往上递。暂缓期限三天，三天之内你把正式申请交上来，不然还得拆。”
“三天够不够？”沈放问我。
“够。”
“那行。”他把表填了签了字递给李主任，“三天，从今天算。”李主任收了表站起来：“章朝暮，你妈说得也对，你书店那情况我们都了解，真要留这房子，后续维护费用你打算咋办？”
“我攒了点钱，书店慢慢做，能撑。”
“行，你有数就行。”她走到门口回头，“三天后我等你申请。”
李主任走了以后会议室就剩我们仨。我妈坐那儿不说话，沈放收拾桌上材料，我把信叠好揣兜里。我妈突然开口：“章朝暮，那信你打算咋办？”
“留着。”
“留哪儿？”
“书店收银台里头，跟词典搁一块儿。”
“你爸那词典还在？”
“在，他走那年买的，商务印书馆那本，翻得边都毛了。”我妈没再说话，站起来把包挎上，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周末上我那儿吃饭，你俩都来。”她看了沈放一眼，“小沈也来，我包饺子。”
“阿姨，我不吃香菜。”
“知道，你小时候上我家吃饭就挑香菜，我给你单包一屉不放的。”沈放笑了：“那谢谢阿姨。”
我妈走了以后沈放把会议室门关上，回头看我：“三天，你打算咋弄？”
“写申请，把信和录音都附上。”
“申请我帮你写，我熟格式。”他坐下来掏手机，“你把信给我看看，我看看背面那行字。”我把信递过去。他翻到背面看了半天：“你字确实比我差一点。”
“你昨天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不行？”他把信折好还我，“加的那句话挺好，就是人也留下来了这句，你指谁？”
“你说指谁？”
他看了我两秒，耳朵尖又红了：“行，我明白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吧，回你那儿，申请今天得弄出来。”
回书店的路上他骑电动车带我，我坐后头，风灌进领子里。他骑到半路突然说：“章朝暮，你妈刚才说让你俩都去吃饭。”
“嗯。”
“她说的你俩。”
“嗯。”
“她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啥？”
“咱俩的事儿。”
“她那人精，能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没意见？”
“她要有意见早说了，还能让你去吃饭？”他电动车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腰：“你好好骑！”
“我好好骑呢，就是手抖了一下。”他声音有点飘，“你妈让我去吃饭，还给我单包不放香菜的饺子。”
“你美啥？”
“我没美，我就是觉得……还行。”
“啥叫还行？”
“就是比我想的好。”他骑到书店门口停下，“我以为你妈得拿扫帚撵我。”
“她撵你干啥？”
“十年前我不告而别，你妈肯定知道，她那时候还上我家问过你咋不来了。”他支好车，“我一直没脸见她。”
“那你今天见了。”
“见了，她没撵我。”他挠挠头，“还让我去吃饺子。”
“所以你以后得常去。”
“常去就常去。”他推开门让我先进，“申请要紧，先干活。”
那天下午我俩在书店里写申请，他负责格式我负责内容，写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是公司领导打来的，问他暂缓的事。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说，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来回踱步，说了十来分钟，挂了电话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
“领导说暂缓可以，但三天后申请要是批不下来，拆还得拆，而且我得写检查。”
“连累你了。”
“连累啥，我自己签的字。”他坐下接着写，“你把你爸当年留房子的细节再跟我说说，我写进去。”
“我爸那会儿工资低，东厢房租出去补贴家用，阿远是租客里头住最久的，住了两年多。后来阿远要走，让我爸一块儿去南方做生意，我爸没去，说房子不能没人管。”
“房子没人管会咋样？”
“那会儿老城区乱，空房子容易被人占，一占就收不回来。我爷爷那会儿病着，我爸走不开。”沈放边听边记，记完了抬头：“章朝暮，你说你爸为了留房子放弃阿远，这说法准不准？”
“咋不准？”
“也可能他放弃阿远不光为房子，还有你爷爷，还有你。你那时候刚出生，他走不了。”我愣了一下。他说得对，我爸那信里写我走不了，没写我为房子不走。我昨晚光想着房子的事，把别的都忽略了。
“那申请里咋写？”
“照实写。”他拿笔敲了敲纸，“你爸当年因为家里老小走不开，不是单纯为房子。房子是他留下来的理由之一，但不是全部。这样写更实在，人家看了信服。”
“行，听你的。”他低头写，我在旁边给他倒水。写到快六点他搁笔：“完了，你看看。”我拿过来看了一遍，写得比我预想的周全，把我爸的情况、房子的历史、录音的内容都串起来了。最后一段他写申请人章朝暮承诺自行承担老宅后续维护费用，并愿意配合街道办做历史信息登记。我看完点头：“行。”
“那明天打印出来签字，后天交上去。”
“后天不是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交上去，批不批看他们。”他把稿子收好，“走，吃饭去，我饿了。”
“吃啥？”
“你请我，我帮你写了一下午。”
“我请你吃面。”
“加个蛋。”
“加俩。”他笑了：“这还差不多。”
吃面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问他周末回不回去吃饭。他说回，还带个人。他妈在电话那头声音老大，我在旁边都听见了：“带谁？对象？”
“妈你别嚷嚷。”
“我不嚷嚷！你带回来我看看！”
“看啥看，就一朋友。”
“朋友你带回来吃饭？你以前带过谁？就章朝暮一个！”
“妈——”
“行了行了，带回来，我多炒俩菜。”挂了电话他脸有点红，低头扒面。
“你妈嗓门真大。”
“随她。”他吃了一口面，“周末你去我家，我妈那关你得过。”
“你妈小时候就认识我。”
“那不一样，以前是邻居小孩，现在是——”他顿住。
“现在是什么？”
“你说是什么？”他瞪我。
“我不知道。”
“章朝暮你故意的吧？”
“我没故意，我真不知道。”他放下筷子：“行，我说明白。现在是我对象，行了吧？”
“行。”我低头吃面，嘴角没压住。
“你笑啥？”
“我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你嘴角动了。”
“吃你的面。”
吃完面他送我回书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明天我来帮你打印申请。”
“你不上班？”
“上午请个假，下午去工地。”他掏出手机记了一笔，“明天九点，别睡过头。”
“我八点就开门。”
“那八点半。”他改了一笔，“我八点半到，咱俩先把申请弄出来。”
“行。”他骑上电动车要走，又回头：“章朝暮。”
“嗯？”
“你爸那信，你打算一直搁词典里？”
“咋了？”
“没咋，就是问问。”他想了想，“要不你复印一份搁我那儿，我帮你收着。原件你留着，万一有个闪失——”
“行，明天复印。”他点点头，骑车走了。我回屋把信从词典里拿出来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底下又多了点东西——沈放不知道啥时候拿笔在人也就留下来了旁边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了个嗯。我看了半天，把信折好搁回去。这人不声不响的，手倒快。
第二天上午他准时到，带了台笔记本电脑，把申请调出来让我看。我逐字逐句看完，签字。他拿手机拍了照：“发给我领导先看一眼，探探口风。”
“你领导咋说？”
“没回，估计开会。”他把电脑合上，“你书店今天开不开？”
“开，下午有批旧书要理。”
“那我下午来帮你。”
“你工地没事？”
“上午请了假，下午过去转一圈就成。”他站起来，“对了，你妈早上给我发微信了。”
“我妈？她哪来你微信？”
“昨天散会她加的。”他把手机递给我看，我妈发的是小沈，周末来吃饭，别带东西，家里啥都有。他回了个好的阿姨。
“你俩现在比我熟。”
“你妈那人看着凶，其实好说话。”他拿回手机，“她还问我你最近瘦没瘦。”
“你咋说？”
“我说瘦了，她让我盯着你多吃。”
“你盯着我吃？你昨天还抢我面里的蛋。”
“我那是帮你检验面煮得熟不熟。”他理直气壮。
下午他真来了，帮我理旧书。那批书是从城东一个老教师家里收的，大部分是文史哲，品相不错。他蹲地上拆箱子，我在旁边分类上架，干到一半他突然说：“章朝暮，你申请里写维护费用自担，你那书店一年挣多少？”
“问这干啥？”
“我算算够不够。”
“够不够咋了？”
“不够我添点。”他头也不抬，“我工资还行。”
“不用你添。”
“我又没说要添，我就问问。”
“你问了我就说不用。”他抬头看我：“你分那么清干啥？”
“我没分那么清，就是——”
“就是啥？”
“就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他把手里的书放下：“章朝暮，咱俩在一块儿了，你的事不全是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站起来，“你爸那信里写我走不了，你跟你爸一个样，啥事都自己扛，扛不动了也不说。”
“我咋不说了？”
“你说了？你妈催你签字你跟我说了？录音后半截你昨晚才告诉我，你前两天干啥去了？”我被他问住了。他说得对，我确实习惯自己先琢磨，琢磨不明白才往外说。
“行，以后我先跟你说。”
“这还差不多。”他蹲回去接着拆箱子，“费用的事就这么定了，不够我添，你别跟我犟。”
“我不犟。”
“你嘴上说不犟，心里肯定想我自己的事。”
“……你是我肚里蛔虫？”
“我比蛔虫厉害。”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理完书快六点，他拍拍手上的灰：“走，上我家吃饭，我妈昨天就念叨。”
“今天就去？”
“今天去咋了？你怕？”
“我不怕。”
“那走。”他妈家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上去我喘得不行，他倒好，一步俩台阶，到门口还等我：“你这体力不行，得练。”
“你天天搬水泥，我天天搬书，能一样？”他开门喊了声妈，他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来了！快进来！”看见我眼睛一亮，“朝暮！多少年没见了！瘦了瘦了，快坐！”沈放他妈还是老样子，嗓门大，手脚麻利，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吃饭的时候她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多吃点，你小时候就瘦，现在还是瘦。”又扭头说沈放，“你也不看着点，人家瘦成这样你也不管。”
“我管了，他不听。”
“他不听你就不管了？你得盯着！”我埋头吃菜，沈放在旁边偷笑。他妈又问：“朝暮啊，你那书店还开着呢？”
“开着，阿姨。”
“好，开着好。你爸那会儿就爱看书，你随你爸。”她顿了顿，“你爸那事，我听沈放说了。房子能留就留，留不住也别太较劲，你爸要是在，肯定不想看你为难。”这话我妈也说过类似的。我点头：“阿姨，我知道了。”
吃完饭沈放送我下楼，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我妈那人话多，你别嫌烦。”
“不嫌，挺好的。”
“她喜欢你。”
“你咋知道？”
“她给你夹了八回菜，我数了。”他笑，“我长这么大她都没给我夹过八回。”
“你吃醋？”
“我吃啥醋，我高兴还来不及。”他伸手把我领子正了正，“回去吧，明天还得交申请。”
“嗯。”
“章朝暮。”
“嗯？”
“明天交完申请，不管批不批，咱俩的事定了。”
“定了。”他抬手拍了下我后脑勺：“走吧，到家给我发个消息。”我走出去几步回头，他还站楼道口，灯照着他，跟十年前那个说我去去就回的沈放叠在一块儿了。这回他没走，我回头他还在。
第三天上午我把申请打印了三份，一份交街道办，一份留底，一份给沈放。李主任收的时候翻了一遍：“行，材料齐了，我往上递。批不批一周内给信儿。”
“谢谢李主任。”
“谢啥，该走的流程。”她看了沈放一眼，“小沈，你那情况说明我也一块儿递了，公司那边你自个儿解释。”
“我解释。”从街道办出来沈放接了个电话，他领导打的，说暂缓的事公司同意了，但让他盯着别出岔子。他挂了电话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成了，公司那边过了。”
“那房子呢？”
“房子得等审批，但拆是暂时不拆了。”他收了手机，“走，回你那儿，把信复印了。”复印完他把复印件折好揣兜里：“原件你收好，别弄丢了。”
“丢不了。”
“你那书店乱得跟仓库似的，万一夹哪本书里忘了呢？”
“我搁词典里，词典搁收银台最里头，丢不了。”
“行，你说了算。”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末上你妈那儿吃饭，别忘了。”
“忘不了。”
“你妈昨天又给我发微信了，问你申请交了没。”
“你咋说？”
“我说交了，她让我盯着你别松劲儿。”
“她咋不直接问我？”
“她说你嘴严，问不出来。”我笑了：“我妈还挺了解我。”
“那可不。”他摆摆手走了。
周末去我妈那儿吃饭，她果然包了两种饺子，一种放香菜一种不放。沈放吃得不放的那种，我妈在旁边看着：“小沈，味道咋样？”
“好吃，阿姨。”
“好吃多吃点。”她扭头看我，“朝暮，你那申请递上去了？”
“递了。”
“能批下来不？”
“不知道，等信儿。”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你爸那信，我后来又想了想。你爸那人一辈子没求过人，为了留房子也没求过谁，就自己扛着。你要留房子我不拦你了，但你得想清楚，留下来以后咋办。”
“我知道，维护费用我算过了。”
“你算过就行。”她喝了口水，“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上心，肯定高兴。”她顿了顿，“那信你收好了？”
“收好了。”
“收好就行。”她站起来去厨房端汤，“吃饭。”那天吃完饭沈放帮我妈收拾碗筷，我妈在厨房小声跟他说了句啥，我没听清。出来的时候沈放表情有点怪，我问他咋了，他说：“你妈让我对你好点。”
“就这？”
“还说要是对你不好，她拿扫帚撵我。”
“那你可得小心。”
“我小心着呢。”他挠挠头，“你妈那人真有意思，嘴上凶，心里软。”
“随我。”
“你哪儿软了？”
“我哪儿不软？”他看了我半天：“行，你软，你最软。”说完自己先笑了。
一周后审批下来了，街道办打电话让我去一趟。李主任把批文递给我：“批了，房子保留，但得配合做历史信息登记，后续维护你自个儿负责。”我拿着批文站那儿愣了半天。李主任笑：“咋了？不想要？”
“想要，就是没想到真能批。”
“你那材料写得实在，信和录音都摆桌面上，没藏着掖着。上回那老规划师听说这事，专门打电话来问，说没想到那户人家儿子真想留。”她收拾桌上文件，“对了，小沈那情况说明也起了作用，他领导说这户情况特殊，暂缓拆除符合流程。”从街道办出来我给沈放打电话，他接起来第一句：“批了？”
“批了。”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他喊了一嗓子：“我就说能批！”旁边有人问他咋了，他说没事没事，回头请你吃饭。然后跟我说：“晚上上你那儿，我买菜，咱俩庆祝。”
“你会买菜？”
“我不会学？你教我。”晚上他拎着菜来了，西红柿鸡蛋青椒肉丝，还有一把香菜。我看着他系围裙站灶台前头，手忙脚乱切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我站旁边指导，他嫌我啰嗦：“你行你来。”
“你让我教的。”
“我让你教没让你念叨。”他把西红柿倒锅里，油溅出来他往后一跳，“操，烫着了。”
“你离远点。”
“我离远了菜糊了。”他拿铲子扒拉两下，“章朝暮，你家盐搁哪儿？”
“左手边第二个柜子。”他找着了，撒了一把，又撒了一把。我拦他：“够了！”
“够了吗？”
“够了！再撒咸死了。”他尝了一口：“还行，不咸。”端上桌三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个紫菜蛋花汤。卖相一般，味道居然不错。他坐对面看我吃：“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评价？具体点。”
“西红柿炒蛋甜了，青椒肉丝咸了，汤正好。”
“那下回改进。”他拿筷子敲了敲碗边，“章朝暮，房子留下来了。”
“嗯。”
“你爸那信里写我走不了，你现在能走了不？”
“我走哪儿去？”
“哪儿也不去。”他低头扒饭，“我就是问问。”
“我不走。”他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饭：“你说的。”
“我说的。”他把饭咽下去，伸手把我碗里那块炒糊的鸡蛋夹走了：“糊的我吃，你吃好的。”
“你咋知道我嫌糊？”
“你刚才夹起来又放下了，我看见了。”我看着他把我碗里糊的鸡蛋都挑走了，挑完把自己碗里的好鸡蛋夹给我两块：“扯平了。”吃完饭他洗碗，我坐收银台后头把批文和信搁一块儿。信背面那行字底下，沈放那个小圈还在，圈里那个嗯也还在。我拿笔在嗯旁边添了个好字。他洗完碗出来看见我写字，凑过来看：“你写啥呢？”
“写了个好字。”
“啥意思？”
“你说啥意思？”他看了半天，把笔拿过去，在好旁边画了个笑脸。画完把笔一搁：“行了，这信圆满了。”他伸了个懒腰，“走了，明天还上班。”
“明天见。”
“明天见。”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章朝暮，下周末我妈让咱俩回去吃饭。”
“又吃？”
“她说上回没发挥好，这回要做八个菜。”
“你妈太热情了。”
“她就这样，习惯就好。”他摆摆手走了。我回屋把桌子收了，信和批文搁词典里夹好。收银台旁边那把椅子空着，明天沈放来了就不空了。院子里石榴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响。我站门口看了会儿，想起我爸信里最后那句石榴树别砍，树还在，房子也在，人也凑齐了。
第二天早上沈放来的时候带了个相框，里头是那张老照片，仨人蹲石榴树底下，我爸在中间笑，他十岁，我八岁。他把相框搁收银台上：“我从我妈那儿翻出来的，她一直收着。”
“你妈还留着这照片？”
“她说你爸当年帮过她家不少忙，这照片得留着。”他把相框摆正，“搁这儿，天天看得见。”
“行。”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照片，突然说：“章朝暮，你爸那信里写我对不住你，你说他对不住阿远啥？”
“可能是没跟人走吧。”
“也可能不止这个。”他指了指照片上我爸的脸，“你看你爸这笑，跟咱俩那天拍的一样，都是真高兴。他可能觉得对不住阿远，是因为没把话说清楚就走了。阿远走的时候他啥也没说，就让人走了。”
“那阿远后来回来过没？”
“我听我妈说回来过一回，你爸没见。那会儿你爷爷刚走，你爸一个人拉扯你，阿远来找他，他在院里站了半天没开门。”
“为啥不见？”
“不知道，可能觉得见了也没用，人已经走了。”沈放把相框擦了擦，“你爸跟你一个毛病，啥事都憋心里。”
“我改了。”
“改啥了？你昨天还自己蹲院子里修水管没叫我。”
“那水管好修。”
“好修你修了一钟头？”他瞪我，“下回叫我。”
“行，叫你。”他满意了，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一笔：“章朝暮承诺修东西叫沈放，记上了。”
“你还真记？”
“那可不，白纸黑字。”他把本子收起来，“走了，上班去了。”
“晚上来吃饭？”
“来，你买菜。”
“我买？”
“我买也行，你教我挑。”他走到门口回头，“对了，你妈昨天给我发微信，说让咱俩过年上她那儿过。”
“过年还早呢。”
“她说提前说好了，省得到时候你俩推三阻四。”他学我妈语气学得挺像，学完自己乐了，“你妈真逗。”
“你俩现在关系比我好。”
“那是我会来事儿。”他摆摆手走了。我坐回柜台后头，把信从词典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我爸那字写得工工整整，跟他人一样，啥事都板板正正。信里说我走不了，我现在明白了，他走不了不光因为房子和爷爷，还因为我。他要是走了，我咋办。他把这话憋了一辈子没说，我替他说了。我拿笔在信最后添了一行：“爸，房子留下来了，沈放也留下来了。你放心。”写完把信折好搁回去，相框摆正，批文压词典底下。院子里石榴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沈放那电动车突突突的声音从街角拐过来，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正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袋豆浆。
“章朝暮，今儿豆浆我买的，你煮俩鸡蛋。”
“你咋不自己煮？”
“我煮的鸡蛋老破。”他把豆浆递给我，“快点，上班要迟到了。”我接过豆浆进屋煮鸡蛋，他跟进来把相框又擦了擦，摆正了。收银台旁边那把椅子他坐下了，掏出手机看工地群消息。我站灶台前头等水开，回头看他一眼，他抬头冲我咧嘴：“看啥？煮你的蛋。”水开了，我把鸡蛋搁进去。锅里咕嘟咕嘟响，他在旁边翻手机，翻着翻着说：“章朝暮，申请批了以后你那书店是不是得拾掇拾掇？街道办说要做历史信息登记，人家来拍照你不能太乱。”
“我这两天就收拾。”
“我帮你。”
“你不上班？”
“下班来。”他把手机收了，“鸡蛋好了没？”
“没好，再等两分钟。”
“两分钟。”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锅，“你这锅该换了，底都黑了。”
“用惯了。”
“用惯了也得换，回头我上旧货市场给你淘一个。”
“你会淘？”
“我不会学？”他理直气壮，“你教我。”
“行，你学。”鸡蛋好了，我捞出来过凉水，他伸手拿了一个剥壳，剥完递给我：“你先吃。”
“你吃。”
“我剥给你的，你吃。”他塞我手里，“我剥第二个。”我咬了一口，他问：“熟没熟？”
“熟了。”
“那就行。”他剥第二个，边剥边说，“章朝暮，房子留下来了，信也看明白了，咱俩的事也定了。这一页翻过去了。”
“翻过去了。”
“那往后咋说？”
“往后好好过。”他剥完第二个鸡蛋，咬了一口：“这话我爱听。”他三两口吃完，拍拍手，“走了，上班去了。晚上我来，你把申请材料再整理一遍，街道办那边要存档。”
“行。”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章朝暮，今儿晚上我买菜，你教我挑西红柿。”
“你昨天不是学过了？”
“昨天学的忘了。”他骑上车，“晚上见。”
“晚上见。”电动车突突突拐过街角，我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石榴树光秃秃的，院墙砖缝里还塞着铁皮盒子的锈渣。我回屋把鸡蛋吃了，把豆浆喝了，把信从词典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背面那行字底下，沈放画的小圈和笑脸都在，我添的那行字也在。我把信折好搁回去，相框摆正，批文压词典底下。收银台旁边那把椅子空着，晚上沈放来了就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