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铁盒往身后一收，没接他伸过来的手。马建国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堆回来：“嘉树，你这孩子，二叔还能贪你的？”我说二叔，这盒子从墙里掉出来的，掉在我脚底下。周秀兰在院墙外头踮着脚往里瞅，嗓门拔得老高：“那墙明天就推了，你翻啥呢翻？里头能有啥好东西！”
我没搭理她，低头把铁盒盖掀开。油纸裹了两层，里头一本红皮存折，一家银行九十年代那种老样式，边角都发脆了。翻开第一页，户名：马嘉林。我手指头停在那儿。我爸的名字。余额那一栏印着数字，八万整。后头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定期，存期五年，自动转存。我脑子里嗡一下，八万，九十年代的八万。
“嘉树！”马建国又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砖头上嘎吱响，“老宅的东西归集体了，拆迁办都登了记的，二叔替你保管，回头咱爷俩再算。”他伸手又要来拿。我把存折合上塞回铁盒，顺手从油纸底下抽出那封信。信纸发黄，折了三折，我展开一看，钢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看得清：此款留给嘉树读书成家用。底下落款是我奶奶的名字，还按了个红手印，日期一九九四年三月。
我还没看完，周秀兰已经扒着院墙喊起来：“嘉树你翻啥呢？那墙明天就推了！你二叔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她一边喊一边往院里挤，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样子是从灶台边跑过来的。院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隔壁张婶、前院老赵头、开三轮的老刘，都伸着脖子往里看。城中村就这样，谁家院里掉根针，三顿饭工夫全村都知道。
马建国脸上挂不住了，压低声音：“嘉树，你把东西给二叔，咱回家说。这院子里人多嘴杂，你奶奶的事儿咱自家人关起门来商量。”我说二叔，就在这儿说吧，这信上写着我名呢。我把信纸翻过来，想看看背面还有没有字。背面还真有，四个钢笔字，写得潦草：秀兰知道。
我还没张嘴，周秀兰自己先凑上来了，眼尖，一眼瞅见我手里信纸翻了个面，嘴里秃噜就出来了：“那存折当年我经手过，早以为丢——”话到一半她猛地刹住，手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圆。院里院外一下安静了。张婶手里攥着把韭菜，韭菜根上的土往下掉，她都没顾上抖。
马建国脸色唰地变了，一把拽住周秀兰袖子，压着嗓子吼：“你瞎说啥！”周秀兰往后退了半步，嘴还硬：“我、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可她那脸已经白了，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我把信纸举起来，冲着院门口那七八个人，也冲着周秀兰：“二婶，这上头写着‘秀兰知道’，你知道啥？”周秀兰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蹦出一个字。马建国横跨一步挡在她前头，两只手往下压：“嘉树！老人糊涂写的，不作数！你奶奶那会儿都病成啥样了，写的东西哪能当真？”
我说二叔，这存折上户名是我爸，钱是八万，信上写着给我读书成家用，底下有我奶的手印。糊涂人能按手印？马建国噎了一下，马上又接上：“你爸的钱不假，可你爸走了以后，丧事谁办的？你奶谁伺候的？这老宅翻修的钱谁出的？八万块钱早填进去了！”他越说越顺溜，嗓门也大了，“你拍拍良心，二叔亏待过你没有？”
院门口老赵头咳嗽了一声，跟旁边人嘀咕：“八万块呢，九几年的八万……”张婶接话：“那会儿能在村里盖三间大瓦房。”老刘咂咂嘴没吭声。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反倒稳了。我跑外卖八年，城里大小胡同钻了个遍，什么人没见过。二叔这套话，先认账再算账，把水搅浑，最后让你觉得欠他的。
“二叔，”我把铁盒盖扣上，抱在怀里，“丧事花了多少，翻修花了多少，你报个数，咱一笔一笔对。这存折上八万，九四年存的，五年定期自动转存，到现在光利息你算算是多少。你说填进去了，行，拿账本来。”马建国眼珠子转了转：“这么多年了，谁还留那账本？”
“我留了。”周秀兰突然冒出一句。所有人都看她。她自己也愣了，大概没想到嘴比脑子快。马建国猛地回头瞪她，那眼神能把人剜一块肉下来。周秀兰缩了缩脖子，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去了，她索性梗着脖子：“我、我记了，家里大小开销我都记了，那年月穷怕了，一分钱都记……”
“秀兰！”马建国这一声吼得，院墙外头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一片。周秀兰一哆嗦，不吭声了，可她那眼神躲躲闪闪的，一会儿瞅我手里的铁盒，一会儿瞅马建国的脸。
我心里有数了。周秀兰记了账，她这人嘴快但心细，村里人都知道她家连买袋盐都记账。这账本要真拿出来，二叔说的“填进去了”是真是假，一目了然。可她现在不敢拿，马建国不让她拿。
“二叔，”我说，“账本的事儿先放放。这信上写着‘秀兰知道’，我二婶刚才自己也说了，存折她经手过。那我就问一句，这存折咋会在墙缝里？谁藏的？”马建国嘴张了张，没接上。周秀兰在后头小声嘟囔：“我哪知道……我以为早丢了……”
“丢了？”我转过身正对着她，“二婶，你把话说清楚。你经手过，后来丢了，那我奶知不知道丢了？这信上写‘秀兰知道’，我奶是让你知道这钱在哪儿，还是让你知道这钱丢了？”周秀兰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眼睛一个劲儿往马建国那边瞟。
马建国急了，上来就要拽我胳膊：“嘉树！你还有完没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审你二婶？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他这一拽，我怀里铁盒差点脱手。我往旁边一闪，脚底下踩碎半块砖，硌得脚心一疼。
“二叔，你别动手。”我站稳了，把铁盒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摸出手机，“这信和存折我拍了照了。你要说老人糊涂不作数，行，咱去村委会说，去拆迁办说，实在不行我去趟银行，查查这存折挂没挂失、钱到底在谁名下。”我这话一出口，马建国那只手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院门口的人越聚越多，隔壁院墙头上都趴着俩半大小子。张婶这回不抖韭菜了，直接开口：“建国啊，八万块不是小数，嘉树他爸拿命换的钱，你当叔的得给个明白话。”老赵头也帮腔：“就是，存折都翻出来了，你让嘉树把话说完嘛。”
马建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腮帮子鼓了鼓，挤出个笑来：“张婶你这话说的，我啥时候说不给明白了？我这不是怕孩子年轻气盛，让人撺掇了去……”他眼珠子一转，又冲我来了，“嘉树，二叔跟你交个底。这存折是你奶给我的，让我替你保管，等你成家再给。可后来你奶病重，家里开销大，我就……就挪了一部分。但我给你记着呢，一分不少你的！”
“挪了多少？”我问。
“这……”马建国卡壳了，拿眼瞟周秀兰。周秀兰低着头抠围裙，死活不接他眼神。马建国一咬牙：“挪了……两万。剩下的还在。”
我还没说话，周秀兰猛地抬头，嘴张了张又闭上，那表情分明在说“不止”。马建国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她缩回去了。
“行，两万。”我点点头，“那剩下六万在哪儿？存折上可没取款记录，这折子一直在墙里搁着，你咋取的？”
马建国额头上冒汗了，抬手抹了一把：“我、我挂失了补的折子……老折子我以为扔了，谁知道你奶又塞墙里了……”这话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院门口老刘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二叔，”我把手机揣兜里，抱着铁盒往院门口走，“明天拆迁队进场，今晚上咱把话说清楚。我去村委会等你，你把账本带上，把补的存折也带上。六万也好，两万也好，咱当着村干部的面一笔一笔算。”我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要不来，我就去银行查流水。九四年的折子，银行有底档，取没取、取多少、哪天取的，一查一个准。”
马建国脸彻底垮了。周秀兰在后头拽他袖子，小声说：“建国，要不……”马建国一甩胳膊：“闭嘴！都是你嘴快惹的祸！”周秀兰也急了：“我嘴快？那钱当初要不是你——”
“够了！”马建国一声吼，周秀兰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可这半截话院里院外的人都听见了，张婶跟老赵头对了个眼神，那意思明摆着：这里头有事儿。
我抱着铁盒出了院门，张婶追上来两步：“嘉树，你晚上去哪儿？要不来婶子家吃口热乎的？”我说不用了婶，我去村委会。老赵头在后头喊：“嘉树！你二叔那人滑头，你得多留个心眼！”我回头冲他摆摆手，没多说话。
走到巷子口，我停下来，把铁盒打开又看了一遍。信纸背面那四个字，“秀兰知道”，越看越扎眼。我奶当年写这几个字，是给谁看的？她要是想瞒着二叔二婶，为啥偏写“秀兰知道”？除非——除非这钱当初就是交给周秀兰保管的，我奶信她，不信我二叔。
我掏出手机给我跑外卖的搭档大刘打了个电话：“大刘，你媳妇是不是在银行上班？帮我问个事儿，九几年的老存折，挂失补办的话，原始底档能查到不？”大刘在那头骂骂咧咧：“你他妈这会儿打电话？我正送餐呢！……行行行，我晚上回去给你问。”我说急事儿，今晚就要。大刘顿了顿：“出啥事了？”我说回头跟你细说，你先帮我问。
挂了电话我往村委会走，路过二叔家小卖部门口，周秀兰正站在冰柜旁边发愣，看见我过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我走过去两步，又折回来：“二婶，我奶当年把存折给你的时候，说啥了没有？”周秀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奶说……说这钱谁也不能动，等你考上大学再拿出来。后来你没考上，你奶又病重，我就……”她眼圈红了，“嘉树，二婶对不住你，可那钱我真没花，是你二叔……”
“秀兰！”马建国从店里冲出来，一把把周秀兰拽到身后，“嘉树你赶紧走！晚上村委会见！”他砰一声把店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外头，听见里头周秀兰带着哭腔喊：“马建国你凭良心！那钱到底咋回事你心里没数？”马建国压着嗓子吼：“你再嚷嚷！再嚷嚷全村都知道了！”
我笑了笑，抱着铁盒继续往村委会走。天擦黑了，路灯还没亮，推土机就停在村口，铲斗上贴着张红纸：明日进场。我摸了摸铁盒盖子，心里盘算：今晚这一关，二叔肯定要耍赖。可周秀兰那关，他未必过得去。
走到村委会门口，里头灯亮着，村长老陈正跟拆迁办的人对表。我推门进去，老陈抬头看见我怀里的铁盒，愣了一下：“嘉树？你这是……”我说陈叔，我奶留了点儿东西，得请您做个见证。老陈跟拆迁办那人对看了一眼，把手里表格放下了：“啥东西？”
我把铁盒搁桌上，盖子一掀。老陈凑过来，先看见存折，又看见信，眉头拧成个疙瘩：“八万？九四年的？”我说是，我爸出事那年的赔偿金，我奶存了个定期，写明给我。老陈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着背面那四个字：“‘秀兰知道’……你二婶知道这钱？”
我说陈叔，我二婶刚才当着半条巷子的人说漏嘴了，存折当年她经手过，后来“以为丢了”。老陈跟拆迁办那人对视一眼，那人把笔放下了，明显来了兴趣。老陈咳了一声：“嘉树，你打算咋办？”
“等二叔来。”我把铁盒盖上，“他要不来，我明天一早先去银行查底档，再来村委会请陈叔您主持个公道。这钱是我爸拿命换的，我奶白纸黑字写给我，我不能让它不明不白没了。”
老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你二叔那人……行，我今晚不走，就在这儿等着。他要是来了，咱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拆迁办那人插了句嘴：“马建国是吧？他家老宅的补偿协议我经手的，签字是他，可户主名还是你奶奶啊。”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户主名没改？”那人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没改，还是老太太的名。马建国签的是‘代签’，说老太太卧床，他代办。”
老陈烟灰弹了弹：“这事儿我知道，当时村里开了证明的。”我说陈叔，我奶卧床那会儿，委托书谁写的？老陈想了想：“你二叔拿来的，上头有你奶的签字和手印，村里老会计经的手。”我心里一动：“老会计手里有没有留底？”老陈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啥？”我说不干啥，就是想把事儿弄明白。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马建国进来了，后头跟着周秀兰，俩人脸色都不好看。马建国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往桌上一搁：“嘉树，二叔来了。账本我带来了，补的存折也带来了，咱当面算。”他嘴上说得硬气，可那塑料袋搁桌上时手抖了一下。
老陈把烟掐了：“建国，坐。嘉树把事儿跟我说了，你啥意思？”马建国一屁股坐下，先发制人：“陈叔，这孩子年轻不懂事，听风就是雨。存折是我妈给我的，让我保管，后来家里用钱挪了点儿，可我记着账呢，一分不少他的。”他打开塑料袋，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又掏出一张存折，“你看，补的折子在这儿，余额六万，那两万我认，算我借的，回头还。”
我接过补的存折翻了翻，户名是我爸，开户日期九八年，余额六万。我把两张存折并排放桌上：“二叔，九四年的折子八万，九八年你挂失补了个六万的，那两万呢？取款记录呢？”马建国脸不红心不跳：“取了花了，你奶看病吃药，家里翻修房子，不都花钱？”
周秀兰在后头拽他衣服，小声说：“你少说两句……”马建国一甩胳膊：“你别管！”周秀兰急了，嗓门一下拔起来：“我别管？那两万你给谁了你心里没数？你借给你表弟做生意，到现在没还！”这话一出口，马建国脸唰地白了，老陈手里的打火机啪嗒掉桌上。
“周秀兰！”马建国腾地站起来，“你胡咧咧啥！”周秀兰也站起来了，眼圈通红：“我胡咧咧？你表弟去年还开着新面包车来拜年，你当我不知道那车咋来的？嘉树他爸的赔偿金，你拿去给你表弟填窟窿，你还有脸说给嘉树存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字儿。老陈慢慢把打火机捡起来，看了马建国一眼：“建国，有这事儿？”马建国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是我表弟借的，说好年底还……”周秀兰冷笑：“年底还？借了八年了！你表弟见你提过还钱的事儿没有？”
我坐在那儿，把两张存折又看了一遍。九四年八万，九八年补折六万，中间差的两万，二叔说是家里花了，二婶说是借给表弟了。我抬头看马建国：“二叔，我二婶说的是真的？”马建国不看我，盯着桌面：“你二婶记岔了……”
“我没记岔！”周秀兰从塑料袋里一把抽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啪地拍在桌上，“九八年三月十二号，取两万，借给表弟王福来，你写的条子还在本里夹着呢！”她手指头戳着本子上那行字，手直哆嗦，“马建国，你当我愿意说？这些年我憋着，你表弟媳妇见我就显摆新车，我连个屁都不敢放！嘉树他爸的钱，你拿去充大方，你让我这当婶子的脸往哪儿搁！”
马建国彻底不吭声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老陈把笔记本拿过去看了看，又递给拆迁办那人看了，俩人交换了个眼神。老陈清了清嗓子：“建国，这事儿你办得不地道。嘉树他爸的赔偿金，你妈白纸黑字留给嘉树，你挪了不说，还瞒了这么多年。现在孩子找上门了，你咋说？”
马建国闷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还。两万我认，加上利息，我砸锅卖铁也还。”周秀兰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那六万呢？你补折子的时候又取过没有？”马建国猛地抬头瞪她，周秀兰这回没缩，直直瞪回去：“你瞪我干啥？你去年取那五千给表弟随礼，当我不知道？”
我听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心里那点疑惑全解开了。我奶当年把存折交给周秀兰，是信她心细能管住钱。周秀兰确实管了，可她管不住马建国。马建国挂失补折、挪钱借人，周秀兰一笔一笔全记着，就是不敢说。今天被我逼到墙角，她索性全抖出来了。
“二叔，”我把两张存折和信纸收进铁盒，“两万加利息，你认了。那六万，补的折子在我手里，明天我去银行查流水，取了多少、哪天取的，一清二楚。查完了咱再算。”我站起来，把铁盒抱好，“今晚就到这儿。陈叔，麻烦您做个见证，这信和存折我先拿着，明天银行查完，咱再坐一块儿把账结清。”
老陈点点头：“行，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银行。”马建国坐在椅子上没动，周秀兰拽他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啊！”马建国摆摆手，声音哑了：“明天……明天再说。”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秀兰一眼：“二婶，我奶当年把存折给你，没给错人。”周秀兰愣了一下，眼泪唰就下来了，捂着脸蹲地上哭起来。马建国坐在那儿，头埋得低低的，两只手搓着脸。
我抱着铁盒出了村委会，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推土机还停在村口，铲斗上那张红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掏出手机给大刘发了条微信：明天陪我去趟银行，查个老底档。大刘秒回：查啥？我说查一笔八万块钱的去向。大刘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牛逼，你二叔这回栽了。
我没回他，把手机揣兜里，抱着铁盒往出租屋走。路过二叔家小卖部，灯还亮着，里头传来周秀兰的哭声和马建国闷声闷气的劝。我没停步，心里盘算着明天银行流水打出来，二叔那张脸会是什么色儿。
走到巷子口，我奶的老宅黑着灯，墙根底下我下午拆的那堆碎砖头还摊在那儿。明天推土机一进场，这房子就没了。可房子没了，账不能没。我摸了摸铁盒盖子，心想：奶，你留的这手，够我二叔喝一壶的。
我抱着铁盒往回走，刚拐过巷子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马建国小跑着追上来，棉拖鞋在砖地上啪嗒啪嗒响，后头跟着周秀兰，连外套都没披。
“嘉树！嘉树你站住！”马建国一把拽住我胳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二叔跟你说句话。”
我站住了，没撒手铁盒。周秀兰赶上来，头发散着，眼睛还红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马建国搓了搓手，压着嗓子：“那存折……你先别急着去银行。二叔明天凑钱，八万，连本带利，给你凑十万，行不行？”
我看着他，没吭声。他急了：“真的！二叔说话算话！明天晌午之前，十万块现金搁你手里！”周秀兰在后头扯他袖子，小声嘀咕：“你上哪儿凑十万去……”马建国一甩胳膊：“你别管！砸锅卖铁我也凑！”
我把铁盒换了个手抱着：“二叔，你要真有这心，咱明天村委会见，当着陈叔面把钱摆桌上，我二话不说把存折给你，咱两清。”
马建国脸上松了一下：“行行行，明天晌午，村委会！”他拉着周秀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嘉树，这事儿……先别往外说，行不？二叔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丢不起这人。”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抱着铁盒继续往出租屋走。周秀兰在背后喊了一嗓子：“嘉树！你奶那信……你好好收着！”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路灯底下，嘴抿着，冲我点了下头。
回到出租屋我先把铁盒塞枕头底下，洗了把脸坐床沿上给大刘打电话。大刘接起来就嚷嚷：“咋样了？你二叔认了没？”我说认了一半，明天要凑十万堵我嘴。大刘在那边骂了一句：“十万？你爸那八万搁九三年能买半条街，他十万就想打发你？”
我说：“没答应。明天他真拿钱来，我当面点清，该多少是多少。他要是凑不出来，银行流水一打，差多少他得给我补多少。”大刘说：“对！我明早八点接你，先去银行把底档调出来。你手里那两张折子，一张九四年的，一张九八年补的，中间差了四年，流水一拉全明白。”
第二天一早大刘开着他那辆破面包来了，我上车直奔建设银行。排队的时候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老陈说他已经在村委会等着了，让我放心去查，他盯着马建国呢。我说陈叔您帮我个忙，把昨天围观的几个老辈人叫上，晌午一起坐坐。老陈说行，赵德贵我一叫准来。
银行柜员是个小姑娘，把存折接过去翻了翻，又看我一眼：“您这存折太老了，得调微缩档案，得等。”我说等，今儿一上午都耗这儿。等了快一个钟头，小姑娘抱着一摞打印纸回来，指着上头几行字：“九八年三月十二号取两万，九八年十一月取五千，九九年二月取三千，零一年取一万二……”我拿手机一张一张拍下来，大刘在旁边拿笔抄。
最后小姑娘说：“这存折九四年五月存的八万，九八年挂失补办过一次，补办后余额六万，后来陆续取了四笔，总共两万，现在余额四万。”我把手机递给大刘看：“我二叔昨天说家里花了多少？”大刘掰指头算：“他说丧事花了两万，剩下的存着。可流水上九八年之后取的那些，全对不上丧事的日子。”
我把打印纸叠好揣兜里，跟大刘往村委会走。一路上大刘骂骂咧咧：“你二叔那张嘴，一句实话没有。九八年取两万给表弟买车，九九年取三千随礼，零一年取一万二——那会儿你奶都卧床了，他取钱干啥使？”我说：“取钱干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取了钱没跟我说，还跟我说钱在折子上存着。”
到村委会门口，推土机已经挪到村东头了，铲斗上那张红纸换成了“今日签约”四个大字。院里支了张折叠桌，老陈坐中间，赵德贵坐旁边，马建国蹲在墙根抽烟，脚边搁着个黑塑料袋。周秀兰站在他后头，手里攥着个布包，脸绷得紧紧的。
我走过去把打印纸往桌上一放：“二叔，流水我调出来了。九八年三月取两万，你说借给表弟王福来买车，二婶记的账本上对得上。九八年十一月取五千，你说随礼，二婶账本上也有。九九年二月取三千，零一年取一万二——这两笔，二婶账本上没记，你说说干啥使了？”
马建国把烟头扔地上踩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两笔……家里买化肥、修房顶，杂七杂八花了。”周秀兰突然开口：“买化肥修房顶？九九年咱家房顶是嘉树他爸出事那年村里给修的，没花钱！零一年那笔一万二，你给王福来他爹看病随的份子，当我不知道？”
马建国脸又白了，回头瞪她：“你咋啥都往外抖搂！”周秀兰把布包往桌上一搁：“抖搂就抖搂！我憋了二十年了！嘉树他爸的命换的钱，你东借西借，借出去八万，收回来两万，剩下六万你连个响儿都没听见！今天嘉树查出来了，你还有啥说的？”
赵德贵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开口：“建国啊，我当会计那会儿经手过你妈的委托书。老太太卧床那年，让你代办过户，白纸黑字写着‘老宅归嘉树，存款归嘉树’。你代签的字，我那还有一份没交上去的原件。”马建国猛地扭头看赵德贵：“赵叔！那委托书……”
赵德贵从怀里掏出个塑料文件袋，抽出张发黄的纸往桌上一拍：“你妈按的手印，我作的证。这些年我没往外说，是想着家务事你自个儿能掰扯清楚。可你越办越不像话——老宅过户你代签，存款你挪用，嘉树回来你连个屁都不放。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马建国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两手抱着脑袋不吭声了。周秀兰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两摞钱，用皮筋扎着：“嘉树，这是两万，二婶攒的私房，先给你。剩下的你二叔想办法，他表弟那八万，我明天就上门要去，要不回来我住他家不走！”
我没接那钱，把打印纸和信纸并排摆在桌上：“二婶，钱先放您那儿。我今天来不是逼债的。我就想问二叔一句话——我奶那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此款留给嘉树读书成家用’，您当年看见这信没有？”
马建国闷了半天，从指头缝里挤出仨字：“看见了。”
“看见了您还挪？”我盯着他。
马建国抬起头，眼圈居然红了：“嘉树，二叔不是人。可你表叔那年做生意赔了，你二婶他弟要娶媳妇，我……我拉不下脸说不借。你奶那钱搁折子上也是搁着，我就想着先挪挪，回头补上。谁知道越挪窟窿越大……”
周秀兰在旁边冷笑：“你拉不下脸？你借出去的钱你拉不下脸要，嘉树的钱你就拉得下脸花？”
老陈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嘉树，你说咋办？”
我把信纸收起来，看着马建国：“二叔，两件事。第一，老宅过户那委托书，赵叔手里有原件，您认不认？”马建国点头：“认。”第二，存款八万，您取走六万，剩两万在折子上。您昨天说凑十万，我不要十万，我就要那六万，您啥时候凑齐啥时候算完。凑不齐，咱就法院见，到时候赵叔这委托书、二婶这账本、我这信，一块儿递上去。”
马建国张了张嘴，周秀兰抢着说：“嘉树，给二婶半个月。半个月凑不齐六万，二婶把家里那辆三轮卖了也给你凑上！”我看了她一眼：“二婶，半个月。到时候我拿存折来，您拿钱来，咱一手交钱一手交折。”
赵德贵把委托书原件递给我：“嘉树，这个你收着。你奶当年信我，我不能辜负她。”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头我奶的签名歪歪扭扭，手印按得实实在在。我把委托书和信纸存折一块儿塞回铁盒里，站起来往外走。
马建国在后头喊：“嘉树！晌午在家吃吧？让你二婶炖个鸡……”我没回头，摆了摆手：“二叔，鸡留着您自个儿吃。半个月后我再来，您把钱备好就成。”
出了村委会大门，大刘在面包车里等我，见我出来按了两下喇叭：“咋样？”我把铁盒往副驾驶一搁：“半个月，六万。”大刘吹了声口哨：“你二婶那人，嘴快归嘴快，办事倒是利索。她真能去表弟家要钱？”我系上安全带：“她要不回来，我再去。反正这钱，一分不能少。”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秀兰追出来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冲我这边挥了挥。我没让大刘停车，心里说：二婶，您要是真把表弟那钱要回来，我奶那信上写的“秀兰知道”，我替您圆上。
车拐上大路，推土机轰隆隆地从旁边开过去，铲斗上“今日签约”的红纸被风撕了个口子。大刘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嘉树，你二叔这回是真栽了。赵德贵那委托书一亮，他连个屁都没敢放。”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他栽不栽我不关心。我就关心那六万块钱，半个月后能不能摆我面前。”
大刘嘿嘿一笑：“你二婶那人，说要住表弟家去，她真干得出来。”我也笑了一下：“她干得出来。当年我奶把存折给她，就是看准了她这股劲儿。”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六万块不是小数目，马建国那人我太了解了，嘴上认栽，背地里不定打什么算盘。当天下午我跑完两单外卖，绕到村东头王福来家小卖部门口转了一圈。卷帘门拉着，门口停着那辆新面包车，车牌号我记下了。
晚上大刘又给我打电话：“嘉树，我托人打听了，你二叔那个表弟王福来，在镇上开了个农资店，去年刚翻盖了二层楼。你二婶明天上门要钱，估计够呛。”我说：“够呛也得去。她不去我去，反正这钱不能烂在别人兜里。”
第二天中午我正送餐呢，周秀兰电话打过来了，嗓门大得我耳机都炸：“嘉树！你表叔那钱我要回来三万！剩下的他打了欠条，年底还清！”我说二婶您真行。她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行啥行，我坐他家店里不走，他媳妇给我倒水我都不喝，最后你表叔从柜台底下摸出三万块钱摔桌上，说剩下的年底给。我说行，你写条子按手印，年底不给，我天天来你店里坐着！”
我挂了电话心里松了半截。三万到手，加上二婶那两万私房，还差一万。马建国要是再凑不出一万来，那可真说不过去了。
可到了第十天，出岔子了。大刘晚上给我发微信：你二叔把老宅的拆迁补偿协议签了，补偿款直接打他卡上，三十七万。我一看手机差点摔了——老宅过户手续赵德贵手里有委托书原件，拆迁办凭什么把钱打给马建国？
第二天一早我拽着大刘直奔拆迁办。办事的是个戴眼镜的小年轻，我把委托书复印件拍桌上：“这宅子我奶写的归我，你们凭啥把钱打给我二叔？”小年轻翻了翻档案，推了推眼镜：“马建国拿着过户手续来的，手续上是你奶的名字，我们只认手续。”
我说：“那手续是代签的，我奶卧床呢，赵德贵赵会计手里有原始委托书，你要不要看？”小年轻愣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挂了：“你等等，我们主任一会儿过来。”
等了二十分钟，主任来了，四十来岁女的，姓孙。她把档案翻了一遍，又看了我递过去的委托书复印件和信纸，眉头皱起来了：“这事儿我们得核实。马建国来签字的时候说家里没纠纷，我们才走的快速通道。你要是有异议，得先跟马建国协商，协商不成走法律程序，我们这边可以暂缓放款。”
我说：“孙主任，钱已经打过去了，暂缓啥？”孙主任又翻了翻电脑：“昨天下午打的，走的是批量代发。这样，我马上联系银行看能不能拦截，你这边赶紧跟你二叔沟通，让他主动退回来。他要是不退，你拿法院判决来，我们配合冻结。”
从拆迁办出来我直接杀到二叔家小卖部。马建国正蹲门口理货呢，见我来了站起来拍拍手：“嘉树来了？钱的事二婶跟你说了吧，三万要回来了，剩下的一万我这两天……”我打断他：“二叔，拆迁款三十七万，您昨天签的字？”
马建国脸上那点笑僵住了，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那个……二叔正想跟你说呢。补偿款是打到我卡上了，可这钱二叔没打算独吞，我寻思着老宅毕竟在我名下……”我盯着他眼睛：“在您名下？赵叔那委托书您当着全村人面认了的，这才几天就忘了？”
周秀兰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马建国！你又犯浑！嘉树，你别听他胡咧咧，那钱我盯着呢，一分没动，在卡上搁着！”马建国回头吼她：“你懂个屁！那宅子过户在我名下就是我的，补偿款打给我天经地义！”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面拨了老陈电话，开了免提：“陈叔，我二叔把拆迁款领了，三十七万，您知道这事儿不？”老陈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建国你疯了？赵德贵那委托书还在嘉树手里呢，你领这钱不是找官司吃？”马建国脸涨得通红，冲着手机喊：“陈叔你别管！我自个儿家的事……”
我挂了电话，把铁盒打开，信纸、存折、委托书三样并排摆在小卖部冰柜上：“二叔，您听好了。委托书证明老宅归我，信证明存款归我。您现在领了三十七万补偿款，加上挪走的六万存款，一共四十三万。我给您两条路——第一条，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您把三十七万转回拆迁办账户，存款那六万按咱说好的半个月期限凑齐，咱还是亲戚。第二条，我现在就去法院立案，委托书、信纸、银行流水、二婶的账本，一块儿递上去。您选。”
马建国盯着冰柜上那三样东西，嘴唇哆嗦了半天。周秀兰在旁边推他：“你倒是说话啊！你真想跟嘉树打官司？赵德贵那委托书白纸黑字，你打得赢？”马建国一屁股坐在冰柜旁边的马扎上，两手抱着脑袋，闷了半天挤出一句：“我转……我下午就去转。”
我收起东西转身就走，周秀兰追出来拽我袖子：“嘉树，你二叔糊涂，二婶不糊涂。那三十七万我盯着他转，转完我给你拍回单。”我看了她一眼：“二婶，回单拍给陈叔，让他作证。”周秀兰点头如捣蒜：“行行行，拍给陈叔！”
下午四点半，老陈在微信上给我发了张银行回单截图，三十七万退回拆迁办账户。紧跟着周秀兰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嘉树，你二叔转完了，蹲屋里抽烟呢，一句话不说。剩下那一万，二婶明天去镇上把三轮卖了，凑齐给你送过去。”
我回了一条：“二婶，三轮别卖。那一万我宽限到月底，您让二叔把表弟那欠条给我就成，我自己去要。”周秀兰半天没回，过了五分钟发来一个字：行。
月底那天我拿着欠条去镇上找王福来，他正蹲店门口卸化肥呢，见我来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嘉树来了？你二婶跟我说了，剩下的五万年底给，条子都打了你还来干啥？”我把欠条拍他胸口上：“表叔，欠条上写的是年底，可没写分期。今儿您给个准话，年底几月几号？到时候我提前三天来提醒您。”
王福来脸抽了抽，从兜里摸出手机：“行行行，十二月二十号，我转你卡上，行了吧？”我说行，您把日期写欠条背面按个手印。他骂骂咧咧地照办了。
从镇上回来我拐到老宅看了一眼，推土机已经进场了，半面墙推倒了，碎砖头堆了一地。我奶那屋的房梁歪在废墟里，上头还挂着半截塑料布。我蹲在墙根底下抽了根烟，心想：奶，账我给您要回来了，房子没了就没了吧，人还在就成。
烟抽完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给大刘发了条微信：晚上撸串，我请。大刘秒回：钱要回来了？我回：六万到手，五万年底。大刘发了一串哈哈哈：你二叔这回老实了？我回：老实不老实不知道，反正我二婶把他管得死死的。
大刘又发一条：那你首付够了吧？我算了算，六万加上自己攒的，还差一截。我回他：差是差点，不过不着急了。有些账算清楚了，比多挣几万心里踏实。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城里赶。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马建国正蹲门口抽烟，看见我电动车过来，站起来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我按了下喇叭，没停，直接骑过去了。后视镜里他蹲回去接着抽烟，周秀兰从屋里端了碗水出来搁他手边，俩人谁也没说话。
我拧了把电门，电动车窜出去老远。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可心里热乎。
电动车骑出去没两百米，我捏了刹车。后视镜里马建国还蹲在那儿，烟头一明一灭的，周秀兰那碗水搁在地上他也没动。我心里转了个弯——不对，这事儿没完。他今天认怂认得这么快，连句硬话都没撂，不像他。我二叔那人，小卖部卖瓶酱油都得跟人磨三分钟嘴皮子，三十七万说转就转？我调转车头骑回去，电动车往他跟前一横。
“二叔，我问您句话，您照实说。”
马建国抬头看我，眼皮肿着，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你还想咋？”
“赵叔那委托书，您当初过户的时候，是不知道有这东西，还是知道有、故意瞒着？”
他眼神闪了一下，没接话。周秀兰在旁边抢着说：“嘉树你这孩子，你二叔知道错了，钱也退了，你还刨根问底干啥？”我没理她，盯着马建国：“二叔，您要是当初不知道，那这事儿就是糊涂账，咱翻篇。您要是知道有还瞒着，那性质不一样——我得知道往后还能不能管您叫二叔。”
马建国猛地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摔：“马嘉树你少在这儿给我上纲上线！那委托书是你奶临死前三天写的，赵德贵揣兜里没交，我上哪儿知道去？”我盯着他眼睛看了三秒钟，他没躲。行，这话我信一半。
“那行，二叔，我再问最后一个事。”我把电动车支好，从兜里把存折摸出来，“这六万块钱，我奶存的是五年定期，九三年存的，九八年到期。到期那天谁取的，您还记得不？”
马建国嘴张了张，周秀兰在后头拽他衣角。他回头瞪她一眼，转过来跟我说：“你奶让我取的，取出来搁家里应急。”我笑了一下：“二叔，九八年我奶瘫在床上半年了，她让您取的？她咋跟您说的，托梦？”
马建国脸刷地白了。周秀兰冲上来挡在他前头：“嘉树！你二叔记岔了！那钱是我取的！你奶让我取的，她说先搁我们这儿，等你长大了再给你！”我看着她：“二婶，存折上写的我名儿，您取钱的时候银行没问？”周秀兰嘴皮子利索：“问了！我说孩子小，大人代取，签的我名儿！”我点点头：“那您签的哪个名儿？周秀兰还是马周氏？银行底单可都留着呢，我明儿去查。”
周秀兰不吭声了，嘴抿成一条线。马建国突然一拍大腿：“行了！那钱是我取的！九八年八月十七号，信用社取的，六万整，零头八十三块二，我取的！你奶不知道，我拿着存折和户口本去取的，跟柜员说你奶瘫了让我代办！”他说完喘着粗气，眼睛红通通的，“嘉树，二叔对不住你。那钱我本来想给你攒着，后来你表弟上学、家里翻修房子，七挪八挪就……就花没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二叔，您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吗？我奶瘫在床上，您拿着她存折取钱，这事儿您瞒了三十年。我要是不翻出这铁盒子，您打算啥时候跟我说？”马建国低着头，俩手搓膝盖：“我寻思着……寻思着等拆迁款下来，一块儿给你补上。”
“那您昨天签字领钱的时候，咋没想着给我补？”他不说话了。
这时候巷子口围过来七八个人，打头的是隔壁张婶，手里还攥着把韭菜：“建国，又跟嘉树吵吵啥呢？大老远就听见你嚷嚷。”后头跟着开奇牌室的老孙头、村东头卖豆腐的刘嫂，还有俩我不认识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张婶挤到前头一看冰柜上摆的存折和信纸，嗓门立马拔高了八度：“哎哟喂！这不是老马家那存折吗？当年你奶揣着去信用社，我陪着去的！六万块，九三年，那会儿能买半条街！”
马建国脸都绿了：“张桂芬你少说两句！”张婶脖子一梗：“我凭啥少说？嘉树他奶当年存钱的时候咋说的？‘这钱给嘉树念书娶媳妇用，谁也不能动。’我亲耳听的！你马建国取钱的时候跟我打招呼了吗？”
老孙头在后头帮腔：“建国，这就是你不对了。嘉树他爸那赔偿金，全村人都知道是留给孩子的，你咋能……”马建国腾地站起来：“老孙头你闭嘴！我家的事轮得着你管？”老孙头不吃这套，拐棍往地上一杵：“你小卖部赊我三箱啤酒钱还没给呢，我咋不能管？”
人群哄笑起来。周秀兰脸上挂不住，推着马建国往屋里走：“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让人看笑话！”马建国甩开她，指着我鼻子：“马嘉树，你今天带人来堵我门是吧？”我说二叔您看清楚，这些人哪个是我叫来的？张婶立马接话：“我自己来的！我遛弯儿路过！”
正吵着，人群后头有人咳嗽了一声。赵德贵从人堆里挤进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档案袋，眼镜歪在鼻梁上：“吵吵啥？我在家都听见了。”马建国看见他，气焰矮了半截：“赵叔，您咋来了？”赵德贵没理他，把档案袋往冰柜上一搁：“嘉树，你上午让我翻的老底子，我翻着了。九三年你奶存钱那天，信用社给开了张存款证明，复印件在我这儿。还有——”他抽出另一张纸，“九八年八月十七号取款凭条，取款人签名‘马建国’，身份证号、手印都在上头。”
马建国脸白得跟纸一样。赵德贵推了推眼镜，看着他：“建国，你当年跟我说你奶让你取的，我才没吭声。今儿嘉树把信翻出来了，信上白纸黑字写‘此款留给嘉树’，你奶没让你取。这事儿你瞒了我二十多年。”
马建国嘴唇哆嗦：“赵叔，我……”赵德贵摆摆手：“你别叫我叔，我担不起。嘉树他爸在工地出事那年，你哥才三十一。那赔偿金是你哥拿命换的，你奶一分没动存了定期，你倒好，偷偷取了花干净。”老头说着说着嗓子哑了，“我今儿把话搁这儿——嘉树要告你，我出庭作证。”
周秀兰哇一声哭出来：“赵叔！您不能这样啊！我们一家子还得在村里过日子呢！”赵德贵看她一眼：“秀兰，你取钱那天穿的红棉袄，在信用社门口碰见我，跟我说‘赵叔，建国让我来办点事’。我问你啥事，你说‘家里的事’。你当我忘了？”
周秀兰哭声卡在嗓子眼里，噎住了。
马建国一屁股坐回马扎上，这回是真蔫了。张婶在旁边啧啧摇头：“哎哟，两口子一块儿瞒了三十年，可真行。”老孙头拿拐棍戳戳地面：“建国，啤酒钱我不要了，你先紧着嘉树吧。”
我蹲下来，把存折和信纸收进铁盒里，扣好盖子。马建国抬头看我，眼里头有点水光：“嘉树，二叔……二叔明天去镇上把钱取出来，六万，一分不少给你。”我说二叔，您刚才还说花没了。他噎了一下，周秀兰抹着眼泪接话：“有！家里存着四万定期，我娘家兄弟那儿借了两万，凑得上！”
我站起来，把铁盒夹胳肢窝底下，看着围了一圈的人。张婶、老孙头、刘嫂、赵德贵，还有后头那几个拍视频的年轻人。我清了清嗓子：“各位叔伯婶子，今儿这事大伙儿都看见了。我马嘉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把我爸留给我的东西要回来。二叔二婶要是明天把钱凑齐了，这事儿到此为止，我一个字不多说。要是凑不齐——”
我看了马建国一眼：“二叔，咱法院见。”
马建国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凑得齐！凑得齐！明天晌午之前，我亲自给你送城里去！”周秀兰在旁边补了一句：“嘉树，二婶对不住你，那六万块钱……二婶明天跟你二叔一块儿去，当面给你赔不是。”
我没接这话，把铁盒往电动车筐里一搁，跨上车。赵德贵叫住我：“嘉树，你那委托书收好了，拆迁办那边我明儿去打个招呼，补偿款重新走手续，直接打你卡上。”我说谢谢赵叔。老头摆摆手：“谢啥，我欠你奶的。当年她让我保管委托书，我要是早拿出来，你也不至于受这三十年委屈。”
我鼻子有点酸，没接话，拧了把电门走了。后视镜里一群人还站在小卖部门口，马建国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周秀兰蹲旁边拍他后背，赵德贵夹着档案袋往家走，张婶跟老孙头俩人凑一块儿嘀嘀咕咕，八成是在传今儿这事。
骑到村口拆迁办门口，我停下来给老陈打了个电话：“陈叔，钱退了，但我二叔那六万存款的事也翻出来了，赵叔手里有取款凭条，他答应作证。”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嘉树，你想好了？真要走法院？”我说陈叔，看明天。他要是把钱凑齐了主动送来，我不告。他要是再耍滑头，我下午就去立案。
老陈叹了口气：“行，叔支持你。不过嘉树，你二叔那人爱面子，你给他留个台阶，别逼太紧。”我说陈叔，台阶我给了，三十年了，我奶给过他台阶，我爸那条命给过他台阶，他自己不走，我拿啥给他垫？
挂了电话我骑出去二里地，手机又响了。大刘打来的：“嘉树，你二叔那事咋样了？我刚刷抖音看见有人发视频了，标题叫‘城中村拆迁款争夺战，侄子当街怒怼亲二叔’，点赞都过千了！”我骂了一句：“谁他妈拍的？”大刘说不知道，看着像你们村那几个小年轻。我说你帮我找着人，让他把视频删了，家丑不可外扬。大刘说行，我问问。
过了十分钟大刘又打过来：“找着了，老孙头他孙子拍的。我说嘉树要告你侵犯肖像权，那小子吓得立马删了。”我说谢了。大刘嘿嘿笑：“不过嘉树，视频底下评论挺有意思，有人说你二叔活该，有人说你太绝情。你猜点赞最高的是哪条？”我说哪条？他说：“‘这侄子够硬气，换我早忍了三十年’。”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掏出铁盒又看了一眼。信纸最后一行是我奶的字，歪歪扭扭的：“嘉树，奶对不住你，没看住这钱。你要是有本事要回来，奶在地下给你磕头。”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信纸叠好塞回去，铁盒盖子扣紧。
奶，您别磕头。您孙子把话撂出去了，明天晌午之前，钱到账，这事儿就算完。到不了账，法院的门朝哪儿开我都打听好了。
我拧了把电门，电动车窜进城里晚高峰的车流里。手机支架上又蹦出一条微信，周秀兰发的语音，点开一听，声音压得低低的：“嘉树，你二叔刚才给信用社打电话问定期能不能提前取，人家说能，他明儿一早就去。二婶跟你说句实话——那四万定期是你表弟的彩礼钱，你二叔舍不得动，可这回不动不行了。你别恨他，他就是……就是穷怕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二婶，我不恨他。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有些钱拿了烫手。”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没再看。前面路口绿灯亮了，我拧电门冲过去，风灌了一脸。
第二天晌午，我蹲在出租屋门口吃盒饭，手机响了。周秀兰打来的，声音急得直打颤：“嘉树！你二叔一早去镇上取钱，到现在没回来，电话也不接！我打信用社问了，人家说他九点就把四万取走了，可人没到家啊！”
我把盒饭往地上一搁：“二婶您别慌，他手机最后能打通是几点？”周秀兰说十点半还通呢，说在镇上碰见个熟人聊两句，十一点再打就关机了。我跨上电动车往镇上赶，一边骑一边给大刘打电话：“你认不认识镇上开摩的的老赵？让他帮我在信用社那条街上转转，找马建国，骑个红色三轮，穿灰夹克。”
大刘办事利索，十分钟后回电话：“找着了！老赵说看见你二叔的三轮停在镇东头奇牌室门口，人八成在里头。”我骂了一句，拧到底往镇东头冲。推开门一看，马建国坐在最里头那桌，面前堆着筹码，脸红脖子粗地喊：“碰！给钱给钱！”
我走过去把他面前的牌一推：“二叔，您取的钱呢？”马建国抬头看见我，酒醒了一半：“嘉、嘉树……我就玩两把，赢点凑个整……”我一把揪住他夹克领子：“四万块钱您搁牌桌上了？”他哆哆嗦嗦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我数了数，三万七。少了三千。
我松开他，转头问奇牌室老板：“老板，他输了多少？”老板讪笑：“没多少没多少……”我瞪了他一眼，他改口：“输了两千八，还有两百台费。”我从马建国手里把那三万七拿过来，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三千补上，凑了四万整，拍在桌上：“二叔，这钱我替您垫上，回头从您小卖部赊的啤酒钱里扣。”马建国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想说什么，我指着他鼻子：“您现在闭嘴，跟我回去。二婶在家等着呢。”
回去的路上马建国坐我电动车后座，一路没吭声。骑到村口他忽然说：“嘉树，二叔不是人。”我说二叔，您这话说晚了三十年。他闷了半天，又说：“那三千……二叔还你。”我说您先把欠老孙头的啤酒钱还了再说。
到家周秀兰迎出来，看见马建国耷拉着脑袋，上去就是一巴掌拍他后背上：“马建国你要死啊！取钱取到牌桌上去了！”马建国缩着脖子不敢还嘴。我把四万块钱搁桌上：“二婶，这是四万，您收好了。剩下两万，一万月底，一万年底，您跟二叔商量着来。”周秀兰点头如捣蒜，转头又骂马建国：“你瞅瞅你侄子！你还有脸当二叔？”
马建国蹲在门槛上，忽然冒出一句：“嘉树，那老宅的补偿款……二叔不要了，都归你。”我看了他一眼：“二叔，那钱本来就是我的，您要不要都归我。”周秀兰在旁边噗嗤笑出来，马建国也讪讪地咧了咧嘴。
我转身往外走，周秀兰追出来塞给我一兜子鸡蛋：“自家鸡下的，拿着。”我没推，接过来挂车把上。骑出去几步，听见马建国在后头喊：“嘉树！月底那一万，二叔卖三轮也给你凑上！”我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骑到老宅废墟那儿我停了一下，推土机已经把那半面墙推平了，碎砖堆里露出我奶那口腌菜缸的沿儿。我蹲下来扒拉了两下，从砖缝里又抠出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我小时候的作业本，封皮上我奶用圆珠笔写的“嘉树三年级”。我翻了翻，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我奶的字：“嘉树，奶没本事，就攒下这些。你爸的赔偿金奶给你存着了，谁要也不给。奶走了以后，你自个儿长心眼。”
我把作业本和纸条塞进铁盒里，跟存折信纸搁一块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手机响了，大刘打来的：“嘉树，晚上撸串不？我请。”我说你请啥，我请。大刘嘿嘿笑：“钱要回来了？”我说六万到手，五万年底。大刘说那你首付够了吧？我算了算，说差是差点，不过不着急了。有些账算清楚了，比多挣几万心里踏实。
大刘沉默了两秒，忽然压低声音：“嘉树，我跟你说个事。你二叔那四万定期，我媳妇在信用社上班，她查了，那笔钱九八年存进去的时候是六万整，存了五年定期，零三年到期转存，一三年又转存，本金一直没动过。也就是说——你二叔这些年压根没花那笔钱，他跟你说的‘七挪八挪花没了’，是假的。”
我愣在原地，手机差点掉地上：“你说啥？”
大刘说：“我媳妇刚翻的底子，那六万块钱从九八年到现在，连本带利一直在你二叔名下转存着。他昨天跟你哭穷说花没了，转头又说能凑四万，你就不觉得奇怪？他手里压根就有六万，一分没少。”
我攥着手机站了半天，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过了一遍。马建国昨天说“花没了”，今天又说“凑得上”，我还当他真去借钱。合着他一直在跟我演苦情戏，钱就在他手里攥着，一分没动，他就是不想给。
我调转车头往小卖部骑。到门口周秀兰正蹲地上择韭菜，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嘉树，落啥东西了？”我说二婶，马建国呢？周秀兰往屋里努努嘴：“躺炕上装死呢。”我推门进去，马建国听见动静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我。
“二叔，我再问您一遍，那六万块钱，您到底花没花？”
马建国后背僵了一下，没回头：“花了……不是说了吗，你表弟上学……”
“您别跟我扯表弟。”我把手机掏出来，大刘媳妇发来的截屏往他眼前一杵，“九八年存的六万，零三年转存，一三年转存，今年三月又转存了一次。本金六万，利息滚到七万四。二叔，您这‘花没了’是花哪儿去了？花在信用社账本上了？”
马建国腾地坐起来，脸涨成猪肝色：“你查我账？！”我说我不用查，您自己露的马脚——昨天说花没了，今天就能凑四万，您家底儿我还不清楚？小卖部一年挣不了两万，表弟去年结婚您还借了老孙头三万，您哪来的四万定期？
周秀兰从外头冲进来，一看这架势，拍着大腿嚎：“嘉树！你二叔不是故意瞒你！那钱他是不敢动——你奶当年存钱的时候跟他说过，这钱谁动谁烂手！他取了一回没取出来，信用社说必须本人来，你奶瘫着来不了，他就死了这条心。后来你奶走了，他想取，又怕村里人戳脊梁骨，就一直搁着没动。他昨天说花没了，是怕你告他，想让你觉得钱没了、告也白告……”
我转头看马建国：“二婶这话真的？”马建国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真的。那钱我一分没敢花，你奶的话搁那儿呢，我夜里睡不着觉都寻思这事。嘉树，二叔是贪，可二叔没那个胆花你爸的卖命钱。”
我盯着他看了十秒钟，把手机揣兜里：“二叔，您早说实话，咱爷俩用得着闹这一出？您要是一开始就说‘钱在，我不敢动，现在给你’，我至于叫赵叔翻凭条、叫张婶堵门？”
马建国不吭声。周秀兰在旁边抹眼泪：“嘉树，你二叔就是死要面子，他怕你笑话他攥着钱不敢花……”
我摆摆手打断她：“行了二婶，别说了。钱在就行，明天连本带利取出来，七万四，一分不少打我卡上。剩下的事我不追究了。”
马建国猛地抬头：“七万四？那利息……”
“利息也是我的。”我看着他，“二叔，您替我保管了三十年，我没跟您要保管费就不错了。”
马建国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啥。周秀兰拿胳膊肘杵他：“你倒是说句话啊！”马建国憋了半天，闷声闷气来了一句：“那……那三千块钱，二叔还你。”
我差点气笑了：“二叔，您先把七万四凑齐了再说三千的事吧。”
出了小卖部我骑出去老远，才给大刘回了个电话：“你媳妇那截屏，帮我打一份盖个章，回头我请她吃饭。”大刘说行，又问我：“那你二叔这回老实了？”我说老实不老实不知道，反正信用社的账本比他嘴老实。
挂了电话我拐进拆迁办，老陈正趴桌上填表。我把情况一说，老陈推了推老花镜：“七万四？那你首付差不多了吧？”我算了算，说还差两万。老陈拿笔杆子敲敲桌子：“差两万你愁啥？拆迁补偿款下来，你二叔那三十七万吐出来，你首付不光够，还能剩点装修。”
我说陈叔，那钱我二叔吐得心甘情愿才行，他要再耍心眼，我还得跟他耗。老陈笑了：“你小子，心里门儿清。行，补偿款的事我盯着，你二叔那边再出幺蛾子你告诉我。”
从拆迁办出来天擦黑了，我骑到老宅废墟那儿又停了一下。推土机白天歇了，碎砖堆上落了一层灰。我蹲下来把铁盒搁膝盖上，打开看了一眼——存折、信纸、作业本、我奶的纸条，四样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我掏出手机给周秀兰发了条微信：“二婶，明天上午九点，信用社门口见。让我二叔带上身份证和存折，我带上我奶的信。咱当面把账清了。”
周秀兰秒回：“行行行！二婶盯着他，他敢不去我拿擀面杖敲他腿！”
我笑了一声，把铁盒盖好揣怀里，骑上电动车往城里赶。路过村口的时候马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过来站起来了，嘴张了张，我没停，按了下喇叭直接骑过去了。后视镜里他蹲回去接着抽烟，周秀兰从屋里端了碗水出来搁他手边，俩人谁也没说话。
我拧了把电门，电动车窜出去老远。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可怀里那个铁盒子贴着胸口，热乎。
第二天八点半我就到了信用社门口，铁盒子夹在胳肢窝里，跟夹着个炸药包似的。周秀兰比我到得还早，骑着她那辆粉红色小电驴，车筐里搁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她看见我就招手：“嘉树！这儿呢！”我走过去一看，马建国蹲在信用社台阶底下抽烟，棉袄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一长一短耷拉着。
“二叔，身份证带了？”我问。马建国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身份证拍我手里，没抬头。周秀兰在旁边打圆场：“带了带了，昨晚我盯着他翻出来的，压箱底压了十来年，照片都发黄了。”我扫了一眼，还真发黄，跟存折一个色号。
九点整信用社卷帘门哗啦啦拉上去，柜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孙，我提前打过电话约过。孙柜员接过存折翻了翻，又对着电脑敲了半天，抬头说：“这存折户名马建业，跟您二位什么关系？”我说是我爸，人没了。她又说：“密码知道吗？”我扭头看马建国，马建国摇头：“你奶设的，她也没跟我说。”孙柜员说那得走遗产继承手续，要么公证，要么法院判。
周秀兰急了：“大妹子，这钱就是人家老太太留给孙子的，白纸黑字写着呢，还公证啥？”孙柜员指了指存折内页：“大姐，我认字，但这折子上没写‘给孙子’三个字，只写了户名。银行只认户名和密码，别的都不好使。”
马建国这时候站起来了，拍拍裤子上的灰：“那咋整？我大老远跑来的。”孙柜员说你们去公证处问问，或者让村里出个证明。我一听“村里出证明”心里就有数了——村里出证明得盖村委会的章，盖章得老陈点头，老陈点头得看是谁去办。
我还没开口，周秀兰先蹦起来了：“村里出证明？那不得找赵德贵？他管公章！”马建国瞪她一眼：“你小点声！”周秀兰一缩脖子，拿手捂嘴，可话已经出去了。我看了马建国一眼，他躲开我目光，低头又去摸烟。
我说二叔，咱别在信用社耗了，回村找赵叔。马建国点烟的手顿了一下：“找赵德贵干啥？他一个看大门的……”我打断他：“赵叔当了二十六年会计，村里谁家过户、谁家分地，经没经他手，他本子上都记着。您要觉得没必要，那咱现在就去公证处排队，排仨月，等拆迁款下来我直接起诉，您选。”
马建国腮帮子鼓了鼓，把烟掐了：“回村。”
回去的路上周秀兰骑电驴在前头带路，马建国坐她后座，两条腿岔着，棉拖鞋快拖到地上了。我骑电动车跟在后头，给赵德贵打了个电话：“赵叔，我在信用社碰了个钉子，得您帮忙。您那本子上，我奶当年过户老宅的事，还记着吧？”赵德贵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记着呢，那页纸我夹在账本里没扔。你们来吧，我在村委会等。”
到村委会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张婶站最前头，手里攥着把瓜子，看见我们就喊：“来了来了！建国，听说你让侄子堵信用社门口了？”马建国脸一黑，没搭腔。周秀兰赶紧挡在他前头：“张婶你别瞎说，我们去办正经事！”张婶嗑了个瓜子：“啥正经事啊？存折的事呗，全村都知道了。”我扫了一眼，人堆里还有老孙头、李二柱、开小卖部隔壁的刘寡妇，个个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赵德贵从村委会办公室出来，手里拿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拿白线缠着，缠了好几圈。他往台阶上一站，先没急着开口，把档案袋举起来拍了拍：“马建国，你认得这个不？”马建国眯眼看了看：“赵叔，这啥年头的东西了？”赵德贵解开白线，从里头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对着太阳照了照：“九六年三月，你找我给老宅办过户，说老太太点头了，让我代签。我说代签行，但得拿委托书来。你第二天拿来这张——”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冲着人群：“这上头老太太的指印，是周秀兰按的。我认得她那个斗，右手拇指，螺纹往左旋，全村就她一个人这样。”周秀兰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扶着墙才站稳：“赵叔！您、您别瞎说！我就是按了个印，老太太那会儿说不出话，她、她点头了……”赵德贵不紧不慢把纸收回去：“点头归点头，指印归指印。我干会计二十六年，谁按的印我认不出来？老太太瘫了半年，手指头都伸不直，她能按出这么圆一个斗？”
人群里“嗡”一声炸了。张婶瓜子都不嗑了：“嚯！代签加假指印，建国你这是要上天啊！”老孙头在旁边补了一句：“怪不得你天天说老太太糊涂了，合着是你们两口子糊涂！”马建国脸上挂不住了，嗓门拔起来：“都闭嘴！我们家的事轮得着你们插嘴？”他这一嗓子没压住人，反倒把更多人招来了，巷子口又挤进来四五个，连隔壁村卖豆腐的老周都推着车停下来看。
我趁这工夫把铁盒子搁台阶上打开，先拿出存折翻到背面，又抖开那半页信纸，走到周秀兰跟前：“二婶，信纸背面这四个字‘秀兰知道’，是奶奶写的吧？”周秀兰眼睛瞪圆了，嘴张着合不拢：“这、这我从没见过……”我说您没见过不要紧，奶奶的字您认得，您照顾她三年，她写没写过字您心里有数。这四个字写在信纸背面，说明她写完信又特意添了一笔，就是告诉后来的人——这事经谁的手。
周秀兰不说话了，低着头拿脚尖蹭地。我转向马建国：“二叔，您这些年跟全村说‘老人糊涂了，钱花丧事上了’。丧事花了几个钱，您心里没数？奶奶走那年我十二，棺材是村里木匠老吴打的，八百；酒席是张婶帮厨的，二十桌，一桌八十，一千六；白布孝衫是刘寡妇裁的，收了成本价四百。满打满算三千块，您跟我说八万花丧事上了？剩下七万七是烧给奶奶了还是埋坟里了？”
马建国嘴张了两下，没蹦出一个字。周秀兰在旁边小声嘟囔：“那、那不是还有你表弟上学……”我扭头看她：“二婶，表弟上学是九八年的事，存折上九八年转存那栏写着呢，本金一分没动，利息滚利息。表弟上学的钱是二叔跑运输挣的，您家九八年买的那辆三轮车我记着，两万八，跟存折上的钱同一个月，可存折上取款记录是零。”周秀兰脸白了：“你、你咋连三轮车都记得……”我说我跑外卖八年，半个城的账本我都翻过，您家那点事我不用特意记，耳朵边刮过去就忘不了。
马建国突然吼了一嗓子：“行了！都别说了！”他一把扯过我手里的存折，拍在我胸口上，劲儿使大了，我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拿去！八万！一分不少！”他转身一脚踹翻脚边一个空塑料桶，桶骨碌碌滚到张婶脚底下，张婶往后一跳：“哎哟喂！建国你踹我干啥！”马建国没理她，头也不回往小卖部方向走，棉拖鞋啪嗒啪嗒拍着地，后脖梗子红得跟煮熟了似的。
周秀兰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我，又看看赵德贵手里的委托书，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嘉树，二婶对不住你……”我摆了摆手：“二婶，您回去看着二叔，别让他摔东西。”周秀兰抹了把眼睛，小跑着追过去了。
我把存折和信收回铁盒，盖上盖子，冲赵德贵点了下头：“赵叔，那份委托书复印件您给我留一份。”赵德贵把牛皮纸袋往我手里一塞：“原件你拿走，复印件我留着。你奶当年找我办过户的时候我就留了个心眼，没把这张交上去，想着万一哪天你用得上。”我接过来揣进怀里，跟铁盒子并排放着。
张婶凑过来拿胳膊肘杵我：“嘉树，那你二叔那三十七万拆迁款，还能给你不？”我说张婶，一码归一码，存折的事清了，拆迁款是另外的账。老孙头在旁边插嘴：“那你二叔要是不认呢？”我拍了拍胸口：“不认我就再跑一趟信用社，这回连他小卖部的流水一块儿查。”
人群哄笑起来，张婶瓜子也不嗑了，拍着巴掌说：“得嘞！嘉树你小子行，比你爸当年还硬气！”我笑了笑没接话，抬脚往拆迁办走。老陈站在拆迁办门口嗑瓜子，看见我过来把瓜子往兜里一揣：“办完了？”我把铁盒在他眼前晃了晃：“存折拿回来了，七万四，明天到账。”老陈拿手背蹭了蹭鼻子：“那拆迁款的事，你二叔要是不吐呢？”我说陈叔，您先帮我把字签了，补偿款打我卡上，他吐不吐是他的事，我该拿的一分不能少。
老陈乐了，从兜里摸出张表拍桌上：“早给你备好了，签吧。”我拿起笔，在拆迁协议上签了名，按了手印。老陈对着太阳照了照手印，说了句“齐活”。我把铁盒往电动车筐里一搁，骑出去没多远，后头传来张婶的嗓门：“哎——建国！你蹲门槛上干啥呢？你侄子把字签了你知道不——”我拧了把电门，没回头。
骑出去两条街，手机响了，周秀兰打来的。我靠边停下接了，她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做贼似的：“嘉树，你二叔回家把自个儿关屋里了，烟抽了一根接一根。我跟你说个事——那存折上的钱，其实你奶走之前跟我交代过，说等拆迁了连本带利给你，让我盯着你二叔别犯浑。我、我这些年没敢提，是怕你二叔跟我翻脸……”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周秀兰又说：“你二叔那人你知道，死要面子，今天当着全村人栽了，他抹不开。可他那人心不坏，就是耳朵根软，当年你奶让他过户，他本来不肯，是我在旁边撺掇的，我说老宅空着也是空着，先过到咱名下，等嘉树长大了再还他。谁知道一拖就拖了这么多年……”
“二婶，”我打断她，“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别追究了？”
周秀兰噎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二叔他、他其实给你留了东西。你奶那屋的房梁上，有个铁皮匣子，你二叔每年过年都上去擦一遍，里头是你爸的工牌、安全帽上的灯，还有你奶给你攒的压岁钱，一年一百，攒了十二年，一千二，连号的新票子，你二叔一张没动。”
我愣了一下。周秀兰接着说：“他嘴上说老宅是他的，可你奶那屋他从来没动过，连你小时候的作业本都码在柜子里。嘉树，二婶不是替他求情，二婶就是觉得，有些话得让你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说：“二婶，房梁上的匣子，您让我二叔自己拿下来给我。明天信用社办完事，我回村一趟。”
周秀兰连声说好，挂了电话。
第二天九点，信用社门口。马建国这回没蹲台阶，站得直直的，棉袄扣子系对了，头发也拿水抿过，就是眼睛底下两团青，一看就没睡好。周秀兰站他旁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是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能带的都带了。
孙柜员这回没为难，验了身份证、对了存折、问了密码——马建国说密码是嘉树的生日，我一试，还真是。孙柜员噼里啪啦敲键盘，抬头说：“七万四千二百块，连本带利，取现还是转账？”我说转账，报了我自己的卡号。马建国在旁边站着，手插兜里，眼睛盯着柜台上的点钞机，一句话没说。
钱到账的短信响的时候，马建国肩膀塌了一下，跟卸了多重的担子似的。他转过身，从裤兜里摸出个红布包，往我手里一塞：“房梁上拿下来的，你奶给你攒的。”我打开一看，一沓连号的一百块，上头拿皮筋捆着，皮筋都老化了，一碰就断。底下压着张纸条，我奶的字：“嘉树十二岁，奶奶给存着娶媳妇。”
我攥着那沓钱，嗓子眼发紧。马建国咳了一声：“那个……你爸的工牌和矿灯，我搁家里了，你啥时候回去拿。”我说行，明天回去。
周秀兰在旁边拿胳膊肘杵他，马建国憋了半天，又憋出一句：“嘉树，二叔……二叔对不住你爸。”他说完扭头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周秀兰小跑着追，边追边回头冲我比划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我站在信用社门口，把红布包和存折、信纸一块儿码进铁盒里，盖子扣上。太阳挺大，照得铁盒子发烫。我骑上电动车往城里赶，路上给大刘打了个电话：“晚上有空没？叫上你媳妇，我请吃烧烤。”大刘说哟，铁公鸡拔毛了？我说存折的事清了，高兴。大刘说那必须到，又问：“你二叔那边真完了？”我说完了，钱到账了，房梁上的东西也拿了。
大刘沉默了两秒：“那你拆迁款那三十七万呢？就这么算了？”
我说：“那是我二叔的房，他签的协议，钱打他卡上，天经地义。我奶那八万是我爸的命换的，我要回来是理。二叔那三十七万是他自己的，我多要一分都是贪。大刘，我跑了八年外卖，啥钱该挣啥钱不该挣，我心里有杆秤。”
大刘在那头啧了一声：“行，你小子活得明白。晚上老地方，我请你喝一瓶。”
挂了电话我拐进拆迁办，老陈正跟推土机司机对表。看见我进来，老陈把表一合：“签字？”我把铁盒往桌上一搁：“签。”老陈递过协议，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按了手印。老陈拿过去看了看，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补偿款走流程，下礼拜到账。你二叔那三十七万，他昨天来改过协议了，说打你卡上。”
我手一顿：“啥？”
老陈推了推老花镜：“你二叔昨晚上来找的我，说老宅本来就是你爸的，他代管了三十年，没脸拿这钱。他让我把补偿款直接打你卡上，他签字画押了，你看——”老陈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纸，上头马建国的签名歪歪扭扭，旁边按了个红手印。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把纸折好揣兜里，冲老陈点了下头：“陈叔，那我二叔那边……”
老陈摆摆手：“他说了，让你别去找他，他丢不起那人。等你想通了，过年回去吃顿饭就行。”
我出了拆迁办，骑上电动车往老宅废墟那儿拐了一趟。推土机已经进场了，老宅那面墙推倒了一半，砖头瓦块堆了一地。我蹲在废墟边上，把铁盒打开，存折、信纸、作业本、红布包，四样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我掏出手机给周秀兰发了条微信：“二婶，过年我回去吃饭，让我二叔把酒备好。”
周秀兰秒回：“备好了备好了！你二叔昨晚上就把酒买回来了，搁柜子里锁着，说等嘉树回来喝！”
我笑了一声，把铁盒盖好揣怀里，骑上电动车往城里赶。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
我拧了把电门，电动车窜出去老远。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可怀里那个铁盒子贴着胸口，热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