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是我在母亲床底下那个铁皮盒子里翻出来的。盒子上了锁，钥匙就压在枕头芯里，用一块旧手绢包着。我打开一看，里头除了存折，还有几张粮票、一张我小学的奖状，还有一封信。存折是农村信用社那种老本子，封皮都磨白了。我随手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第三页就停住了。
每年三月十七号，都有一笔进账，五百块。有的是现金存进去的，有的是转账。我数了数，整整二十年，一年不落。我妈是厂里会计，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买菜都要等到傍晚收摊那会儿去捡便宜的。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笔钱。五百块不多，可二十年没断过，这就不对劲了。
我拿着存折去了趟银行。柜员是个小姑娘，敲了两下键盘，抬头看我一眼。“转账人叫陈建国，账号是本地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地址是建设路老厂宿舍三号楼一单元一楼。”我愣在柜台前面，半天没动。陈建国，住我家楼下那个陈建国。修自行车的陈建国。我妈在的时候，他逢年过节还上来送过两回粽子，我妈让我喊他陈叔，别的啥也没说。
“你确定没弄错？”我把存折往柜台里推了推。小姑娘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账号、名字、日期，清清楚楚。“姐，这个账户每年三月十七号准时转，二十年没变过。”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妈从来没提过。
从银行出来我直接回了旧公寓。楼道里声控灯还是那副德行，跺三脚亮一下，亮不到五秒又灭了。我摸着扶手爬上五楼，进屋把铁皮盒子重新翻了一遍。那封信压在存折底下，牛皮纸信封，上头写着“陈建国同志收”，字是我妈的笔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会计写字的习惯。信封右上角干干净净，没贴邮票，也没写寄件人。我捏了捏，里头有东西，不厚，两三张纸的样子。我没拆。
我把信放回盒子里，坐床沿上听了半天。楼下有动静，铁链子哗啦哗啦响，是陈建国在修车。他每天下午都在一楼门口支个摊子，给人补胎换链条，收个三块五块的。我妈活着的时候，我下班回来路过，他偶尔抬头点一下，我也点一下，就这么过去了。二十年邻居，说过的话加起来没超过二十句。
我站起来，把信揣兜里，下了楼。一楼楼道口堆着半扇旧门板，上头摆着扳手、胶水、几截链条。陈建国蹲在地上，正给一辆二八大杠接链条，手上全是黑油。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下眼皮。“素素啊，收拾东西呢？”我没绕弯子。“陈叔，我妈存折上每年三月十七号有一笔五百块的转账，是你转的吧。”他手上的活没停，把链条扣进齿轮里，咔嗒一声。“嗯。”
就一个字。我等了等，他没下文了。“二十年了，你跟我妈啥关系？”他把车子翻了个面，拿扳手紧螺丝。“没啥关系。”我火一下就上来了，但我没嚷。我妈教我的，遇事先看再问，问不出来就换个法子。“陈叔，我妈走了，我收拾她东西，发现一封信，上头写你名字。”他手停了一下，扳手挂在螺丝上，没拧下去。过了两三秒，他把扳手拿下来，搁门板上。“信你拆了？”
“没拆。”他点了下头，又去摸链条油。“那你别拆。”“凭啥？”“你妈不让。”我盯着他后脑勺，他头发白了一大半，后脖子晒得黢黑，全是褶子。“我妈人都没了，你跟我说她不让？”他把链条油盖子拧开，往链节上滴，一滴一滴的，不急不慢。“素素，你妈的事，你妈自己会说。她没说，就是不想说。你逼我没用。”
我站那儿看了他半天。他蹲回去接着修车，跟个闷葫芦似的，怎么敲都不响。我扭头上了楼。
晚上周阿姨来串门，端了一碗糖水鸡蛋，说怕我一个人不好好吃饭。她坐沙发上东拉西扯，问存折的事办得咋样了。我说取出来了，没多少钱。她哦了一声，眼睛往铁皮盒子上瞟。“你妈那个盒子，我以前见她锁过，里头装的啥呀？”我说就几张旧票证。她喝了口水，又问：“楼下老陈知道你妈走了不？”我说知道，今天还碰见了。
周阿姨把碗放下，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咋了周姨？”她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妈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啥事都自己扛。”她站起来说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素素啊，老陈那人嘴笨，可心眼不坏。你妈跟他……反正你别跟他置气。”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我送她到楼梯口，她往下走了两步，又仰头看我。“你妈那会儿在厂里，出过一档子事，你晓得吧？”我说不晓得。“哎呀，都是老黄历了，我瞎说的。”她摆摆手，蹬蹬蹬下楼了。
我关上门，把信从兜里掏出来搁桌上。信封上“陈建国同志收”几个字，我妈写得板板正正，连个涂改都没有。她写这信的时候肯定想了很久，一笔一划的。可写完了为啥不寄？邮票都没贴，就压在箱子底下，跟存折搁一块儿。我翻过来看背面，封口没粘，舌头舔一下就能拆。我捏着信封角，犹豫了半天，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打印店，把存折上那二十笔转账记录全复印了一份，又把信封拍了张照片，打印出来。回家我把复印件折好揣兜里，原信锁回铁皮盒子，盒子塞回床底。中午下楼买面条，路过一楼，陈建国正给一辆三轮车换内胎。我走过去蹲他旁边。“陈叔，我妈那信里写了啥，你真不想知道？”他拿锉刀锉内胎，沙沙响。“你想说就说。”“我不说。但我复印了一份，你要看，拿你那边的东西来换。”
他手上停了，抬头看我。那眼神我头一回见，跟平时修车时完全不一样，又沉又硬，像块铁。“你妈教你的？”“我妈教我别吃亏。”他看了我好几秒，把锉刀放下了。“素素，你妈替人扛过事，扛完了啥也没要。你跟她一个德行。”我问他扛的啥事。他弯腰把内胎翻了个面，不吭声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陈叔，我等你到明天下午。你不说，我就把复印件贴楼道口，让全楼都看看你每年给我妈打钱。”
他猛地抬头。“你敢！”“你看我敢不敢。”我拎着面条上楼了，腿有点抖，但话撂出去了，收不回来。当天晚上我听见楼下有人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啥，就听见一句“那孩子跟她妈一样犟”。我扒着窗户往下看，陈建国站在路灯底下抽烟，脚边扔了四五个烟头。
第二天下午两点，有人敲我门。我开门一看，陈建国站在外头，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梳过了，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子。“进来吧。”他没坐，站客厅中间，把纸袋子搁桌上。“你要看的东西在里头。”我打开袋子，里头是一张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日期是二十一年前。厂里锅炉房出事，一个工人被蒸汽管烫成重伤，认定书上写的责任人是金秀兰，我妈。底下还有一张收条，是那个受伤工人写的，收了我妈两万块钱赔偿金，签了字按了手印。
“那个工人是你？”我问。他点了下头。“锅炉房那根管子是我没拧紧。你妈是当班会计，她签的字，责任落她头上了。厂里要开除她，她认了。后来她找我说，老陈你家里俩孩子要养，我光棍一条，我扛。”他嗓子有点哑，清了清喉咙。“那两万块是她借的，借了三年才还清。我每年给她五百，还了二十年，还有三千没还完。”
我算了一下，两万除以五百，正好四十年。“你为啥不一次还清？”“她不让。她说一年五百，你记着这个数，就不会再犯浑。”我盯着那张事故认定书看了半天，我妈的名字写在“责任人”那一栏，后头签字是她自己签的，一笔一划，跟信封上一样工整。“那你为啥不早跟我说？”“你妈不让。她说素素脾气直，知道了肯定要来找我闹。她让我等她走了再说。”他顿了一下，“我没想到她走得这么急。”
我没说话，把事故认定书折好放回袋子里。陈建国站了一会儿，问：“信能给我了吧？”我从床底把铁皮盒子拿出来，当着他面打开，把信取出来递给他。他伸手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捏住信封没急着拆。“你不拆？”我问。“回去拆。”他把信揣进衬衫口袋里，拍了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素素，你妈那两万块，是问你周姨借的。你周姨嘴碎，可当年二话没说就把存折拿出来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沙发上，把事故认定书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二十一年前，我妈三十四岁，我八岁。那年她天天加班，说是厂里忙，原来是去给人扛事去了。我给她倒杯水的工夫都没有，光顾着写作业看电视。晚上周阿姨又来了，这回没端糖水鸡蛋，空着手来的。进门就叹气。“老陈都跟你说了？”我点头。“那你别怪我啊素素，你妈不让我说，我憋了二十一年，嘴上都憋出泡了。”
“周姨，当年那两万块，我妈还你的时候给利息没？”她愣了一下，拍了下大腿。“你这孩子，跟你妈一个样，啥都算得清清楚楚！没要利息，你妈非要给，我硬塞回去了。”她坐了一会儿，又念叨：“你妈那人啊，看着软和，骨头比谁都硬。那会儿厂里说要开除她，她一句软话没说过。后来那个受伤的工人家里过不下去了，她还偷偷给人家孩子交过两回学费。”
我送周阿姨出门，回来把存折又翻了一遍。三月十七号，我妈生日。她每年过生日那天收陈建国五百块，收了二十年，一声没吭。我掏出手机给银行打了个电话，问销户要带啥手续。柜员说本人带身份证就行，代办要委托书。我说我妈没了。那边沉默了一下，说那您带死亡证明和关系证明来。
第二天上午我去银行把存折销了户。里头还剩三万多，连本带利。柜员问我要不要转到卡上，我说转吧。出了银行门我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陈叔，存折我销了，里头三万二，我取出来了。”他嗯了一声。“那三千你不用还了，我妈都走了，账清了。”电话那头半天没动静，我以为他挂了。“素素，”他嗓子有点闷，“你妈那信我拆了。”
“写的啥？”“你自己看吧，我搁你门口了。”我跑回家，门口地上果然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了，里头两张信纸。我妈的字，蓝黑墨水，写得密密麻麻的。我蹲在楼道里看的。
第一页写的是当年锅炉房的事，跟我从陈建国那儿听来的差不多，多了一句：“老陈那人认死理，我不让他还钱他肯定不干，就让他一年五百，还到他退休。”第二页写的我。“素素，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就攒了个清白。你陈叔不是坏人，你别记恨他。妈走了以后，你把存折销了，钱你拿着。信给老陈看一眼就行，别留。妈这辈子最怕你活成我这样，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比妈强，你心里有数，妈知道。”
我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站起来敲了陈建国家的门。他开门，眼睛有点红。“看完了？”“看完了。”我把信递给他，“我妈说给你看一眼就行，你留着吧。”他没接。“你留着，你妈写给你的。”我想了想，把信揣兜里了。转身要上楼，他又叫住我。“素素，那三千……”“说了不用还。”我头也没回，上了楼。
进屋我把信搁铁皮盒子里，跟粮票奖状放一块儿。存折销了，复印件我撕了扔垃圾桶。下午我收拾东西准备回自己那边，下楼的时候陈建国还在修车，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走过去，把他门板上一辆刚修好的自行车扶起来试了试刹车。“陈叔，这车谁的？”“三楼老李的。”“修好了？”“好了。”“那我骑走了，你跟他讲一声。”他愣了一下，摆摆手。“骑吧骑吧。”
我骑着车出了小区大门，拐上大路，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骑出去两条街我才想起来，我妈那信上还有一行字，写在最底下，字比前头小一圈。“素素，你爸的事别问了，妈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对不住你。”我捏了刹车停在路边，坐车座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给周阿姨发了条微信：周姨，我妈跟我爸到底咋回事？发完把手机揣兜里，蹬上车接着走。骑了没多远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又震了一下，我还是没看。骑到第三个红绿灯，我停下来，掏出手机。周阿姨回了三条语音，我点开第一条，她压着嗓子说：“素素啊，你妈不让我说。”第二条：“你爸是外地人，那会儿在厂里做临时工，你妈怀你的时候他就走了，再没回来过。”第三条：“你妈找过他，没找着。后来就不找了，也不让提。你别怪你妈啊。”
我把手机锁了屏，绿灯亮了，蹬车过马路。骑到下一个路口，我拐进路边小店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然后掏出手机给周阿姨回了条消息：知道了周姨，不怪。发完我把手机塞兜里，拧上瓶盖，骑上车接着走。
骑到小区门口我又停下来了。后头车筐里搁着那封信，我出门前从铁皮盒子里拿出来的，想着顺路扔邮筒。可这会儿捏着信封，我又犹豫了。我妈写这信的时候没贴邮票，也没封口，摆明了没打算寄。可她在信里说“信给老陈看一眼就行，别留”，这话我琢磨了一路。她让老陈看，又不让留，那这信到底算给谁的？
我掉头骑回楼下，陈建国正收摊，把扳手往铁盒子里码。我支好车走过去。“陈叔，我妈这信，你看了几遍？”他手没停。“一遍。”“就一遍？”“一遍够了。你妈那意思我明白，账清了，人走了，往后各过各的。”我掏出信来，翻到第二页最底下那行小字，指给他看。“我妈说最怕我活成她那样，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可她这信里写的，从头到尾都在揽事。锅炉房的事她揽了，你家的债她揽了，我爸的事她也揽了，连我以后怎么活她都想揽。”
陈建国把铁盒子盖上，直起腰看我。“你妈那人，嘴上说不管，手比谁都快。你八岁那年发烧，半夜三更她敲我门借三轮车送你去医院，回来车链子蹬断了，她非要赔我钱。我说不用，她第二天买了根新链子搁我门口。”他顿了顿，“你妈这辈子就这毛病，欠人一分，还人十分。”
“那你呢？”我问他，“你欠她两万，还了二十年，还差三千。这账你打算怎么清？”他看了我半天，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存折，农村信用社的，跟我妈那本一模一样。“我每个月往里存五百，存了两年了。本来想凑够三千给你，你那天说不用还，我就没动。”他把存折递过来，“你拿着，算我最后还你妈一笔。”
我没接。“陈叔，我妈说了，一年五百，还到你退休。你退休还有几年？”“三年。”“那你就再还三年，一年五百，打到我卡上。三年后账清，咱俩两清。”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你这丫头，比你妈还狠。”“我妈教我的，账要算清，人情要记牢。”我把信折好揣回兜里，“这信我留着，不寄了。我妈写给我的，我凭啥寄出去。”
陈建国把存折收回兜里，弯腰把修车摊往楼道里挪。我帮他抬了把门板，他摆摆手说不用。我站在楼道口看他收拾，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陈叔，当年锅炉房那根管子，你到底拧没拧紧？”他手上停了一下。“拧紧了。是厂里采购的阀门有问题，我报修过两回，没人管。出了事，厂长让我认，我不认。你妈找我说，老陈你认了，厂里赔钱，你工作保住。她替我扛了责任，厂里把她开了。”
“那你后来咋又回厂里了？”“你妈走之前跟厂里谈的条件，她扛责任，厂里不追究我，还让我回去上班。她一个字没跟我提过，我是后来听车间主任说的。”他把最后一截链条扔进铁盒子，盖上盖。“素素，你妈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过这一回。为了我。”
我站在那儿，楼道灯又灭了，跺了一脚才亮。陈建国拎着铁盒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那信你真不寄了？”“不寄了。”“那你妈信里说的那些话，你记住了？”“记住了。”他点了下头，把门关上了。
我上楼把信重新锁回铁皮盒子，这回没搁床底，搁书架最上层，跟我妈的遗像摆一块儿。存折销了，复印件撕了，陈建国那三千块我也没要，但他每年三月十七号还是会往我卡上打五百，打了两年我才发现，又给他退回去了。他这回没再打。
第三年开春，我回旧公寓收拾最后一点东西，准备把房子租出去。下楼的时候陈建国正在门口修车，旁边搁着个新存折。他看见我，把存折递过来。“最后一笔，三千，你点点。”我翻开看了一眼，余额清零。“清了？”“清了。”他把存折收回去，拿剪刀剪了个角，扔进垃圾桶。“你妈那信，你还留着呢？”“留着。”“那行。”他蹲回去接着修车，头也没抬。
我拎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停了一下。里头除了陈建国那个剪了角的存折，还有我妈那本存折的封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捡回来扔这儿的。我把箱子搁地上，弯腰把封皮捡起来，拍了拍灰，揣兜里了。然后掏出手机给周阿姨发了条消息：周姨，房子租出去了，下个月搬新家，请你吃饭。发完把手机揣兜里，拎起箱子接着走。走到大门口，门卫老赵喊我：“素素，你妈那信箱里还有东西没取呢。”我过去打开五楼那个锈迹斑斑的信箱，里头就一张纸，是去年三月十七号的银行到账通知，五百块，陈建国打的。我把通知单折好揣兜里，把信箱钥匙拔下来，跟存折封皮搁一块儿。
出了小区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六层旧楼，墙皮掉了一半，楼道窗户上还贴着前年的春联。陈建国蹲在一楼门口，正给一辆童车装辅助轮，旁边站着三楼老李家的小孙子，急得直跺脚。我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陈建国把存折递过来的时候，我没接，也没说话，就看着他。他手悬在半空，存折边角卷着，农村信用社那本，封面磨得发白，跟我妈那本搁一块儿能凑成一对。
“你拿着。”他又往前递了递。
“陈叔，你先收回去。”我把他的手推回去，“我妈那本我销了户，你那本剪了角，这事咱上回说清了。你现在又掏一本出来，是几个意思？”
他手缩回去，存折攥在掌心里，蹲在修车摊的小马扎上不吭声。旁边搁着半盆洗零件的柴油，味儿冲鼻子。一楼他家门开着，屋里电视响着，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不是还钱。”他闷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你这是干啥？”
“你妈走之前半个月，找过我。”他拿螺丝刀拨拉地上的气门芯，拨过来拨过去，“她跟我说，老陈，那钱你别再打了，素素大了，让她知道了不好看。我说那不行，打了二十年了，你说停就停？你妈说，那你想个别的法子，别让素素觉得你在还债。”
我听着，没插嘴。陈建国这人嘴笨，说三句得停两句，跟挤牙膏似的。
“我想了半个月没想出来，你妈就走了。”他把存折翻开，指着最后一页，“这里头是三千，我攒了两年，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随礼。你妈不让打钱，我寻思随礼总行吧？结果你那天说不用还，我这话就堵嗓子眼了，一直没说出来。”
“所以你今儿掏出来，是随礼？”
“也不是随礼。”他把存折又合上，拿手捋了捋封面，“我琢磨着，这钱搁我这儿烫手。你妈在的时候我每年打五百，打了二十年，她从来没退过。她走了，这钱我打给谁？打给你你不要，不打我心里过不去。”
我靠着楼道口的墙，声控灯灭着，也没跺脚。他蹲在暗处，就剩个烟头一明一灭。
“陈叔，你一个月退休金多少？”
“两千八。”
“两千八你拿五百出来打给我妈，你自个儿剩两千三，够花？”
“够。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那你现在这三千，是攒了两年没打钱攒下来的？”
“嗯。你妈不让打，我就没打，但钱我照存，一个月存一百五，两年凑了三千六，花了六百修了回三轮车，剩三千。”
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存一百五，两年三千六，他退休金两千八，存完剩两千六百五，还得吃饭交水电。这老头二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一年五百，雷打不动，我妈那存折上每一笔都是三月十七号，我查过，最早那笔是二十年前的春天，我九岁。
“陈叔，我问你个事，你老实说。”
“你问。”
“这二十年，你有没有哪一年是借钱打的？”
他不吭声了。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了。
“说话。”
“头三年借过。”他声音低得差点听不见，“头一年你妈出事，厂里把我留下了，工资照发，但那年我大闺女考上中专，学费凑不齐，我跟你周姨借了三百，凑了五百打给你妈。第二年还了周姨，又借了二百打给你妈。第三年才缓过来。”
我站直了，跺了一脚，灯亮了。他蹲在那儿，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睛眯着，不敢看我。
“所以你头三年打的那五百，是你借来的？”
“嗯。”
“我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说。你妈那人，知道了肯定不让打。”
“那你图啥？”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铁盒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素素，你妈替我扛事那年，我大闺女十岁，小儿子六岁。你妈跟我说，老陈你家里俩孩子，你进去了他们咋办。她替我扛了，厂里把她开了，她一个人带着你，那时候你才九岁。我头三年借钱打那五百，是给我自个儿心里找个平。你妈不收，我更难受。”
我没说话。他接着说：“后来日子好点了，一年五百不叫事，我就当给你妈交个保险，她啥时候用啥时候取。你妈从来没取过，存折上那些钱她一分没动，我查过，她最后那笔取款是十年前取了两千，给你交的大学学费。”
这事我知道，我妈跟我说过，学费是她攒的，没提陈建国。
“陈叔，这三千你收回去，我不可能要。”
“那你让我咋办？搁我这儿我天天看着闹心。”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日历。“下个月十七号，你把这三千买菜，咱仨——你、我、周姨——吃一顿。我妈那屋我搬回来住，以后每年三月十七号你买菜来我家做，做红烧肉，我妈爱吃。这三千算头一年的菜钱，往后每年你出五百，我出五百，周姨出五百，咱仨吃一顿，吃二十年。二十年以后你八十了，吃不动了，账就算清了。”
陈建国愣在那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咋的，嫌多？”
“不多。”他回过神，把存折揣兜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就是……你妈要知道咱仨这么吃，肯定得骂我败家。”
“我妈骂你你还少挨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笑着笑着眼圈红了，赶紧蹲回去拿螺丝刀拨气门芯。“行，就按你说的办。下个月十七号，我买菜，红烧肉我拿手。”
“咸了不行。”
“你妈就爱吃咸的。”
“我妈那是给你面子。”
他抬头瞪我一眼，我瞪回去。他先绷不住，又笑了。“你这丫头，跟你妈一个德行，嘴上不饶人。”
我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他在底下喊：“素素，那存折我明儿去银行销了，销户回单给你看！”我应了一声，没回头。
第二天中午我在单位食堂吃饭，陈建国打电话来，说存折销了，回单搁我信箱里了。我说知道了，他又说，他昨晚上想了一宿，觉得一年五百太少，想加二百。我说你加二百我加二百，周姨加二百，咱仨一年吃一千五，你退休金够不够？他算了半天，说够，少抽两条烟就出来了。我说那你把烟戒了，省下的钱给周姨买条围巾，她那条都起球了。他在电话那头骂我管得宽，骂完了说行。
挂了电话我翻手机相册，翻到我妈存折的照片，每年三月十七号一笔，五百，二十年没断过。最早那笔的日期是我九岁生日后第三天。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存折搁枕头底下压了二十年，压出碎花布纹儿，她一个字没提。
下午下班我回旧公寓，路过一楼陈建国家门口，他正往墙上钉钉子，挂了个新买的日历，翻到三月那页，十七号拿红笔画了个圈。
“陈叔，你这日历挂外头，下雨不淋湿了？”
“淋不着，我钉门框里头了，开门就能看见。”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红圈旁边拿圆珠笔写了仨字：买菜日。
“你咋不写红烧肉？”
“写买菜显得正式。”
我懒得跟他掰扯，上楼开门。鞋柜上那个空信封还在，我拿起来看了看，正面我写的“妈，账清了，我搬回来了”，背面还空着。我想了想，拿笔在背面添了一行：陈叔下月十七号来做饭，红烧肉，你也来吃。
写完搁回鞋柜上，进厨房烧水。水开的工夫手机响了，周阿姨打来的。“素素，你陈叔刚才上来找我，说要给我买围巾，还说你让买的，咋回事？”
“他戒烟，省下的钱给你买围巾，你挑条好的，别给他省。”
周阿姨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你陈叔戒烟？他抽了四十年了，能戒？”
“戒不了就扣他菜钱。”
“你这丫头，比你妈还狠。”
“我妈教我的，账要算清。”
周阿姨又笑了一阵，说行，她明天就去挑围巾，挑条红的，过年戴。挂了电话我端着茶杯坐我妈那屋床上，看着窗台上两盆绿萝，一盆我妈的，一盆周阿姨新给的，叶子都支棱着，浇了水就精神。
三月十七号那天我请了半天假，上午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拎着往旧公寓走。路过银行门口看见陈建国在里头排队，手里攥着个信封。我隔着玻璃喊他，他回头摆摆手，意思让我先走。
我到家把鱼收拾了，周阿姨上来帮忙，围巾已经戴上了，大红底子带金线，衬得她脸都亮了一个色号。“好看不？你陈叔挑的，我说太艳了，他说过年就得艳。”
“好看，显年轻。”
周阿姨美得不行，一边择菜一边哼歌。十一点陈建国上来了，拎着一兜子菜，五花肉、葱姜蒜、还有一瓶酱油。“肉我买了二斤，够不够？”
“够，多了吃不了。”
他进厨房系上围裙，架势摆得挺足，切肉的时候刀工不行，厚一片薄一片。周阿姨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抢过刀自己切。“你这切的是红烧肉？你这是红烧砖头。”陈建国不服气，俩人又拌嘴，我坐客厅剥蒜，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忽然觉得我妈那屋有人气儿了。
红烧肉炖上的工夫，陈建国从兜里掏出银行回单搁桌上。“销户回单，你看一眼。”
我拿起来看了看，余额清零，销户日期三月十号。“行，账清了。”
“清了。”他把回单折好揣兜里，“往后每年十七号我买菜，你出酒，周姐出凉菜，咱仨吃。”
“我出酒？我不喝酒。”
“那你出饮料。”
“行，我出饮料。”
周阿姨端着切好的肉过来，听见这话接了一句：“那我出啥？我出凉菜？我拌的黄瓜你俩别嫌难吃。”
“不嫌，你拌的黄瓜我妈爱吃。”我说。
周阿姨愣了一下，眼圈红了，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你妈那人，就爱吃我拌的黄瓜，说我搁的蒜多。”
“那今儿多搁点。”
红烧肉炖了一个钟头，陈建国掀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说烂了，盛了一碗搁我妈遗像前头。“你妈先吃。”我递了双筷子过去。“你也吃，我妈看着呢。”他接了筷子，夹了一块，嚼了两口，脸皱成一团。“又咸了。”
“咸了也得吃完，你自己做的。”
周阿姨笑得直拍桌子，围巾都笑歪了。我夹了一块尝尝，咸是咸了点，但肉炖得烂，入口就化，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儿。我妈做红烧肉也咸，她口重，炒菜搁盐手抖，我跟她说了八百回少搁盐，她嘴上应着，下回照旧。陈建国这咸淡，算是得了我妈真传。
吃完饭周阿姨抢着洗碗，陈建国坐沙发上翻我妈那本旧相册，翻到一张我小时候在厂门口拍的，他指着照片背景里一个模糊的人影说：“这是你妈，那天你过生日，她刚从车间出来，工作服都没换。”我凑过去看，照片发黄了，我妈站在厂门口，瘦得跟竹竿似的，怀里抱着个蛋糕盒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照片谁拍的？”
“我拍的。你妈让我拍的，说给素素留个念想。”
我把照片抽出来，搁进铁皮盒子里，跟我妈那封信搁一块儿。陈建国看了一眼铁皮盒子，没问里头有啥，把相册合上搁回书架。
“素素，有句话我搁心里二十年了，今儿喝了酒，我说了。”
“你说。”
“你妈替我扛事那年，厂里开大会宣布处分，你妈站台上，底下人指指点点。我坐最后一排，头都抬不起来。散会以后你妈从我旁边走过去，看都没看我，就说了一句话——老陈，腰挺直了，你没做亏心事。”
他拿手抹了把脸。“我腰挺了二十年，每回打钱的时候都想着你妈这句话。素素，你妈那人，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硬气的人。”
我没接话，把铁皮盒子锁上搁回书架。周阿姨洗完碗出来，看见我俩坐着不说话，拿胳膊肘捅陈建国。“老陈你又搁这儿煽情呢？素素别理他，他一喝酒就话多。”
陈建国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说走了，明儿还得修车。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说：“素素，下个月十七号我买菜，你别忘了出饮料。”
“忘不了，我买大瓶的。”
他下楼了，脚步声咚咚的。我关上门，周阿姨也收拾收拾走了。屋里就剩我一个，我坐我妈那屋床上，把铁皮盒子又打开，把今天拍的照片搁进去——陈建国做红烧肉、周阿姨戴新围巾、我妈遗像前那碗肉。搁完了锁上盒子，给我妈上了炷香。
“妈，账清了。陈叔的红烧肉咸了，跟你做的一个味儿。周姨的围巾是红的，过年戴。你那屋我住着，窗帘换了新的，跟你以前那块一个花色。你放心，我不憋着，该说的我都说了。”
香烧到一半，我把它插进香炉，起身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然后掏出手机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陈叔，下个月十七号别做红烧肉了，做糖醋排骨，我妈说你糖醋排骨做得比红烧肉强。
他秒回：你妈那是客气，我糖醋排骨更咸。
我回：咸也得做，换着样来，不然吃二十年红烧肉谁受得了。
他回了个“行”，又补了一句：你妈要听见这话，肯定骂你挑食。
我把手机搁桌上，笑了笑。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楼道里有人跺脚，灯亮了，脚步声从一楼响到五楼，停了。我靠着床头，把茶喝完，起身把杯子洗了搁碗架上。然后走到书架前，把铁皮盒子拿下来，打开，把我妈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到最后，我妈写的是：素素，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就攒了个明白。你别学妈，啥都憋着。该说的说，该要的要，该扔的扔。妈那存折你销了，信你留着，别的都扔了吧。
我把信折好搁回去，锁上盒子。然后把我妈那些旧衣裳、旧账本、旧药瓶子归置归置，该扔的装袋，该留的装箱。收拾到天黑，装了三个纸箱，两袋垃圾。我拎着垃圾下楼，路过一楼陈建国家门口，他正坐门口择韭菜。“素素，明儿包饺子，你上来吃。”
“成，我明儿早点过来帮你擀皮。”
把垃圾扔了，我站在楼道口跺了一脚，灯亮了。抬头看了看五楼我妈那屋的窗户，窗帘拉着，灯没开。我掏出手机给周阿姨发了条消息：周姨，窗帘挂上了，好看。周阿姨秒回：好看就行！明儿包饺子我出肉馅，你陈叔出韭菜！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上楼了。走到五楼门口，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摸到兜里那个空信封，周阿姨给的那个。我抽出来看了看，正面我写的“妈，账清了，我搬回来了”，背面我添的那行字还在。想了想，又添了一行：陈叔的红烧肉咸了，下回让他少搁盐。
然后把信封搁鞋柜上，进门开灯。灯亮得晃眼，陈建国换的瓦数大的。我眯了眯眼睛，把外套脱了挂门后，进厨房烧了壶水。等水开的工夫，我把春联从包里掏出来，裁了段透明胶带，贴我妈那屋门框上。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又上去正了正。
水开了，我泡了杯茶，坐我妈那屋床上，看着新贴的春联、新换的窗帘、新挂的相框，还有鞋柜上那个写了字的信封。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就一行字：搬回来了，我妈那屋，春联贴上了。发完把手机搁一边，喝了口茶，烫得直咧嘴。
手机响了一声，陈建国发来的：春联贴歪了，明儿我上去给你正正。我回：不用，正过了。他又发：那行，明儿早点下来，韭菜我择好了。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靠着床头，把茶喝完了。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陈建国已经在门口支上案板了，韭菜鸡蛋馅拌了一大盆。周阿姨端着肉馅从三楼下来，看见我就喊：“素素，快来，你陈叔今儿五点就起来和面了，说头一锅得赶早。”我洗了手过去擀皮，陈建国在旁边包，包一个念叨一句：“你妈爱吃皮薄的，我多擀两下。”周阿姨拿胳膊肘捅他：“行了行了，素素在呢，你念叨啥。”陈建国嘿嘿笑，不念叨了，手上包得更快。
饺子煮好了，头一锅陈建国盛了一碗搁我妈遗像前头。“你妈先吃。”我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周阿姨递了双筷子给我。“素素，你也吃，你妈看着呢。”我接了筷子，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齁咸。陈建国紧张地看着我：“咋样？”
“咸了。”
“我就说嘛，你妈那是客气。”他挠了挠头，自己也夹了一个，嚼了两口，脸皱成一团。“是咸了，下回少搁盐。”
周阿姨笑得直拍桌子。“老陈，你这手艺二十年没长进！”陈建国不服气：“你行你包！”俩人拌起嘴来，我坐旁边吃饺子，咸是咸了点，但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我妈就在旁边坐着，跟以前一样，一边吃一边嫌陈建国盐搁多了。
吃完饺子我上楼收拾东西，把最后那点零碎装进纸箱。收拾到书架最上层，铁皮盒子旁边有个小铁盒，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把钥匙，旧式的，铜的，锈了一半。钥匙上拴着个纸牌，我妈写的：锅炉房更衣柜，07号。我拿着钥匙下楼找陈建国。“陈叔，锅炉房更衣柜的钥匙，我妈留的，那柜子还在吗？”
陈建国接过去看了看。“在，锅炉房拆了盖成车棚了，更衣柜都搬车棚后头搁着，没人动。你妈那柜子……我好像见过，07号，锈得最厉害那个。”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走，我带你去。”
车棚后头堆着一排铁皮柜子，锈的锈歪的歪。07号在最里头，锁眼都锈死了。陈建国拿螺丝刀撬了半天，柜门弹开，里头就一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我拆开一看，是一本旧账本，我妈的笔迹，记的是锅炉房阀门采购的明细，哪年哪月进的货、单价多少、经手人谁，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夹着张收据，供应科老赵签的字，回扣金额写得明明白白。
陈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你妈这是……留了证据？”我翻了翻账本，合上。“我妈这人，啥都留一手。这账本她没交出去，也没扔，搁柜子里锁了二十年。”我把账本装回塑料袋，揣进包里。“陈叔，这账本我留着，不交也不扔。我妈当年没交，是给人留活路。我留着，是给我妈留个明白。”
陈建国点点头，把柜门重新关上，拿铁丝拧了两圈。“你妈那人，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老赵前年没了，这事就烂这儿吧。”我嗯了一声，跟他往回走。
走到楼道口，我掏出手机给方技术员发了条消息，就一行字：我妈留了本账，锅炉房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再惦记了。那头回了个“好”，再没动静。我把手机揣兜里，跺了一脚，楼道灯亮了，从一楼亮到六楼。
我上楼把账本搁铁皮盒子里，跟信和存折封皮搁一块儿。然后给我妈遗像前头上了炷香，鞠了三个躬。“妈，账清了，事也清了。你那屋我住着，春联贴了，饺子吃了，陈叔的红烧肉下个月做。你放心，我不憋着，该说的我都说了。”香烧到一半，我把它插进香炉，转身收拾箱子。
下周末搬家那天，周阿姨和陈建国都来帮忙。陈建国借了辆三轮车，把我那几个纸箱一趟拉过去。周阿姨给我新屋买了盆绿萝，搁窗台上。“你妈那盆我留着，这盆新的给你，好养活。”我接过来搁好，回头看了看这间租了五年的屋子，空荡荡的，就剩墙上一个钉子印。我把钥匙搁鞋柜上，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就一行字：搬完了，回旧公寓。然后拎着最后一包东西下楼，陈建国的三轮车在楼下等着，车斗里搁着我妈那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我坐上车斗，陈建国蹬起来，周阿姨在旁边跟着走。路过小区门口，门卫老赵喊：“素素，搬回来了？”我点点头。“搬回来了。”老赵摆摆手。“好，好，你妈那屋有人住就好。”
三轮车拐进旧公寓那条巷子，楼道窗户上我贴的春联远远就能看见。陈建国把车停稳，帮我把东西搬上楼。最后一趟搬完，他站在门口没进去。“素素，往后有事吱声，我在一楼，跺一脚就听见了。”我点点头。“知道了陈叔，下个月十七号，红烧肉别忘了。”
“忘不了，我明儿就买肉去。”
他下楼了，脚步声咚咚的。我关上门，把绿萝搁窗台上，跟我妈那盆并排放着。然后掏出手机，把屏保换成刚拍的那张照片，我妈遗像旁边搁着存折封皮相框、铁皮盒子、还有那盆绿萝。看了两眼，把手机搁桌上，进厨房烧水。
水开了，我泡了杯茶，坐我妈那屋床上，看着新贴的春联、新换的窗帘、新挂的相框，还有窗台上两盆绿萝。掏出手机给周阿姨发了条消息：周姨，搬完了，明儿来吃饭，我包饺子。周阿姨秒回：好嘞！我带你陈叔一块儿去！
我把手机放下，喝了口茶，不烫了。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楼道里有人跺脚，灯亮了，脚步声从一楼响到三
两行字还在。想了想，又添了一行：下个月十七号吃糖醋排骨，陈叔做
糖醋排骨别忘了。”
“忘不了，我明儿就买排骨
几行字还在。想了想，又添了一行：陈叔戒烟了，省的钱给周姨买了围巾，红的
我上楼把账本搁铁皮盒子里，跟信和存折封皮搁一块儿。然后给我妈遗像前头上了炷香，鞠了三个躬。“妈，账清了，事也清了。你那屋我住着，春联贴了，饺子吃了，陈叔的糖醋排骨
我把手机放下，喝了口茶，不烫了。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楼道里有人跺脚，灯亮了，脚步声从一楼响到三
往后每年十七号咱仨吃饭，陈叔买菜，周姨出凉菜，我出饮料
搬回来第三天，我把铁皮盒子又翻了一遍，存折销户的底单夹在里头，我抽出来看了看，余额清零那行字印得清清楚楚。旁边就是我妈那封信，我拿出来搁桌上，信封没封口，我捏了捏，里头两张纸，我没抽出来，就捏着，心里盘算一件事。
陈建国每年转账的日子是三月十七号，我妈生日，二十年一天不差。可那笔钱到底算什么？还债？还什么债？我妈一个会计，陈建国一个车间工人，俩人能有什么账？我越想越不对劲，把信搁回盒子锁上，揣兜里下了楼。
路过一楼陈建国家，门关着，里头收音机响，唱的是黄梅戏。我没敲门，直接上了三楼。周阿姨家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就推开了，她正坐沙发上看电视，手里剥花生，一看我进来赶紧把花生碗往茶几上一搁。
“素素来啦！快坐快坐，吃了没？”
“吃了周姨，我来问你个事。”
她给我倒了杯茶，又抓了把瓜子搁我面前，自己也坐下了，围裙都没解。“啥事啊你说。”
我把存折复印件从兜里掏出来，展开搁茶几上。周阿姨低头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她那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搓得围裙布都皱了。
“周姨，陈建国每年给我妈转一笔钱，转了二十年，你知道这事不？”
周阿姨嘴张了张没出声，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素素啊，这事……你妈不让我说。”
“我妈没了。”
她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手又在围裙上搓。“我知道我知道，可你妈那人你也知道，她说一不二的，当年撂了话，谁要往外说，她就不认谁。”
我把瓜子往旁边推了推，身子往前倾了倾。“周姨，这楼里住了二十年的老邻居，就你跟我妈最熟。你不说我也能去厂里查，去社区问，去银行拉流水，但我没去，我先上你这儿来了，为啥？我信你。”
周阿姨抿着嘴，眼珠子转了两圈，最后把电视关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年厂里出事了你知道吧？就那个冲床，压了人手的。本来那天是你妈当班，她是会计，月末盘库得盯着。陈建国那天是白班，他替了你妈，让你妈去库房对账。结果冲床出了事，陈建国手底下一个学徒工，手绞进去了，三根指头没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我妈是会计，她盯什么冲床？”
“你不懂，那时候厂里人手不够，会计也得轮流值班盯车间。你妈那月排的班，她自己排的，排了陈建国替她盯那天。出事以后厂里要追责，追到值班表上，你妈站出来说班是她排的，责任她担。她一个会计，硬把这事揽自己头上了，厂里扣了她半年奖金，还给了个处分。”
“那陈建国呢？”
“陈建国啥事没有。学徒工家属闹，厂里赔了钱，你妈挨了处分，这事就压下去了。后来你妈就不在厂里干了，出来打零工，再后来就摆摊，一个人拉扯你。”周阿姨说到这儿眼圈有点红，拿围裙角按了按眼角。“你妈那人，嘴严得跟铁桶似的，这些事她一个字都不往外漏。我都是后来听厂里老人说的，我去问她，她就一句：这事过去了，别提。”
我盯着茶几上那张复印件，手指头在存折那行字上划了一下。“那陈建国为啥每年转账？转的什么钱？”
周阿姨摇头摇得挺快。“这我真不知道，你妈不让问。有一回我在楼道碰见陈建国，顺嘴提了一句，说素素妈当年对你可不薄。陈建国脸一沉扭头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你妈后来知道了，还说我嘴碎，让我少打听。”
“我妈知道陈建国转账的事？”
“那我就不清楚了，你妈那人你也知道，啥事都搁心里。她要是知道也不会跟我说，她要是不知道……”周阿姨顿了顿，“那陈建国就是背着她转的。”
我把复印件叠好揣回兜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周姨，这事你跟我说的我记着，你放心我不往外传。但有一件事我得问你——我妈当年替陈建国顶了责任，陈建国心里清楚不清楚？”
“清楚，咋不清楚。出事第二天他就上你家去了，拎了两瓶酒一条烟，你妈没要，把他轰出来了。后来你妈摆摊，他天天绕道走，不敢从摊前过。再后来你大了，他才慢慢在楼里跟你妈打招呼，你妈也应，就是不多说。”
“那他转账的事，楼里还有别人知道不？”
“应该没有。他那个人你也看见了，闷葫芦一个，啥事都自己扛。要不是你今天拿这复印件来，我都不知道他转了二十年。”
我把茶杯搁下站起来。“周姨，谢了，这事到我这儿为止，你别跟旁人说。”
“我晓得我晓得。”她跟着站起来送我到门口，又拉住我胳膊，“素素，你可别去跟陈建国闹啊，他那个人死心眼，你妈当年护着他，你要是跟他翻脸，你妈在底下也不安生。”
“我不闹，我就问问。”
下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三楼到一楼十二级台阶，我走了快一分钟。路过一楼陈建国家门口，收音机还在响，换了个台唱的是评剧。我站了两秒没敲门，直接回了五楼。
进门把门关上，我从兜里掏出铁皮盒子的钥匙，把盒子打开，信拿出来搁桌上。信封上我妈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写的是“陈建国收”，没贴邮票没写地址。我捏着信封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把信又放回去了。
这信不能拆。一拆陈建国就知道我妈留了话给他，他要是看了信，二十年憋着的那口气就散了，到时候他啥都不认，我连问都问不出来。我得让他先开口。
我拉开抽屉找出一张白纸，把存折复印件又复印了一份，拿剪刀把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剪下来，按年份排好贴在新纸上。二十年二十条，一条不落。贴完了我在底下写了一行字：陈叔，我妈走了，这账我得替她清，你要是有空，明儿下午上我这一趟。
写完我看了两遍觉得太软了，又撕了重写：陈叔，二十年，每年三月十七，你转的钱我一笔一笔都看见了。我妈没跟我说过这事，我想听你说。明儿下午三点，我在家等你。
这张硬气。我把纸折好塞进一楼门缝里，塞完上楼，心里踏实了一半。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陈建国站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点心。他脸上没啥表情，就是嘴角绷得紧。
“进来坐。”
他进来把点心搁鞋柜上，站客厅中间不坐。“素素，你纸条我看了，你想问啥？”
“坐吧陈叔，我不吃人。”
他这才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两只手搁膝盖上，腰挺得笔直。我给他倒了杯水搁茶几上，自己坐他对面，把那张贴满转账记录的纸摊开。
“二十年，每年三月十七，我妈生日。陈叔，这钱是什么钱？”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了。“你妈没跟你说过？”
“我妈啥都没说，她走了我才翻出存折。”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素素，这钱是我欠你妈的，欠多少我算不清，我只能一年还一点，还到我死。”
“欠什么？”
“欠她一个处分，欠她半年奖金，欠她一份工作。那年我要是不替她盯那个班，出事的就是她。她一个会计，手要是绞了，你那时候才几岁？她咋养你？”
“所以你就替她盯了班，出了事我妈替你顶了责任，然后你每年转钱算是还债？”
“算是，也不全是。”他抬起头看我，眼珠子浑浊可眼神不躲，“素素，你妈那人，她替我顶了责任，可她从来没跟我要过一分钱。我头一年转钱她给我退回来了，我又转她又退，第三年我没告诉她，直接存她折子里。她知道了上我家来，站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陈建国，你要转就转，别让我知道。这钱我不花，我给素素攒着，你转多少我攒多少，等素素大了给她。”
我嗓子眼堵了一下。“我妈没给过我。”
“她给了。你上大学那年学费是她交的，你问她钱哪来的，她说是攒的，那就是我转的钱。”陈建国低下头，两只手搓了搓脸，“素素，你妈这辈子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啥都给你攒着，我那点钱她一分没花，全填你身上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窗台上两盆绿萝，我妈那盆叶子有点蔫，我拿起杯子给它浇了点水。
“陈叔，那你为啥不早跟我说？”
“你妈不让。她说素素要是知道了心里搁事，活不痛快，她让我烂肚子里。”
“我妈那封信你知道不？”
陈建国愣了一下。“啥信？”
我回头看他，他脸上那表情不像是装的，眼睛瞪得溜圆。“你妈给我写信了？”
“写了，没寄。信封上写你名，搁铁皮盒子里。”
他蹭一下站起来。“我能看看不？”
“不能。”我走回来坐下，“信是我妈留给我的，拆不拆我说了算。陈叔，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把账问清楚，钱的事我弄明白了，可还有一件事你没说。”
“啥事？”
“我妈替你顶责任，你心里过不去，这我理解。可你为啥非得每年同一天转？换个日子不行？非得三月十七？”
陈建国重新坐下来，两只手搁膝盖上攥成拳头。“那天是你妈生日。我头一年转钱就是三月十七，后来就成规矩了。每年那天我一早去银行，转完钱心里松快一天，第二天又揪起来，二十年年年这样。”
“那你为啥不直接给我妈现金？非得走银行？”
“现金她不要。走银行她退不回来，存折在她手里，她不取钱就在里头。我算过，她取过一回，就你上大学那年取了一大笔，后来再没动过。”
我心里那本账彻底对上了。我妈存折上那些钱进进出出，最后清零零，她一分没给自己留。
“陈叔，我还有个事问你。周阿姨说当年出事以后你去我家拎了东西，我妈把你轰出来了，后来你咋不去了？”
“去了，去了好多回，你妈不开门。后来有一回你在门口玩，看见我喊陈叔，你妈才把门开了条缝，说以后别拎东西，空手来可以坐坐。我就空手去，坐十分钟就走。再后来你大了搬出去住，我就去得少了。”
“那你跟我妈这些年就光坐着？”
陈建国脸有点红，别过头去咳了一声。“素素，你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
“你妈那人话少，我去了也就是喝杯茶说说你。你妈爱说你，说你考试考多少分，说你工作咋样，说你给她买啥了。我就听着，有时候她不说我就坐一会儿走。”
我看着他，心里翻了个个儿。这老头闷了二十年，就为了每年能上我妈那儿坐十分钟。
“陈叔，我妈那信我打算拆。”
他抬起头。
“但不是现在，等我哪天想明白了再拆，拆完了我告诉你里头写了啥。”
“行。”他站起来，“素素，那钱我往后还转不？”
“转啥转，我妈都没了，你转给谁？”
“那我心里不踏实。”
“你不踏实就上来坐坐，我妈那屋我住着，你上来喝茶我跟你说话，钱不用转了。”
陈建国站那儿想了半天，点了点头。“成，那我明儿还来，给你带排骨。”
“你上回说买排骨，买了没？”
“买了，搁冰箱里，明儿做。”
他走了以后我坐沙发上，把那张贴满转账记录的纸拿起来看了半天。二十年二十条，一条不落。我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妈，陈叔的钱我弄明白了，你的处分我也弄明白了，信我还没拆，等我想好了再说。
写完把纸夹进铁皮盒子里，跟信搁一块儿。然后给周阿姨发了条消息：周姨，陈叔的事我问清楚了，你放心没闹，明儿包饺子你早点来。
周阿姨秒回：好嘞！我剁馅儿！
我把手机搁下，走到窗台边看了看那两盆绿萝。我妈那盆叶子有点黄，我拿剪子把黄叶铰了浇了点水。陈建国那盆新买的绿油油的，叶子支棱着，我伸手拨了拨，心想这老头买东西倒是实在。
第二天中午周阿姨先到的，拎着一兜子肉馅，进门就系围裙。陈建国后脚到，拎着排骨和韭菜，还带了一瓶醋。“素素，醋我带了，你妈那瓶过期了。”
“你咋知道过期了？”
“我上回开冰箱看见的，没扔，搁那儿呢。”
我打开冰箱一看果然，我妈那瓶陈醋还在，底下沉着一层黑渣。我拿出来扔垃圾桶里，把陈建国新买的搁进去。“行陈叔，以后冰箱你管。”
周阿姨在旁边擀皮，听见这话扑哧笑了。“素素你这话说得跟一家人似的。”
“本来就是一家人，二十年老邻居比亲戚还亲。”
陈建国没吭声，低头拌馅儿。韭菜切得碎，肉馅打得上劲，搁了姜末和香油，我闻着味儿就知道好吃。“陈叔你这手艺哪儿学的？”
“厂里食堂学的。那时候你妈忙，中午不回家，我就在食堂多打一份搁她办公桌上。后来她不在厂里干了，我就没处送了。”
周阿姨擀着皮头也不抬地说：“素素你不知道吧，你妈当年在厂里，中午那饭盒里天天多一块肉。我问她谁给的，她说食堂师傅手抖。后来我才知道是陈建国跟打菜师傅说的，让他多给素素妈舀一勺。”
陈建国脸又红了。“周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别说了。”
“咋不能说？素素都这么大了，听听说说咋了。”
我坐下来包饺子，捏着褶子心里想这俩人一个比一个能憋。我妈憋了二十年，陈建国憋了二十年，周阿姨明明知道也憋了二十年，这楼里没一个痛快的。
饺子煮出来第一锅，我盛了一碗搁我妈遗像前，点了三炷香。陈建国站在边上没说话，周阿姨双手合十拜了拜。
“妈，饺子是陈叔拌的馅，周姨擀的皮，我包的，你尝尝味儿对不对。”
香烧了一半，我听见陈建国吸了吸鼻子，扭头一看他别着脸，手在眼角抹了一下。我没戳破，把饺子端上桌招呼他俩坐下吃。
“陈叔吃饺子，周姨你也吃。”
三个人围着我妈那张折叠桌，一人一盘饺子一碟醋几瓣蒜。陈建国吃了两个搁下筷子。“素素，你妈那信你想好了没？”
“没想好，你再等等。”
“等啥？”
“等我把我妈这屋收拾利索了再说。这屋里到处是她的东西，我翻一样想一样，信搁在那儿跑不了，急啥。”
周阿姨往嘴里塞了个饺子含含糊糊地说：“素素说得对，急啥。陈建国你二十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天？”
陈建国没再问，又拿起筷子吃饺子。吃完了他抢着洗碗我没拦，周阿姨坐沙发上嗑瓜子，我陪她说话。
“周姨，我妈当年替陈叔顶责任的事，厂里还有老人知道不？”
“有几个，都不咋提了。你妈后来不在厂里干了，那些人也就散了。咋了，你还想打听啥？”
“不打听啥，我就想知道我妈那处分后来撤了没？”
“撤啥呀，人都走了谁还管那陈年旧账。你妈也不在乎那个，她后来摆摊卖早点比在厂里挣得多。”
“那她后悔不？”
周阿姨嗑瓜子的手停了停。“素素，你妈那人你还不了解？她认准的事从来不后悔，她要是后悔当年就不会站出来。”
我没接话。陈建国洗完碗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素素，我回了，明儿还来不？”
“来呗，冰箱里排骨还有，明儿炖了。”
“成，那我明儿带点土豆。”
他走了以后周阿姨又坐了一会儿，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素素，你妈这屋你住着，有啥事吱声。陈建国那人你别看他闷，心里有数，你妈的事他都记着，比谁都清。”
“知道了周姨，你路上慢点。”
送走周阿姨我把门关上，屋里又剩我一个人。我妈那屋门开着，春联贴得端端正正。我走进去把我妈那盆绿萝端到窗台正中间，陈建国那盆搁旁边，两盆并排，一盆叶子有点黄，一盆绿得冒油。
我从兜里掏出铁皮盒子打开，信拿出来搁桌上。信封上“陈建国收”那三个字我妈写得工工整整，我盯着看了半天，把信翻过来，背面空白。我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在信封背面写了四个字：妈，我懂了。
写完把信搁回盒子锁上，塞回书架。然后坐床上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就一行字：饺子吃了，账清了，信还没拆，不急。
发完把手机搁一边靠着床头，把陈建国那盒点心拆了，拿了一块搁嘴里嚼。绿豆糕甜得齁嗓子，我灌了口水，心想这老头买东西净买甜的，跟我妈一个口味。
手机响了一声，陈建国发来的：点心甜不甜？
我回：甜，下回少搁糖。
他回：成，下回买咸的。
我把手机放下笑了笑。窗外路灯亮了，三楼周阿姨家窗户开着，听见她在里头哼歌，哼的是《茉莉花》。一楼陈建国家收音机又响了，这回唱的是《天仙配》。
我靠在床头把绿豆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铁皮盒子又拿下来，打开，把我妈那封信抽出来搁手里捏着。信封没封口，我手指头伸进去摸了摸，里头两张纸，一张薄一张厚。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薄的那张是信纸，我妈的字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厚的那张是存折内页复印件，上头一行一行打印着二十年的转账记录，我妈拿笔在每一条后面打了个勾。
我把信纸塞回去没看内容，又把信封搁回盒子锁上。然后给我自己倒了杯茶，坐回床上慢慢喝。
喝到一半手机又响了，周阿姨发来的：素素，明儿我上你妈那坟上看看，你去不？
我回：去，明儿早上九点楼下碰头。
她回：好，我叫上你陈叔。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搁床头柜上。茶喝完了杯子搁碗架上，关了灯躺下。黑暗里听见楼道有人跺脚，灯亮了，脚步声从一楼响到四楼停了。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拎着纸钱和香下楼。周阿姨已经在楼道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陈建国从一楼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一把镰刀。“坟头草该割了，我带把刀。”
“你倒想得周全。”周阿姨白了他一眼，“素素，你妈那坟上回我去看，草长得老高，你陈叔割了半天。”
“周姨你咋不早说，我也去。”
“你上班忙，我跟你陈叔去就行了，你妈又不挑这个。”
三个人往巷子外头走，路过早点摊陈建国停下来买了六个包子，一人两个。“吃了再走，坟头远，得走二十分钟。”
我咬着包子跟在他俩后头，听周阿姨数落陈建国：“你上回买的纸钱是假的，烧了半天不化，风一吹满山跑。”陈建国闷声回：“这回是真的，我上正规店买的。”
“你上回也说正规店。”
“上回那店搬了，换了一家。”
我听着他俩拌嘴心里松快了点。我妈在的时候这俩人也是这样，一个说一个顶谁也不让谁，我妈就在旁边笑，说你们俩上辈子是冤家。
到了坟上陈建国二话不说抡起镰刀割草，周阿姨把苹果摆上，我点香烧纸。纸钱这回是真货，火一舔就着，灰烬打着旋往上飘。
“妈，我来看你了，陈叔周姨也来了。饺子你吃了，味儿还行吧？陈叔拌的馅，我包的，周姨擀的皮，下回还这么弄。”
周阿姨在旁边接话：“素素妈你放心，素素这屋我们照看着，陈建国天天在楼下，有事一嗓子就听见了。”
陈建国割完草过来，把镰刀往地上一插蹲下来烧了把纸。“素素妈，那钱我不转了，素素不让转，你别怪我，要怪怪你闺女。”他顿了顿，“往后我上素素那坐坐，喝杯茶说说素素，跟以前一样。”
我蹲在旁边听着鼻子有点酸。这老头当着我妈的面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烧完纸往回走，陈建国走在前头，镰刀扛肩上。周阿姨跟我并排，压着嗓子说：“素素，你妈那信你到底拆不拆？”
“拆，但不是现在。”
“等啥？”
“等我搬回来住踏实了再说。信里写的啥我大概能猜到，我妈那人写不出啥惊天动地的话，无非是让我别憋着，该说说该要要。可我得自己先想明白，她说的‘别憋着’是啥意思。”
周阿姨点点头。“你比你妈强，你妈啥都憋着憋了一辈子，你可别学她。”
“不学。我该说的都说了，陈叔那账我当面问的，饺子当面吃的，坟当面上的，我没憋着。”
“那就好。”周阿姨拍拍我胳膊，“走，回去我请你吃粉，巷口那家老友粉，你妈以前老去吃。”
“成，我请，陈叔也去。”
陈建国在前头听见了回头喊：“我不吃粉，我回家煮面。”
“煮啥面，一块儿去，我请客。”我快走两步追上他，“陈叔你别老躲，我妈不在了你更得跟我们一块儿吃。”
他脚步慢了慢，镰刀从肩上拿下来拎手里。“那行，我吃二两。”
“二两够不够？你割半天草了。”
“那三两。”
周阿姨在后头笑：“陈建国你就不能痛快点，素素请客你还讨价还价。”
“我这不是怕她花钱嘛。”
“花不了几个钱，走！”
三个人进了粉店，我点了三碗老友粉加肉加蛋。陈建国吃得满头汗，周阿姨边吃边跟老板娘唠嗑，说素素搬回来了以后常来。老板娘认得我妈，多给我舀了一勺酸笋。
吃完粉出来太阳老高了，陈建国说回去睡午觉，周阿姨说上我家坐坐。我跟着周阿姨上楼，她进门就翻冰箱。“素素，你妈那冰箱里还有半只鸡，我帮你炖了。”
“周姨你歇会儿，刚吃完粉。”
“歇啥，我闲不住。你妈在的时候我俩就这样，她做饭我打下手，吃完她洗碗我擦桌子，现在她不在了我帮你干。”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活，心里想我妈这二十年日子过得紧巴，可身边有周阿姨这样的邻居，有陈建国这样的闷葫芦，也不算太亏。
“周姨，我问你个事。我妈当年摆摊卖早点，陈叔真天天绕道走？”
“真绕，我亲眼看见的。你妈摊子在巷口，陈建国上班从巷尾绕，多走十分钟。后来你妈不摆摊了他才不绕了。”
“那他图啥？”
“图心里过得去呗。你妈替他顶了处分，他连句谢都说不出口，只能躲着。你妈那人你也知道，你越躲她越不提，俩人就这么别别扭扭过了二十年。”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你回来了他不用躲了。你没看他这两天天天往楼上跑，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勤。”
我笑了笑。“周姨，你说我妈要是还在，看见陈叔这样会咋说？”
周阿姨想了想。“你妈会说：陈建国你早干啥去了。”
我笑出声来。“像我妈说的话。”
下午陈建国真来了，拎着土豆和排骨。我开门让他进来，他径直进厨房围裙一系就开始忙活，周阿姨在旁边打下手，俩人一个切一个炒配合得跟干了多少年似的。
我坐沙发上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挺熟。我妈在的时候也是这俩人一个做饭一个打下手，我妈坐沙发上跟我说话。现在换了个位置，我妈不在了，我坐沙发上看他俩忙。
“陈叔，你跟我妈做饭谁说了算？”
“你妈说了算。她说搁多少盐就搁多少盐，她说炖多久就炖多久，我负责切。”
“那你现在听谁的？”
陈建国手上不停头也没回。“听你的，你说搁多少盐就搁多少盐。”
“那我说少搁盐，你上回那排骨咸了。”
“咸了？我尝尝。”他拿筷子蘸了点汤汁嘬了一口，“不咸啊。”
“你口味重。我妈口味淡，你跟她做了二十年饭咋没学会？”
陈建国愣了一下，铲子停在锅里。“你妈后来口味也重了，她说年纪大了吃淡的没味儿。”
周阿姨在旁边插嘴：“你妈那是将就你陈叔。她以前跟我一块儿吃饭老嫌我搁盐多，后来跟陈建国搭伙慢慢就吃咸了。”
陈建国没说话，把火关小了点又加了半碗水。“那这回少搁盐。”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陈叔你不用将就我，我妈将就你二十年，我不用你将就。你该咋做咋做，我吃不惯自己加醋。”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成，那我按我口味来。”
“这就对了。”
排骨炖上，陈建国坐客厅喝茶，周阿姨下楼买馒头去了，屋里就我俩，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
“陈叔，我妈那信我昨晚上又看了一遍。”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看了？”
“看了，没拆，就看了信封，背面我写了几个字。”
“写的啥？”
“妈，我懂了。”
陈建国把茶杯搁下。“你懂啥了？”
“懂我妈为啥不拆这信。她写这信的时候就知道，这信寄不寄出去你都会转钱。她写这信是给我留个话，她怕我将来知道了跟你闹，所以写封信搁那儿，让我看了就明白。”
“那你明白了吗？”
“明白一半，另一半得拆了信才知道。”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素素，你妈那人写不出啥狠话。她要是写了啥对不住我的，你别往心里去，她这辈子对不住的人只有她自己。”
“陈叔你这话说得不对。我妈对不住谁她自己说了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信里写了啥我看了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排骨炖好了周阿姨也回来了，三个人围着折叠桌吃饭，陈建国给我夹了块排骨。“尝尝，这回不咸。”
我咬了一口确实不咸。“行陈叔，手艺没退步。”
“退不了，做了二十年了。”
周阿姨啃着馒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素素，你妈那屋的窗帘是不是该换了？我瞅着那布都褪色了。”
“换，明儿我去扯布。”
“我陪你去，巷口那家布店我熟，能便宜。”
陈建国搁下筷子。“窗帘杆我换，你妈那杆子锈了，拉起来吱嘎响。”
“你会换？”
“有啥不会的，厂里啥没修过。”
我看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把明儿的活安排完了，心里想这楼里的事根本不用我操心。我妈走了可她的日子还在过，周阿姨还是那个爱张罗的周阿姨，陈建国还是那个闷头干活的陈建国，我搬回来就是接着过我妈没过完的日子。
吃完饭陈建国洗碗，周阿姨擦桌子。我坐沙发上翻手机，看见朋友圈有人发旧公寓的照片，配文说这楼要加装电梯了。我愣了一下抬头问周阿姨：“周姨，咱这楼要装电梯？”
“早说要装，说了三年了，咋了？”
“我刚看见有人发朋友圈。”
“谁发的？”
“不认识，转发的小区通知。”
周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啊，社区上个月来登记过说要装。一楼二楼不同意，嫌挡光，三楼以上都同意。你陈叔住一楼，他签的反对。”
“陈叔反对？”
陈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来。“我反对。装电梯我那一楼采光全挡了还吵。你妈在的时候也反对，她说爬了二十年楼不差这几年。”
“我妈反对？”
“反对。她说装电梯得掏钱，她没钱。我说我替她掏，她不要。”
我放下手机。“那现在呢？我妈不在了，这楼还装不装？”
周阿姨说：“装不装两说呢，一楼二楼不同意这事就卡着。你陈叔不松口，一楼那几家就跟着不松口。”
我看着陈建国。“陈叔你为啥不松口？真是为了采光？”
他擦着手走出来。“采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妈那屋在五楼，她爬了二十年。她说这楼里每一级台阶她都数过，闭着眼都能走，装了电梯她那些台阶就白数了。”
“我妈真这么说？”
“真说。有一回社区来登记，你妈站楼道里跟人家说，这楼没电梯我住了二十年，有电梯我也住不了几年，别折腾了，把钱省下来给年轻人装暖气。”
周阿姨在旁边点头。“你妈是这么说的，我当时还劝她，说有电梯你腿脚方便。她说我腿脚好着呢，用不着。”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妈这人啥事都替别人想，替陈建国顶责任，替我省钱，替这楼里的年轻人省装电梯的钱，她这辈子就没替自己想过。
“陈叔，电梯的事你看着办，你要觉得该装就装，不该装就不装。我妈那话是她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陈建国看了我一眼。“那你啥意思？”
“我意思是你别拿我妈当挡箭牌。你想反对就反对，不想反对就同意，我妈不在了你不用替她扛。”
他沉默了半天。“那我再想想。”
“想啥想，你一楼你说了算。你要反对就反对到底别半道松口，你要同意就早点签，别耽误楼上老头老太太。”
周阿姨拍了下桌子。“素素这话在理。陈建国你那人就是磨叽，啥事都拖，装电梯这事拖三年了，你给个痛快话。”
陈建国被我俩说得脸有点挂不住。“行行行，我明儿去社区说清楚，反对到底，不装了。”
“这不就得了。”我拿起手机，“我发个朋友圈，说一楼陈叔拍板了，电梯不装，大家死心。”
“你别发！”陈建国急了，“我还没去社区呢，你发啥朋友圈。”
“那你现在去。”
“现在社区下班了。”
“那明儿一早去，我跟你一块儿去。”
周阿姨笑得直拍大腿。“素素你这脾气跟你妈一模一样。你妈当年也是这么治陈建国的，三句话就把他逼到墙角。”
陈建国嘟囔了一句啥我没听清，周阿姨耳朵尖听见了。“他说你妈当年也这样，不讲理。”
“我妈不讲理？”
“你妈讲理，就是讲得太快，陈建国跟不上。”
我笑了。“那行我慢点讲。陈叔，明儿早上九点社区门口碰头，你去说清楚，电梯不装，我旁听。”
“你去干啥？”
“我去看看你咋说，你要是说不清楚我替你说。”
陈建国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成，九点，你别迟到。”
“我不迟到，你也别迟到。”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下楼，陈建国已经在楼道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房产证和身份证。“走吧。”
社区离得近走路五分钟，办事的是个小姑娘，看见陈建国进来就笑。“陈叔，您想通了？”
“想通了，电梯不装，我签字。”
小姑娘拿出表格让他填，陈建国一笔一划写名字，写完把笔一搁。“行了，以后别来问了。”
“好嘞陈叔，那这事就结了，楼上那几家我去说。”
出了社区门陈建国脚步轻快了点。“素素，这事结了我心里松快。”
“早该结了，拖三年你不嫌累。”
“累。可你妈在的时候我不敢松口，我怕她骂我。”
“我妈骂你啥？”
“骂我耳根子软。她说陈建国你那人，别人说两句你就动摇，装电梯这事你要反对就反对到底，别今天反对明天同意让人看笑话。”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陈叔，我妈真这么说的？”
“真说。你妈那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她骂我耳根子软，其实是怕我被人架上去。一楼就我一户反对，楼上十几户同意，我要是松了口以后在楼里抬不起头。”
“那你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你妈不在了没人骂我了。”他顿了顿，“可你跟你妈一个样。你刚才在社区那架势跟你妈一模一样。”
“我啥架势？”
“就那架势，站那儿不说话，眼睛盯着人看。你妈当年也这样，盯得人心里发毛。”
我笑了笑。“那陈叔你怕我不？”
“怕，咋不怕。你比你妈还多一样。”
“啥？”
“你会发朋友圈。”
我笑出声来。这老头闷了二十年，冷不丁冒一句还挺逗。
回到楼下周阿姨在楼道口等着。“咋样？”
“签了，不装了。”陈建国把房产证揣回布袋里。
“那楼上王奶奶不得气死？她盼电梯盼三年了。”
“气死也没法，一楼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她住六楼，她当初买六楼的时候就知道没电梯。”
周阿姨摇摇头。“行吧你俩说了算，我上楼炖鸡去，素素你中午上来吃。”
“成，我一会儿上去。”
陈建国回了一楼，我跟着周阿姨上楼。走到三楼她家门口她拉住我。“素素，你妈那信你到底啥时候拆？”
“快了，等我把这屋收拾完。”
“你收拾多少天了还没收拾完？”
“快了，就剩我妈那柜子没翻，翻完就拆信。”
周阿姨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敢拆吧？”
我没说话。
“素素，你妈那人我了解，她写不出啥吓人的话。你拆了该咋过咋过，你不拆心里老搁着这事，日子过不痛快。”
“我知道，我再想想。”
周阿姨叹了口气推开门。“进来吧，鸡炖上了。”
我跟着她进屋坐沙发上，厨房里咕嘟咕嘟响，香味飘出来。周阿姨系上围裙回头看了我一眼。“素素，你妈那柜子里有啥你翻过没？”
“翻了一半，都是旧衣裳旧本子。”
“那你接着翻，翻完了叫我，我帮你收拾。”
“成。”
中午吃完饭我上楼接着翻柜子。我妈那柜子老式两开门，底下塞着樟脑丸，一开柜门味儿冲鼻子。我把衣裳一件件拿出来叠好，该捐的装袋该留的装箱。翻到最底下摸着一个硬壳本子。
我抽出来一看是我妈的账本，封皮上写着“家用”俩字，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销，买菜多少钱水电费多少钱给我交学费多少钱。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我妈的字：素素，这账本你留着，看看妈这些年咋过的。别学妈啥都省，该花的花该吃的吃。
我把纸条折好揣兜里，账本搁桌上。然后接着翻，翻出一个铁盒子跟我那个一模一样。打开一看里头是陈建国每年转账的银行回单，二十年二十张一张不少，我妈按年份排好拿皮筋扎着。
我拿着那摞回单坐床上，一张一张看。最早那张纸都发黄了字迹有点模糊，最后一张是去年三月的，我妈拿笔在背面写了俩字：收了。
她收了，她一直收着。她嘴上说不要，背地里把每一张回单都留着。
我把回单搁回铁盒子，跟我妈那封信并排放着。然后掏出手机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陈叔，我妈那柜子里翻出你二十年的回单，她全留着。
陈建国半天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句：我知道，她跟我说过，回单她留着，将来给素素看。
我回：那你咋不早说？
他回：你妈不让。她说素素要是问起来就说不知道。
我回：陈叔你上来一趟。
他回：干啥？
我回：上来看看我妈留的东西，该看的都看。
过了五分钟有人敲门，我开门陈建国站门口，手里没拎东西。他进来我把他领到我妈那屋，指着床上的铁盒子。“你看。”
他蹲下来把回单一张张翻了一遍，翻到最后那张看见背面“收了”俩字，手停住了。
“你妈写的。”
“嗯，她收了。她嘴上说不要背地里全留着。”
陈建国把回单搁回去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我妈的床，看看我妈的柜子，看看窗台上那盆绿萝。
“素素，你妈这屋跟我上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没动过，我也没动。”
“你妈那人啥都舍不得扔。”
“跟你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我头一回看见陈建国笑，嘴角咧开露出两颗黄牙，笑得有点笨。
“是，跟我一样。”
我坐床上把铁盒子盖上。“陈叔，信我明儿拆，拆完了告诉你里头写了啥。”
“成，我等着。”
他下楼了。我坐屋里把账本和铁盒子并排放桌上，然后掏出手机给周阿姨发了条消息：周姨，明儿拆信，你上来不？
周阿姨秒回：上！我带上瓜子！
我回：别带瓜子，带点正经吃的，拆信又不是看戏。
她回：那带啥？
我回：带俩苹果，平平安安。
她回：好嘞！
第二天上午周阿姨先到，拎着一兜子苹果。陈建国后脚到，手里没拿东西，就揣着个手绢包。我问他那是啥，他打开给我看，是我妈当年退给他的那两瓶酒的钱，他一直留着没花。
“素素，这钱你拿着，你妈退回来的，我搁了二十年。”
“你留着吧陈叔，我妈退给你的就是你的。”
“那不行，你妈退的，我得还。”
“那你搁我妈遗像前头。”
他真搁遗像前头了，拿手绢包着摆得端端正正。
三个人围桌坐下，我把信从铁盒子里拿出来。信封上“陈建国收”四个字我妈写得工工整整，我翻过来，背面我写的“妈，我懂了”还在。
“我拆了。”
周阿姨点头，陈建国没说话，手搁膝盖上攥着。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头两张纸。薄的那张是信纸，厚的那张是存折内页复印件。我先看复印件，跟我手里那张一模一样，二十条转账记录每条后面我妈打了个勾。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素素，这钱妈没花，全给你攒着。你上大学花了，剩下的妈给你存着。存折你销了，钱你拿着，别亏待自己。
我把复印件搁下拿起信纸，我妈的字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
“素素，妈写这信的时候就知道你早晚能翻着。翻着了别怪妈，妈不是故意瞒你。陈建国那钱妈本来不想要，可他死心眼年年转，妈想着转就转吧，攒着给你。你上大学那年妈取了一笔，剩下的妈没动。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就攒了个明白。你别学妈啥都憋着，该说的说，该要的要，该扔的扔。陈建国那人闷可心实，妈走了以后你要是愿意就跟他搭个伙过日子，不愿意就拉倒别勉强。妈那存折你销了，信你留着，别的都扔了吧。”
我念到这儿嗓子眼堵得厉害，周阿姨在旁边抹眼泪，陈建国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搓。
“素素，你妈最后那句啥意思？”
“哪句？”
“就那句，搭个伙过日子。”
我把信纸搁下。“字面意思，我妈让我跟你搭伙过日子。”
陈建国脸涨得通红。“你妈这人……咋啥都写。”
“我妈啥都写就是不写自己。你看这信从头到尾没一句说她自己的事，处分的事没提，顶责任的事没提，摆摊吃苦的事没提，她就惦记两件事：我的钱，我的日子。”
周阿姨擤了把鼻涕。“你妈就这样，啥事都替别人想。”
我把信折好搁回信封。“陈叔，我妈说让我跟你搭伙过日子，你咋想？”
陈建国搓了半天手。“素素，你妈那是客气话，你别当真。”
“我妈写进信里的没有客气话。”
“那……那你咋想？”
“我咋想不重要。我妈说了，愿意就搭不愿意就拉倒。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愿意。”
陈建国抬起头，脸上没啥表情，就是嘴角绷得紧。“成，那就不搭。”
“你别急。我不愿意跟你搭伙过日子，是因为我不用跟你搭伙。你住一楼我住五楼，你做饭我洗碗，你买菜我出钱，跟搭伙有啥区别？非得搬到一屋住才算搭伙？”
陈建国愣了半天。“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日子照过。你该上来上来，我该下去下去，我妈那话你当没看见。”
周阿姨在旁边拍了下桌子。“素素这话在理！搭啥伙，这楼里住着跟一家人有啥区别？非得领证才算一家人？”
陈建国看看我又看看周阿姨。“那……那我往后还上来不？”
“上啊，排骨还没炖呢。”
他松了口气，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成，那我明儿买排骨。”
周阿姨笑得直拍大腿。“陈建国你就知道排骨。”
“那买啥？”
“买条鱼！素素爱吃鱼。”
“成，买鱼。”
我把信搁回铁盒子锁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我妈遗像前点了三炷香。“妈，信我拆了，你的话我听见了。陈叔我留着，日子我过着，钱我拿着，你放心，我不憋着。”
香烧到一半我把它插进香炉转身收拾桌子。周阿姨把苹果洗了搁盘子里，陈建国把他的手绢包又揣回兜里。“素素，这钱你真不要？”
“不要，你搁着，等我哪天缺钱了再跟你要。”
“那成，我给你存着。”
周阿姨啃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素素，你妈那存折销了，钱你打算咋办？”
“存着，我妈给我攒的，我不乱花。”
“那信呢？”
“信我留着，搁铁盒子里跟我妈那账本搁一块儿。”
“别的呢？”
“别的该扔扔该捐捐，我妈说了别的都扔了。”
周阿姨点点头。“那你啥时候扔？”
“今儿下午，你帮我搬下楼。”
陈建国站起来。“我搬，你俩收拾，我往下扛。”
下午三个人把我妈那些旧衣裳旧本子旧药瓶子归置了三大袋，陈建国一趟一趟往下扛，扛完搁三轮车上拉去回收站。周阿姨把能捐的挑出来叠好装纸箱。“这些我拿去社区捐了，你妈衣裳都干净，有人要。”
“成，周姨你看着办。”
收拾到天我妈那屋空了一半，柜子空了床底下空了，就剩窗台上两盆绿萝，书架上铁盒子，还有墙上我妈遗像。
我站屋里看了一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就一行字：我妈那屋收拾完了，该扔的扔了该留的留了。信拆了，话听见了，往后日子照过。
发完把手机搁下坐床上。周阿姨和陈建国在客厅说话，一个说晚上吃啥一个说冰箱里还有啥。我听着他俩拌嘴心里踏实了。
我妈那信里最后一句是：素素，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就攒了个明白。你别学妈啥都憋着，该说的说，该要的要，该扔的扔。
我把这话记下了。该说的我说了，该要的我没要，该扔的我扔了。我妈那存折销了，信寄了，钥匙扔楼道垃圾桶了。我搬回来，日子接着过。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买早点，路过一楼陈建国家门口，他正坐门口择韭菜。“素素，中午包饺子，你上来吃。”
“成，我买肉馅。”
“肉馅我买了，你出醋。”
“我家醋过期了。”
“那我出醋。”
我笑了笑往巷口走，路过楼道垃圾桶我站了两秒，从兜里掏出那把旧钥匙，我妈那屋的备用钥匙，我留了二十年没扔。我看了看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接着走，买早点去。
第二天我没下楼买早点，直接去了银行。存折销户得趁早，拖一天我心里多堵一天。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存折翻了翻，抬头看我一眼。“姐，这存折二十年没动过，利息不少呢，确定销户？”我说确定，全取出来。她噼里啪啦敲键盘，旁边一个岁数大点的柜员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折子她认得，以前每月都有人来打一笔钱，雷打不动。我问她记不记得打钱那人长啥样，她说记得，矮个，穿蓝布褂子，手上有油，像是修车的。我说那是我叔。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把钱点好递出来。我数了两遍，揣进包里，出了银行门站在台阶上给我妈鞠了个躬，心里说妈，钱我拿着了，你别惦记了。
回楼的时候碰见陈建国蹲门口补胎，跟前摆了一溜扳手。他抬头看见我拎着银行袋子，手停了。“销了？”我说销了。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素素，你上来，我跟你说个事。”我跟他进了一楼那间屋，头一回进去。屋里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墙上挂了个旧相框，里头是厂里车间合影，我妈站第二排边上，年轻，头发扎着，笑得拘谨。陈建国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皮盒子，跟我妈那个差不多，打开来里头是一沓收据，每张都用圆珠笔写了日期和金额。“你妈不收我的钱，我就每年存一笔到银行，存了二十年，折子在这儿。”他把一个存折递给我，我翻开一看，户名是我，金素素。我愣了。“你拿我身份证开的？”
“你妈给我的，说是你十八岁那年她拿你身份证办的，让我往里存，说等你结婚再给你。后来你也没结婚，我就一直存着。”
“我妈知道这折子？”
“知道。她让我别告诉你，说怕你知道了心里有负担。”
我攥着那折子站了半天。“陈叔，我妈让你存你就存？你俩这二十年到底谁管谁？”
陈建国搓了搓手。“你妈管我，我管折子，折子管你。转了一圈，还是你妈说了算。”
我把折子搁桌上。“这钱我不能要。”
“为啥？”
“我妈那折子我销了，钱取了，那是她替我攒的。你这折子是你替我攒的，两码事。我妈替你扛处分，你替我妈顶班，你俩扯平了。你再给我攒一份，这账又乱了。”
陈建国把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素素，这折子上的钱不是还债，是你妈让我给你攒的嫁妆。你妈说你这人闷，啥事都搁心里，将来嫁人别两手空空让人瞧不起。她让我存着，我存了。现在你妈走了，折子该给你。”
“我不嫁人。”
“不嫁人也给你。你妈说的，不是嫁妆就是压箱底的钱，你留着应急。”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俩人都不说话。楼下周阿姨喊了一嗓子：“老陈！素素在你屋没？社区来人了，说捐款的事！”陈建国应了一声，把折子往我手里一塞。“拿着，别跟你妈似的啥都往外推。”我攥着折子跟他出门，周阿姨领着社区主任站楼道口，主任手里拿了个红本本，说上午那笔捐款入账了，给开了个捐赠证书，问写谁名。陈建国刚要开口，我抢在前头说写“金会计和老陈”。周阿姨愣了一下，陈建国也愣了一下。主任问金会计全名，我说金秀兰。主任写完把证书递过来，陈建国接过去看了半天，手指头在“金秀兰”三个字上摸了摸。“素素，你妈要知道你把名挂上了，准得骂你。”
“骂就骂，反正她骂不着了。”
周阿姨在旁边噗嗤笑了。“你俩一个比一个犟。”
主任走了以后，陈建国把证书拿进屋搁相框旁边，跟我妈那张车间合影摆一块儿。我站门口看了看，照片里我妈二十来岁，证书上我妈名字印得板板正正，中间隔了三十年。“陈叔，这证书你收着，别弄丢了。”
“丢不了。我搁这儿天天看。”
我上了楼，把陈建国那折子跟我妈那存折搁一块儿，两个折子并排放桌上，一个我妈的名，一个我的名，一个销了户，一个还没动。我坐那儿想了半天，掏出手机给我妈那老号码发了条短信，明知道收不着，还是发了：妈，陈叔给我攒了份嫁妆，我说不要他非给。你俩真行，一个赛一个能憋。发完我把手机搁下，把两个折子锁进铁盒子里。
下午我下楼找陈建国，他正给一辆旧二八自行车换链条。“陈叔，你那折子我收下了，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这钱我不白拿。往后你有个头疼脑热，我管。你老了走不动了，我管。你要是不答应，折子你拿回去。”
陈建国拿扳手敲了敲车架子。“素素，你这是跟我谈买卖？”
“谈买卖。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白拿。”
“那成。口说无凭，咱写个字据。”
周阿姨正好下楼倒垃圾，听见这话把垃圾桶往地上一搁。“写啥字据？你俩还怕对方赖账？”
“怕。陈叔这人实诚，实诚人容易吃亏。我给他写明白，省得他将来不好意思开口。”
周阿姨拍了下大腿。“素素你这脾气跟你妈一模一样，啥事都要掰扯清楚。”
我找周阿姨借了张纸借了支笔，坐陈建国家门口小桌上写：陈建国给金素素攒的嫁妆钱，金素素收下，条件是陈建国老了金素素管，头疼脑热管，走不动了管。陈建国看了两遍，说再加一条，素素要是有难处，老陈也管。我加上去，俩人签了名按了手印。周阿姨当见证人，也签了个名。她把字据拿起来看了看。“你俩这字据写得跟分家似的。”
“比分家强，分家是往外分，我俩这是往一块儿凑。”
陈建国把字据折好揣兜里。“素素，你这人办事，我服。”
“服就服，别老说。”
晚上我回屋收拾东西，明天上班，得住单位那边去了。铁盒子装包里，绿萝浇了水，窗户关好。正收拾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接起来是个女的，声音有点年纪。“是金素素吗？我是刘芳。”
我手停了。“陈叔以前那个刘芳？”
“对。我听厂里老姐妹说你妈走了，你回来收拾屋子。我想问问，陈建国还在那楼住着没？”
“住着，一楼，没搬。”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身体咋样？”
“还行，天天修车，能吃能睡。”
“那就好。我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你妈走了，怕他一个人没人管。你妈那人我知道，心善，当年要不是她替老陈扛那一下，老陈处分背定了。我走的时候跟老陈置气，怨他窝囊，后来想想，他不是窝囊，他是实诚。实诚人吃亏，可实诚人不亏心。”
我攥着手机。“刘姨，你打电话给陈叔不？他自己不好意思找你。”
“不打。我打这个电话就是问问，知道他好好的就行。你别跟他说我打过电话。”
“为啥不说？”
“说了他该多想了。我这人当年说走就走，现在回头找他，算啥？你就当没这回事。”
“刘姨，我记下了。你保重。”
挂了电话我坐床上想了半天。刘芳知道陈建国住哪儿，知道我妈走了，说明她一直跟厂里人打听。她打电话不问别的，就问陈建国身体咋样。这女人心里还有他，就是拉不下脸。我下了楼，陈建国正坐门口听收音机，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我搬个小板凳坐他对面。“陈叔，我问你个事，你别急。”
“问。”
“刘芳，你还想她不？”
陈建国手在收音机旋钮上停了，评书还在响，徐良正跟人过招。“你咋想起问这个？”
“有人给我打电话，问你好不好。”
他看着我。“谁？”
“你说谁？”
陈建国把收音机关了。“素素，你别逗我。”
“没逗你。刘芳打的，问我你身体咋样，我说能吃能睡。她让我别跟你说她打过电话。”
陈建国坐那儿半天没动，手搁膝盖上，指头尖有点抖。“她……她咋知道我妈走了？”
“厂里老姐妹说的。她一直打听你的事，就是拉不下脸找你。”
“那她咋不自己打给我？”
“她说当年说走就走，现在回头算啥。陈叔，你俩一个比一个能憋。我妈憋了二十年，你憋了二十年，刘芳也憋了二十年。你们这代人是不是都属闷葫芦的？”
陈建国没接话，站起来进屋翻了半天，翻出个旧信封，里头一张照片，刘芳年轻时候的，站食堂门口，围着白围裙，笑得露了俩酒窝。“素素，你看，她那时候多精神。”
“现在也精神。人家主动打电话了，你咋办？”
“我……我给她回一个？”
“回。现在就回。号码我给你。”
我把号码发他手机上，他攥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站窗口拨出去了。我没进屋，坐门口小板凳上听不见里头说啥，就听见他开头一句“刘芳，是我”，后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听不清。过了十来分钟他出来了，眼圈有点红，但嘴角往上翘着。“素素，她说下个月回来看看。”
“看啥？”
“看看我，看看周姐，看看这楼。她说在外地过得不顺心，老头前年走了，闺女嫁人了，她一个人。”
“那你咋说的？”
“我说回来呗，一楼那屋空着半拉，你要不嫌弃先住着。”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陈叔，你这话说得敞亮。”
“敞亮啥，我手心全是汗。”
周阿姨从三楼窗户探出头。“老陈！你刚才跟谁打电话？我听见你喊刘芳？”
陈建国抬头。“周姐，刘芳下个月回来。”
周阿姨手里晾衣杆差点掉下来。“刘芳？你那个刘芳？”
“我那个刘芳。”
周阿姨缩回头，过了两分钟噔噔噔跑下楼，站楼道口喘气。“老陈你再说一遍，谁回来？”
“刘芳。素素帮我联系上的。”
周阿姨看看他又看看我。“素素，你咋联系上的？”
“人家自己打来的，问陈叔好不好。我转达了一下。”
周阿姨一拍手。“哎哟我的天，二十年了！老陈你可得把屋子收拾收拾，你看你这屋乱的，跟猪窝似的！”
陈建国挠了挠头。“我明儿收拾。”
“明儿来不及！今儿晚上就收拾！我帮你！”
我站旁边看他俩一个骂一个笑，心里踏实了。上楼把铁盒子打开，把陈建国那折子拿出来拍了张照，发给我妈那老号码，又发了条短信：妈，陈叔要跟刘芳和好了，你那信里没写这事吧？没写我就替他做主了。发完我把折子锁回去，坐窗口看楼下。陈建国跟周阿姨正往一楼搬东西，破纸箱子旧报纸一趟一趟往外倒腾。周阿姨嗓门大，隔着两层楼都听得见：“这裤子你还留着？都糟了！”“那是我干活穿的！”“干活穿也不行！扔了！”陈建国抱着裤子不撒手，周阿姨拽着另一头，俩人跟拔河似的。我趴在窗台上喊：“陈叔，扔了吧，回头让刘姨给你买新的！”陈建国抬头冲我喊：“她还没回来呢就让她买裤子？”周阿姨一把夺过去扔垃圾堆里。“回来了再买！先扔！”
我笑着关上窗，把包收拾好。明天上班，周末回来帮陈建国收拾屋子，下个月刘芳回来，这楼里又多一个人。我妈那屋空了，可这楼没空。我妈那信寄出去了，存折销了，钥匙扔了，可陈建国这折子我留下了，字据也签了。我妈让我别憋着，该说的说，该要的要，该扔的扔。我说了，要了，扔了。剩下的事，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