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转身就往灵堂后头走。厕所是院子角落搭的临时棚子，两块石棉瓦一挡，底下搁个塑料桶，味儿冲得人眼睛发酸。我蹲在桶边上又拨了一遍那个号，嘟——嘟——响了六声，断了。再拨，直接给我挂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足有半分钟。“你爸每天下午三点来换我。”下午三点，正是我妈以前午睡起来喝水的点儿。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三个月我往家打电话，我爸每回都说“你忙你的，家里有我”，背景音里安安静静的，我还当他在家属院奇牌室下象棋。
从厕所出来，账房先生老赵头正扒着棚子边喊我：“凛子！过来对对礼账，你爸说让你过目。”我嘴上应着“来了来了”，脚底下却没动，眼睛往灵堂角落瞟。我爸蹲在那一排花圈后头，背对着人，手里夹着根烟，烟灰往一次性纸杯里弹，弹一下，拿指头抿一下杯沿，抿得干干净净。那动作我太熟了，我妈住院前他在家抽烟就这样，怕我妈闻见味儿，躲阳台上拿纸杯接灰，接完了还得拿水冲一遍。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他眼皮都没抬，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礼账对完了？老赵那儿记着数呢，你去看一眼，别弄岔了。”
“爸，”我盯着他侧脸，“我妈住院那三个月，你不是说出差？”
他手一顿，烟灰弹歪了，掉在裤腿上。他拿手胡噜了一把，没掐烟，也没抬头：“问这干啥。”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怼到他脸跟前。他扫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把烟从嘴里拔下来，在纸杯沿上摁灭，摁了两下没灭透，又摁第三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先把客待完。老赵那边等着呢。”
“我不去。”我蹲着没动，仰头看他，“你先跟我说清楚，那三个月你到底在哪。”
“你妈不让说。”他嘴里蹦出这五个字，跟背书似的顺溜，说完就绕开我往灵堂走。
我腾地站起来，两步撵上去横在他前头。灵堂里正放着哀乐，几个老厂里的叔伯在遗像前头鞠躬，我压着嗓子，可压不住火：“我妈不让说？我妈人都走了！你天天下午三点去换谁？换周姨？周姨是谁？她凭什么给我发这短信？”
我爸站住了。他比我矮半个头，可这会儿梗着脖子，腮帮子绷得死紧，眼睛盯着我胸口那块白布，就是不看我脸。“你小点声，”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妈灵堂在这儿呢。”
“你也知道这是我妈灵堂？”我声音反而大了，旁边两个鞠躬的叔伯直起腰往这边瞅，老赵头从账桌后头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笔。“我妈住院三个月，我回来过几趟？两趟！头一趟她还能坐起来跟我说话，第二趟她连我名字都叫不利索了。你每回电话里都说没事没事，你让我甭惦记——结果你天天下午三点去医院换班？你换什么班？你哪来的班换？”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右手插进裤兜里摸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我太了解他这个动作了，他一紧张就蹭裤缝，小时候我考砸了他去开家长会，回来一路就这么蹭。
“凛子。”老赵头颠颠地跑过来，手里捏着礼账本子，脸上堆着笑，“你看这——厂里老刘家随了二百，你爸当年班组的，还有你妈车间的姐妹凑了份子，都记着呢。你先过过目，回头得挨家还礼。”他一边说一边拿胳膊肘轻轻杵我一下，压着声，“你爸这两天没合眼，你甭跟他呛。”
我没接账本，眼睛还钉在我爸身上。他趁着老赵打岔，转身又往花圈后头走，这回我没追。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发信人号码我存了，备注打了三个字：周姨问。我点开回拨，这回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干脆，背景音里有小孩哭闹，像是在家里。
“我是祝凛，祝秀兰的儿子。”我走到灵堂外头，站在搭棚子的钢管柱子边上，“你给我发的短信？”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你妈最后那三个月，是我陪着跑的医院。你爸每天下午三点来换我，晚上回厂里值夜班，早上七点再过来。你人在哪？”
“我在外地赶工……”
“赶工？”她打断我，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你妈头一回化疗那天，你爸在走廊里蹲着啃馒头，护士喊家属签字，他手上全是机油，洗了三遍没洗干净。你赶的什么工，连个电话都打不回来？”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我爸说他能行，让我别回来。”
“他说能行你就信？”周姨嗓门提起来了，“你妈不让告诉你，是怕你丢了活儿。你爸不让告诉你，是怕你妈走得不安生。合着全家就你一个人蒙在鼓里，你倒好，真就一回不回来？”
我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灵堂里哀乐换了一首，我爸在里头跟人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啥。我背过身，把额头抵在钢管柱子上，凉得我一激灵。“周姨，”我嗓子哑了，“缴费单在你手里？”
“在我这儿。最后那回住院押金是你爸交的，单子他签的字，签完把上半截撕下来塞我兜里，说‘你拿着，别让凛子看见’。”她停了一下，叹了口气，“我本不想多这个事。可你妈走那天，你爸在病房外头站了半个钟头没进去，我问他咋了，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跟凛子说’。我一琢磨，你爸这是打算瞒你一辈子。”
我闭着眼，听着那头小孩还在哭，周姨哄了一句“别闹，妈打电话呢”，然后跟我说：“单子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来拿都行。你爸那三个月值夜班挣的钱，全填医院了，他自己连盒烟都舍不得买好的，抽的都是你妈住院前家里剩的半条红梅。”
“周姨，”我攥着手机的手直抖，“我妈最后那几天……清醒的时候，说过啥没有？”
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孩的哭声也远了，像是她抱着孩子换了个屋。“你妈最后清醒那天，拉着你爸的手说，‘别告诉凛子，他刚换工作，别让他分心。你替我把这三个月扛过去，等他缓过劲儿来再说。’”周姨声音低下去，“你爸当时就蹲在床边，一句话没说，光点头。你妈又跟我说，‘周姐，你帮我盯着点，别让老祝一个人扛，他那人嘴硬，扛不住也不吭声。’”
我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完才发现手背上全是水。“那缴费单……为啥撕两半？”
“你妈让撕的。她说撕两半，一半给我拿着当凭证，一半让你爸收着，这样谁也赖不掉，谁也别想瞒谁。”周姨顿了顿，“结果她自己先瞒了你。”
我把电话挂了，在柱子边上又站了一会儿。兜里那八百块钱硌得慌——我本来打算葬礼完了跟我爸说，我换了个厂子，工资涨了，以后家里开销我担着。可实际上我三天前就被裁了，汽修厂老板老陈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厂子撑不住，让我另找地方。我谁都没告诉，每天早上照样七点出门，在公园坐到天黑再回家，假装还在上班。
我转身回灵堂，老赵头迎面又堵上来：“账本子——”
“赵叔，”我按住他手里的本子，“我妈住院那会儿，我爸是不是跟您借过钱？”
老赵头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两下，眼睛往旁边瞟。“这个……你爸不让说。”
又是这句。我太阳穴突突跳。“他借了多少？”
“没多少没多少，”老赵头摆手，可手摆到一半又停了，压低嗓子，“就……厂里买断工龄那笔钱，你爸本来打算留着养老的，全砸医院了。后来还差一截，跟我拿了五千。我说不着急还，他非每个月从夜班费里扣二百给我，扣了仨月了，还差四千四。”他拍了拍账本，“今儿这礼账上收的份子，你爸说先紧着还我。”
我扭头就往灵堂里走。我爸正站在我妈遗像前头，手里捏着三炷香，腰弯着往香炉里插。我走过去，站他旁边，也拿了三炷香，就着蜡烛点了，插进炉子里。他侧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爸，”我盯着遗像上我妈那张笑脸，“老赵跟我说了买断工龄的事。”
他手里的香灰掉在手背上，烫得他一缩，可他没吭声，拿另一只手把香灰掸掉。
“周姨也跟我说了，你下午三点去医院换她，晚上回厂里值夜班。”我声音不大，灵堂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们爷俩，“你值夜班干啥？车间都停产了，你看大门？”
我爸把手里剩下的半截香往炉子里一插，转过身，从裤兜里摸出烟盒——这回真摸出来了，抽出一根叼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没打着，第四下火苗蹿起来，他凑上去点着了，深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看大门咋了？”他眼睛看着别处，“一晚上八十，够你妈两天饭钱。”
“那你为啥不跟我说？”
“跟你说啥？”他嗓门突然大了，旁边几个鞠躬的回头瞅，他压回去，可语气更冲了，“跟你说你妈化疗一次两千八？跟你说买断工龄那六万块钱连响都没响就没了？你在外头赶工，我跟你说了你回不回来？回来你的活儿咋整？”
“我活儿没了！”我吼出来，嗓子劈了，“三天前就没了！老陈把我裁了！我天天假装上班在公园坐着，我兜里就剩八百块钱，我还寻思回来跟你吹牛说我涨工资了！”
灵堂里一下子静了。哀乐还在放，可没人说话。老赵头攥着账本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爸叼着烟愣在那儿，烟灰烧出一截，自己掉了。
他慢慢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刚知道。“你那厂子，”他嗓子有点哑，“老陈给我打过电话了。上礼拜。”
我脑子嗡一声。“你知道？”
“老陈是我当年班组的徒弟，他裁你之前先问了我一句。”我爸把烟掐灭在纸杯里，这回摁得瓷实，“他说凛子技术没得挑，是厂子不行了。我说你裁你的，别跟凛子说是我让裁的——你裁不裁他我都管不着，我就求你别让他知道是我求的情。”
我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你天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半回来，我还能不知道？”他嘴角咧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啥，“你妈住院那会儿你回不来，我怨过你。后来老陈打电话说你活儿没了，我反倒踏实了——踏实你总算能在家待几天。可你倒好，天天公园坐着也不跟我说。”
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皱巴巴的半张纸，往我手里一拍。“你妈撕的。她清醒那会儿跟我说，缴费单撕两半，一半给周姨拿着当凭证，一半让我收着。她说‘别让凛子看见，他刚换工作，别让他分心’。”
我低头看那半张缴费单，上半截，金额栏印着“6400.00”，患者姓名我妈，日期正好是我爸“出差”那三个月里的。签名栏空着——对，上半截没签名，签名在下半截。
我爸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另外半张，对着一拼，签名栏上三个字：祝长庚。我爸的名。
“你妈让撕的，”他把两半合在一起，折了一下塞回兜里，“她说这样谁也赖不掉，谁也别想瞒谁。结果她自己先瞒了你。”
我站在我妈遗像前头，手里攥着那半张缴费单，纸边儿剌得我手心生疼。我爸蹲下去，从纸杯里把刚才掐灭的烟头捡出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门口喊：“老赵！礼账拿来我看看，该还谁还谁，别拖。”
老赵头颠颠跑过来，账本往我爸手里一塞。我爸翻开第一页，拿手指头点着行往下划拉，头也不抬地跟我说：“你那八百块钱自己留着。家里欠的账我来还，你妈那份人情你也甭管，我活着一天，这院里的礼账就轮不着你操心。”
“爸，”我攥着那半张缴费单没松手，“老赵那五千，我先还。我兜里八百，回头找个活儿干，一个月就能凑上。”
我爸翻账本的手停了，抬头瞅我，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要发火又没发出来。“你凑啥凑？你先把自个儿日子过明白。”
“我日子咋不明白？”我往前迈了一步，“我三十一了，不是小孩。你替我妈扛了三个月，现在轮着我扛了。你晚上看大门，白天还得张罗还礼，你当你是铁打的？”
我爸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可旁边几个老叔伯都扭头看。“你扛？你拿啥扛？你连个工作都没有——”
“我明天就去找！”我打断他，“老陈那儿不行，我去别家。汽修这行当，有手艺就饿不死。可你不能再值夜班了，你血压高，我妈在的时候天天盯着你吃药，现在谁盯？”
我爸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老赵头在旁边打圆场：“长庚，凛子说得在理，你那夜班确实不能再熬了，上回我看你蹲那儿起来眼前发黑——”
“你闭嘴。”我爸瞪了老赵一眼，可语气软了，转回来看着我，腮帮子鼓了鼓，“那你说咋整？”
“晚上我替你看大门，你回家睡觉。白天我出去找活儿，找着了咱爷俩再商量。”我把那半张缴费单叠好塞进内兜，紧挨着手机，“我妈那份人情，咱爷俩一块还。你甭想再一个人闷头扛。”
我爸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账本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拿手指头弹了弹纸面：“行。那你先把这账本子看一遍，谁家随了多少，谁家当年帮过咱，你心里得有个数。还礼不能还差了，差了你妈在那边不答应。”
我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老赵头凑过来指着其中一行：“这个老刘，你爸当年带过的徒弟，你妈住院他跑前跑后帮着挂号——”
“赵叔，”我爸打断他，“你让他自个儿看。”
我翻了两页，忽然看见一行字，是夹在礼账中间的，字迹跟我爸不一样，圆珠笔写的，笔画细，是我妈的字：“老周家二百，老赵家五百，长庚班组凑了三千六，凛子他陈叔单独给了两千，别让凛子知道。”底下还有一行，更小：“长庚，这钱你收着，别还了，给凛子攒着娶媳妇。”
我手指头按在那行字上，按得纸都皱了。我爸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那页纸抽走，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兜里。“你妈瞎写的，甭当真。”
“我妈写的啥叫瞎写？”我伸手去够，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瞎写就瞎写。”他把兜口按了按，“这钱我早花了，给你妈买药了。”
老赵头在旁边小声嘀咕：“长庚你这就不对了，那钱你明明——”
“老赵！”我爸嗓门又大了，老赵头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我看着他俩打哑谜，忽然明白了。“那钱你没花，你存着呢。”
我爸不看我，低头翻账本，翻得哗哗响。“存着咋了？存着也是我的钱。”
“你的钱你留着养老，我不惦记。”我把账本从他手里抽出来，“可你不能再瞒我。我妈那三个月的事，你今儿得给我说全了。周姨说一半，老赵说一半，你自己说一半，我拼都拼不齐。”
我爸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好半天没动。灵堂外头有人喊“孝子磕头了”，他像得了救似的抬脚就走：“先磕头，磕完了再说。”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灵堂门口，我拽住他胳膊。“爸。”
他回头。
“晚上我跟你一块去值夜班。”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扯了扯，没扯开，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看大门有啥好值的。”
“我替你看一宿，你回家睡觉。”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扭头往灵堂外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扔了一句：“那你把公园那椅子退了，天天坐那儿不嫌硌得慌。”
我笑了一声，嗓子眼儿发紧。灵堂外头棚子底下摆着流水席，几个老厂里的叔伯正张罗着端菜，见我们爷俩出来，有人喊：“长庚，凛子，快来吃口热乎的！”我爸应了一声，大步走过去，抄起个馒头掰开就往嘴里塞。我站在棚子边上，把那半张缴费单叠好塞进内兜，紧挨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我还留着，没删。
刚坐下扒了两口饭，院门口进来个人，五十来岁女的，短头发，拎着个布袋子，站在棚子边上往里张望。老赵头先看见的，站起来招呼：“周姐来了？快坐快坐，给你留了位——”
周姨。我撂下筷子站起来。她看见我，点了下头，走过来从布袋子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往我手里一塞。“你妈的缴费单，下半截我留着没用，给你。”她看了一眼我爸，我爸正端着碗喝汤，头埋得低低的，假装没看见。“老祝，”周姨嗓门亮，“你儿子我见着了，比你实诚。”
我爸从碗沿上露出半张脸，含含糊糊说了句啥，我没听清。周姨又转过来跟我说：“你爸那三个月，每天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走，回厂里看大门到早上六点，再回医院。有一回他发烧三十八度五，我让他回去歇着，他说‘我歇了谁替凛子他妈翻身’。”她拍了拍我胳膊，“你妈没看错人，你爸嘴硬，心不硬。”
我爸把碗往桌上一墩：“周姐你少说两句，吃饭。”
周姨笑了一声，真就坐下吃饭了。我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拆，揣进兜里跟那半张放一块。我爸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我冲他举了举手里的馒头，他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扒饭。
吃完席，天擦黑了。我爸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抢过去：“我来。”他没争，蹲到棚子外头抽烟去了。我洗完碗出来，他正跟老赵头对礼账，一笔一笔核，核完了把账本合上，跟老赵说：“明儿我去银行取钱，先还你两千，剩下的下月。”
老赵摆手：“不着急不着急。”
“着急。”我爸把账本往兜里一揣，“欠着钱我睡不着。”
我走过去：“爸，我跟你一块去银行。”
他瞅我一眼：“你去干啥？”
“取钱还账，我那份。”
他没吭声，把烟头扔地上踩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先回家。你妈那屋我还没收拾，你跟我一块归置归置。”
我跟在他后头往家走，老厂区的路灯坏了两盏，黑咕隆咚的，我爸打着手电筒，光柱一晃一晃。走到楼道口，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凛子，你妈那屋的东西，你看着留，剩下的我回头处理。”
“嗯。”
“还有，”他顿了顿，“你那厂子的事，别往心里去。老陈那人嘴碎，我回头说他。”
“爸，”我站在他后头，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我不怪老陈。我就怪我自己，我妈最后那三个月，我连她化疗几次都不知道。”
我爸没接话，拿手电筒照着楼梯往上走，走了几步，扔下来一句：“知道了就中。你妈不图你回来几趟，她就图你好好过日子。”
我跟着他上楼，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走到家门口，我爸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忽然停了，背对着我说：“那八百块钱，你留着买身新衣裳。葬礼完了该上班上班，甭穿得跟要饭的似的去面试。”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白了一大片的头发，嗓子眼儿又堵上了。“爸。”
“又咋了？”
“晚上我替你看大门，你睡个整觉。”
他拧开门，屋里黑着，他伸手摸到开关，灯亮了，照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趿拉着拖鞋往屋里走，走到我妈那屋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推开门进去了。
我妈那屋门一推开，一股子药味混着雪花膏的味儿扑过来。床头柜上还摆着她喝了一半的蜂蜜水，杯壁上凝着干了的印子。我爸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搭在门框上，说了句“你归置吧”，转身回他自己屋去了。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里头乱七八糟：降压药、棉签、半包没拆封的纸尿裤、一沓子超市小票。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到最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裹着几张照片，是我小时候在厂门口骑我爸脖子上照的，我妈拿圆珠笔在背面写了日期，字歪歪扭扭的。我把照片揣进兜里，接着翻。
衣柜门一开，最上头那层摞着几床旧棉被，我搬下来搁床上，底下压着个铁皮饼干盒，锈得盖都打不开。我拿改锥撬了半天，掀开盖子，里头是我妈的存折、户口本、还有一摞子医院的单子，用皮筋扎着。我拆开皮筋一张张翻，翻到第三张，手停住了。
一张住院缴费单，从中间撕开的，下半截没了。上半截上印着我妈的名字、住院号，还有缴费金额——三万两千八。底下签名栏，我爸的名字，祝长庚，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跟他平时签字一个样。日期那栏，正好是我爸说去外地“出差”那三个月里头的。
我蹲在地上把那半张纸看了三遍。第一遍看金额，第二遍看日期，第三遍看签名。看完三遍，我手开始抖，抖得对不准那道撕痕，对了好几回才把纸折起来。我爸“出差”那三个月，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在邻市帮人看仓库，活儿轻省，管吃管住。我还跟我妈视频的时候说，我爸这回找着好差事了，我妈在镜头那头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攥着那半张缴费单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我掏出来一看，周姨的号。我接了，还没开口，她那边先说话了：“你爸是不是还不说？我跟你讲，你妈清醒的时候专门交代过，不让告诉你。说你刚换工作，怕你分心。你妈那人你也知道，她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我嗓子发紧，咽了口唾沫才挤出话来：“周姨，我爸那三个月到底在哪？”
周姨那头顿了顿，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声，她点着烟了。“医院。每天下午三点来换我，晚上七点走，回厂里看大门到早上六点，再回医院。你妈夜里疼得睡不着，他就坐床边给她揉腿，一揉一宿。”她吐了口烟，“你爸那人你还不了解？你妈说别告诉凛子，他就真的一句没吭。你打电话回来，他蹲走廊里接的，说在仓库，信号不好。我就在旁边站着，听得真真儿的。”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周姨又说：“缴费单下半截在你爸兜里。你妈撕的，撕完了跟他说，上半截留着对账，下半截你收着，别让凛子看见。你爸就真揣兜里揣了三个月，洗衣服都掏出来搁床头柜上，洗完再揣回去。”
电话挂了。我站在我妈那屋中间，手里攥着半张缴费单，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里头嘟嘟嘟的忙音。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半张纸，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我妈的遗像——那是她五十岁生日照的，烫了头，抹了口红，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拉开门出去。我爸那屋门虚掩着，灯亮着，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床沿上解衬衫扣子，见我进来，手停了。“咋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那条短信还开着——“你妈最后三个月是我在照顾，缴费单在我手里。你爸每天下午三点来换我，你人在哪？”我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伸手把我手机往下按了按。“周姐这人，嘴没个把门的。”
“爸。”我嗓子劈了，“你出差那三个月，到底在哪？”
他解开最后一颗扣子，把衬衫脱下来搭椅背上，光着膀子坐那儿，肋巴骨一根一根数得清。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抽了半口，掐了。“医院。”
“那你跟我说去邻市看仓库？”
“你妈让说的。”他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那烟灰缸还是我小时候拿学校劳技课做的，歪歪扭扭一个泥坯子。“你妈说，凛子刚换工作，别让他分心。我说那你住院谁伺候？她说有周姐呢，你白天来就行。我说那钱呢？她说把工龄买断那笔取出来，够用。”
“工龄买断的钱你全填进去了？”我声音大起来，自己都吓一跳。
“填了。”我爸抬眼看我，眼睛里头全是红血丝，“你妈不让说。她说你刚换工作，手里紧，别跟你要钱。我说那也不能瞒着孩子啊。你妈说，瞒着吧，等好了再说。结果没好了。”
他最后那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跟扔了块石头进井里似的，连个响都没听着。我站在他面前，手里那半张缴费单攥得皱成一团。我爸瞅了一眼我手里的纸，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头，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从一摞子旧工作服底下摸出个东西——另外半张缴费单，撕口对得上我手里这张。
“你妈撕的。”他把那半张递给我，“她说上半截留着对账，下半截我收着，别让你看见。我就一直揣兜里，洗衣服掏出来，洗完再揣回去。”他顿了一下，“你妈最后那天清醒了一会儿，跟我说，长庚啊，等凛子回来了，你别骂他。他在外头不容易。我说我骂他干啥，我骂我自己。”
我蹲下去了。腿软得站不住，就蹲在我爸床前头，把那两半缴费单对在一块，撕口严丝合缝。签名栏我爸的名字，上半截一半下半截一半，拼起来是个完整的“祝长庚”。我盯着那三个字，眼泪砸在纸面上，把圆珠笔的字洇开了一点。
我爸没拉我，也没劝我。他就坐回床沿上，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你被裁员的事，老陈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猛地抬头。
“上礼拜打的。”我爸弹了弹烟灰，“他说凛子从厂里走了，让我问问你咋回事。我说我不知道啊，凛子没跟我说。老陈说那你别问了，孩子不想说就别问。”他看了我一眼，“我就没问。”
“那你咋不早说？”
“我说啥？”我爸把烟叼嘴里，含含糊糊的，“我说凛子你别装了，爸知道你被裁了？你妈刚走，我再把你那点脸皮撕下来？你乐意啊？”
我蹲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拿袖子蹭了一把。我爸从床头柜上扯了张纸巾递下来：“擦擦。三十多的人了，哭得跟个花猫似的。”
我接过纸巾擤了把鼻涕，站起来，把那两半缴费单叠好，塞进内兜。“爸，晚上我替你看大门，你睡个整觉。”
“你行不行啊？后半夜冷。”
“我穿你军大衣。”
他瞅了我半天，嘴角往上扯了扯，这回扯开了：“中。那你把公园那椅子退了，天天坐那儿不嫌硌得慌。”
“退了。”我说，“明儿就去退。”
我爸站起来，从衣柜里把那件军大衣拽出来扔给我：“穿上试试。”我接过来套上，袖子长出一截，他上下打量一眼：“凑合穿。你妈走之前还念叨，说入冬了得给你买件新棉袄，我说买啥买，我那军大衣给他就中。”
我穿着那件军大衣站在他屋里，袖子长出一截耷拉着，闻着上头一股子樟脑丸味儿。我爸从兜里掏出串钥匙扔给我：“大门钥匙，后半夜两点锁门，五点开。有人叫门你就问清楚是谁，别随便开。”
“知道了。”
“还有，”他顿了顿，“你要是在门口待不住，就回来，别硬扛。”
“我不硬扛。”我把钥匙揣兜里，“我就想替你扛一宿。”
我爸没再说话，脱了鞋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盖到胸口，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走到门口关了灯，带上门的时候听见他在里头嘟囔了一句：“把门带严实，漏风。”
我带上家门下楼，军大衣裹紧了往厂区大门走。老厂区的路灯还是那两盏坏的，我打着我爸那个手电筒，光柱一晃一晃。走到大门口，传达室里亮着灯，桌上搁着半缸子凉茶和一摞子报纸。我坐进去，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姨发来一条短信：“你爸那三个月瘦了十二斤。你好好待他。”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搁桌上，翻开那摞报纸，最上头一张是上个月的，头版右下角登着厂里工龄买断的公示名单，我爸的名字在第三行，金额那栏印着个数字。我拿手指头点着那个数，算了算，跟我妈住院缴费单上的总数差不离。
传达室窗户对着厂区大门，外头黑漆漆的，偶尔有辆电动车过去，车灯扫一下又没了。我坐在我爸天天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垫是他自己缝的，拿旧棉袄改的，坐上去软和。桌上还搁着个搪瓷缸子，上头印着“先进工作者”，底下是厂里的名字，漆都掉了大半。
我给自己倒了缸子热水，捧着暖手，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我妈视频里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我爸蹲走廊里说“信号不好”，周姨发短信问“你人在哪”。我喝了一口水，烫得呲牙，把缸子搁回去。
后半夜两点，我出去锁大门。铁栅栏门推起来吱嘎响，锁好了往回走，看见传达室旁边花坛沿上坐着个人影，吓我一跳。“谁？”
“我。”我爸的声音。他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给你送点热乎的，你妈腌的咸菜还剩半坛子，我切了点，下了碗面。”
他把保温桶塞我手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吃完把桶刷了，明早我带回去。”
“爸。”
“又咋？”
“你回去睡吧，这才两点。”
“睡不着。”他摆了摆手，往家属院方向走，手电筒光柱一晃一晃的，走到拐角那儿停了，没回头，扔了一句：“你妈那屋的饼干盒，里头存折你收着。密码是你生日。”
他走了。我拎着保温桶回传达室，掀开盖子，热汤面，上头卧了个荷包蛋，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我坐那儿吃面，吃着吃着想起来，我妈腌咸菜的时候我爸老在旁边打下手，洗坛子、搬石头压菜，我妈嫌他笨手笨脚，他嘿嘿笑，说“你腌你的，我搬我的”。
吃完面我把桶刷了，搁桌上。天快亮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梦见我妈站厂门口喊我回家吃饭，我回头一看，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烫的头，抹的口红，跟遗像上一模一样。我喊了一声“妈”，她没应，转身走了，我追上去，追到家属院楼道口，看见我爸蹲那儿抽烟，抬头跟我说：“你妈让你回家吃饭。”
我醒了。天亮了，传达室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我拿袖子蹭了蹭玻璃往外看，我爸正从家属院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俩包子一杯豆浆，走到门口拿脚踢了踢门：“开门，送饭的。”
我把门拉开，他把包子豆浆往桌上一搁，瞅了一眼我刷干净的保温桶，点了点头：“中，会刷碗了。”
“我一直会刷。”
“在家没见你刷过。”
“那不是有你跟我妈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挺开，露出那颗镶了银边的后槽牙。“行，这话在理。”他坐下来，自己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吃完你回去睡，我接着看。”
“我替你到中午。”
“不用，你回去。今儿还得去银行取钱还账呢。”
“那吃完一块去。”
他嚼着包子看了我一眼，没再争。吃完早饭我把军大衣脱下来还他，他接过去抖了抖，往传达室墙上一挂：“晚上还来？”
“来。”
“那大衣你穿着吧，我回头找件旧的。”
我穿着军大衣往家走，太阳出来了，照在老厂区的红砖墙上头，暖烘烘的。路过公园门口，我拐进去把那张长椅的押金退了，管理员老头问我：“不坐了？”
“不坐了，上班了。”
“找着活儿了？”
“嗯，家里有活儿。”
老头乐了：“家里有活儿也是活儿。”
我揣着退回来的五十块钱往家走，走到楼道口闻见谁家炖肉的味儿。上楼推开门，我爸那屋门开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床头上。我妈那屋门关着，我推开门进去，把饼干盒里那本存折拿出来翻了翻，最后一笔取款是三万二，日期是我妈住院第三天。我把存折合上揣进内兜，跟那两半缴费单搁一块。
手机响了一声，我掏出来看，周姨发来的：“你妈那屋衣柜顶上还有个纸箱子，里头是她给你织的毛衣，没织完。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收个尾。”
我回她：“不嫌弃。周姨，谢谢您。”
她秒回：“谢啥，你妈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毛衣织完了给你送过去。”
我把手机搁下，站在我妈那屋窗户跟前。外头太阳照进来，落在床头柜那个蜂蜜水杯子上，杯壁上的印子亮晶晶的。我把杯子拿起来，搁水龙头底下冲干净了，倒扣在窗台上控水。
我爸在客厅喊：“凛子，走了，去银行！”
“来了。”我把那半张缴费单从兜里摸出来，跟我爸从衣柜里掏出来的那半张对在一块，齐了。我拿胶带粘好，折起来揣回内兜，出门。
我爸站在楼道口等我，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鼓鼓囊囊的。见我出来，他把布袋子往我手里一塞：“你妈的毛衣，周姐说帮着织完。你给她送过去。”
“你不去？”
“我去银行排队。”他摸出烟点上，“送完了来银行找我。”
我拎着布袋子往周姨家走，走到半道回头看了一眼，我爸还站在楼道口抽烟，看见我回头，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赶紧走”。
我转过身继续走，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兜里那两半粘好的缴费单硌着胸口。我想起来我妈以前老说一句话——“你爸那人，嘴是石头做的，心是豆腐做的。”那会儿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走到周姨家楼下，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短信：“爸，晚上我值前半夜，你值后半夜。咱俩轮着来。”
过了半分钟他回了俩字：“中吧。”
后头还跟了个句号，打得歪歪扭扭的，跟他签名一个样。
走到周姨家单元门口，我抬手敲了两下铁门，里头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儿，门一开，周姨围着个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截毛线针。
“哟，凛子，来得正好。”她侧身让我进去，“毛衣我起了个头，你妈织到袖子那儿，我接着往上打就行，花样我记着呢。”
我把布袋子搁她家茶几上，她解开袋口把毛衣料子抖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啧啧两声：“你妈这手艺，平针打得跟机器似的。我差远了。”
“周姨，您跟我妈一个病房住着，她最后那阵子……您都在？”
她手上没停，毛线针一挑一挑的，眼皮抬了一下：“你爸没跟你说？”
“说了，说了句‘你妈不让说’。”
周姨把毛线往茶几上一搁，叹了口气：“你爸那人，嘴比铁还硬。你妈最后半个月疼得整宿睡不着，你爸白天在车间干完活，晚上过来替我的班，让我回去睡。我说老祝你歇歇吧，他说不用，他坐着也能打个盹。”
我站在她家客厅中间，脚底下跟钉住了似的。
“你妈清醒那会儿把话交代得死死的，说凛子刚换工作，别让他来回跑，路费贵，请假还扣钱。”周姨看了我一眼，“我说那也不能不让孩子知道啊，你妈说，知道了又能咋样，他回来也是干坐着，不如让他安心挣那几个钱。”
我嗓子眼发紧，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缴费单呢？她为啥撕了？”
“你爸交完钱把单子搁床头柜上，你妈看见了一回，趁你爸出去打水的空儿给撕了。”周姨拿起毛线针继续打，“我问她撕它干啥，她说别让凛子看见，看见了他心里存事儿，干活不安生。”
我往沙发上一坐，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地砖缝。周姨也不催我，手里毛线针咔哒咔哒地响。
“周姨，您给我发那条短信——”
“我看不过眼。”她打断我，针没停，“葬礼上你爸一个人忙前忙后，你站灵堂边上跟个客人似的。我寻思你妈都走了，还瞒个啥？你爸那嘴撬不开，那就我来说。”
“您不怕我爸跟您急？”
“他急啥？他敢跟我急？”周姨把毛线往上一挑，“你爸当年在车间，我男人是他班组长，他见了我得喊一声嫂子。再说了，你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周姐，往后老祝有啥想不开的，你帮我说说他’，我答应了的。”
我在她家坐了十来分钟，毛线针的声音听着听着，心里那股火慢慢往下压了压，没压死，还留着火星子。
“周姨，毛衣您慢慢织，不着急。”我站起来，“我去银行找我爸。”
“去吧。”她把我送到门口，“凛子，别跟你爸吵。他那个人，你越吵他越拧。”
“我不吵。”我嘴上说着不吵，心里想的是——不吵可以，话得说清楚。
从周姨家出来，我拐上建设路，银行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我看见我爸站在银行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个号，低头看手机。他那个手机还是我前年给他买的老年机，屏幕上的字大得跟麻将牌似的。
我过了马路走到他跟前，他抬头看我一眼：“送完了？”
“送完了。”
“周姐咋说？”
“说毛衣她包了。”
“中。”他把号递给我，“你排着，我去趟厕所。”
我没接号：“爸，你先别走。我问你句话。”
他手停在半空，瞅着我，脸上的褶子绷起来了。
“你出差那三个月，是在医院陪我妈？”
他没吭声，把号揣回兜里，从另一个兜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嘴里，打火机啪地打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着了。他吸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张粘好的缴费单——我什么时候掏出来的我自己都没注意——又看了一眼我。
“你妈不让说。”
就这五个字。
我嗓子眼那团火腾一下就蹿上来了：“她不让说你就瞒我三个月？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银行门口排队的人回头看我们，我爸脸上挂不住了，往旁边花坛那儿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嚷啥？这是大街上。”
“大街上咋了？我妈没了，我连问问都不行？”
他把烟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站直了身子。他比我矮半头，腰板挺得死直，脖子梗着：“你妈说你在外头刚站稳脚跟，别让你来回跑。她清醒的时候把话交代死了，我答应她了。”
“你答应她什么了？答应替她瞒着我？”
“答应她让你安心干活！”他声音也上来了，嗓子劈了，“你以为我不想跟你说？你妈躺那儿疼得直哼哼，还惦记你请假扣钱！我咋说？我跟你说你妈快不行了你回来吧？你回来能咋？你能替她疼？”
我被他这几句砸得往后退了半步。花坛里冬青叶子蹭着我裤腿，我攥着那张缴费单，指头捏得发白。
“那你也不能——你哪怕给我打个电话——”
“打了。”他打断我，“你妈住院第二个月，我打过，你接了吗？”
我一愣。
“你那天说你在赶工，说了两句就挂了，说回头给我打。回头你没打。”我爸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红丝，“你妈听见你挂电话，说‘别打了，他忙’。”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那天在汽修厂连轴转，老板盯着，我连上厕所都得小跑。可这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说出来像找借口。
“你妈最后那几天，天天问我‘凛子来电话没’。”我爸声音低下来了，低得我得凑近了听，“我说打了，他说忙完这阵就回来。你妈点点头，说‘让他忙’。”
我站在花坛边上，太阳晒着我后脑勺，热烘烘的，可我手冰凉。
“爸，我那天挂电话是因为——”
“因为啥不重要。”他摆了摆手，“你妈不怪你，我也不怪你。这事儿过去了。”
“没过去。”我把缴费单往他面前一递，“这上头的钱，三万二，你取的是存折上的。存折上就剩八百了。你工龄买断那笔钱呢？”
他不看我，扭头看银行大门的玻璃，玻璃上映着我俩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都板着脸。
“花了。”
“花哪儿了？”
“医院。”
“医院花了多少？”
“你问这干啥？”
“我问你花了多少！”
他猛地转过头来，嗓门压不住了：“你管我花了多少！那是我跟你妈的钱，我乐意花！”
“那是我妈的救命钱！你凭啥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能咋？你能掏出来？”他这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盯着他，胸口堵得慌。他说的没错，我掏不出来。我兜里就剩八百，裁员的事还瞒着，我拿啥掏？
“爸。”我声音软下来了，“我兜里就八百块钱。厂子裁员，我上个月就没活儿了。我一直没敢跟你说，也没敢跟我妈说。”
他看着我，眼睛眯起来了。
“我天天假装去上班，其实就在公园长椅上坐着。我妈住院那三个月，我连一趟都没来，不是我不想，是我来了就得花钱，路费、住宿、请假扣的工钱，我算来算去，掏不出来。”
我爸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抽了一根，这回没点，就叼着。
“你妈知道。”他闷了半天冒出一句。
“啥？”
“你妈知道。老陈给我打过电话，说你那厂子裁了一半人，你也在里头。”他把烟拿下来，在手指头里转，“你妈说，别戳破他，他心里有数。他要是想回来，自己就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我妈知道。她啥都知道。她知道我被裁了，知道我天天装上班，知道我兜里没钱，她啥都知道，可她一句都没问，还跟我爸说“别戳破他”。
“你妈说，凛子那孩子，跟他爸一个德行，有事儿自己扛，扛不住了才吭声。”我爸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她说到时候你别骂他，给他留个台阶。”
我眼眶子一热，赶紧仰头看天。银行门口的旗杆上飘着一面红旗，太阳照得刺眼。
“爸，那三个月你咋过来的？”
“咋过来？硬扛呗。”他把烟塞回烟盒，“下午三点周姐来换我，我回车间值夜班，看大门，一宿给八十。早上交班了再回医院，给你妈擦脸喂饭。你妈嫌我手重，擦脸跟搓澡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咋的。
“那你睡哪儿？”
“医院走廊长椅上眯一会儿。护士赶我，我就去楼梯间坐坐。”他看了我一眼，“你妈半夜醒了看不见我，就按铃叫护士，护士来了一看，说老祝在楼梯间呢。你妈就骂我，说让你回去睡你不回，冻出毛病来谁伺候我。”
我听着听着，鼻子堵了。
“爸，你咋不早跟我说？”
“你妈不让说。”
“我妈都走了！”
“她走了我也答应她了。”他把烟盒揣回兜里，伸手把我手里那张缴费单拿过去，看了看粘好的胶带印子，“这玩意儿你留着吧。回头找个相框裱起来，搁你妈遗像边上。让她看看，她撕了的东西，她儿子又给粘回来了。”
我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银行门口的喇叭叫号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到我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班，还上不上了？”
“啥班？”
“汽修厂。老陈说裁了一半人，没裁你。他给你留着岗呢，说你手艺好，等你想回去随时回。”
我站在花坛边上，看着我爸推开银行玻璃门走进去，背影矮墩墩的，后脑勺上头发白了一大片。他走到柜台前把存折递进去，跟柜员说了句啥，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掏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短信：“陈哥，我凛子。厂里还缺人不？”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缺，你啥时候来？”
“后天。”
“中，来了直接上班。你妈的事儿我听说了，节哀。”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在银行门口等我爸。他办完业务出来，手里捏着一沓钱，往我这边走。
“取了五千，先还你周姨垫的住院押金。”他把钱递给我，“你去送，顺道把毛衣拿回来，就说我谢谢她。”
“你自己咋不去？”
“我不去。她见了我肯定得数落我一顿，说我把你瞒了三个月。我懒得听。”
“那你就不怕她数落我？”
“数落你干啥？你又没瞒谁。”他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除了瞒我你被裁了这事儿。”
我拎着钱往周姨家走，走到半道我爸在后头喊了一声：“凛子！”
我回头。
“晚上传达室你还来不来？我那件旧大衣找着了，你穿那件，这件军大衣我穿。”
“来。”
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家属院走了。太阳晒着他后背，灰夹克上沾着不知道哪儿蹭的白灰，他也没拍。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远，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短信：“爸，晚上我带俩菜过去，咱爷俩喝点儿。”
过了半分钟他回了：“中吧。别买贵的，你兜里那八百留着。”
后头又跟了一句：“酒我那儿有半瓶二锅头。”
我把手机揣兜里，拐进周姨家那条巷子。路过小卖部，我还是进去买了一斤猪头肉，又拎了瓶老村长。兜里剩七百出头，够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走到周姨家门口我敲了敲门，她开门一看我手里拎着东西，眉毛一竖：“咋还买东西？”
“我爸让买的，说谢谢您。”
“谢我啥？我跟你妈一个病房住着，搭把手的事儿。”她把我让进去，看见我手里那沓钱，愣了一下，“这是干啥？”
“住院押金，我爸说先还您。”
周姨没接，盯着我看了两秒：“你爸让你送来的？”
“嗯。”
“他自个儿咋不来？”
“他说怕您数落他。”
周姨噗嗤一声笑了：“这个老祝！”她把钱接过去，数都没数往茶几上一搁，“行，我收着。你回去跟他说，数落归数落，饭该吃还得吃。让他明儿上我家来，我包饺子。”
“中，我一定把话带到。”
她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拿过来在我身上比了比：“袖子还差一截，你后天来拿。”
“后天我上班了。”
“那就大后天。”
“大后天也上班。”
“那你下了班来！”她把毛衣往袋子里一塞，“你这孩子，咋跟你爸一个德行，问一句顶一句。”
我拎着毛衣从周姨家出来，天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走到家属院门口，传达室窗户开着，我爸坐在里头拿个小电锅炒菜，油烟顺着窗户往外冒。
我推门进去，他把锅铲一搁：“菜买了？”
“买了。猪头肉，还有瓶老村长。”
“我说了我有半瓶二锅头。”
“二锅头留着明天喝，今儿喝老村长。”
他瞅了我一眼，没再争，从柜子里翻出俩搪瓷缸子，拿开水烫了烫，往桌上一搁。我把猪头肉切了，他炒了个白菜粉条，爷俩坐传达室里，就着灯泡那点黄光吃喝起来。
“爸，老陈让我后天回去上班。”
他夹了块猪头肉搁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嗯。”
“你啥时候知道的？”
“你妈住院第二个月，老陈给我打的电话。他说凛子这阵子干活老走神，问我家里是不是有啥事儿。我说没事儿，你多担待。”他把缸子里的酒抿了一口，“后来你妈知道了，说别戳破你，让你自己缓过来。”
“你俩就瞒着我一个人。”
“你妈说了，你那脾气，戳破了脸上挂不住，挂不住就更不回来了。”他拿筷子点了点我，“你妈了解你，比你自己了解。”
我端着缸子没说话，酒辣嗓子，咽下去胸口热乎乎的。
“爸，那三个月你咋不让我替替你？哪怕一个礼拜，你也能睡个整觉。”
“你来了你妈更累。她得操心你住哪儿、吃啥、花多少钱。”他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她跟我说，凛子来了我高兴，可他一走我又得难受好几天。不如不来，我踏实。”
我低头扒拉粉条，扒拉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爸，我那天挂电话，是老板在旁边盯着，我不敢多说。”
“知道了。”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你妈也知道。她啥都知道，就是不说。”
“她最后那几天，跟你说啥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拿筷子头在桌上画圈：“她说，老祝，我走了以后你别跟凛子置气，他那个人嘴笨，心里有数。她让我把你那屋收拾出来，说你要回来住，别让你睡沙发。”
“还有呢？”
“还说，存折上那点钱别舍不得花，该吃吃该喝喝。让我把烟戒了，我没戒成。”他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今儿就抽了半根，算进步。”
我被他这话逗得咧嘴笑了一下，笑完了鼻子又酸了。
“爸，那缴费单我裱起来搁我妈遗像边上，你同意不？”
“同意。你妈要是在，指定得骂咱俩，说一张破纸裱它干啥，钱都花了还显摆。”他站起来收拾碗筷，“可我觉得，裱起来好。让你妈看看，她撕了的东西，她儿子粘回来了。”
我跟他一块儿刷碗，传达室没热水，拿凉水冲的，手冻得通红。我爸递给我一块干抹布：“擦干，别让你妈看见你手裂了，她心疼。”
我接过来擦了擦手，忽然想起来啥：“爸，你那个老年机，换不换？我给你买个智能的，能视频。”
“不换。那个字大，我看得清。”他把碗摞好，“你要真想孝顺，把你那屋收拾出来，搬回来住。你妈那屋别动，就搁那儿，啥时候想她了进去坐坐。”
“中。”
“还有，上班好好干，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陈那人厚道，你别辜负人家。”
“知道了。”
“知道了就中。”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墙上，“今儿我值前半夜，你回去睡。明儿早上来换我。”
“说好了轮着来。”
“轮着来。”他摆了摆手，“赶紧走，别搁这儿磨叽。”
我拎着毛衣往家走，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站在传达室门口抽烟，火光一明一灭的。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爸，烟少抽。”
过了半分钟他回了：“知道了。你也少喝。”
我把手机揣兜里，上楼推开门，把我妈那屋门推开一条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倒扣的蜂蜜水杯子上，杯底映着一点白亮亮的光。我关上门，回自己屋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搁枕头边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一声，周姨发来的：“毛衣我起早贪黑织，一个礼拜给你送去。你爸那件旧大衣我瞅见了，袖口磨得露棉花，你给他买件新的，别让他冻着。”
我回她：“中，我开工资就买。”
她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搁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闻见枕头上还有我妈以前用的洗衣粉味儿。窗外头传来我爸在传达室咳嗽的声音，咳了两声就停了，估计是捂着嘴呢。
我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后天上班的事儿，盘算着下个月工资发了先给我爸买件新大衣，再给周姨买条围巾。想着想着就迷糊了，临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妈要知道我跟我爸坐传达室里喝老村长，指定得骂一句“俩败家玩意儿”，然后扭头去厨房给我俩炒俩菜。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醒了，躺床上听了听外头没动静，爬起来洗了把脸就往传达室走。我爸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军大衣盖到胸口，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我把大衣往上拽了拽，他眼皮动了动没醒，嘴里嘟囔了一句啥，翻个身接着睡。
我蹲门口抽了根烟，天刚蒙蒙亮，家属院里有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车链子哗啦哗啦响。老李头拎着鸟笼子过来，瞅见我蹲那儿，嗓门扯得老大：“凛子！你爸呢？今儿该他值班了吧，我找他对个账。”
我站起来把烟掐了：“李叔，我爸睡着呢，您晚点来。”
老李头往屋里探了探头，压低声音：“你爸那三个月，天天下了夜班就往医院跑，我拦过两回，他说你妈一个人在那儿不踏实。你爸那人，嘴硬，可心里有数。”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老李头拍拍我肩膀走了，鸟笼子一晃一晃的，画眉叫了两声。
我爸醒了以后我俩在传达室下了两碗挂面，卧了俩鸡蛋。他吃得呼噜呼噜的，吃完把碗一推：“你今儿干啥去？”
“去趟医院，把我妈最后那几个月的缴费明细打出来。”
他筷子顿了一下：“打那干啥？”
“有用。”
他没再问，从兜里摸出五十块钱搁桌上：“打车去，别挤公交。”
我没要，揣着自己那八百块钱出了门。医院财务科排队排了四十分钟，窗口里头那小姑娘噼里啪啦敲键盘，打出来一沓子单子。我一张一张翻，三月十二，三千八，四月二号，五千二，四月十九，两千六，五月三号，四千一。每一张底下都签着我爸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似的。我翻到最后一张，五月二十一号，两千三，底下备注栏写了俩字：结清。
旁边还盖了个红戳，我认了半天，是“困难补助”四个字。我问那小姑娘这啥意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妈那个床位的，当时欠费了，医院给减免了一部分，剩下的你爸当天就交齐了。老爷子挺不容易的，那阵子天天来，有时候中午就啃个馒头。”
我把那沓子单子叠好揣兜里，出了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五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我抽了半根就掐了，拦了辆出租车回家属院。
到家我爸正蹲院子里拾掇花圈，把上头的白花一朵一朵摘下来，说留着以后还能用。我蹲他旁边一块儿摘，摘了半筐他开口了：“打出来了？”
“打出来了。”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了，我就问你一句，那三个月你晚上回车间值夜班，白天在医院守着，你睡哪儿？”
他手上没停：“传达室有张行军床，眯俩钟头就够。”
“俩钟头够干啥的？”
“够活。”他把一朵白花别到筐沿上，“你妈那会儿夜里疼得睡不着，我要是睡死了她喊我我听不见。”
我没再问，把筐往他跟前推了推。周姨就是这时候来的，拎着一兜子白馒头，还热乎着，塑料袋上全是水珠子。她往桌上一搁：“别搁这儿摘花了，先吃。我蒸的，搁了糖。”
我爸拿了一个掰开，里头真搁了糖，甜丝丝的。周姨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说：“凛子，你爸那三个月咋过的，我比谁都清楚。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病房，手里拎着保温桶，里头不是小米粥就是鸡蛋羹。我问他你晚上睡哪儿，他说车间有地儿。我后来才知道，他值完夜班早上六点回医院，在走廊椅子上坐着就睡着了，护士赶了他两回。”
我爸嚼着馒头含含糊糊：“说那干啥。”
“咋不能说？”周姨把馒头往桌上一墩，“你儿子现在知道了，你还不让说？”
我盯着我爸：“爸，你听见没，周姨都看不下去了。”
“看不过去咋的，日子不也过来了。”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妈最后那几天清醒的时候，跟我交代了三件事。头一件，别告诉凛子我住院花了多少钱。第二件，别让凛子请假回来，他刚换工作。第三件，存折上剩的那点钱给凛子娶媳妇用，别给他爸买烟。”
周姨在旁边插嘴：“你妈还跟我说了，说老祝那个人不会说话，让我多照应着点。我说你放心，你走了我盯着他，他要是敢不好好吃饭我就骂他。”
我爸瞪了她一眼：“你骂得还少？”
“我骂你是轻的！”周姨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举到我面前，“你自己看，这是你爸三月份给我转的账，让我帮你妈买营养粉，一次五百一次五百，转了八回。他怕我不会弄，还让我把发票留着，说以后万一凛子问起来有个凭据。”
我接过来划拉了两下，转账记录底下还附了一句话：周姐，别跟凛子说这钱是我出的，就说病友凑的。
我把手机还给周姨，扭头看我爸。他正低着头拿脚蹭地上的土，蹭过来蹭过去，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
“爸。”
“干啥。”
“你抬头。”
他抬了。我把我兜里那半张缴费单掏出来，又把他昨天掏出来的那半张从桌上拿起来，两半一对，撕口严丝合缝，连纸毛都对着。我把它们拼一块儿搁桌上，拿手抹平了，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爸，老陈给你打电话那事儿，你咋不早说？”
“说啥？说你被裁了？你妈那会儿正化疗，我要是再跟你吵一架，她还活不活了。”他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叼嘴上没点，“老陈跟我说你干活走神，我就知道你有事儿。你妈问起来我说没事，凛子好着呢。你妈信了，我也就踏实了。”
“那你天天装不知道，看着我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你心里啥滋味？”
“啥滋味？就那样呗。”他终于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我年轻那会儿在车间，师傅骂我笨，我也装没事。你妈那会儿追我，问我为啥不还嘴，我说还了嘴活儿就没了。日子不就是装装就过去了嘛。”
周姨在旁边听不下去了：“老祝你少搁这儿教孩子装。凛子，你别听你爸的，该说就说，你看你俩憋了仨月，憋出啥好了？”
我爸拿烟点了点她：“你少说两句，馒头还堵不住你嘴。”
“我偏说！”周姨把剩下的馒头往塑料袋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围裙，“我今儿来就是要把话说清楚的。凛子，你爸那三个月瘦了十二斤，我拿秤称的，错不了。你妈走那天晚上，他在病房楼下花坛边上坐了一宿，我下来倒水看见的，叫他上楼他不去，说怕你妈看见他哭。”
我爸把烟掐了，站起来往屋里走：“行了行了，说这些没用的干啥。”
“咋没用？”周姨冲他背影喊，“你儿子又不是外人！”
我爸走到门口停住了，背对着我俩站了几秒钟，肩膀塌着，军大衣后背上沾着不知道哪儿蹭的白灰。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没回头：“周姐，你帮我把那花圈底下的架子收一下，回头得还给殡仪馆。”
周姨叹了口气，拎着馒头进屋里去了。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陈发了条微信：后天八点，别迟到，给你留着工位呢。
我回了个“中”。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陈叔，我爸那三个月的事儿，谢谢你没戳穿我。
老陈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那边机器响得厉害，扯着嗓子喊：“戳穿你干啥！你爸说了，年轻人脸皮薄，缓过来就好了。你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
我把手机揣兜里，进屋看见我爸正蹲地上收拾花圈架子，铁丝弯了，他拿钳子一根一根掰直。我蹲过去帮他扶着，他头也不抬地说：“你后天上班，今儿晚上把你那屋拾掇拾掇，被褥我晒过了。”
“知道了。”
“还有，你妈那屋别动。”
“不动。”
他掰直一根铁丝，拿手捋了捋：“你妈那件毛衣织完了？”
“周姨说还有一个礼拜。”
“哦。”他把扳手搁下，“织完了你穿上，别搁柜子里搁着。你妈织的时候念叨，说凛子怕冷，领子得织高点儿。”
我嗯了一声，鼻子又开始发酸。我爸瞅了我一眼，没再说啥，把收拾好的铁丝捆成一捆拎到墙根底下。回来的时候路过我身边，拿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哭啥，挺大个人了。”
“我没哭。”
“没哭眼睛红啥？”
“太阳晒的。”
“放屁。”他骂了一句，自己倒先笑了，“你妈要是在，指定得说咱俩一个德行，嘴硬。”
我也笑了，拿手背抹了把脸。周姨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你俩笑啥呢？馒头还吃不吃了？”
“吃！”我爸应了一声，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凛子，你那八百块钱留着，别乱花。后天上班中午管饭不？”
“管。”
“管饭就中。”他摆了摆手，“进来吃馒头，你周姨蒸得多，吃不了兜着走。”
我跟在他后头进了屋。桌上那两半张缴费单我搁在碗柜上头了，拿我妈以前压咸菜的那块鹅卵石压着，纸边露在外头，撕口对着撕口。我爸瞅了一眼没吭声，坐下来拿馒头掰开夹了块咸菜，吃得嘎吱嘎吱响。
周姨把粥盛好了推到我面前：“凛子，你爸那个人，你以后多问两句。他嘴上说没事，心里头压着事儿呢。”
“知道了周姨。”
“知道就中。”她坐下来自己也盛了一碗，“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让我看着你俩。我说你放心吧，这爷俩一个比一个犟，我得拿棍子在后头撵。”
我爸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撵啥撵，我又不是驴。”
“你比驴还犟！”周姨拿筷子敲了一下他手背，“吃你的馒头！”
我低头喝粥，粥里搁了红枣，甜丝丝的。喝了两口我抬头说：“爸，明儿我跟你一块儿去殡仪馆把剩下的手续办了。”
“不用你，我自己能办。”
“我跟你一块儿。”
他看了我一眼，嚼了两下馒头咽了：“中吧。八点走，别起晚了。”
“起不晚。”
“起不晚就中。”他把碗往前一推，“再给我盛一碗。”
周姨接过碗去盛粥，嘴里念叨着：“这还差不多，爷俩一块儿办事，省得我两头跑。”
我掏出手机给老陈又发了条消息：陈叔，后天我早到半小时。
老陈秒回：中！你爸那大衣该换了，回头我让仓库给你找件工装，新的。
我把手机搁桌上，我爸瞄了一眼屏幕没说话，低头接着吃馒头。窗外头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那堆花圈架子亮堂堂的。周姨把粥碗往我爸跟前一搁，顺手把桌上那半块鹅卵石挪了挪，缴费单的纸边被风吹得翘起来，她拿手按了按。
“凛子，这单子你收好了，别搁外头，回头下雨潮了。”
“嗯，我收着。”
我把它拿起来，两半拼一块儿折好，塞进上衣内兜，拍了拍。我爸抬头看了一眼，没吭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
周姨拿抹布擦桌子，擦到我跟前停了一下：“凛子，你妈那件毛衣我下礼拜准织完，你到时候来拿。”
“中，我下班顺路。”
“顺路啥，你厂子在东头，我家在西头。”她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你爸来拿就行，他天天遛弯路过。”
我爸放下碗：“我啥时候天天遛弯了？”
“你以后天天遛弯！”周姨叉着腰，“医生说了让你多走动，你别老蹲传达室里抽烟。”
我爸嘟囔了一句啥我没听清，反正是没再犟。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周姨拦了我一下：“搁那儿吧，我洗。你爷俩该干啥干啥去。”
我爸站起来把军大衣扣子系上：“走，先去把花圈架子还了，下午还得去街道办把死亡证明的复印件交了。”
“中。”
我跟他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走到家属院大门口，碰见老李头遛鸟回来，他瞅见我跟我爸走一块儿，扯着嗓子喊：“老祝！你儿子回来住啦？”
我爸背着手往前走，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回来啦！”
老李头哈哈笑了两声，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快走两步追上我爸，跟他并排走着。他斜了我一眼：“走这么快干啥，赶火车啊？”
“不干啥，就跟你一块儿走。”
他没说话，脚步放慢了些。太阳照在我俩身上，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叠在一块儿。
走到半道我爸忽然停住了，手往兜里摸了一圈，摸出个皱巴巴的存折往我手里一塞：“拿着。”
我翻开一看，户名是我妈，余额三万二。我抬头看他：“这啥意思？”
“你妈交代的，给你娶媳妇用。我留了两千，够花。”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你别跟我推，推了我跟你急。”
“爸，这钱你留着，我上班有工资。”
“你工资是你的，这是你妈的。”他头也不回，“你妈攒了一辈子，就攒下这点。她最后那几天还念叨，说凛子结婚她怕是赶不上了，让我把钱给到位，别让女方家看轻了。”
我攥着存折站那儿，喉咙里堵得慌。我爸走了几步回头瞪我：“杵那儿干啥？走啊！街道办十一点半下班，赶不上又得等明天。”
我把存折揣好跟上去。到了街道办，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翻着我递过去的材料，忽然抬头看了我爸一眼：“祝师傅？您上个月是不是来问过困难补助的事？”
我爸愣了一下：“问过，咋了？”
“您那会儿材料没带齐，我让您补，您一直没来。后来是您儿子来的吧？把材料补齐了，补助批下来了，两千四，打到您卡上了，您没查？”
我爸摸出老年机翻了半天短信，果然有一条银行到账通知，他看了半天，嘴里念叨：“我还以为是骗子短信，没搭理。”
那大姐笑了：“您这警惕性够高的。对了，您儿子上回来还问能不能多批点，说家里困难。我跟他说政策就这标准，他站窗口那儿半天没走，后来自己掏钱把剩下的欠费补上了。祝师傅，您儿子挺孝顺的。”
我爸扭头看我，我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办事流程。出了街道办大门，我爸走在前头，忽然冒出一句：“你哪来的钱补欠费？”
“攒的。”
“你不是被裁了吗？哪来的钱攒？”
“裁之前攒的，本来想换手机。”
他沉默着走了半条街，快到家属院门口了才开口：“手机别换了，回头我那个老年机给你，我用你妈那个。”
“你那老年机连微信都装不了。”
“装不了就装不了，能打电话就中。”他把手插兜里，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你妈那个手机我留着，里头有她照片，我想她了翻出来看看。”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进了家属院，周姨正站院子里跟隔壁刘婶说话，瞅见我爷俩回来，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正好！我刚去菜市场割了斤五花肉，中午搁你家炖了，你爷俩谁也别想跑。”
我爸皱眉：“又搁我家做？上回你炖那锅肉，把我半瓶酱油都造了。”
“造你点酱油咋了？你儿子回来住，不得吃顿好的？”周姨扭头冲刘婶说，“你看这老祝，抠搜一辈子，儿子回来连顿肉都舍不得。”
刘婶捂着嘴笑：“老祝，你就让周姐做吧，她手艺好。”
我爸摆摆手往屋里走：“做做做，别搁这儿嚷嚷了，让全院子都知道我抠。”
周姨冲他背影喊：“你本来就抠！”回头又跟我说，“凛子，你去小卖部买瓶酱油，你家那瓶见底了。”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我爸从屋里探出脑袋：“买瓶老抽，别买生抽，炖肉得上色。”
“知道了。”
“再买袋盐，家里盐也不多了。”
“中。”
“钱够不够？”
“够。”
他缩回脑袋，隔了两秒又探出来：“剩的钱别乱花，攒着。”
周姨在厨房里喊：“老祝你烦不烦！让孩子去就去了，你搁这儿遥控指挥呢？”
我爸嘟囔着把脑袋缩回去了。我出了院子往小卖部走，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脚踩上去黏糊糊的。小卖部老板娘正跟人打牌，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凛子回来啦？你爸昨儿还来赊了包烟，说月底开工资一块儿结。”
我掏钱把烟钱一块儿付了，拎着酱油和盐往回走。路过传达室，看见我爸那件军大衣搭在椅背上，袖口磨得露了棉花，里子也开线了。我站那儿看了两眼，心里盘算着开工资先给他买件新的，羽绒的，轻便暖和。
中午周姨炖了一大锅五花肉，搁了土豆粉条，满院子飘香。我爸吃了三碗饭，吃完把碗一推：“周姐，你这手艺，开饭馆都够。”
“少拍马屁。”周姨嘴上这么说，脸上笑开了花，“下礼拜我还来炖，你出肉钱。”
“出就出。”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爸从柜子里翻出个铁盒子，打开全是零碎：我妈的身份证、几张老照片、一个银镯子。他把银镯子拿出来搁桌上：“这个你收着，你妈说给未来儿媳妇的。她怕我弄丢，走之前特意交代了三遍。”
我拿起来看了看，镯子内侧刻着俩字：平安。我把它揣进内兜，跟那半张缴费单搁一块儿。
下午我爸去传达室值班，我回屋收拾东西。把我妈那屋门推开一条缝，里头还是老样子，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蜂蜜水，杯壁上凝着干了的糖渍。我没进去，把门带上了。
晚上我爸从传达室回来，手里拎着俩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老李头给的，说他家多出来的。我瞅着挺好，以后你上班带饭用。”
我拿起来看了看，缸子底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掉漆掉得只剩仨字了。我爸坐下来拿开水烫缸子，一边烫一边说：“你妈那会儿在厂里年年先进，发的缸子攒了一柜子。后来搬家扔了不少，就剩这俩了。”
“留着吧，我上班带饭。”
“中。”他把烫好的缸子搁窗台上晾着，“明儿你去殡仪馆把手续办了，我上午得去趟车间，老陈说有个活儿让我帮着看看。”
“你不是退休了吗？”
“退休了也能去看看，又不拿钱。”他拿抹布擦桌子，“老陈那人不错，你好好干，别给人添麻烦。”
“知道了。”
“知道了就中。”他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睡觉，明儿早起。”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掏出手机给周姨发了条消息：周姨，我爸那大衣我量了尺寸，肩宽一尺六，你帮我瞅瞅网上有没有合适的。
周姨秒回：你爸那身板我比你清楚，明儿我去商场给他挑，你出钱就中。
我回了个“中”。她又发了一条：凛子，你爸今儿高兴，我看出来了。你回来住他嘴上不说，心里头踏实。
我把手机搁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闻见枕头上还有我妈以前用的洗衣粉味儿。窗外头传来我爸在传达室咳嗽的声音，咳了两声就停了，估计是捂着嘴呢。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爸去了殡仪馆，把剩下的手续办利索了。出来的时候我爸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说：“凛子，你妈那缴费单，你裱起来搁她遗像边上，我瞅着心里踏实。”
“你不是说一张破纸裱它干啥？”
“我说的是你妈会这么说，我没说我不乐意。”他把烟掐了，“你妈撕了的东西，她儿子粘回来了，这事儿搁谁家都值得裱。”
我嗯了一声，跟他并排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他又开口：“你那厂子，老陈说让你下个月开始带徒弟，工资涨三百。”
“你咋啥都知道？”
“老陈跟我几十年的交情，你的事儿他不跟我说跟谁说？”他斜了我一眼，“你别嫌我管得多，你妈不在了，我不管谁管。”
“没嫌你管。”
“没嫌就中。”他快走两步赶上公交车，回头冲我招手，“快点，赶不上这趟等二十分钟。”
我跑了两步跳上车，我爸已经找了个座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子：“坐这儿，别站着，晃荡。”
我坐过去，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路边槐树花的味儿。他眯着眼看窗外，忽然说了句：“你妈最喜欢这个季节，槐花开了她摘了做槐花饼，搁点糖，甜丝丝的。”
“今年没人做了。”
“你会做不？”
“不会。”
“我也不会。”他沉默了一会儿，“回头问问周姨会不会，让她教教咱俩。”
“中。”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家属院开，我爸靠着椅背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我把他肩膀扶正了，让他靠稳当。他嘟囔了一句啥，我没听清，大概是“别动，我眯会儿”。
到站了我叫醒他，他揉着眼睛下车，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啥：“对了，你周姨说今儿下午来送毛衣，让你在家等着。”
“知道了。”
“她还说给你介绍个对象，她娘家侄女，在超市上班。”
“爸——”
“我就传个话，见不见你自己定。”他背着手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你妈要是在，指定也得张罗这事儿。”
我没接话，跟在他后头进了家属院。周姨已经等在楼底下了，手里拎着个布包，冲我俩扬了扬：“毛衣织完了！凛子快来试试，不合适我拆了重织。”
我爸站旁边看我套上毛衣，左瞅瞅右瞅瞅，点了点头：“中，合身。你妈织的时候就说，凛子肩宽，得放宽两针。”
周姨把毛衣下摆抻了抻：“那可不，我按你妈留的尺寸织的，错不了。”她又从布包里掏出条围巾，“这个给你爸的，我顺手织的，别嫌颜色老气。”
我爸接过来摸了摸，嘴上说“花里胡哨的”，手上已经往脖子上绕了。周姨冲我挤了挤眼，我憋着笑没吭声。
中午周姨又搁我家做的饭，这回炖的排骨。我爸吃了两碗饭，吃完抹着嘴说：“周姐，你这天天来做饭，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就对了。”周姨收拾着碗筷，“你儿子上班中午不回来，你一个人瞎对付，我瞅不过去。以后我隔天来一趟，做一顿管两顿。”
我爸张了张嘴想推，周姨一瞪眼，他把话咽回去了。
下午我去厂里找老陈报到，老陈领我看了工位，又交代了带徒弟的事儿。临走他拍拍我肩膀：“你爸那三个月，我给他打过电话，让他别硬扛，他说扛得住。你爸那人，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就为你妈低了头。你好好干，别辜负他。”
我点头应了。出了厂门给我爸发了条短信：爸，工位看好了，下周一正式上班。
他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中。晚上想啥吃？
我回：你做啥我吃啥。
他又回：那我煮挂面。
我笑着把手机揣兜里，往家属院走。路过菜市场拐进去买了斤五花肉，又买了瓶老抽。到家我爸正蹲院子里择韭菜，瞅见我拎着肉进来，愣了一下：“你买肉干啥？”
“晚上炖了，你别煮挂面了。”
“你会炖？”
“不会，你教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接过肉拎了拎：“中，我教你。你妈那会儿就爱吃我炖的红烧肉，说我搁的糖火候正好。”
我跟在他后头进了厨房，他把围裙递给我：“系上，别溅一身油。”
我系好围裙站灶台边上，他拿手指点着：“先切块，别切太小，炖了缩水。锅里搁油，热了搁糖，糖化了冒泡再搁肉……”
我照他说的做，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铲。他站旁边瞅着，时不时伸手帮我调下火：“火大了，关小点。对，就这样。”
肉炖上以后我俩坐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等着，他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戒了，你妈不让抽。”
“你昨儿还抽了半根。”
“半根不算。”他嘴硬，“从明儿起一根不抽。”
“你说的。”
“我说的。”他拿胳膊肘撞我一下，“你监督。”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香味飘了一院子。周姨从隔壁楼探出脑袋喊：“老祝！又炖啥呢？香得我坐不住！”
我爸冲她喊：“炖肉！过来吃！”
“等着！我拿碗去！”
我跟我爸对看了一眼，他咧嘴笑了：“你周姨这人，闻着味儿就来。”
“那不正好，省得你给她送。”
“也是。”他站起来掀开锅盖瞅了一眼，“火候差不多了，再收收汁。”
我站起来跟他一块儿看锅，肉在锅里翻着泡，颜色红亮亮的。我爸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尝尝，咸淡咋样。”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嚼了两下点头：“中，正好。”
“中就中。”他把锅盖盖上，“再焖五分钟，你周姨来了正好开饭。”
周姨端着碗进来的时候，我爸正把肉往盘子里盛。她凑过去闻了闻：“老祝，你这手艺没退步啊。”
“退不了，凛子他妈爱吃，练了三十年了。”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坐，今儿凛子打下手，算他一半功劳。”
我摆好碗筷坐下来，我爸给我夹了块肉，又给周姨夹了一块，最后自己夹了一块搁嘴里嚼着，含含糊糊说了句：“你妈要是在，指定得说咱仨没出息，围着一锅肉转。”
周姨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妈要是在，指定得说老祝你少搁点酱油，齁咸。”
我爸瞪她一眼：“我搁的正好。”
“你说正好就正好？”周姨扭头问我，“凛子你说，咸不咸？”
我嚼着肉含糊应了一声：“正好。”
我爸得意地冲周姨抬了抬下巴。周姨翻了个白眼，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刷碗，我爸坐院子里抽烟——摸出烟盒又塞回去了，冲厨房喊：“凛子，明儿你上班，中午带饭不？”
“带。”
“那我把那俩缸子给你刷出来，你妈那会儿带饭就用这缸子，厂里微波炉一热，跟新做的一样。”
“中。”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路过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凛子。”
“嗯？”
“你妈那屋，你想进去坐坐就进去，别老站门口瞅。”
我手上停了一下：“知道了。”
“知道了就中。”他背着手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拎着俩刷干净的搪瓷缸子出来搁桌上，“明儿早上我给你装饭，你多睡会儿。”
“我自己装。”
“你装不瓷实，路上洒了。”他把缸子盖拧好，“我装，你只管拎着走。”
我没再争，把碗筷收进柜子里。周姨擦完桌子拎着包要走，走到门口回头说：“凛子，那对象的事儿你琢磨琢磨，我侄女下礼拜休息，你俩见一面？”
我爸从屋里探出脑袋：“见！我给他拾掇拾掇，理个发，换身干净衣裳。”
“爸——”
“你妈要是在，指定也得让你见。”他把脑袋缩回去了。
周姨冲我挤挤眼：“那就这么定了，下礼拜天，我安排。”
她走了以后我坐院子里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翻了翻我妈的照片。有一张是去年过年拍的，我妈围着围裙站灶台前头，手里举着锅铲冲镜头笑，我爸在背景里低头剥蒜。我把照片存下来设成屏保，站起来进了屋。
我爸正坐沙发上拿放大镜看存折，见我进来把存折合上：“你那屋被褥我今儿又晒了一遍，晚上盖着暖和。”
“知道了。”
“明儿早上六点半叫你。”
“中。”
他站起来把电视关了，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凛子。”
“嗯？”
“你回来住，我踏实。”
他没等我接话就把门带上了。我站客厅里愣了几秒，听见他屋里传来开抽屉的声音，估计是又翻我妈照片去了。
我回屋躺下来，把毛衣搁枕头边上，银镯子搁床头柜上，缴费单夹在手机壳里。关了灯，窗外头月亮挺亮，照得屋里半明半暗的。我翻了个身，听见我爸那屋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咳了两下停了，然后是翻身的动静。
我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下礼拜天见对象穿啥，盘算着开工资先给我爸买件羽绒大衣，再给周姨买条围巾。想着想着就迷糊了，临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妈要是在，指定得说，这爷俩总算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