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急得直跺脚：“夫人，您倒是拿个主意啊！那一位天天在老夫人跟前晃，今儿送汤，明儿做鞋，满府上下都说她才是正经侯夫人料子。”
我把嫁妆箱子底下的和离书副本摸出来，对着窗户亮处又看了一遍。谢云峥那手印按得潦草，但指头印子清清楚楚。“急什么，”我把纸折好塞回去，“她爱演让她演，我等着看谢云峥怎么接。”
张明玉果然会来事。第三天就端着一盅燕窝去书房堵谢云峥，我在回廊拐角撞个正着。她穿一身鹅黄衫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了我也不躲，笑盈盈迎上来：“妹妹来得正好，我炖了燕窝给云峥，你也一块儿尝尝？”
我瞅了眼她手里那盅燕窝，又瞅了眼她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一个捧食盒，一个抱手炉，排场比我这个正头夫人还大。“姐，”我靠在廊柱上，“你管他叫云峥，管我叫妹妹，这辈分乱不乱？他是我夫君，你喊这么亲热，传出去是你没脸还是我没脸？”
她脸上那笑僵了一瞬，马上又活泛起来：“妹妹说笑了，我跟云峥从小一处长大，叫惯了。”说着就要推书房门。
我伸手把门按住：“他不在。一早去大营点兵了，你扑个空。”其实谢云峥在里头，我就是不想让她进。张明玉脸色终于挂不住了，收了笑：“张明珠，你一个庶女，占着正妻的位置，真当自己是侯夫人了？”
“我是不是侯夫人，你说了不算，谢云峥说了也不算，”我松开手，往后退一步，“官府说了算。姐，你要真有本事，让他写休书休了我，你风风光光嫁进来。光在背后撺掇老夫人有什么用？”
她气得手抖，燕窝盅差点摔了。我转身就走，听见她在后头压着嗓子骂：“你等着！”我头也没回：“等着呢，等了三年了。”
当天晚上谢云峥回府，把我叫去书房。他坐在案后头，手里捏着张明玉白天送来的那盅燕窝——早凉透了，凝成一坨。“你把她拦在门外？”他抬眼看我。
“拦了。”我站得笔直，“侯爷要替她出头，现在就写休书，我立马收拾东西走人。”
他把燕窝盅往桌上一搁：“我没说要休你。”顿了顿，又补一句，“也没说要留你。”
“侯爷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我嗤了一声，“您要真拿不定主意，我替您拿。张明玉回来这些天，您查过她当年到底怎么走的没有？她说被歹人掳了，掳到哪儿？谁掳的？怎么逃出来的？您问过一句没有？”
谢云峥眉头拧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往门口退，“我就是觉得，侯爷打仗挺精明的，怎么一碰上我姐，脑子就不好使了。”
他猛地站起来：“张明珠你站住！”我站住了，回头看他。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会查。”我点点头：“那侯爷查清楚了告诉我一声，我好决定什么时候走。”
出了书房，青杏小跑着跟上来，压着声儿乐：“夫人，您方才那样，侯爷居然没发火。”我哼了一声：“他理亏，发什么火。”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打鼓——谢云峥这人认死理，万一查出来张明玉真是被掳的，我这番话就成了挑拨离间。但话赶话到这儿了，缩回去不是我的做派。
过了七八天，谢云峥派出去的人回来了。那天傍晚他把我叫去正厅，老夫人也在，张明玉坐在老夫人下手，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谢云峥站在厅中间，手里捏着一沓纸，脸色铁青。
“张明玉，”他连名带姓地叫，“你说你被歹人掳走，掳你的人是城南刘家三郎，你跟他私奔到临县住了两年，他赌输了钱把你卖了，你才跑回来——是不是？”
张明玉“哇”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他腿：“云峥你听我说，我是被逼的！他骗我说带我去看花灯，结果把我关在院子里不让我走……”
谢云峥一脚把她踢开——真踢，靴尖踹在她肩膀上，她往后一仰摔在地上。“你爹当年退婚，说我侯府势微，配不上你张家嫡女。如今我打了胜仗，你又回来哭。张明玉，你当谢云峥是什么？你张家想扔就扔、想捡就捡的物件？”
老夫人拍桌子：“云峥！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谢云峥把手里那沓纸往桌上一摔：“娘，您自己看。她跟刘三郎在临县赁了院子住了两年，街坊四邻都认得她，管她叫刘家娘子。她回来那天穿的衣裳料子，是临县布庄去年秋天的新货——被掳的人能穿这么鲜亮？”
张明玉瘫在地上哭得直抽抽，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错了”。老夫人翻了两页纸，脸色也沉了，摆摆手：“先关柴房，明天送回张家去。”
张明玉被拖出去的时候突然扭头瞪我，眼珠子通红：“张明珠！你得意什么？你不过是个顶包的！云峥心里压根没你！”我蹲下来，平视她：“姐，他心里有没有我，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走了三年，我替你挨了三年的骂。这账，咱俩慢慢算。”
她被人架走了，厅里只剩我、谢云峥和老夫人。老夫人揉着太阳穴：“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我转身要走，谢云峥忽然叫住我：“张明珠。”我回头。他站在那儿，手还攥着那沓纸，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回院子歇着吧。”我差点笑出来——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我冲他摆摆手：“侯爷也早点歇，明儿还得审我姐呢。”
回了院子，青杏一边给我拆头发一边问：“夫人，侯爷今儿算是替您出了口气吧？”我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三年了，眼角都熬出细纹了。“出什么气，”我把簪子拔下来，“他那是气他自己。张明玉骗了他三年，他脸上挂不住。”青杏不吭声了。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把和离书副本又摸出来看了一遍。谢云峥那手印还在，但底下多了几道折痕——这三年我摸得太勤了。
第二天张明玉被送回张家，我爹亲自来侯府赔罪，点头哈腰跟孙子似的。谢云峥没见他，让管家打发了。我爹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我，讪讪地叫了声“明珠”，我应了一声，他又说：“你姐不懂事，你多担待……”我打断他：“爹，当年你跪我屋门口，说侯府要的是张家的女儿。我现在问您一句——张家到底欠侯府什么？”
我爹脸色刷地白了，嘴张了又合，最后扔下一句“你别问了”就跑了。我站在门口看他那背影，心里那根刺又往深里扎了一寸。
晚上谢云峥破天荒来我院里吃饭。青杏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张罗了一桌子菜。谢云峥坐我对面，闷头扒饭，扒了半碗忽然说：“你爹今天来，我让人查了查旧档。”我筷子一顿：“查出什么了？”
他搁下筷子：“我大哥谢云霆，八年前死在北境。死因是粮道被断，援军没到。当时负责押粮的是你爹。”我脑子“嗡”一声。他接着说：“你爹押粮走错了道，晚了三天。我大哥那支人马饿着肚子跟蛮子拼了五天五夜，全没了。”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所以你娶张家女，”我嗓子发紧，“是讨债？”
“我娘的意思，”他看着我，“她说张家欠我大哥一条命，拿个女儿来抵。你姐跑了，你爹把你塞过来——我一开始以为你也是来糊弄我的。”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那现在呢？侯爷还觉得我是来糊弄您的？”
他没接话，闷头把剩下的半碗饭扒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我说：“张明珠，你跟你爹不一样。”说完就走了。我坐在桌前，一桌子菜没动几筷子，青杏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过了好半天，我忽然笑了一声：“青杏，把菜热热，我饿了。”青杏愣愣地看着我：“夫人您没事吧？”我拿起筷子：“有事。但饭得吃，日子得过。”
那之后谢云峥来我院里的次数多了些，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就坐坐，翻翻军报。有一回他看见我手腕上还戴着老夫人赏的那只大圈口镯子，皱了皱眉：“这镯子不合适，换一个。”第二天让管家送了一副新头面来，成色比老夫人的好得多。我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跟青杏说：“瞧见没，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对，会怼人的媳妇有头面戴。”
青杏笑得直不起腰。但笑着笑着她又愁了：“夫人，侯爷对您好了，那和离书……”我把新头面摘下来收进匣子里：“急什么，他对我好是他的事，我走不走是我的事。”嘴上这么说，晚上躺床上我却翻来覆去地想——谢云峥这人，认死理，重诺。他要是真认了我，那和离书还作数吗？
没等我想明白，北境又出事了。蛮子集结了三个部落，边关告急。谢云峥连夜点兵要走，临走前来我院里，站在门口没进去，就说了句：“这次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府里你盯着。”我靠在门框上：“侯爷放心，您回来的时候，房顶还在。”他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把我头上歪了的簪子扶正，动作笨得很，差点戳着我头皮。我“嘶”了一声，他手缩回去，板着脸说：“歪了。”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抬手摸了摸那根簪子。青杏凑过来：“夫人，侯爷方才……”我瞪她一眼：“闭嘴。收拾东西，明儿我去大营。”青杏傻了：“您去大营做什么？”我把袖子一挽：“他让我盯着府里，我偏去盯着他。上回替他挡箭的疤还没好利索呢，万一这回又没人挡，我找谁签和离书去？”
青杏追在后头喊：“夫人您这嘴硬得跟石头似的！”我头也没回：“石头好，石头砸人疼。”
我在大营门口被拦下来的时候，守门的兵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夫人？您怎么来了！”我把马缰绳往他手里一塞：“怎么，侯爷的营帐我还进不得？”那小卒子苦着脸：“不是进不得，是侯爷吩咐过，营中不许妇眷留宿……”我抬脚就往里走：“我又不是来留宿的，我是来送药的。北境湿寒，他腿上旧伤一入冬就犯，上回我给他配的膏药落府里了。”
那小卒子拦也不是放也不是，一路小跑跟在我后头喊：“夫人您慢点，侯爷在议事呢！”我脚底下没停，径直往中军大帐走，掀帘子的时候正好听见谢云峥在里面拍桌子：“粮草再晚半个月，老子拿什么跟蛮子耗！”我一进去，满帐的参将齐刷刷扭头看我，谢云峥脸都绿了：“张明珠，你——”
我把膏药往他案上一拍：“侯爷，您先别急着骂人。我路上算了笔账，从京城到北境，走官道二十二天，走漕运十八天。您那粮草迟迟不到，八成是有人走了漕运那条线，中间被卡了。”帐子里静了一瞬，一个参将凑过来：“夫人怎么知道漕运的事？”我瞥他一眼：“我爹当年押粮走错道，我在张家听了八年墙角，别的没学会，运粮的门道听了一耳朵。”
谢云峥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把桌上的舆图一展：“你过来看。”我凑过去，他指着北境粮道那一段：“你说的卡在哪儿？”我拿手指点了点图上一个小渡口：“这儿。这地方叫柳津渡，归漕运司管，可实际上被当地一个姓吴的把头捏着。您派人去查查这个姓吴的，我赌一筐膏药，粮草就在他手上压着。”
谢云峥没说话，旁边一个老参将先拍了腿：“侯爷，夫人说得有道理！柳津渡那个吴把头，上回咱们过境他还拦了咱们的饷银车，说是查验，其实就是刮油水！”谢云峥把舆图一卷：“来人，去查柳津渡。”然后转过头看我，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你，跟我出来。”
我跟着他出了大帐，走到营帐后头一片空地上。他站定了，背着手看我：“张明珠，你知不知道营中私留妇眷是什么罪？”我仰头看他：“知道啊，可我又没打算留宿。膏药送到了，话也说完了，我这就走。”他噎了一下：“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送膏药？”我眨眨眼：“还为了提醒您查柳津渡。您要觉得我多事，当我没说，膏药您留着，我回去接着看家。”
他盯着我，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什么压着的东西吐出来了。“你姐当年，”他开口，声音低下去，“连我出征都不曾送过。”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肯软：“侯爷别拿我跟她比。她是嫡女，金贵，送您出征那是掉价。我是顶包的，不值钱，跑跑腿算什么。”
谢云峥脸又黑了：“张明珠你非得这么说话？”我笑了一声：“那侯爷教教我，该怎么说话？您娶我是讨债，我认了。您不待见我，我也认了。可您不能一边不待见我，一边又嫌我说话不好听——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伸手把我肩上一片落叶摘了，动作还是笨得很。我愣住了，他板着脸说：“营里风大，你围上这个。”说着解了自己脖子上那条旧围脖扔给我。那围脖一股子汗味和铁锈味，我嫌弃地拎着：“侯爷，这味儿……”他转身就走：“嫌臭别围。”我冲他背影喊：“围！谁说不围了！白给的不要是傻子！”
我在大营住了三天。谢云峥嘴上说让我走，到底没赶人，让青杏在营帐后头给我搭了个小帐子。白天他议事我就蹲在旁边听，听完了给他递条子，上面写着我觉着哪儿不对。头两天他看都不看直接扔火盆里，第三天开始把条子留下了，晚上还专门过来问我：“你今天写的那条，说蛮子可能从西边草场绕，依据是什么？”我正啃干粮，噎了一下：“我爹当年押粮走错道，就是因为西边草场那条路地图上没标，他以为能抄近道。蛮子跟咱们打了这么多年，地图早摸透了，他们要是绕，肯定也走那条。”
谢云峥把条子收进袖子里，第二天就派了一队斥候往西边去。三天后斥候回来报，西边草场果然有蛮子小股骑兵活动的痕迹。谢云峥当天晚上来我帐子，拎了一壶酒，往我面前一坐：“张明珠，你脑子怎么长的？”我给他倒酒：“被欺负出来的。在张家没人护着，不多长几个心眼早饿死了。”
他喝了两杯，忽然说：“我大哥要是当年碰上你这样的，兴许死不了。”我手一顿：“侯爷这话说得不对。您大哥是英雄，我是个小女子，两码事。”他摇头：“你不懂。我大哥太实诚，押粮的人说走哪条道他就信哪条道。你不一样，你爹走错道的事你记了八年。”
我低头看着酒杯：“侯爷，我这人记仇。谁欠我的，我拿小本本记着，一笔一笔讨回来。”他抬眼看我：“那你记着我的账没有？”我笑了：“记着呢。洞房夜摔我盖头算一笔，三年不进我院子算一笔，上回说我‘终究不是她’算最大一笔。”他脸色变了变，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张明珠……”
我打断他：“侯爷别急。账要一笔一笔算，您先把眼前这仗打赢了，回头咱们慢慢对账。”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又短又闷，跟呛着了似的：“行。对账。”
那之后我在营中又待了半个月，帮他理粮草账目。谢云峥这人打仗是把好手，算账一塌糊涂，我给他重新誊了一遍，他看了半天说：“你这字比军需官强。”我翻了个白眼：“我在张家抄了八年佛经，字能不好吗？”他拿着账本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指着一处：“这儿不对，你算的粮数比实际少了二十石。”我凑过去一看，还真是，有一笔我抄漏了。我脸一红：“我重算。”他把账本按住：“不用，我自己来。你晚上没睡好，去歇着。”
我愣了一下。他这是……关心我？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头忽然号角响，亲兵冲进来：“侯爷！北边来了一股蛮子骑兵，离大营不到二十里！”谢云峥腾地站起来，抓起刀就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回头看我：“你留在帐里，不许出去。”我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他前脚走，我后脚就把青杏叫过来：“把我的软甲找出来。”
青杏急得直跺脚：“夫人！侯爷说了不许出去！”我一边套软甲一边往外走：“他说他的，我做我的。上回他遇刺我替他挡了一刀，这回万一又没人挡，我找谁签和离书去？”青杏在后头喊：“您就不能说句好听的！”我头也没回：“好听的留着对账的时候说！”
我赶到前头的时候已经打起来了。一股蛮子骑兵冲营，人数不多但来得突然，营里乱了一阵。谢云峥带着亲兵堵在营门口，我远远看见他砍翻一个蛮子，后头又摸上来一个，举着弯刀朝他后脖子剁。我当时想都没想，冲过去把他往旁边一推，那刀就砍在我左胳膊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谢云峥回头看见我，眼珠子都红了：“张明珠！”他反手一刀把那蛮子劈了，一把拽住我胳膊：“你疯了！”我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不饶人：“你死了我找谁签和离书！亏本买卖我不做！”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扯下自己披风把我胳膊一裹，朝亲兵吼：“把人给我拖进去！绑起来！不许她出来！”
我被两个亲兵架回帐里，青杏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哭：“夫人您图什么呀！”我疼得直抽气：“图他欠我的账没还完。”青杏哭得更凶了：“您就嘴硬吧！侯爷方才脸都白了！”我闭上眼：“他白他的，我疼我的。两不耽误。”
那天晚上谢云峥忙到后半夜才回营，一掀我帐子，满身血腥气。我胳膊上缠着布，半靠在榻上，看见他就说：“侯爷，我那膏药您还没用呢吧？白送了。”他没接话，搬了个马扎坐我榻前，闷了半天说：“张明珠，你图什么。”这回他没问“你图什么”，语气也不凶了，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我看着他：“侯爷，我跟您说实话。您要是死了，侯府换个人当家，我连和离书都没人签。我替您挡刀，是为我自己。”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脑袋上歪了的发带正了正，这回没戳着我，动作轻得很。他说：“你胳膊上这伤，我记着。”我笑了一声：“侯爷记这个做什么，您又不欠我。”他站起来：“我欠。”说完就走了。
他走之后我躺那儿琢磨了半天“我欠”这俩字是什么意思，琢磨得伤口都疼了也没琢磨明白。半夜青杏端药进来，说侯爷在外头跟几个参将喝酒，喝得不少。我眼珠子一转，把早备好的那份“府中账目”从包袱里摸出来——那是我拿他三年不回府的由头编的一堆府里开销账，厚厚一沓，最底下压着那份和离书副本，抬头那行字被我折进去藏好了。
我让青杏去请侯爷来对账。谢云峥醉醺醺地进来，手里还拎着酒壶：“对什么账？”我把那沓纸往他面前一推：“侯爷，府里这三年的开销，您总得画个押认了，回头老夫人问起来我好交代。”他往榻上一坐，看都没看，抓起笔就往落款处按了个手印，嘴里含含糊糊：“张明珠你这账本怎么这么厚……”我把纸抽回来：“厚就对了，三年呢。”他歪在榻上就睡着了。
我拿着那份和离书副本，借着油灯看了看，他那个手印按得端端正正，旁边还有他拿笔划拉的一个“准”字，醉得字都写飞了。青杏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夫人，这、这是……”我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这是退路。”青杏嘴张了张，到底没敢问。
第二天谢云峥醒了酒，揉着脑袋问我：“昨晚我画什么押了？”我端着粥递给他：“府里的账。侯爷放心，画得挺周正。”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到底没再追问，闷头把粥喝了。
我坐在他对面，袖子里的和离书副本贴着胳膊，那纸边儿磨得都快起毛了。我心想，谢云峥，你欠我的账，我拿小本本记着呢。你哪天要是真认了我——我就把这纸烧了。你哪天要是还把我当顶包的——我就拿着它去官府。
反正退路我留着，日子我也照过。
胳膊上的伤养了十来天，谢云峥每天来换药，笨手笨脚地缠布条，缠得我胳膊跟个粽子似的。我说侯爷您这手艺还不如青杏，他板着脸说嫌不好自己缠，手上却把布条又紧了紧。柳津渡那边传来信儿，吴把头果然扣着粮草，谢云峥派了一队人马去，连人带粮一块儿提溜回来了。粮草入库那天他破天荒夸了我一句：“你这脑子，比军需官好使。”我正给他补那件被刀划破的披风，头也没抬：“侯爷别夸，夸完了回头又该说我终究不是她了。”他噎在那儿，半天憋出一句：“张明珠你记仇记到什么时候？”我把针往布上一扎：“记到您把欠我的账还清为止。”
他闷头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大哥的事，我查清楚了。”我手一停。他接着说：“当年你爹押粮走错道不假，可那批粮出发前就被人动了手脚——粮袋底下掺了沙土，看着够数，实际少了三成。你爹发现的时候已经出了京城，回头换粮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走。他走错道是想抄近路赶时间，不是存心误事。”
我抬起头看他：“谁动的手脚？”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二叔。他想让我大哥死在北境，好夺侯府的兵权。”我手里的针“啪”掉在榻上。谢云峥把披风捡起来，拍了拍灰：“你爹替人背了八年的黑锅。我二叔去年病死了，死无对证，但你爹当年写的申辩折子还在我手里——他递上去的，被我二叔压下来了。”
我嗓子发紧：“所以我爹跪我屋门口说‘侯府要的是张家的女儿’，他是真觉得张家欠侯府一条命。”谢云峥点头：“他不知道是二叔动的手脚，只当自己误了军机。这些年他不敢说，是怕说出来没人信，反倒连累全家。”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忽然站起来往外走。谢云峥一把拽住我：“你去哪儿？”我甩开他：“回张家，问我爹一句话。”
他跟着我出了营帐：“我陪你去。”我回头瞪他：“你去做什么？吓唬我爹？”他把马牵过来：“我去给你爹赔个不是。这八年，侯府欠你家的。”我站在马跟前，仰头看他：“谢云峥，你这话当真？”他翻身上马，朝我伸手：“上来。再磨蹭天黑了。”
我被他拽上马背，一路颠回京城。到了张家门口，我爹正蹲在门房里头打算盘，看见我俩一块儿进来，吓得算盘珠子撒了一地。谢云峥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个礼：“张叔父，当年粮草的事，是我侯府对不住您。”我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看看他又看看我：“这、这怎么说的……”我把那份申辩折子掏出来拍在他面前：“爹，您自己看。您替人背了八年黑锅，怎么不早说？”我爹捧着折子手直抖，看了半天，老泪纵横：“我说了有人信吗？我一个押粮的，人家是侯府二老爷……”
谢云峥站在那儿，腰弯得比平时低：“现在有人信了。张叔父，您闺女在侯府这三年，也是我谢云峥对不住她。”我爹愣愣地看着我，我别过脸去：“爹您别听他瞎说，我在侯府吃得好睡得好，还长胖了呢。”我爹抹了把泪，忽然冲谢云峥跪下了：“侯爷，明珠这孩子嘴硬心软，您多担待……”我一把把我爹拽起来：“爹您跪他做什么！他欠咱家的！”谢云峥在旁边点头：“对，我欠的。”
回侯府的路上我骑在马上没吭声，谢云峥并排走着，忽然说：“张明珠，你爹那跪，我受不起。”我瞥他一眼：“知道就好。”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和离书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你说什么？”他目视前方，语气平平的：“你那天让我画押的账本，底下压着张纸，抬头写着‘和离书’。我醉成那样，手印按得倒是清楚。”
我脑子“嗡”一声，攥着缰绳半天没说话。他转头看我：“你藏了三年，打算什么时候亮出来？”我咬了咬牙：“侯爷既然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了。您哪天觉得我这顶包的碍眼了，我随时走。”他勒住马，看着我：“张明珠，我要是不让你走呢？”我愣住。他接着说：“我大哥的仇报了，你爹的冤也洗了。你替嫁那笔债，算我谢云峥欠你的。可这三年你替我挡刀、替我算粮、替我盯着这个家——你欠我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忽然伸手把我马缰绳拽过去：“走，回府。老夫人那边我去说，从今儿起，你张明珠是我谢云峥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顶包的。”我坐在马上，鼻子有点酸，嘴上还硬：“侯爷这话说得轻巧，我那份和离书可还留着呢。”他头也不回：“留着吧。哪天我要是对不住你，你拿着它去官府告我，我认。”
我骑在马上，袖子里的和离书副本贴着胳膊，那纸边儿磨得起了毛。我心想，谢云峥，你这话我记着了。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我拿小本本记你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你要是说话算话——我回去就把这纸烧了。
不过烧之前，我得先让他把“明媒正娶”四个字写下来，画个押。上回画押画得挺顺手的，这回不能便宜了他。
我拽着谢云峥的袖子没松手，一路从门房扯到正院，府里下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我爹还在后头喊：“明珠！你慢着点儿！”我头也不回：“爹您回去吧，改天我给您送两坛好酒来！”谢云峥被我拽得踉跄两步，压着嗓子说：“你撒手，我自己会走。”我瞪他：“你刚才在我爹跟前装得人模狗样的，这会儿倒要脸了？”
正说着，前头廊下转出一行人，打头的是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后头跟着四个丫鬟，阵仗不小。赵嬷嬷一看见我俩并肩走，脸上那笑就僵了半截：“侯爷回来了？老夫人正念叨呢，说北境那边来了急报，让您赶紧过去。”谢云峥脚步一顿，我手还攥着他袖子，赵嬷嬷眼神往我手上一扫，嘴角往下撇了撇：“夫人也一道去吧，老夫人说了，有事要问您。”
我松开谢云峥，拍了拍袖口：“问就问，我正好也有话跟老夫人说。”谢云峥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你别跟老夫人硬顶。”我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硬顶过？我那是讲道理。”他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
进了荣安堂，老夫人端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脸色铁青。见我俩进来，她把信往桌上一拍：“云峥，北境急报，鞑子开春又要犯边，你明天一早就得走。”谢云峥上前接了信，拆开看了两眼，眉头拧成疙瘩：“这么快？粮草还没备齐。”老夫人摆摆手：“粮草的事让兵部去愁，你只管带兵。”说着她目光一转，落到我身上：“至于你——”她拖了个长音，“你就别跟着去了。边关苦寒，你一个冒牌货跟过去，脏了侯府的门楣。”
我站在堂中，腰杆挺得笔直：“老夫人这话说的，我嫁进侯府就是侯府的人，侯爷在哪我在哪。您要拦我，先拿休书来。”老夫人气得手一拍桌子：“放肆！你当我不敢？”我上前一步：“您倒是拿啊。侯爷没写休书，您拿什么休我？拿嘴休？”
老夫人脸都白了，转头冲谢云峥喊：“云峥！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谢云峥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不紧不慢地说：“祖母，她说的在理。我没写休书，她就是我媳妇。边关那边我常年不在家，府里的事她替我盯着，粮草账目她比我清楚。带她去，我省心。”老夫人噎住了，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你、你——你以前不是最烦她吗？”
谢云峥咳了一声：“以前是以前。”老夫人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冷笑：“行，你要带就带。不过丑话说前头，她要是死在北境，侯府可不给她收尸。”我接过话头：“老夫人放心，我命硬，阎王爷不敢收。倒是您，我不在府里，您耳根子能清静不少，省得天天听人念叨我。”老夫人气得直翻白眼，赵嬷嬷赶紧上来给她顺气。
出了荣安堂，谢云峥走在我前头，忽然说了句：“你刚才那话，得罪人。”我追上他：“我哪句不得罪人？反正我在她眼里就是个顶包的，说好话她也不领情，不如说痛快了。”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张明珠，你就不怕她真想法子把你撵出去？”我仰头看他：“怕啊，怎么不怕。可我怕有用吗？我越缩着，她越觉得我好捏。我挺直腰杆，她倒拿我没辙。”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我被他笑得发毛：“笑什么？”他摇头：“没什么。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出发，路上可没侯府这么舒坦。”我转身就走：“用你说，我比你会收拾。”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青杏一边给我系披风带子一边抹眼泪：“夫人，边关那地方我听人说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您可怎么熬啊。”我把她手拍开：“冻掉耳朵正好，省得听人嚼舌根。你在府里给我看好了，那一位要是再往老夫人跟前凑，你记下来，等我回来收拾。”青杏吸了吸鼻子：“记着呢，都记着呢。”
出门的时候谢云峥已经在马上等着了，后头跟着二十来个亲兵。他见我出来，皱了皱眉：“你就带这么点东西？”我拍了拍马背上的包袱：“够了，我又不是去享福的。”他伸手把我拽上马背，我挣了一下：“我自己会骑！”他按住我：“别闹，赶时间。”我被他圈在怀里，后头亲兵齐刷刷低头看马鬃，我脸上有点热，嘴上不饶人：“谢云峥你松点儿，勒死我了。”
一路快马加鞭，半个月就到了北境大营。营里的将士见了我，先是愣，后来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夫人来了”，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有个黑脸汉子冲我抱拳：“夫人，去年您托人捎来的冻疮膏，弟兄们用了都说好！”另一个瘦高个挤上来：“夫人，您上回教的那个腌菜法子，我们试了，管用！就是盐放多了点儿。”我跳下马，拍了拍手上的灰：“盐放多了就少搁点儿，这还用我教？”
谢云峥在旁边看着，没吭声，嘴角往上翘了翘。我横他一眼：“笑什么笑，你手底下这帮兵，离了我连咸菜都吃不上。”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是，夫人说得对。”
进了大营才知道，情况比信上说的还紧。鞑子小股骑兵已经摸到外围了，专门劫粮道。谢云峥白天点兵晚上看舆图，连着三天没怎么合眼。我白天跟着伙房算粮，晚上替他熬药——他旧伤没好利索，又添了新咳。第四天夜里我端药进去，他趴在舆图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截炭笔。我把药碗往桌上一墩：“谢云峥，你当你是铁打的？”
他猛地惊醒，揉了揉眉心：“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喝。”我一把把药碗推到他手边：“现在喝。凉了更苦。”他看了我一眼，端起来灌了，苦得直皱眉。我从袖子里摸出块糖递过去：“含上。”他接过去，忽然说：“你哪来的糖？”我坐下缝他刮破的披风：“从京城带的，青杏塞的，说边关没甜的。”他含着糖，含含糊糊说了句：“张明珠，你有时候还挺细心。”我针往布上一扎：“少来，我这是怕你咳死了没人带兵，我跟着陪葬。”
他没接话，闷头看舆图。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儿你跟我去巡营。”我手一停：“我去做什么？”他头也不抬：“让你看看北境什么样。省得你天天窝在营里算粮，回头跟京城那帮人一样，以为打仗就是纸上画圈。”我把针别好：“去就去，谁怕谁。”
第二天巡营，他带我上了瞭望塔。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刮，我裹紧披风，牙关直打颤。他指着远处：“看见那道山梁没有？去年鞑子从那儿摸过来，我带人堵了三天三夜。粮道断了，弟兄们啃了三天冻馍馍。”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接着说：“你爹当年押粮走的那条道，就在山梁后头。”我心里一紧，没说话。
从瞭望塔下来，我脚都冻木了，扶着墙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喊：“夫人！伙房着火了！”我一激灵，撒腿就跑。谢云峥在后头喊：“你慢点儿！”我跑到伙房一看，灶上油锅翻了，火苗蹿上房梁，几个兵卒正拎着水桶瞎泼。我一把抢过水桶：“泼什么泼！油火泼水越泼越大！”扭头喊：“拿沙土！湿毡子也行！”旁边一个老兵反应过来，扯了条湿麻袋往上一盖，火闷了两下就灭了。
我叉着腰喘气，脸上蹭了一道黑灰。谢云峥赶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眼：“没伤着？”我抹了把脸：“伤什么伤，这点儿事都摆不平，我白在侯府管了三年家。”他看了我半天，忽然伸手把我脸上的灰擦了：“行了，灰头土脸的，跟个灶王爷似的。”我拍开他手：“别动手动脚的，这么多人呢。”
旁边几个兵卒嘿嘿笑，谢云峥一瞪眼，全缩脖子跑了。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锅盖，忽然听见他低声说：“张明珠，今儿要不是你，这伙房得烧一半。”我把锅盖往灶台上一搁：“那你记着，欠我一顿好吃的。”他点头：“记着。”
就这么着，我在北境待了三年。三年里头鞑子来了三回，一回比一回狠。头一回我跟着谢云峥守城，箭从头顶嗖嗖过，我躲在垛口后头给他递箭，递着递着手抖得拉不开弓弦，他一把把我摁在墙根底下：“老实待着！”第二回我学精了，带人把城里的老弱妇孺编成队，烧火做饭搬石头，能干什么干什么。第三回鞑子围了城，谢云峥带兵出去冲阵，我在城里守着粮仓，半夜有人摸进来放火，我拎着刀堵在门口，一刀剁了那人的手。
天亮谢云峥回来，浑身是血，看见我拎着刀站在粮仓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张明珠，你行啊。”我把刀往地上一插：“你才不行。出去冲阵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回得来。你在这儿守着粮，我哪敢回不来。”
可那天晚上他伤重昏过去了。箭疮崩了，烧得人事不省。我守了他两天两夜，换药喂水擦身子，困了就趴他床边眯一会儿。第三天早上他醒了，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他说：“你终究不是她。”
我端药的手一顿，把碗往桌上一墩：“那你倒是把我休了，我好腾地方。”他闭着眼不接话。我站起来往外走，袖子里的和离书副本硌着手腕，我攥了攥，没掏。出了营帐，风一吹，脸上凉飕飕的，我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下来了。我拿袖子一蹭，骂了句：“没出息。”
后头有人追出来，是那个黑脸汉子，叫周铁山，跟了谢云峥七八年的老兵。他挠着头说：“夫人，侯爷那话您别往心里去，他烧糊涂了。”我瞪他：“谁往心里去了？我像是往心里去的人？”周铁山嘿嘿笑：“像是不像，可您眼睛红着呢。”我抬脚踹他：“滚去巡营！”他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夫人，营里弟兄们都说，您比京城那些娇滴滴的小姐强一百倍！”
我站在营帐门口，风刮得旗子猎猎响。我低头看了看袖口露出来的那截纸边儿，心想，谢云峥，你欠我的账又添一笔。你醒过来头一句话不问我熬了几夜，倒惦记着那个逃婚的。行，你惦记吧。我张明珠要是再为你掉一滴眼泪，我跟你姓。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去给他换药了。进门的时候他醒着，靠在床头看我，我板着脸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喝。”他接过去喝了，忽然说：“张明珠，我那天说的话——”我打断他：“哪句？你一天说八百句话，我知道你指哪句。”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给他掖了掖被角：“行了，别解释了。你伤还没好利索，少说话多睡觉。”
他伸手拽住我袖子：“你袖子里藏的什么？”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药方子。”他盯着我：“药方子硌手？”我把袖子往回一抽：“你管得宽。躺下。”他看了我一会儿，松开手躺下了。我给他掖好被角，转身出门，袖子里那份和离书贴着胳膊，纸边儿都磨毛了。
出了营帐，我蹲在墙根底下把和离书掏出来看了看。上头谢云峥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旁边一个红手印，醉成那样还能把名字写全，也是本事。我对着那张纸吹了口气：“谢云峥啊谢云峥，你画押的时候倒是痛快。”我把纸叠好塞回袖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周铁山从旁边探出脑袋：“夫人，您蹲这儿做什么？”我吓了一跳：“你属猫的？走路没声？”他嘿嘿笑着递过来一个烤红薯：“刚出炉的，给夫人暖暖手。”我接过来掰了一半给他：“你吃一半。”他摆手：“我有。”我瞪他：“拿着。”他接了，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夫人，您跟侯爷吵架归吵架，可别真走啊。您走了，谁给我们腌咸菜？”
我啃着红薯，热乎气儿顺着嗓子眼往下走，忽然觉得这北境也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谢云峥能坐起来了，我端粥进去，他正靠着床头翻一摞旧文书。见我进来，他把文书往被子里一塞。我眼尖，一把抽出来：“什么东西？背着我藏私房钱？”他伸手来夺：“还我，军务上的事。”我举高了不给他：“军务上的事你藏什么？我看看——”翻开一瞧，是几张发黄的旧档，上头写着“永宁侯府粮草调拨”几个字，底下还有我爹的签名。
我脸上的笑收了：“你查我爹？”他坐直了身子：“不是查你爹，是查当年那批粮。”我攥着文书没吭声。他接着说：“我大哥死那年，你爹押的粮晚了三天到。军法司判他误了军机，我爹一怒之下退了婚。可我翻旧档发现，那批粮出发前就被人动过手脚——粮袋底下掺了沙土，看着够数，实际少了三成。你爹发现的时候已经出了京城，回头换粮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走。他走错道是想抄近路赶时间，不是存心误事。”
我嗓子发紧：“谁动的手脚？”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二叔。他想让我大哥死在北境，好夺侯府的兵权。”我手里的粥碗差点摔了。谢云峥把碗接过去搁在桌上：“你爹替人背了八年的黑锅。我二叔去年病死了，死无对证，但你爹当年写的申辩折子还在我手里——他递上去的，被我二叔压下来了。”
我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忽然站起来往外走。谢云峥一把拽住我：“你去哪儿？”我甩开他：“回张家，问我爹一句话。”他掀被子下床：“我陪你去。”我回头瞪他：“你伤还没好，添什么乱？”他一边穿外袍一边说：“我去给你爹赔个不是。这八年，侯府欠你家的。”我站在门口，仰头看他：“谢云峥，你这话当真？”他系好腰带，朝我伸手：“走
进了府门，老夫人那边已经得了信儿，赵嬷嬷堵在二门上，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夫人说了，侯爷要是还认这个家，就自个儿去荣安堂把话说清楚。带着那个——”她拿眼梢扫我，“带着夫人一道去也行，老夫人说，正好把账算算。”
谢云峥脚步没停：“算就算。前头带路。”我跟在他后头，小声嘀咕：“你祖母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他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无非是拿孝道压我。你别吭声，我来。”我扯了扯他袖子：“你伤还没好利索，别跟她硬顶，回头又咳血。”他脚步一顿，侧头看我，嘴角弯了弯：“你刚还说要跟我算账，这会儿又怕我咳血？”我推他一把：“少废话，走你的。”
进了荣安堂，老夫人这回没坐榻上，站在堂中，手里拄着拐杖，地上跪着两个婆子，正是我院里管库房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夫人拿拐杖头点了点那两个婆子：“说，当着侯爷的面，把你们方才跟我说的再说一遍。”一个婆子磕了个头，哆哆嗦嗦地说：“回侯爷，夫人院里前儿个少了三匹缎子、两匣子首饰，奴婢查了账，是夫人自个儿支出去当了……”
我冷笑一声：“我当什么了？你说清楚。”那婆子头埋得更低：“当、当了银子，托人捎回张家了。”谢云峥看了我一眼，我没躲，直直迎着他的目光：“没错，是我当的。我爹这些年替侯府背黑锅，家里日子紧巴，我拿自个儿的嫁妆贴补娘家，犯了哪条王法？”老夫人拐杖往地上一顿：“你嫁进侯府，东西就是侯府的！你偷着往外搬，还有理了？”
我上前一步：“老夫人，您翻翻我的嫁妆单子，那三匹缎子、两匣首饰，哪一样是侯府出的？全是我娘留给我的私房。我动我自个儿的东西，还得跟您报备？”老夫人一噎，转头看谢云峥：“你听听！你听听她这嘴！”谢云峥不紧不慢地开口：“祖母，她的嫁妆单子我看过，确实是她自个儿的。这事儿她没错。”
老夫人脸都青了：“好，好！你们两口子一条心，我这个老婆子倒成了外人！”她拐杖一指我：“那你今儿把话说清楚，你爹那笔烂账，侯府不追究了，可你三年无所出，这条够不够休？”堂上一下子静了。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谢云峥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把我挡在身后：“祖母，她有没有所出，我说了算。您要休她，先把我这个侯爷撤了。”
老夫人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半天，忽然把拐杖一扔，坐回榻上，拍着扶手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个孙子……”赵嬷嬷赶紧上去劝。谢云峥拉着我转身就走，出了荣安堂，我甩开他的手：“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说了算？”他站定了，看着我：“意思就是，我不休你，谁说了都不算。”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谢云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别开脸，耳根有点红：“以前是以前。”我追着他问：“那现在呢？”他大步往前走，丢下一句：“现在你是我夫人，明媒正娶的。谁再敢说你顶包，你拿休书砸他——砸完了回来告诉我，我替你撑腰。”
我站在院子里，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我摸了摸袖子，那份和离书还在里头。我心想，先不烧，再留两天。万一他反悔呢？可转念又一想，他连老夫人都顶了，八成不会反悔了。我跺了跺脚上的土，追上去喊：“谢云峥！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他头也不回：“你腿短，走快点儿。”
我追上去跟他并肩走，袖子里的和离书蹭着他的胳膊。他忽然伸手，把我袖子口露出来的那截纸边儿往里塞了塞：“收好了。别掉出来。”我斜他一眼：“掉了正好，省得我费劲烧。”他脚步没停，声音里带着笑：“你敢烧，我就再写一份，这回我盯着你画押。”
我跟他回了院子，刚坐下喝口热茶，外头就有人连滚带爬地闯进来，是门房的小厮，脸白得跟纸似的：“侯爷！夫人！门口来了个女的，说是……说是张家大小姐，在台阶底下喊侯爷的名字呢！”
我手里茶盏一顿，抬头看谢云峥。他眉头拧起来，搁下茶碗就往外走。我在后头喊：“你伤还没好利索，披件衣裳！”他头也不回：“你跟着来。”
我抓起他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追出去。侯府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府里的下人，也有街面上看热闹的。张明玉站在台阶底下，一身素白衣裳，头发半散着，仰着脸朝门里喊：“云峥！谢云峥！你出来见我一面，就一面！”
她哭得鼻尖通红，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瞧着倒真像那么回事。我站在影壁后头没露面，捏着袖子里那份和离书，心想这可真是赶巧了，我正要去官府备案，她倒自己送上门来。
谢云峥大步跨出门槛，在台阶顶上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她。张明玉一见他出来，往前扑了两步，伸手就要拽他袖子：“云峥，我当年是被逼走的，我爹拿我娘的牌位逼我，我没办法啊——”
谢云峥侧身一避，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在台阶上。他回头扫了一眼影壁方向，我心里一紧，以为他要叫我出去。结果他扬声就说了：“我侯府的正经夫人姓张，但不是你。”
满门口的人都静了。张明玉脸上那点泪痕还挂着，脸色刷地白了，脱口就嚷：“当年要不是你侯府穷得叮当响，我至于跟人跑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慌忙捂嘴，眼珠子乱转。可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门口看热闹的百姓里头有人“嚯”了一声，紧接着窃窃私语就炸了锅。我站在影壁后头，差点没笑出声来。
老夫人拄着拐杖从廊下转出来，赵嬷嬷在旁边搀着，脸沉得能滴出水。她拿拐杖头往地上重重一顿：“都给我闭嘴！嫌不够丢人？”又扫了一眼门口看热闹的，冲门房吼：“愣着干什么？关门！把闲杂人等都给我撵出去！”
门房赶紧往外轰人，两扇朱漆大门“咣当”合上。院子里一下子暗下来，就剩张明玉还跪坐在台阶底下，衣裳沾了土，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老夫人拿拐杖指了指她：“你还有脸回来？当年你爹来退婚，说侯府配不上你们张家，怎么着，如今看云峥封了将军，又配得上了？”
张明玉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扭头朝我这边看过来：“明珠！明珠你替我说句话！咱俩好歹姐妹一场——”
我从影壁后头走出来，袖子里还捏着那份和离书。我走到谢云峥旁边站定，低头看她：“姐姐，你方才说侯府穷得叮当响，我们可都听见了。这会儿又让我替你说句话，我说什么呀？说你说得对？”
她脸涨得通红，爬起来拽住我裙角：“明珠，我错了，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我往后退了一步，把裙角抽出来：“你年轻不懂事，我就懂事？你逃了婚，我替你嫁过来，三年了，你连封信都没捎过。如今回来就哭，哭给谁看呢？”
张明玉见我不吃这套，转头又看谢云峥，眼泪掉得更凶：“云峥，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心里一直有你啊！我这些年过得苦，那个人去年病死了，我无依无靠才回来的……”
我听着这话耳熟，去年病死了，死无对证。我正要开口，谢云峥忽然往前一步，把我往他身后一拽，自己挡在前头，低头看着张明玉：“你方才说你爹拿你娘牌位逼你走的，是也不是？”张明玉赶紧点头：“是是是！我爹他——”
“你爹八年前写的退婚书我见过，”谢云峥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上头写的是‘侯府势微，恐误小女终身’，落的是你爹的名字和印。逼你走？你爹要真拿牌位逼你，他能写这么体面的退婚书？”
张明玉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我在后头补了一句：“姐姐，你编瞎话也编圆点儿，我爹那人你还不知道？他要真拿牌位逼你，能只写退婚书不写休书？那是给你留着脸呢。”
老夫人这时候反倒不气了，拄着拐杖往台阶上一坐，冷笑一声：“行了，别在这儿丢人了。赵嬷嬷，去把她爹叫来，当年退婚的是他，如今他闺女跑回来闹，让他自个儿来领人。”
张明玉一听要叫她爹，脸更白了，爬起来就要跑。谢云峥一抬手，两个家丁堵住了大门。他低头看着她：“你跑什么？你爹来了正好，当年退婚的事，今儿一块儿说清楚。”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那份和离书被我攥出了汗印子。我忽然觉得这会儿递出去不合适，张明玉还在院子里跪着呢，我要这时候把和离书拍谢云峥脸上，倒像是跟她争风吃醋似的。我咬了咬牙，把和离书又塞回袖子里。
谢云峥回过头看我，压低声音：“你方才想干什么？”我瞪他：“没干什么。”他盯着我袖子看了一眼：“你又摸那东西。”我嘴硬：“我摸我自个儿袖子，关你什么事？”
他没再问，转头吩咐家丁把张明玉带到偏厅看着，等张家来人。老夫人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拿拐杖头点了点我：“你方才那几句话，倒还像个侯府夫人的样子。”说完也不等我回话，拄着拐杖走了。
院子里就剩我跟谢云峥。他站在那儿没动，半晌忽然说：“你方才怎么不把和离书拿出来？”我愣了一下：“我拿出来干什么？你正跟你前未婚妻掰扯呢，我添什么乱？”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有点怪：“你就不怕我把她留下来？”我仰头看他：“你留啊。你留她，我正好拿着和离书去官府，两全其美。”他忽然伸手，把我藏在袖子里的和离书抽出来，我赶紧去抢：“你干什么！还我！”
他举高了不让我够着，低头看了一眼上头他自个儿的指印，脸黑了一半：“张明珠，你跟我说实话，这东西你到底什么时候弄的？”我跳起来抢：“你还我！你管我什么时候弄的！”他把手往身后一背：“你不说我不给。”
我气得跺脚：“三年前你喝醉了，我说是账目文书让你画押，你画完就趴桌上睡着了，还是我找人把你抬回房的！”他听完愣了半天，忽然把和离书往我怀里一塞：“收好了。”
我接过来揣回袖子里，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撕？”他别开脸，耳根有点红：“留着吧。留着让你安心。”我追着他问：“那你方才把张明玉拦下来，是真要跟她算账，还是做给我看的？”
他大步往正院走，丢下一句：“你猜。”我跟在后头喊：“谢云峥！你少跟我来这套！”他头也不回：“你腿短就快点儿走，张家的人快到了，你还得帮我一块儿对付你爹呢。”
我追上去跟他并肩走，心里那点堵了三年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些。走到二门的时候我拽了他袖子一下：“哎，我问你句话。”他站住：“说。”我仰头看着他：“你方才说‘我侯府的正经夫人姓张’，这话算数不算数？”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头发上沾的一片柳絮摘下来，动作轻得不像他：“算数。我谢云峥说出口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我撇了撇嘴：“那你以前还说你心里只有我姐姐呢。”
他手一顿，把柳絮往地上一扔：“以前是以前。你再翻旧账，我就真把那份和离书签了。”我赶紧捂住袖子：“你敢！”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不就结了。”
正说着，门房又来报：“侯爷，张家老爷到了，在门口等着呢。”谢云峥收了笑，看了我一眼：“走吧，一块儿去。你爹当年那笔烂账，今儿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我跟上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哎，你方才说让我帮你对付我爹，你打算怎么对付？”
他脚步没停：“先让他把他闺女领回去。剩下的事，看他还认不认你这个女儿。”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他偏过头看我：“他要是认，当年那笔账我替他平了。他要是不认——”他顿了顿，“你就当没这个爹，往后侯府是你家。”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别过头去：“谁稀罕。”他伸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嘴硬。”我抬手打回去：“你才嘴硬！”两个人一路打着嘴仗走到前厅，张家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了。
我爹站在前厅台阶底下，身后跟着两个家丁，缩着脖子，一看见谢云峥出来，膝盖先软了半截，作势就要往下跪：“侯爷，老朽教女无方，给您添麻烦了——”
谢云峥侧身让开，没受他这个礼，声音不冷不热：“张老爷别急着跪。你闺女在偏厅，你先领回去，咱们再谈正事。”我爹连声应是，跟着赵嬷嬷往偏厅去。我跟在后头，听见偏厅里张明玉一嗓子嚎出来：“爹！你可来了！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我爹进去没半盏茶的工夫，偏厅里就吵起来了。先是张明玉尖着嗓子嚷“我不走”，接着是我爹压着声骂“你还嫌不够丢人”，最后“啪”一声脆响，像是挨了一巴掌，张明玉哭着跑出来，头发散得更厉害了，脸上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狠狠瞪了我一眼：“张明珠，你等着！”
我冲她背影喊：“我等着呢，你下回编瞎话编圆点儿再回来！”我爹从偏厅出来，脸色灰败，冲谢云峥拱了拱手：“侯爷，人我领走，当年退婚的事……是老朽糊涂。”谢云峥抬手止住他：“张老爷，退婚的事我不追究。我只问你一句话——明珠替你侯府顶了三年，你认不认她这个女儿？”
我爹愣在那儿，眼神在我和谢云峥之间来回转。我站在谢云峥身侧没动，心里跟揣了块冰似的。我爹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句：“认，怎么不认……到底是张家的骨血。”谢云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行。张老爷认就好。那咱们说说另一桩事——八年前你递上去的那道申辩折子，为什么被压下来了？”
我爹脸色骤变，眼珠子乱转：“这、这从何说起……”谢云峥从袖中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拍在桌上：“这是你当年折子的底稿，我二叔压下来的。上头写的是我兄长在边关私贩军粮，你亲眼所见，报了上去。我二叔为了保侯府名声，把折子扣了，反咬你一口，说你诬告。”
我爹腿一软，这回真跪下了，老泪纵横：“侯爷明鉴！老朽当年差点被下狱，是您二叔拿我全家性命要挟，我才不敢再提……”谢云峥弯腰把他扶起来：“起来。我二叔已经死了，这笔账我替他认。你当年没诬告，是我侯府亏了你。”
我站在旁边，脑子里嗡嗡响。我爹抹了把脸，忽然转头看我：“明珠，爹对不住你。当年让你替嫁，是爹没本事，护不住你……”我别过脸去，嗓子眼发紧：“行了，别说了。你先把张明玉领回去，别让她再来了。”
我爹连声应着，拽着张明玉往外走。张明玉还不肯消停，一边挣一边嚷：“爹！你拉我干什么！谢云峥你等着，我这就去衙门告你始乱终弃——”谢云峥扬声接了一句：“你去告。我正好把当年退婚书和今日的事一块儿递上去，看官府判谁没理。”张明玉立马闭了嘴，被我爹连拖带拽弄出了府门。
大门重新关上，院子里总算清静了。我站在前厅门口，忽然觉得腿有点软，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谢云峥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怎么了？”我埋着头，闷声说：“没怎么。就是觉得我爹方才那句话，我等了三年。”
他没说话，伸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我抬起头瞪他：“你拍狗呢？”他收回手，一脸无辜：“那我该拍哪儿？”我站起来踹了他一脚：“哪儿也别拍！”他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行，不拍。那说正事——你爹方才认了你，往后张家那边你不用再贴补了。缺什么跟我说。”
我斜他一眼：“跟你说？你库房里的东西我能动？”他挑眉：“你连我人都能支使，库房算什么。”我被他噎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谢云峥，你今儿吃错药了？”他往正院走，丢下一句：“没吃错。想明白了。”
我跟上去：“想明白什么了？”他站住，回头看我，忽然正色道：“想明白三年前你替我挡那一刀的时候，我就该跟你说这句话——张明珠，你是我谢云峥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谁的替身。以前是我混账，往后不会了。”
我站在廊下，风把灯笼吹得晃来晃去，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我张了张嘴，想说句硬气话，可嗓子眼跟堵了棉花似的。最后我跺了跺脚：“你少来这套！说得好听，回头你祖母再逼你休妻，你又该缩脖子了。”
他伸手把我拽到跟前，低头看着我：“祖母那边我去说。她要是再拿无所出说事，我就告诉她——是我常年不在府里，怨不着你。”我仰头看他：“那要是她还不依呢？”他想了想：“那我就带你去边关。天高皇帝远，她管不着。”
我愣了一下：“去边关？”他点头：“北境苦寒，你怕不怕？”我嘴硬：“我怕什么？我连你祖母的拐杖都不怕。”他笑了一声：“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把府里的事料理清楚，带你走。”
我忽然想起来：“那和离书呢？”他从我袖子里把那两张纸抽出来，当着我的面叠好，塞进他自己怀里：“我收着。哪天你真心想走，跟我说一声，我签给你。但你要是拿它吓唬我——”他低头看我，“我就当你舍不得走。”
我脸一热，抬手打他：“谁舍不得！”他抓住我手腕：“别打，伤还没好。”我赶紧收手：“那你别气我！”他松开我，往正院走：“走了，吃饭。折腾一天了，你不饿？”
我跟上去，走了两步又拽他袖子：“哎，你方才说带我去边关，算数不算数？”他头也不回：“算数。我谢云峥说出口的话——”我接上：“什么时候不算数过。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少显摆。”
他偏过头看我，嘴角弯着：“张明珠。”我应了一声：“干嘛？”他伸手把我头发上又沾的一片柳絮摘了：“你头发上老沾东西。”我抢过那片柳絮扔地上：“你管得着吗！”他笑了一声，大步往前走。
我跟在后头，摸了摸空了的袖子，忽然觉得轻快了不少。走了两步我又想起来：“谢云峥！你方才说带我走，那老夫人要是气病了怎么办？”他脚步没停：“气病了有赵嬷嬷伺候。她身子骨比你还硬朗。”我追上去：“那你二叔那笔烂账呢？你方才跟我爹说替他平了，怎么平？”
他站住，回头看我：“我二叔当年压折子，为的是保侯府名声。如今我拿军功换一道旨意，把当年的事翻过来，还你爹一个清白。你爹清白了，你就不用再贴补娘家了。”我愣了半天：“你拿军功换？”他点头：“三场胜仗，够换的。”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谢云峥，你傻不傻？军功换这个，值当吗？”他低头看着我：“值当。你替我挡刀的时候，也没问值不值当。”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半天憋出一句：“那不一样。”他问：“哪儿不一样？”我跺脚：“我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他笑了一声，转身走了。我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说：“谢云峥，那份和离书你收好了。别弄丢了。”他偏过头看我：“怎么？”我别开脸：“万一哪天我真想走，你得还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收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我问：“什么事？”他说：“哪天你想走了，先跟我说一声，别偷偷摸摸跑。”
我斜他一眼：“我光明正大走，用得着偷偷摸摸？”他点头：“那就行。”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院，饭菜已经摆上了。我坐下拿起筷子，忽然想起来：“哎，你方才说带我去边关，什么时候走？”他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等我把府里的事料理清楚。快的话，下个月。”
我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那得带多少衣裳？北境冷吧？”他看了我一眼：“你方才还说不怕。”我瞪他：“我说不怕冷，没说不多带衣裳！”他笑了一声：“行，你带。库房钥匙在赵嬷嬷那儿，你去找她要。”
我放下筷子：“赵嬷嬷能给我？”他头也不抬：“我待会儿跟她说一声。”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谢云峥，你今儿怎么这么好说话？”他抬起头，一脸正经：“我哪天不好说话？”我掰着指头数：“上个月我要支银子给张家，你说‘府里没这规矩’。上上个月我要出府逛庙会，你说‘侯府夫人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他打断我：“行了行了，以前是以前。”我追问：“那现在呢？”他搁下筷子，看着我：“现在你想支银子支银子，想逛庙会逛庙会。但有一条——”我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他说：“出门带上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你跟我逛庙会？”他面不改色：“我怎么了？我陪自个儿夫人逛庙会，犯哪条王法了？”我笑得直拍桌子：“行行行，带上你！到时候你别嫌人多！”他重新拿起筷子：“嫌人多我就不去了？”我笑着摇头：“谢云峥，你真是——”
他抬眼：“真是什么？”我收了笑，认真看着他：“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筷子顿了顿，低声说：“人总得往前看。”我点头：“这话我爱听。”
两个人闷头吃了一顿饭。吃完我站起来收拾碗筷，他忽然说：“放着让下人来。”我头也不抬：“我自个儿的碗，我乐意收。”他没再拦，坐在那儿看我收。我收完了回头瞪他：“你看什么？”他站起来：“看你像不像侯府夫人。”我叉腰：“像不像？”他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碗接过去放桌上：“像。特别像。”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推他一把：“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你不是要去跟你祖母说清楚吗？”他点头：“这就去。你跟我一块儿？”我想了想：“我不去。你祖母看见我又该来气。你自己去，说完了回来告诉我。”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你干嘛？”我往榻上一坐：“我歇会儿。折腾一天了，累得慌。”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我坐在榻上，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子，忽然有点不习惯。那份和离书跟了我三年，今儿被他收走了，袖子里空落落的。我发了会儿呆，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我扬声问：“谁？”外头应了一声：“夫人，赵嬷嬷来了，说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我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老夫人这时候叫我，八成没好事。我理了理衣裳，推门出去，赵嬷嬷站在廊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跟着她往荣安堂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谢云峥不是去荣安堂了吗？怎么老夫人又叫我？
进了荣安堂，谢云峥果然在，站在堂中，老夫人坐在榻上，脸色不大好看。见我进来，老夫人拿拐杖点了点下首的椅子：“坐。”我看了谢云峥一眼，他冲我微微点头。我坐下，老夫人开口了：“方才云峥跟我说了，要带你去边关。”我应了一声：“是。”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去吧。北境苦，你多带些衣裳。”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老夫人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些：“我老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但有一条——到了边关，替我看好他。别让他再受伤了。”
我站起来，认认真真行了个礼：“老夫人放心。”老夫人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我乏了。”我跟谢云峥退出来，走到院子里我拽住他：“你跟老夫人说什么了？她怎么忽然这么好说话？”他偏过头：“我跟她说，要么让我带你去边关，要么我辞了将军印，回来陪她养老。”
我瞪大眼睛：“你威胁她？”他一脸坦然：“不算威胁。我实话实说。”我抬手打他：“你疯了！将军印是说辞就辞的？”他抓住我手腕：“没辞。她选了前者。”我抽回手，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谢云峥，你真是——”他接上：“跟以前不一样了。这话你说过了。”
我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回走。他跟上来：“去哪儿？”我头也不回：“收拾行李！你不是说下个月走吗？我提前收拾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他在后头笑了一声：“行，你收拾。我让人把库房开了，你缺什么拿什么。”
我站住，回头看他：“谢云峥。”他应了一声：“嗯？”我认真说：“谢谢你。”他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耳根又红了：“少来这套。走了，收拾行李去。”我追上去：“你耳根红了！”他大步往前走：“没有。”我小跑着跟上：“有！我看见了！”他头也不回：“你看错了。”
我笑着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我推开门，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哎，那份和离书你放哪儿了？”他拍了拍胸口：“这儿。”我伸手：“给我看看。”他侧身一避：“不给。说好了我收着。”我跺脚：“我就看看！”他摇头：“看看也不行。万一你抢了就跑呢？”
我气得叉腰：“谢云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他想了想：“当贼防着。”我抬手要打，他笑着躲开：“行了行了，别闹。收拾行李去，下个月走。”我哼了一声，转身进屋，嘴里嘟囔：“收着就收着，谁稀罕。”
他跟进来，站在门口看我翻箱倒柜。我回头瞪他：“你站那儿干嘛？”他靠着门框：“看你收拾。”我扔了件衣裳过去：“别光看，帮忙！”他接住衣裳，走过来叠好放进行囊里。我看着他叠衣裳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谢云峥，你会叠衣裳？”他头也不抬：“刚学的。”我凑过去看：“叠得还挺齐整。”他偏过头：“那是。”
我笑着推他一把：“行了行了，你叠你的，我收我的。”两个人闷头收拾了半天，行囊堆了半屋子。我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差不多了。”他扫了一眼：“你带这么多？”我理直气壮：“北境冷！多带点怎么了？”他点头：“行，你带。到时候别嫌沉。”我瞪他：“你帮我扛！”他笑了一声：“行，我扛。”
收拾完了，我往榻上一坐，忽然想起来：“哎，张明玉那边怎么办？她万一再来闹呢？”谢云峥在我旁边坐下：“她不敢来了。我让人给她递了句话——再来闹，我就把当年退婚书和今日的事一块儿递到衙门，告她一个悔婚再嫁、讹诈侯府。”我啧了一声：“你够狠的。”他偏过头：“跟你学的。”
我推他一把：“少赖我！”他笑了一声，站起来：“行了，我去前头看看，还有几桩事要料理。你歇着。”我点头：“去吧。”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想吃什么？”我想了想：“随便。”他皱眉：“随便最难办。”我笑：“那就做你拿手的。”他挑眉：“我拿手的是行军灶，你吃得惯？”我摆手：“吃得惯吃得惯，去吧去吧。”
他推门出去了。我躺在榻上，看着屋顶的梁，忽然觉得这三年跟做梦似的。我摸了摸袖子，空落落的，可心里反倒踏实了。我翻了个身，自言自语：“张明珠啊张明珠，你可算是熬出头了。”说完自己先笑了，爬起来去找赵嬷嬷要库房钥匙——下个月走，得提前把东西备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