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声
陈墨十八岁生日那天，爸妈出了殡。
头七刚过，他就发现自己眼睛不对劲了。不是看不清楚，是看得太清楚——楼道里贴着墙站着个穿寿衣的老太太，公交最后一排坐着三个没脚的人，食堂打饭的窗口里，阿姨的手是青黑色的。
他没跟任何人说。说出来也没人信，反而会被当成丧亲之后精神出了问题。
九月，他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进了大学。报到那天宿管阿姨递钥匙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愣了愣，说："同学，你这楼层……晚上要是听见敲门声，千万别开。"
陈墨点点头，没说话。
他拖着行李箱往走廊尽头走的时候，407那扇贴着封条的门后面，很轻地，响了三声。
陈墨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他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楼道口的电子钟闪了一下，从四点十六跳到了四点十七。也是在那一秒，他看见电子钟下面贴着墙根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仰着头，跟他一起看那个钟。
老太太的脚不沾地。
陈墨移开视线，像没看见一样，继续拖着箱子往前走。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声音大得有点假——他故意把箱子拖得很响，这是他这三个月练出来的本事：声音大一点，就不像在怕了。
宿管室的窗户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正低头剥毛豆。陈墨把报到单递进去，阿姨抬眼扫了他一下，手顿了顿。
"名字？"
"陈墨。"
"哦——"阿姨拖长了音，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系着蓝绳的，"四楼，402。"
陈墨接过钥匙，转身要走。
"同学。"阿姨没抬头，继续剥毛豆，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那层……晚上十二点以后，要是听见有人敲门，别开。不管是谁敲，别开。"
"好。"陈墨说。
他没多问。这三个月他学聪明了——在这种事上，问得越少，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四楼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坏了两根，亮一根暗一根。两边的门都开着，新生和家长进进出出。
陈墨的脚步声在里面并不显眼。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
401门口蹲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正在往下铺挂蚊帐——活人。403里面探出个妈妈的头，喊她儿子把毛巾拿进去——活人。405门口站着个穿旧校服的女生，低着头，头发挡着脸，手里抱着一摞书——不是。
陈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移开。他现在已经能分得很清了。活人的影子是实的，踩在地上；那些东西的影子是虚的，或者说，根本没有影子。这个女生脚底下空空荡荡，走廊的日光灯直接照穿了她的帆布鞋。
她没看陈墨。她只是站在那儿，抱着书，像一尊被人忘了搬走的摆件。
陈墨走到走廊尽头，402。他推开门的时候，那个女生抬了一下头。头发挡着脸，他没看清她的表情。
402已经到了两个人。
一个胖子正站在凳子上挂床帘，看见他进来，从凳子上跳下来，热情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新室友！我叫周远，周树人的周，永远的远！你呢？"
"陈墨。"
"哪个墨？"
"墨水的墨。"
"哟，文绉绉的。"周远嘿嘿一笑，指了指靠窗那个床位，"那床位没人，你睡那儿吧。"
对面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上铺探出头，冷冷地补了一句："那床位上一个住的人，去年退学了。"
周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墨把行李箱放下，没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床位——床板是新换的，床单也是新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伸手按了按床垫。
凉的。
九月的天，床垫应该是温的。
陈墨没说什么，从箱子里拿出自己的被子，开始铺。动作很熟练，叠被角、塞枕头、拉床帘，一气呵成。周远在旁边看愣了："哥们儿，你这动作……在家没少干啊。"
"嗯。"
"你爸妈没送你来？"
陈墨铺床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周远根本没察觉。
"没来。"他说，"他们忙。"
夜里十一点，熄灯。
周远照例三分钟入睡，呼噜声准时响起。对面床那个戴眼镜的叫林述，翻了个身，也睡熟了。
陈墨没睡。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他在等。不是等什么具体的东西。是这三个月养成的习惯——到了一个新地方，头一夜必须熬过去，看看这地方到底什么货色。
十二点整。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整层楼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水管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然后——
咚。
很轻。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陈墨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是敲门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隔着几扇门，闷闷的，但很清楚。
停了大概十秒。又来一轮。
咚、咚、咚。
陈墨屏住呼吸，听那个声音的方位。不是敲他们402的门。是敲斜对面那扇门——407。
那个位置空着。门上交叉贴着两张褪色的封条，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
咚、咚、咚。还在敲。很慢，很有耐心，像一个真的在等人开门的人。
陈墨躺在那儿，一动没动。他想起下午宿管阿姨那句话——不管是谁敲，别开。
他当然不会开。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敲门声，不是从门外传进来的。是从门里面。是407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那扇门。像在喊外面的人，放它出去。
周远的呼噜声停了一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谁啊，大半夜的……"
陈墨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别起来。"
周远迷迷糊糊："啊？我听见有人敲门——"
"你听错了。是水管。"
周远哦了一声，翻回去，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陈墨慢慢吐出一口气。他刚要松下来，忽然——
咚。
这一声，就在他耳边。不是走廊那头。是他自己这扇门。
陈墨整个人僵在床上，血液像冻住了。
咚。第二下。
咚。第三下。
三下，不重，很有礼貌，像一个真的站在门外的人，在客气地问：请问，有人吗？
陈墨盯着自己床帘的缝隙。走廊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一道昏黄的光，从床帘缝里切进来，正好落在他床边的地上。
光里，有一双脚。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尖正对着他的床。
就站在他床前。
陈墨的手慢慢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块东西——那是他爸出殡那天，从他爸手腕上摘下来的旧手表。表早就停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戴着它，只是这三个月，每次他觉得要出事的时候，这块表就会微微发烫。
现在，它在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
门外那个东西，好像知道他醒着。它没再敲第四下。它只是站在那儿，站在那片昏黄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等。
等他自己，掀开床帘，看一眼。
陈墨咬住后槽牙，一动没动。他在心里数着数。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那双脚还在。数到两百的时候，还在。数到三百——
走廊那头，407的方向，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打开了。
站在他床前的那双帆布鞋，慢慢转了个方向。然后，一步一步，朝着那声"吱呀"的方向，走了过去。脚步声很轻，拖拖沓沓，像鞋底沾了水。
走到走廊中间，声控灯灭了。一切归于黑暗。
陈墨躺在那儿，浑身是汗，一直睁着眼，睁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早上，周远打着哈欠从上铺爬下来，看见陈墨坐在床上，眼睛通红，吓了一跳："哥们儿，你一宿没睡？"
"换新床睡不习惯。"陈墨说。
他下床，拉开门，假装去水房洗脸。路过407的时候，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门上的封条好好的，交叉贴着，一点没动。那把生锈的挂锁，也好好地挂在门把手上。像从来没被打开过。
陈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门口。昨晚那双脚站过的地方，在清晨的阳光底下，清清楚楚地，留着一圈湿湿的水印。像有人穿着一双沾了水的鞋，在那儿站了一整夜。
水印的形状，是两个脚印。脚尖，正对着他的床。
陈墨站在那儿，看了那两个脚印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封着的门。
407。
他不知道那里面住着什么，也不知道昨晚站在他床前的那个东西，为什么最后走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所学校，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而他爸留下的那块表，在他口袋里，还在微微地烫。像在提醒他：欢迎回家。
第二章 抱书的女生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陈墨就醒了。其实他根本没怎么睡。后半夜他是睁着眼熬到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全是敲门声，咚、咚、咚。
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上。
水房在走廊另一头，一排水龙头，窗户对着后面的小树林。早上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陈墨拧开水龙头，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掬了一把泼在脸上，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青。他盯着镜子看了两秒——这是他这三个月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照一次镜子，确认镜子里那个"自己"没有多出来一个人。
没有。还是他自己。
他松了口气，低头刷牙。
刷着刷着，他从镜子里看见——水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昨天那个女生。旧校服，抱着一摞书，头发挡着脸。
白天的水房比昨晚亮，陈墨这回看清了：她穿的不是现在的校服，是那种十年前的老式运动服，蓝白拼接。她抱的那摞书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泛黄，写着《高等数学（第三版）》。
她就站在水房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陈墨继续刷牙，目不斜视。他现在已经很有经验了：这种东西，你越看她，她越觉得你能看见她。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没看见。
他吐掉牙膏沫，捧水漱口。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同学。"
陈墨的手顿了一下。
"同学，"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带着点犹豫，"请问……现在是哪一年？"
陈墨没抬头。他把牙缸放在台子上，慢悠悠地拧上水龙头。水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叫。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她开口了。开口就是麻烦。按照他这三个月的经验，鬼分两种。一种是"地缚灵"，困在一个地方，反复做同一个动作。另一种是"知道你能看见她"的，这种最麻烦，一旦搭上话，就甩不掉。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女生。镜子里，女生的位置是空的——这说明她站在他身后，不在镜子里。
陈墨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他没敢立刻转身。
"二零二六。"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回答宿管阿姨查寝。
他听见身后那个女生倒吸了一口气。
"二零二六……"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像在算一道算不明白的题，"那我……我都待了十年了。"
陈墨慢慢转过身。
她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白天看，她比昨晚清楚多了。二十岁上下，瘦瘦小小的，刘海很长，遮住半只眼睛。那摞书抱在胸前，手指节发白。
她不像是要害人的样子。她只是……茫然。像一个走错了考场的学生。
"十年？"陈墨问。
"我记得……我记得我是在考研。那天晚上我在自习室刷题，刷到凌晨，然后……然后我就一直在这儿了。"
"你一直在405门口？"
她点点头："我出不去。我试过，走到楼梯口就走不动了，像有一堵墙。我只能站在那儿，等我室友出来。"
"你室友？"
"她叫林小棠。"女生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像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我们约好一起考研的。她说她出去买个夜宵，就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陈墨。
"她再也没回来。"
陈墨沉默了两秒。他本来不想管闲事。这三个月他给自己立的规矩就是：看见当没看见，听见当没听见，活到毕业再说。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生让他想起了一些事。他想起自己头七那天，他一个人坐在灵堂里，也在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你叫什么？"他问。
"苏晓。苏州的苏，春晓的晓。"
"苏晓。"陈墨念了一遍，"你在这儿等了十年，你知道你室友为什么没回来吗？"
苏晓摇摇头。
"我只记得，"她皱着眉，像在努力回忆，"那天晚上，她出门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晓晓，我去找那个姓陈的老师问个题，你等我。'"
陈墨的呼吸停了一拍。
"姓陈的老师？"
"嗯。"苏晓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她说，那个老师住在四楼尽头，是个新调来的辅导员，人特别好，愿意给学生补数学。"
她顿了顿，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陈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苏晓没有恶意。她只是盯着陈墨的脸，眼睛一点点睁大，像在他脸上找什么东西。
"同学，"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你姓什么？"
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声。
陈墨看着苏晓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像蒙着一层雾，但此刻那层雾后面，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他可以不说。他这三个月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这种事上，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但他张了张嘴。
"陈。"他说。
苏晓的脸"唰"地白了。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怀里那摞书"哗啦"一声散在地上——可那些书落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就像一摞纸，落进了水里。
"不可能……"她喃喃道，"不可能……那个老师说，他不会有孩子的。他说他把命换出去了，他这一辈子，孤孤单单，什么都不会有……"
陈墨的耳朵"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他往前一步，抓住苏晓的手腕——他忘了自己抓的不是活人。他的手直接穿了过去，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骨头缝钻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苏晓却像被他这一抓惊醒了，她猛地后退，抱着那摞没有重量的书，跌跌撞撞地往水房门口退。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开始发飘，像被风撕碎的纸，"你别过来……我不能跟你说话……她说过，我不能告诉你……"
"谁？！"陈墨吼了出来，"谁不让你告诉我？！"
苏晓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了。她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门框阴影里，最后看了陈墨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害怕，有怜悯，还有一点陈墨读不懂的东西——像悲伤。
"四楼尽头。"她的声音已经很远了，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你要找的答案……在四楼尽头……别让他等太久……"
她散了。像一阵烟，被穿堂风吹得干干净净。
地上，那摞书也跟着消失了。水房里只剩下陈墨一个人，举着一只还沾着牙膏沫的手，站在原地。
他在水房站了很久。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抓过苏晓的那只手。手背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九月的天，那层霜在阳光底下慢慢化成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手背上擦了过去。
四楼尽头。
他住的就是四楼。四楼尽头，是407。
那扇贴着封条、挂着生锈挂锁、昨晚"吱呀"一声自己开过的门。
陈墨回到宿舍的时候，周远刚醒，正趴在床上玩手机。
"哥们儿，你刚才在水房吼什么呢？"周远揉着眼睛，"我迷迷糊糊听见你喊，差点以为你碰见变态了。"
"没事。"陈墨说。
他坐到自己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旧手表。表还是停的，三点十七分。但表壳是温的——不是被他体温焐热的那种温，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表盘后面点了一根烟的温。
"周远。"陈墨忽然开口。
"啊？"
"咱们学校……以前有没有一个姓陈的辅导员？"
周远愣了一下，挠挠头："姓陈的辅导员？我哪知道，我昨天才来。"他想了想，朝对面床努努嘴，"你问林述啊，他表哥是咱们系的，他昨晚跟他表哥视频聊到两点，啥都知道。"
正说着，门开了。林述拎着三个包子走进来，看见陈墨，点了点头，把其中一个包子扔给他。
"谢了。"陈墨接住。
"陈墨，"林述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你刚才问周远什么？姓陈的辅导员？"
陈墨抬起头。林述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奇怪："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林述看了他两秒，没追问。他坐下来，把包子纸叠得整整齐齐，才慢悠悠地说：
"我表哥说，咱们系……二十年前是有过一个年轻老师，姓陈。教数学的。"
"后来呢？"
"后来那个老师，在学生宿舍四楼，自杀了。"
陈墨捏着包子的手，慢慢收紧。
"就在哪间房？"
林述抬起眼，看着他。宿舍里很安静。周远也不玩手机了，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人。
"407。"林述说，"就是咱们斜对面那间。封着的那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表哥说，那个老师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听说他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出生那天，他老婆难产，母子俩都没保住。那个老师从那以后就疯疯癫癫的，总说他儿子没死，就在学校里，他要等他儿子长大。"
林述看着陈墨的脸，奇怪地皱了皱眉："陈墨，你脸怎么这么白？"
陈墨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层白霜，已经化完了。
但他口袋里那块旧手表，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爸。那个二十八岁就"自杀"在407的数学老师。那个在他出生那天，"老婆难产、母子双亡"的男人。
就是他爸。
陈墨一直以为，他爸是去年才死的。车祸。跟他妈一起。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爸二十年前，就已经死在这栋楼里了。
那这二十年来，他叫了爸爸的那个男人，是谁？那去年跟他爸一起出车祸的，那个"他妈"，又是谁？
陈墨坐在宿舍的床上，后背一点点凉下去。
他忽然明白，苏晓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别让他等太久。"
407里面那东西。昨晚站在他床前、等他掀床帘看一眼的那个东西。在407里等了二十年的那个东西。
不是要他的命。
是在等他。等他这个，"出生那天就该死了"的儿子。
来看他。
第三章 撬门
陈墨一整个白天都没去上课。他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周远热情地要帮他点名，林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扔下一本新生手册就走了。
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在自己床上，背靠着墙，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五点。期间他起来接了三杯水，上了两次厕所，每次都故意在走廊里多站一会儿，看楼梯口、看水房、看407的门。
没有人来找他。那个"假爸爸"没有出现。
他在脑子里，把过去十八年的事，一件一件过。那个男人，他叫了十八年"爸"。叫陈建国，在一家国企上班，每天早出晚归，话不多，给他做饭、给他交学费、在他高考那天站在考场外面等他。
去年冬天，他和"妈妈"开车去邻市买东西，高速上出了车祸，当场都没救回来。陈墨一个人办的丧事，一个人坐了三个月的灵堂，一个人把骨灰盒抱回了家。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他的爸妈。可现在有人告诉他，真正的陈建国，二十年前就死在这栋宿舍楼的407里。死的时候二十八岁，老婆难产，母子双亡。
那这十八年，陪在他身边的是谁？那个女人——他叫了十八年"妈"的那个女人——又是谁？
下午五点，周远和林述下课回来，带了两份外卖。陈墨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周远递过盒饭："陈墨，吃点？"
"放那儿吧。"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林述皱着眉看他，"你到底怎么了？"
陈墨抬起头，看着林述。他想问：你表哥还跟你说过什么？那个陈老师，到底是怎么死的？
但他没问。他现在谁都不能信。包括眼前这两个刚认识一天的室友。
"没事。"陈墨说，"可能有点水土不服。"
周远嘿嘿一笑："那就对了，咱们学校这风水——"
"吃饭。"林述打断他，瞪了周远一眼。
陈墨低头扒了两口饭。他在等天黑。
夜里十一点，熄灯。周远照例三分钟入睡，呼噜声准时响起。林述翻了几个身，也睡熟了。
陈墨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他没像昨晚那样紧张。他在等。等那个"假爸爸"找上门。他甚至把宿舍门留了一条缝。他想看看，那个陪了他十八年的男人，到底会以什么样子出现在他面前。
他等了一夜。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三次。第一次是十二点半，某个起夜的人走过。第二次是两点，水房方向传来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第三次是四点，407那边，又传来了那声熟悉的——吱呀。
像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陈墨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他盯着宿舍门那条缝。走廊的灯光从缝里切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等着那条亮线上，出现一双脚。像昨晚那样。
等了很久。没有脚。
407那边的吱呀声过后，一切又安静下来。那个东西，没有像昨晚一样，走到他床边来。它只是开了一下门，又关上了。像在提醒他：我知道你醒着。我也知道你在怕。
陈墨在黑暗里，慢慢握紧了枕头底下那块旧手表。表壳烫得吓人。
他等到天快亮，那个"假爸爸"，终究没有来。
早上六点，周远还没醒。陈墨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把那块旧手表塞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做了一个决定。既然你不来找我，那我去找你。
他白天就踩过点了。407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一把挂锁，锁孔锈得厉害。门上交叉贴着两张封条，纸已经发黄发脆。
硬撬是不行的，动静太大。但陈墨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把挂锁，虽然锈着，但锁梁和锁扣之间，有一道很窄的缝。不是锁坏了，是这把锁，根本就没有真正锁死。像有人每天晚上打开它，进去待一会儿，出来，再把锁挂回去——但从来不扣紧。
凌晨一点。周远的呼噜声达到了今晚的高潮。
陈墨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轻。他没开灯，摸黑穿上外套，把床帘撩开一条缝，确认走廊没人。他推门出去。走廊的声控灯没亮——他走得很慢，脚落地很轻，像猫一样。
407在走廊尽头。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胸口那块表烫得像一块烙铁，贴在他皮肤上，烫得他胸口发红。
走到405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停了一下。苏晓不在。那个位置空着。
他继续往前走。407。
他站在门前，低头看那把挂锁。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锁上。他的手指有点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捏住锁梁，轻轻往上一提。
"咔哒。"
锁开了。没有发出任何他想象中的大动静。那把挂锁就像一直在等他来提一样，松松地被他摘了下来。他把锁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伸手，捏住那两张交叉贴着的封条。封条脆得像枯叶，一碰就碎。他没撕，而是轻轻揭起来，留了一道缝。
然后他推门。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拖拖拉拉的"吱——"。在寂静的走廊里，这声音像有人在他耳朵里刮玻璃。
陈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停住，听了几秒。周远的呼噜声从402传出来，节奏没变。水房方向，水管还在滴水。没有别的声音。
他侧身，挤了进去。
407里面，一片漆黑。
陈墨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过了大概十秒，他慢慢看清了：这是一间跟402格局一模一样的宿舍。四张床，四张桌子，一个阳台。
但所有东西上，都落着厚厚的灰。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味道，像很久没开过窗的旧书库，混着一点点……说不上来的甜腥。
陈墨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四张床。三张床是空的，床板上光秃秃的，灰积了一指厚。
最里面那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铺着床单。不是那种二十年前的旧床单。是新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刚换过。床上没有人。但那个位置，陷下去一个人形。像有一个人，刚刚从那张床上起来。
陈墨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光柱移向桌子。四张桌子，三张都是空的，灰厚得能写字。只有靠窗那张桌子——就是跟那张"刚起来的床"配套的那张——桌面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桌上摆着：一摞旧书，最上面那本《高等数学（第三版）》；一个搪瓷杯子，里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一支钢笔，笔帽没盖；还有一本笔记本。
陈墨慢慢走过去，拿起那本笔记本。封面是那种二十年前常见的硬壳本，墨绿色，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备课。
他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数学公式。极限、导数、微积分，一行一行，字迹清瘦有力。
他一页一页翻。前面都是备课内容。翻到中间，字迹开始变了，不再是公式，变成了日记。
9月12日。今天学校又催了。他们说我不正常，说我该去看看。可我没病。我儿子没死。
10月3日。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走。他的脚步很轻，像他妈。他就在这层楼。我知道。
11月20日。那个人来找我了。他说他可以帮我。他说他可以让我儿子活下来，让他平平安安长到十八岁。
11月21日。我答应了。
11月22日。他让我把命给他。他说我这具身体，他来用。他说他会替我养大我儿子，会让他读书，会让他上大学。
11月23日。我签了。
陈墨的手开始抖。他翻到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11月24日。他说，我儿子会在十八岁那年，考到这所学校来。他说那时候，我就可以走了。
11月25日。我等。
11月26日。我等。
11月27日。我等。
最后一页。陈墨翻过去。他以为会是空白。
但不是。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字迹是新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那一行字是——
10月3日。我儿子今天进宿舍楼了。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像我。
陈墨"哐"地一声把笔记本扣在桌上。他后退一步，手电筒的光柱在墙上乱晃。
墙上。他刚才没注意。光柱扫过去的时候，他看见——整面墙上，从天花板到墙根，密密麻麻，全是字。用钢笔写的。一行一行。
我儿子今天三岁了。
我儿子今天上小学了。
我儿子今天高考了。
我儿子今天十八岁了。
我儿子今天，到这层楼了。
每一行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最早的日期，是二十年前。最新的那个日期，是昨天。
陈墨站在那面墙前面，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终于明白过来。那东西在407里，不是在等他的命。那东西在写日记。写了二十年。每一天，写一行。写他这个"儿子"，又长大了一点。
它知道他今天会来。它甚至，可能一直在等他，亲手推开这扇门。
就在这时。
他身后，那张"刚起来的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吱呀"。像有人，重新坐了下去。
陈墨的身体僵住。他不敢回头。他举着手电筒，光柱还对着墙上那些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温和。很熟悉。是他叫了十八年"爸"的那个声音。
"小墨。"那个声音说，"你来了，爸爸很想你，爸爸等你，等了二十年了。"
第四章 爸爸
陈墨没立刻转身。
他举着手电筒，光柱还对着墙上那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一行挨一行，像一面由日期砌成的墙，从二十年前，一直砌到他脚下。
他听见自己身后，那个声音又叫了他一遍。
"小墨。"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这十八年里，每天早上睁开眼，都能听见这个声音在厨房里喊他吃饭。熟悉到他高考那年发烧，迷迷糊糊里，也是这个声音，用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说"没事，爸在"。
可现在，这个声音，从一间封了二十年的宿舍床上，传出来。
陈墨慢慢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在抖，但他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光柱扫过去。先照到的是一双脚。一双老式的布鞋，黑面白底，鞋面上没有灰。然后是腿。藏青色的裤子，裤腿熨得笔挺。然后是腰。一件灰色夹克——
陈墨的呼吸停住了。
那件灰色夹克，他认识。去年出车祸，他爸下葬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
光柱继续往上。一张脸。清瘦，眉骨很高，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他爸年轻时候骑摩托车摔的。眼睛、鼻子、嘴，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这张脸，比记忆里年轻。没有去年车祸后躺在棺材里那种灰白色，也没有他记忆里四十多岁男人的那种疲惫。
这是一张二十八岁的脸。就是真陈建国死的时候，那个年纪。
那个男人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等儿子回家吃饭。他看着陈墨，眼睛里居然有一点笑。
"长这么大了。"他说。
陈墨举着手电筒，光柱晃在那张脸上。他没说话。他在数。数这个"人"，跟他记忆里的爸爸，有多少不一样。
第一，他爸去年下葬的时候，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就是陈墨现在胸口这块。可眼前这个男人，两只手腕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他爸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搓右手大拇指。这个"人"没有。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端正得像一尊摆出来的标本。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陈墨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光柱照向地面。那个男人坐在床沿上，脚下应该有影子。手电筒的光从陈墨这边照过去，影子应该长长地投在他对面的墙上。
墙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那个男人，没有影子。
"怎么不说话？"床上的男人笑了笑，"不认得了？"
"你不是我爸。"陈墨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稳。
床上的男人顿了一下。然后他歪了歪头，像在琢磨这句话。那个表情很微妙——不是被戳穿的慌乱，而是一种"哦，你居然看出来了"的、近乎欣赏的好奇。
"为什么？"他问。
"我爸去年就死了。"陈墨说，"死的时候四十六岁。你现在这张脸，二十八。"
"那是他。"男人点点头，语气很平静，"我是二十八岁的他。准确地说——是他把命卖给我之后，我留在这儿的这部分。"
"卖给你？"
"嗯。"男人说，"二十年前，他儿子活不过一岁。他找到了我。他问我能不能救他儿子。我说能。代价是——他这条命，归我。他这具身体，归我用。他儿子长到十八岁之前，我替他养。"
陈墨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所以这十八年，陪着我的——"
"是我。"男人说。他说得很坦然，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用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记忆。我给你做饭，给你交学费，在你高考那天站在考场外面等你。"
"去年那场车祸——"
"是我安排的。"男人说，"你满十八岁了。交易完成了。我那具用了十八年的身体，该还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墨。
"小墨，我把你养到十八岁。我没欠你们陈家的。"
陈墨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他应该觉得愤怒。应该觉得恐惧。应该转身就跑。
但他没有。他只是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十八年。他叫了十八年"爸"的那个人，不是他爸。给他开家长会的，给他盖被子的，在他发烧时摸他额头的——都不是他爸。是一个跟他爸做了交易的东西。
"那我真正的爸爸呢？"陈墨听见自己问，"他在哪儿？"
床上的男人沉默了一下。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这儿。"他说，"二十年前他把命给我的时候，把自己也一起塞进来了。这二十年，他一直在我身体里，看着你长大。"
"他看着我？"
"看着你上小学，看着你高考，看着你今天推开这扇门。"男人的声音低下来，"他一直想出来跟你说句话。他出不来。"
陈墨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咬紧后槽牙，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那你呢？"他问，"你现在把我叫到这儿，想要什么？"
床上的男人笑了。那个笑容，跟他记忆里爸爸的笑，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地，让他后背发凉。
"我想要什么？"男人说，"很简单。"
他从床沿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陈墨才发现——他比想象里高。而且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像人。他没有屈膝，没有借力，就像一片纸，从床沿上"飘"了起来。
"二十年前，我收了他半条命。"男人说，"还差一半。那一半在哪儿？"
他抬起手，指了指陈墨的胸口。
陈墨立刻明白了。他胸口那块旧手表，烫得像一块烙铁。
"那块表。"男人说，"表壳里封着他剩下的那半条命。这块表本来应该随着你爸出殡来到我手中，但因为你把它拿走了，戴在了你身上。而你是活人，阳气重，我近不了你的身。"
他往前迈了一步。陈墨后退一步。
"现在你自己送上门来了。"男人说，"小墨，把表给我。"
陈墨的手，慢慢伸向胸口。他的手指碰到表壳。烫。但他咬着牙，把表从衣服里掏了出来。
那块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旧手表。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他盯着那块表，眼神里有一种陈墨从没见过的东西——贪婪。像饿了二十年的人，忽然看见一桌满汉全席。
"给我。"他又说了一遍，伸出手。他的手，在月光底下，是青灰色的。指甲很长，指节的形状不对。
陈墨看着那只手。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三个月来，从没敢做过的事。他没有把表递过去。他把表，反过来，对着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狠狠按在了旁边那张落满灰的书桌上。
"啪！"
一声脆响。像烧红的铁块按进了冷水里。桌面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那个男人发出一声惨叫。他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撞在身后的床上。那张床"吱呀"一声塌下去一块。
"你——！"他抬起头看陈墨，脸已经变了。不再是那张二十八岁的、清瘦的、像他爸的脸。那张脸在融化。像蜡一样，五官往下淌。眼睛、鼻子、嘴，混成一团模糊的肉。
"他把剩下的命，封在表里了。"陈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停，"你想要？你自己来拿。"
那东西在床那边扭曲地抽搐。它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像很多个人，同时在哭。
"你以为……你以为这样就能跑？"它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栋楼，是我的。你跑不出去——"
陈墨没等它说完，拿起表和桌上的笔记本转身就跑。
他冲出407的时候，撞上门框，肩膀生疼。他没回头。他沿着走廊往402跑，声控灯被他的脚步震得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他听见身后407里传出那种凄厉的、像金属刮玻璃的声音。他听见那张床在响，听见桌椅在倒。
他跑到402，一把撞开门，扑进去，反手锁上。周远和林述，都被他惊醒了。
"我操！"周远从上铺探出头，"陈墨？你他妈大半夜——"
陈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他抬头看周远，又看林述。两个人都是活人的样子。有影子。有呼吸。穿着睡衣。
"没事。"陈墨听见自己说，"做噩梦了。"
周远骂了一句，翻回去继续睡。林述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两秒，没说话，也睡了。
陈墨顺着门滑坐在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块表。表壳不烫了。他低头看。那块停了二十年的表，指针在走。
三点十七分。三点十八分。三点十九分。走得很轻，很稳。像一颗，终于重新开始跳的心脏。
陈墨坐在地上，坐了很久。等呼吸平了，他才想起来——他从407跑出来的时候，好像把那本"备课"笔记本，一起带出来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没有笔记本。只有那块表。
他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走廊里安安静静。声控灯灭着。他看向407的方向。
407的门，好好地关着。那把生锈的挂锁，重新挂回了门把手上。门上那两张他亲手揭起来的封条，被人重新贴好了。贴得整整齐齐，边角平平整整，像从来没有被撕过。像他从来没有进去过。
陈墨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刚才在407里，他用表按在书桌上，烫出白烟的那只手。
手心上，有一个红印。不是烫伤。是一个字。一个用钢笔写的、清瘦有力的字。
那个字是——跑。
陈墨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猛地抬头。走廊尽头，407的门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孩子一样的笑。然后是三声敲门声。
咚。咚。咚。从407的门里面，传出来。跟他第一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第五章 二十年前
陈墨从407回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九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二十八岁。教数学。刚结婚。
他真爸。二十年前，那个男人走投无路，把自己卖给了埋在楼下的那个东西，换他这个儿子活下来。
那现在呢？那个东西在407里住了二十年。它要"什么"？学校给它"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林述发了条消息：你表哥，能不能帮我约一下咱们系退休的老教授？教数学的，二十年前就在的那种。
林述回得很快：你打听这个干嘛？
……我舅公就是。退休前是数学系主任。我帮你问，但你最好有个说法。他年纪大了，不喜欢生人。
陈墨打字：你就说，陈建国老师的儿子，回来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消息弹出来：我舅公说，下午三点，他家等你。
下午两点半，陈墨按地址找到了学校后面老教授家属院。
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瘦，背有点驼，戴一副老花镜。他上下打量了陈墨一眼，没说话，转身让他进来。
屋里全是书。墙上挂着一幅黑白合影，二十多年前的数学系老师合影。陈墨一眼就看见了——最后一排站着一个清瘦的年轻人，眉骨很高，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
陈建国。跟407里那个东西顶着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老教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坐吧。"他说。
老教授给他倒了杯茶，自己在对面坐下。
"你长得，真像他。"老教授说。
"您认识我爸。"
"岂止认识。"老教授苦笑，"我跟他同一年分配来的。一个宿舍住了三年。他结婚，我是伴郎。你满月酒，我还抱过你。"
陈墨的鼻子一酸。他赶紧低头，喝了口茶。
"那您知道，他后来为什么——"
"为什么''出车祸？"老教授接过话，"他不是出车祸去世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陈墨。
"小墨，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你出了这个门，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学校。包括你那个室友。"
"好。"
"二十年前，楼盖起来之后，确实太平了几年。"老教授说，"你爸——他其实不是死了。他是把自己'封'进那间407了。他白天还是我们同事，还上课，还笑。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附在他身上了。"
"那个东西？"
"它不是鬼。"老教授摇头，"我活了七十年，见过不少。那东西……比鬼老。是这片乱葬岗下面，压了几百年的东西。你爸当年找它做交易，它答应你爸：让你活下来，长到十八岁。但代价是——这栋楼里，每三年，它要一个学生。"
陈墨的手，"啪"地一声，捏紧了茶杯。
"什么？"
"它不害你爸。"老教授说，"它住在你爸身体里，吃学生。每三年，挑一个，慢慢磨，磨到那个学生自己崩溃——自杀，或者猝死。"
苏晓。陈墨终于知道苏晓是谁了。十年前，正好是一个三年周期。
"它为什么不直接杀人？"
"它不能。"老教授说，"这就是你爸跟它谈的条件。它不能随便动手。它只能'等'，等那些学生自己害怕、自己崩溃、自己走到它面前。学生越怕它，它越壮。你越不怕它，它越拿你没办法。"
陈墨想起昨晚，他拿那块表按在书桌上，那个东西惨叫着后退。原来如此。他不怕它。他身上还有真爸留给他的、封在表里的那半条命。
"那今年——"陈墨的声音抖了一下，"今年，它为什么收我？"
老教授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满十八了。"老人说，"二十年前的交易到期了。你爸那半条命，也该归它了。它本来该去年就把你一起带走的。"
"但它没有。"
"因为你爸。"老教授的眼睛红了，"你爸在那东西身体里，压了二十年。去年那东西要动手的时候，你爸拼着最后一点残念，把你推开了。他自己——就彻底散了。"
陈墨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茶杯在他手里，凉透了。
"所以去年那场车祸——"他听见自己说。
"是你爸安排的。"老教授说，"他找了个替身，替你假妈和他'死'在那场车祸里。他把你真妈——"
"我真妈？"
"你妈当年没难产死。"老教授说，"她是在你一岁的时候，病死的。你爸一个人把你带大。去年那场车祸里死的那个'你妈'，是你爸找的另一个替身。"
陈墨闭上眼。他这十八年的人生，原来全是假的。假的爸爸。假的妈妈。假的家。只有他自己，是真的。
他从老教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走到宿舍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四楼那排窗户，黑着。只有407的方向——那间从来不住人的、封了二十年的宿舍——窗户缝里，透出一线很淡的、青绿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点着一盏灯。
陈墨站在楼下，看了那线光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宿舍里走。
他走到四楼，推开402的门。周远正趴在桌上，兴高采烈地跟林述说什么。看见他进来，周远"唰"地站起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陈墨！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我跟你说，我今天中午在食堂碰见一大叔！神了！他说他是咱学校退休老师，姓陈，一眼就看出来我命好！他说我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陈墨的脚步，钉在了门口。
"……姓陈？"
"对啊！"周远毫无察觉，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你看，他还给我留了个符！说让我这周末下午，去校外老槐树底下找他，他请我吃饭，还给我讲讲怎么改运！"
陈墨慢慢走过去。他接过那张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符。符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小字。
那两个字是——陈墨。
不是那个大叔的名字。是他的名字。是那个东西，替周远，写给陈墨的请帖。
陈墨握着那张黄纸，慢慢抬起头。周远还在那儿眉飞色舞："哎你说这算不算天上掉馅饼？我才来几天啊，就碰上贵人——"
"周远。"陈墨打断他。
"啊？"
"这周末，你哪儿也别去。"
周远愣了一下："啊？为啥？"
陈墨看着他。他看着这个才认识三天、话多得像麻雀、晚上打呼像拖拉机的胖子。他想起老教授的话——它不直接动手，它等学生自己害怕，自己走到它面前。
周远不怕。周远什么都不知道。他正笑嘻嘻地，亲手把自己的脖子，伸进那个东西套了二十年的绳圈里。
陈墨把那张黄纸，慢慢攥进手心。
"那不是贵人。"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那是冲我来的。"
第六章 老槐树
周三晚上，周远开始做噩梦。陈墨是被他喊醒的。凌晨两点，上铺传来一声闷喊，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陈墨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见周远在床上蹬腿，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
"别过来——别他妈过来——"
陈墨爬上去，摇了他一把。周远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满头是汗。
"做噩梦了？"
周远愣了半天，才认出是他。"操……"他抹了把脸，"我梦见……梦见一个大叔。穿灰夹克，一直冲我笑。他说让我跟他走。"
陈墨的心沉了一下。是它。它已经开始进周远的梦了。
周四，周远上课开始走神。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扒拉着盒饭，忽然说："陈墨，跟你说个事，你别笑我。我今天上午上高数，坐在后排。我余光看见后面座位上，坐了个大叔。就昨晚梦里那个。他一直冲我笑。我回头一看——没人。整间教室最后一排，一个人都没有。"
林述放下筷子。陈墨抬起头。
他知道那东西在干什么。老教授说过——它不直接动手，它磨你。它让你疑神疑鬼，让你失眠，让你崩溃，让你自己精神垮掉，最后自己走到它面前。周远现在，就是那个正在被磨的人。
"周远。"陈墨说，"你最近，别一个人待着。吃饭叫上我和林述。上自习也一起。晚上别出校门。"
周远将信将疑。但那天下午，他真的没再提看见什么大叔。
周五下午，陈墨又去了老教授家。
老教授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它这是要提前动手。本来它还想再磨周远半个月。你前天从407跑了，它急了。它要在这周六，把你引到老槐树那儿去。"
"老槐树在哪儿？"
"学校后门出去，往东走三百米。"老教授说，"二十年前，那地方还是一片荒地。你爸跟它签契约，就是在那棵树底下签的。"
"它要我干嘛？"
"它要你，在同一个地方，再签一次。它跟你爸的交易到期了。它许你一些好处，让你心甘情愿，把表给它。"
"我签了会怎么样？"
老教授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回答了。
"我不会签。"陈墨说。
"你不签，它就磨周远。"老教授叹口气，"它不能直接杀人。但它能把周远逼疯。逼疯了，周远自己会走到老槐树下去。"
陈墨攥紧了拳头。"那表，它到底怕什么？"
老教授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那块表，你戴了多久了？"
"从我爸出殡那天。到现在，快一年。"
"你爸把那半条命封在表里，是封给你的。这一年，那块表贴在你胸口，跟你活人的气养了一年。你有没有想过——那半条命，现在还是不是你爸的？"
陈墨一愣。
"你的意思是——"
"那半条命，现在跟你长在一起了。"老教授说，"它在你身上戴了一年。你的体温、你的心跳、你的活人的气，已经把它'焐熟'了。它现在，是你的了。它再想拿回去——它拿不走了。"
陈墨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胸口那块表。表壳温温的。像一颗，跟他一起跳了十八年的心脏。
"那我周六去。"陈墨说。
老教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黄符，折成一个三角形，塞给陈墨。
"拿着。你记住——到了那儿，别跟它废话，别被它绕进去。它最会的，就是用人话骗你签字。它说它是你爸，你别认。它说它可怜，你别软。它说你不签，学校还要死人——你更不能信。"
"为什么？"
"因为那是它的买卖。二十年前它用你爸的命，换了二十年太平。这二十年它吃了多少学生？它欠的，比你欠的多。"
周六下午两点。
陈墨把周远和林述锁在宿舍里。"你俩哪儿也别去。周远，你今晚要是敢出这扇门——"
"我不出我不出。"周远拼命摆手。
他走到学校后门。老槐树比他想象中大。三个人合抱那么粗，树冠像一把巨伞。树底下有一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灰夹克。清瘦。眉骨高。额角有疤。是他爸的脸。
那个人坐在石凳上，看见陈墨走过来，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了？坐。"
陈墨没坐。他站在三步外，手插在兜里，那块表隔着衣服，烫他的手心。
"你要见我。我来了。你放了周远。"
"别急嘛。"那个男人说，"咱们爷俩，二十年前就该好好说说话了。"
"你不是我爸。"
"我是。"男人叹了口气，"小墨，我知道你恨我。我把你扔在外面十八年，自己躲在那间屋子里。可我也是没办法。"
它开始变。那张二十八岁的脸，一点一点融化，变成那一团嵌着无数张人脸的黑东西。苏晓在里面。水房那个割腕的女生在里面。操场夜跑的女生在里面。每一张脸都在张嘴，都在无声地喊。
"你以为那半条命，护得住你？"那东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陈墨没有跑。他想起老教授的话——你越不怕它，它越弱。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看着里面那些张嘴无声呐喊的学生。他忽然开口了。
"苏晓。"他说。
那东西顿了一下。
"你在里面，对不对？十年前，你在水房门口站着等你室友。你室友那天出门，是来找陈老师问数学题的。她没回来——不是她不要你。是她被这东西吃了。"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剧烈地抖了一下。里面有一张脸，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是苏晓。她的眼睛，看着陈墨。
"你等了十年，"陈墨说，"她不会回来了。你别再等了。"
苏晓的嘴，动了动。像在说什么。然后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它身上那些人脸，一张一张地开始脱离。苏晓走了。水房那个女生走了。夜跑的那个也走了。每走一张，那东西就小一圈。
它终于明白过来。陈墨不是来跟它谈判的。他是来，放人 的。
它尖叫着，退进了老槐树后面。
陈墨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快黑了。周远还在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林述坐在旁边看书。
"哎你可算回来了！"周远头也不抬，"我跟你说，我今天一下午，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没看见！我感觉那大叔再也不会来了！"
陈墨笑了一下。他把兜里那道黄符掏出来，看了看，随手扔在桌上。
"林述。"他说，"跟你打听个事。咱学校后门出去往东走三百米，那棵老槐树——"
林述推眼镜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陈墨。宿舍里很安静。
"老槐树？"林述慢慢地说，"陈墨。咱学校后门出去往东走三百米——那是一片新建的家属楼。没有老槐树。二十年前那地方是菜地。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老槐树。"
他放下书，认真地看着陈墨。
"你今天下午，到底去哪儿了？"
陈墨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胸口。表壳，是凉的。从他早上出门到现在，那块表一直烫着。可现在，它凉了。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一起回到了402。
周远还在低头打游戏，一边打一边嘿嘿笑。他身后那片空荡荡的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但陈墨知道。它在笑。
第七章 别的故事
老槐树之后，那东西没再动。它就像真的跟着陈墨回到了402，然后……安安静静地住下了。白天它不出来，晚上它也不闹。周远还是打他的游戏，林述还是看他的书。
但陈墨知道它在。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知道一间屋子里藏着一只老鼠，你看不见它，听不见它，但你后背的皮一直绷着。
他这几天没再往407那边去。他甚至故意绕着那间房走。那东西也不急。它就等。
陈墨反而闲下来了。闲下来之后，他开始留意这所学校里别的东西。以前他只顾着躲，现在他发现——这地方，真热闹。
一、图书馆
周一没课，他去图书馆查资料。三楼靠窗那排，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位置。那个等了四年的女生。
他走过去，在那排座位的另一头坐下。那个位置上坐着个女生，穿旧款校服，抱着一摞书，正低着头翻。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找什么。
陈墨坐了十分钟。然后他合上书，装作随口说的样子："同学。"
女生抬起头。
"你等的那个人，早毕业了。"陈墨说。
女生愣了一下。
"她比你大两届。你在这儿坐了四年了。她没回来找你，不是她忘了你。是她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她不知道你还在这儿等。"
女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陈墨见她这么久，第一次看见她笑。她抱着那摞书，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谢谢你。"她说。
她的身影在图书馆的阳光里，一点一点淡了。座位上空空的，只留下一本书。那是她四年前没看完的那本。陈墨走过去，把那本书合上，放回书架。
有些人等了一辈子，就为了一句"她早走了"。
二、音乐教室
周三晚上，他从老教授家回来，经过艺术楼。艺术楼早就锁门了。但三楼某间音乐教室，窗户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琴声。
陈墨站在楼下，没上去。他就站在树影里，听。那首曲子他不熟，但他听得出来，弹的人很用力。一个音一个音，磕磕绊绊，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弹到一半，果然，断了。整个艺术楼安静下来。
陈墨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大概半分钟——"叮。"那个断掉的音，响起来了。很轻，很准，像一个终于把一道题做对了的学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琴声接着往下弹。把剩下的那半首，从头到尾，弹完了。灯灭了。
陈墨在树影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没鼓掌。他知道那个女生听不见。但她终于弹完了。
三、十二级
周四下午，他走楼梯。楼梯间没人。他走得很慢，鬼使神差地，开始数台阶。一、二、三……十、十一。
他停下来。十二。
他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立起来。老教授说过：这栋楼的楼梯，平时十一级。你数出十二级的时候，别回头。
陈墨没回头。他闷头，继续往上走。走到二楼，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在平台上站定。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女生的声音，有点奇怪地"咦"了一声。像她本来想跟上来，结果发现——她数错了。
陈墨没停，推门出去，上楼了。他走出去很远，才敢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
四、水房
周五半夜，他起来洗脸。水房的灯还是坏一盏，一闪一闪。
他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把水泼脸上。抬头看镜子——镜子里，除了他，还站着四个人。排着队。一个是穿旧校服的女生，苏晓。一个是水房里那个割腕的，手腕上还缠着发黄的绷带。一个是操场夜跑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还有一个陈墨没见过，穿着运动服，胸口别着号码布。
他们四个，安安静静地，排成一队，在等那个唯一能出水的水龙头。
他们看见陈墨出现在镜子里，都愣了一下。然后那个割腕的女生，有点不好意思地往旁边让了让。像在说：你先。
陈墨看着镜子里那四个人。他这几个月，见了太多吓人的东西。但这一次，他没觉得怕。他摇了摇头，对镜子里说："你们先。"
四个女生互相看了看。夜跑那个，笑了一下。苏晓冲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陈墨没再看镜子。他就着另一个坏了的水龙头，掬了一捧根本没水的空气，胡乱搓了把脸，转身出去了。他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个唯一能出水的水龙头，"哗"地一声，开了。
他回到宿舍，推开门。周远在打游戏，林述在看书。一切正常。他走到自己床边，躺下。他闭着眼，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床帘外面，有人轻轻拉了拉他的床绳。一下。很轻。像室友在叫他。
陈墨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干嘛？"
外面没人回答。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周远打游戏，从来不会下床。林述看书看到一半，也从来不会走到他床边。
他睁开眼。宿舍里没开灯。床帘拉着，外面漆黑一片。他伸手，慢慢把床帘撩开一条缝。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宿舍里，黑着。周远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林述的床上，书摊开着，人也不在。两张床，都是空的。
他刚才进门的时候，周远明明在打游戏。林述明明在看书。
陈墨慢慢坐起来。他刚要下床，忽然听见——周远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床帘里面，传出来。
"陈墨。"
是周远的声音。但周远的床帘，从上铺垂下来，里面黑乎乎的，根本不像有人。
"陈墨，"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很近，像贴着他的耳朵，"你刚才在水房——"
"跟谁说话呢？"
第八章 床帘里的声音
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陈墨？你说话呀。"
陈墨攥着床帘的手，没动。他现在光脚踩在地上。地板是凉的。但他记得——周远上周刚买了那套灰色泡沫拼接地垫，整个宿舍都铺了，踩上去应该是软的。
不是水泥地。
他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撩开床帘。他借着那道缝，用余光扫这间宿舍。周远的床——笔记本电脑是关着的，屏幕黑着。可他刚进门的时候，周远明明在打游戏，屏幕亮得晃眼。林述的床——那本书摊开着，摊在中间那一页。可他坐了至少二十分钟了，林述翻书的声音，一次都没有。
这不是他刚回来的那个402。这是那个东西，照着他刚进门那一瞬间，"复刻"出来的。
那个声音急了："你去哪儿？陈墨？你别走啊。"
声音开始变。不再是周远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它一点点往下掉，变成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变成一个老人的声音，最后变成无数个声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叠在一起，从他床帘后面涌出来：
"你别走——留下来陪我们——你爸就是这么走的——你爸把你扔给我们了——"
陈墨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他拧开门。门外——不是走廊。是407。
那间封了二十年的宿舍。床上铺着白色新床单，桌上摆着那本备课笔记，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他"爸"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等他很久了。
他刚才从水房回来，走回402——但那东西在走廊里，给他换了路。他推开402的门，进来的，其实是407。他在那间假宿舍里，跟那个东西共处了二十分钟。
"你又回来了。"他爸——或者说，那个顶着他爸脸的东西——叹了口气，"小墨，你为什么总要跑呢？"
陈墨后退一步。门在他背后"唰"地消失了。他面前，是407的墙。
那东西从床沿上站起来。它没急着扑过来。它甚至没再变那张吓人的脸。它就用那张二十八岁的、清瘦的、像他爸的脸，看着他。
"你在水房看见她们了。"它说。不是问句。
"嗯。"
"你以为她们在给你让路。你以为她们是朋友。"那东西笑了笑，"小墨，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别崩。"
"你爸二十年前跟我做交易的时候，我开的价，不是他一条命。我开的价，是九条人命。"
陈墨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爸那时候年轻，我说他一条命不够。他问我，能不能分期。我说行。每三年，我从这栋楼里收一个学生，替他还。十年前那个在自习室里睡着的女生。五年前那个水房里的。三年前那个操场夜跑的。加上这二十年零零碎碎的——正好九条。"
它顿了顿。"你现在活着，是因为九个学生，替你死了。你以为我在骗你？你刚才在水房看见那四个——她们排着队，不是在给你让路。她们是在躲你。她们怕你。因为你身上，背着她们五个姐妹的命。"
陈墨站在那儿，血一点一点凉下去。他这几个月，一直在跟这个东西斗。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不是。他是那个"受益人"。他从出生那天起，就踩着九条人命，活到了十八岁。
他的腿，有点软。
就在这一瞬间——他手心那个"跑"字，猛地烫了一下。像有人在他手心里，用指甲，狠狠掐了他一把。
陈墨一个激灵。他想起老教授的话——你越怕它，它越壮。那东西在等他怕。它给他编了这么长一段故事，就是为了让他崩。他一崩，一愧疚，一觉得自己"活该"，他就会跪下来，主动把表递过去。
陈墨抬起头。他看着那个东西。
"你骗我。"他说。
那东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说我爸用九条人命换我活。那你呢？你吃了他们二十年。你手里，又有多少条？"
那东西的脸，开始变。
"你不是要跟我讲道理。你是要我跪下来求你。你要我觉得我欠你的，我该把表给你，我该以命抵命。"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不欠你。我爸也不欠你。这九条人命，是你吃的。账，算在你头上。"
那块表，在他胸口，"嗡"地一声，烫了起来。407的墙，开始裂。不是物理上的裂。是那种幻象被撕开的裂——墙上那些一行一行的字，开始剥落、褪色、消失。床、桌子、备课笔记，都在变淡，像一幅被水淋了的画。
那东西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你——你以为这样就能——"
"我不能把你怎么样。"陈墨说。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意外。"但我也不会让你，再吃我身边的人。"
那东西退到墙角。它的脸彻底化了，变成那一团嵌着无数张人脸的黑东西。那些人脸——苏晓、水房女生、夜跑女生——在里面张嘴，无声地喊。但它们没再像上次那样，从那团黑东西里走出来。它们只是看着陈墨。像在等他说什么。
陈墨看着它们。"对不起。"他说。他不知道她们听不听得见。但他还是说了。"你们的账，我会记着。"
那团黑东西，尖叫着，缩到墙里去了。墙"轰"地一声合上。
陈墨发现自己站在走廊里。真的走廊。声控灯是亮的。他面前是402的门，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周远还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林述还在看书，书翻到了新的一页。
"哎？"周远抬头，"你刚才不是上床了吗？怎么又站门口？"
陈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的宿舍。他不记得自己走过那扇门。他只知道，他刚才在407里，跟那个东西对峙了二十分钟。
林述从书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陈墨。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
"我从十点看书看到现在。你上床是十点半。"林述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表。"现在十一点五十。这一个多小时里，你一直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光着脚，对着空气，说话。"
周远敲键盘的手，停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陈墨。
"啥？"周远的声音有点发虚。
"你打游戏。"林述淡淡地说，"你什么时候注意过别的事。"
陈墨站在门口，浑身僵着。他转头看林述。"你……你看见我了？"
"我看见了。"林述说。他合上书，认真地看着陈墨。"陈墨，我不管你在忙什么。但从明天起，你能不能别在宿舍里，跟那些东西说话了？周远看不见。"
他顿了顿。
"但我能。"
第九章 林述的秘密
周远那天晚上，是蒙着被子睡的。林述那句话一说完，他"嗷"一声就钻进了被窝，连头都不敢露。
早饭后，林述夹着书，冲陈墨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出了宿舍楼，往操场边上走。林述在看台上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跟你交个底。"林述说。他把信封递过来。"先看这个。"
陈墨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很老了，边角发黄。照片上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他认识。是老教授，林述的舅公。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左边那个，他也认识。是他爸，陈建国。二十八岁，跟407里那个东西顶着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右边那个——是个穿长衫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留着山羊胡，眼睛半眯着，像没睡醒。
"右边这个，"林述说，"是我爷爷。"
陈墨抬起头。
"二十年前，被学校请来镇那口棺材的，就是他。"
陈墨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不是'老先生'吗？"
"他是。"林述说，"但他没镇住。"
林述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叠纸。是手写的，毛笔字，竖排，字迹很苍劲。"这是我爷爷的笔记。他临终前留给我舅公，我舅公前阵子转交给我。他说，等那个叫陈墨的孩子来了，就给他看。"
陈墨接过来。他翻了两页，看不懂。里面写的都是些他听不太懂的话——什么"七寸桃木钉"、什么"横死的煞"、什么"阴阳缝"。
他翻到中间，手停住了。那一页上，画着一块表。老式的机械表，皮表带，圆圆的表盘。画得很细，连表盘上那个磕出来的小坑都画出来了。跟他胸口戴的这块，一模一样。
表的旁边，是一行毛笔字：
"此物一出，劫数始。此表一碎，劫数终。"
陈墨的手指，慢慢攥紧了那张纸。"你爷爷……二十年前，就见过这块表？"
"他没见过实物。他是'算'出来的。"
林述看着操场上那些跑步的体育生，慢慢说。
"我爷爷这辈子，干的就是这个。看风水，镇邪祟。二十年前学校挖地基挖出那口棺材，他是被请来的。他到了现场，绕着那口棺材走了三圈，脸色就变了。他跟学校说，这口棺材里压的不是死人。是一个'东西'，压在这儿几百年了。"
"学校说，那怎么办？楼还盖不盖？我爷爷说，硬要盖也行，得有人'应'下来。不是活埋，是找一个命够硬的，跟它做交易。它在楼里住，学校太平。但它要什么，学校得给。"
"找着谁了？"
"找着一个年轻老师。教数学的。二十八岁。刚结婚，老婆怀着孕，快生了。"
陈墨的手心，那个"跑"字，突然烫了一下。
"那个老师，姓陈。"
陈墨坐在看台上，很久没说话。二十八岁。教数学。刚结婚。他真爸。
"但我爷爷没说的是——"林述转过头，看着他，"他当时算出了一件事。他说，这个'应'下来的人，将来会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八字纯阴，是这东西最好的'容器'。它拿了这个儿子十八年，就可以借着这副人身，从这栋楼里走出去。"
"你爸不是走投无路才跟它交易的。你爸是主动去找它的。我爷爷当时劝过他。他说——'我知道。但我儿子得活。他活下来，才有机会。'"
"什么机会？"
"我爷爷没听懂。直到去年，你爸那个'假身体'出了车祸。我爷爷在临终前忽然想通了——你爸二十年前就知道，他斗不过那个东西。他知道这东西迟早要借你的身出去。所以他跟它谈了一个它不知道的条件。"
"什么条件？"
"他把自己剩下的那半条命，封在表里。他算好了，等你十八岁，这块表会跟你的阳气长在一起。到时候，那东西想要你的身体，就得连这半条命一起吞。而这半条命——是你爸。它吞了你，就等于吞了你爸。你爸会在它身体里，跟它同归于尽。"
陈墨坐在看台上，很久没说话。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他爸二十年前，就没想过让他"平安长大"。他爸从一开始，就是在布一个局——用自己的命，用十八年的时间，给他儿子铺一条路。这条路的终点，不是让他跑掉。是让他，亲手把那东西，吃掉。
"那现在，表跟我长在一起了。它要我，就得吞我爸。"
"是。"
"那它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它也不傻。它这几个月，一直在试你。它试出来了——它现在已经吞不动你了。"
"那它接下来会怎么办？"
"它会换个打法。"林述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页纸。那一页上，没有画表。画的是一栋楼。就是他们现在住的这栋宿舍楼。楼的下面，画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张牙舞爪。而在那团黑东西的下面，还画着——一个更大的、轮廓模糊的影子。
"我爷爷说过，407那个，不是最底下的。它只是这栋楼下面，镇着的七个东西里，最上面那一个。"
陈墨的瞳孔，骤然缩紧。"七个？"
"七个。"林述点点头，"我爷爷当年镇下去一个。剩下六个，还在底下。407那个，是被压得最浅的一个。它跑出来闹，是因为它上面的封印松了。等它真的出来了——底下那六个，就都醒了。"
陈墨坐在看台上，看着那张画着七个影子的纸。他想起407里那东西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以为这就完了？这栋楼下面，压着的不止我一个。你爸封的，只是最上面那个。
原来不是吓唬他。是实话。
"那我爸呢？我爸那半条命，现在在表里面。他知道这些吗？"
"他应该知道。他在你爸身体里待了二十年。下面那六个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我爸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他告诉你，你就会怕。你一怕，那东西就壮。你爸这二十年，在里面忍着，就是为了让你安安稳稳长到十八岁，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想让你，一上来就知道自己身上背着这么大一个局。"
陈墨低下头，看着胸口。表壳隔着衣服，温温的。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心口。
两个人从看台上下来，往宿舍走。走到宿舍楼底下，林述忽然停下。
"陈墨。我舅公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林述看着他，认真地说："他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表摘下来，交给我。我爷爷当年画过一道封符，能把你爸那半条命，重新封回表里。封印一合，那东西找不到你，它会去找下一个八字纯阴的孩子。这所学校，再等十八年。"
陈墨沉默了很久。"第二个呢？"
"第二个，你戴着这块表，住满这四年。四年之后，你二十四岁，你身上那半条命，就跟你彻底长死了。到时候那东西再也拿你没办法。底下那六个，也出不来。"
"代价呢？"
"代价就是——这四年，它不会再亲自出手了。它会让这栋楼里，继续出事。每年死一个学生。你看着他们死，你救不了。"
陈墨站在宿舍楼门口。九月的太阳照在他脸上。他听见楼上传来学生打闹的声音。他想起水房里那四个排队的女生。想起图书馆里那个等了四年的女生。想起音乐教室里，那首终于弹完的曲子。
"我选第二个。"陈墨说。
林述看着他，没说话。
"但我加一条。"陈墨说，"这四年，它要再收人，我不让它收。"
林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他没说。他只是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那叠他爷爷的笔记，递给陈墨。"拿着吧。我舅公说，你会用得上。里面写了这栋楼，七个东西分别在哪儿。"
陈墨接过那叠纸，翻了翻。第一页，画着407。他现在知道那个是什么了。他往下翻。第二个标记，画在操场。第三个，画在艺术楼。第四个，画在图书馆。第五个，画在水房。第六个——他的手停住了。
第六个标记，画在402。他们现在住的这间宿舍。
"林述。第六个，为什么在我们屋？"
林述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舅公没告诉我。他只说——等你住进402满一个月那天，它自己会醒。"
第十章 第四周
从搬进402那天算起，陈墨开始数日子。
第一周，他遇见了407。第二周，他撬了那扇门。第三周，他在老槐树底下跟那东西打了个照面。第四周——他翻着林述给的那本笔记，盯着画着402的那一页。今天，是他住进402的第二十八天。还有三天。
这一周，402开始有点不对劲。最先是周远发现的。
"哎，"他周三早上爬起来，看着自己桌上那包薯片，"我记得我昨天还剩半包啊？"他又数了数抽屉里的泡面："不对啊，我周三才买的四包，怎么只剩两包了？"
林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陈墨从书里抬起头。他想起林述说的——三天后，402里那个东西，要醒了。它这是在提前"试探"。
周四晚上，陈墨起夜。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脚刚踩下地——他愣了一下。他这张床，靠窗。九月的夜里，靠窗那侧应该是凉的。但他刚才躺下去的时候，他清楚地记得，他那半边被窝，是温的。像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躺在他旁边。
他慢慢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被子鼓着一个包。形状，是一个人躺着。但他现在站在地上。
陈墨站在原地，看了那个"包"很久。然后他走过去，伸手，把床帘撩开了。床上空着。被子好好地盖着。没有鼓包。但他刚才明明看见——他低头，看见自己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黑色的，很长。
周远是短发。林述是短发。他自己也是短发。
周五。满月前一天。
林述把他拉到一边。"明天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别出这个宿舍。"
"它要出来？"
"它不是'出来'。它是要跟你说话。"
"它是什么？"
林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我舅公没说。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明天晚上，不管它说什么，你都别害怕。它不是来害你的。'"
周六。满月那天。三个人白天照常上课。晚上十一点，熄灯。周远照例三分钟入睡。陈墨躺在床上，睁着眼。
十二点整。宿舍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陈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然后他听见——很轻的一声，女人的叹息。像有人，就站在他床边。
"小墨。"一个声音，轻轻说。
陈墨的呼吸停住了。那个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他这十八年里，从没听过。他记忆里那个"妈妈"——那个去年在车祸里死了的女人——说话是粗声粗气的。不是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像温水。
"小墨，"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你长这么大了。"
陈墨慢慢坐起来。他没敢开手机的手电筒。他就借着窗外那点月光，看向自己床边。
床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一件很旧的、碎花的睡衣。头发很长，垂到腰。她的脸在月光里看不太清，但陈墨能感觉到——她在看他。她的眼神，跟407里那个东西，完全不一样。那东西看他，是猎人看猎物。这个女人看他，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你……你是谁？"陈墨的声音有点抖。
女人笑了一下。"我是你妈。"
陈墨坐在床上，很久没说话。他这十八年，妈妈这个形象，是那个粗声粗气、会催他写作业的女人。去年那个女人死在车祸里，他一个人办的丧事。现在有另一个女人，站在他床边，说她是他妈妈。
"我知道你不信。"女人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他，"那个陪你长大的，不是我。她是你爸找的另一个人。跟那个'假爸爸'一样，是替身。"
"那你呢？你这十八年，去哪儿了？"
女人低下头。"我在这儿。"她伸手指了指脚下。"在这间屋子的地底下。"
陈墨的后背，凉了一下。"你也是……六个里面的一个？"
"嗯。二十年前，你爸跟那东西交易的时候，我刚生完你，身体虚。那东西要九条人命。你爸说，我们家出两条——他一条，我一条。我自愿的。你爸把他那半条命封在表里。我把我自己，封在了这间屋子底下。我在这儿，守着你。你上小学，我在这屋地底下听着你放学回来。我就等着。等你十八岁，考到这所学校来。我知道你会来。你爸算过，你会考这儿。"
陈墨坐在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这十八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现在他知道了——他爸在407那东西的身体里，待了二十年。他妈在402的地板下面，待了十八年。两个人，一个在走廊那头，一个在他脚底下，就这么看着他长大。
"妈。"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那个字一出口，他鼻子一酸。
女人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她的手从他头发上穿了过去——她现在是灵体，碰不到他。但陈墨觉得，自己额头上，真的一凉。像被一只很温柔的手，按了一下。
"小墨，我今晚出来，是有话要跟你说。"
"嗯。"
"林述他舅公跟你说的，七个东西。407那个，操场那个，艺术楼那个，图书馆那个，水房那个，还有我——这六个，都是锁。锁着最底下那一个。"
"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它本来是什么。我被封下来的时候，它已经在这儿几百年了。我只知道——它要是出来，这栋楼，这个学校，半个城，都得完。"
陈墨的手心，那个"跑"字，又烫了一下。
"那现在呢？"
"现在锁松了。407那个，跑出来闹了一圈，被你压回去了。但它每闹一次，底下那道封印，就松一分。我今晚出来，是想告诉你——小墨，你不能像林述说的那样，住满四年。"
陈墨一愣。"为什么？"
"因为等不到四年。底下那个，撑不了那么久。它最多还有——一年。最多一年。一年之后，第七个东西，自己就破土出来了。"
陈墨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本来以为自己有四年。现在有人告诉他，他只有一年。
"那我怎么办？"
女人看着他。"我今晚出来，还能帮你一件事。我把我这十八年攒的那点气，过给你。你戴上这块表，加上我这股气，能顶一次。"
"顶一次什么？"
"顶一次——你要去最底下，把它重新封上。"
陈墨的呼吸，停住了。"我要下去？"
"你必须下去。你爸那半条命在你身上，我这股气也在你身上。你是这二十年来，唯一一个，能走到地基下面，还能活着上来的人。"
她抬起手，又摸了摸他的头——又是穿过去，但陈墨又觉得额头上一凉。
"小墨，妈可能帮不了你太多。我把这股气给你，我自己就要散了。我以后，不能再在这间屋子里，听你放学回来了。"
陈墨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妈——"
"别哭。你爸在那东西身体里，憋了二十年，都没哭。你是他儿子，你也不能哭。"
她俯下身，凑到陈墨耳边。她的气息是凉的，但很温柔。她跟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短。陈墨听完，整个人僵住了。
她直起身。"记住了？"
陈墨点点头，说不出话。
女人笑了。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水房里那个苏晓一样，一点一点，散进月光里。散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那个胖子。"她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他身上，有第七个东西的印。意思是——那个最底下的东西，二十年前就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它把自己的一缕魂，附在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那个孩子，就是你那个室友。"
陈墨的血，一下子凉了。
"周远？"
"嗯。"女人最后看了他一眼。"小墨，你下去封那个东西的时候，别带着他。他要是跟你下去——它就借着他的身子，出来了。"
宿舍里，恢复了安静。周远的呼噜声，还在上铺响着。林述那边，翻了个身。
陈墨坐在床上，满头是汗。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周远的床。周远睡得四仰八叉，嘴张着。他打了个呼噜，含糊地喊了一句梦话："上上上！打他！"
陈墨看着他，很久很久。他想起妈妈刚才说的那句话。那个最底下的东西，给自己留的后路。附在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那个孩子，现在正躺在他上铺，没心没肺地打呼噜。
陈墨慢慢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心。那个"跑"字，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字。一个他不认识的、弯弯扭扭的、像符一样的字。
他现在知道，一年之后，他要下到那栋楼的地基下面，去封那个东西。他也知道，到那一天，他要做一个选择。是带着周远下去，让那个东西借着周远的身子出来。还是——他一个人下去。把周远，留在上面。
第十一章 烧开水的老头
妈妈散了之后，402空了一块。
说不上来是哪儿空了。周远还是每天打游戏打到半夜，林述还是每天看书看到熄灯，宿舍里的东西一件没少。但陈墨知道，不一样了。以前他晚上起夜，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现在没了。以前他躺下去，那半边被窝是温的。现在凉了。他知道那是谁。
他没跟林述说。但林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十月中旬，天开始凉了。有天半夜，陈墨又去水房。他最近睡得不好。一闭眼，就是妈妈最后那个眼神。
水房的灯还是坏一盏，一闪一闪。他拧开水龙头，水冰凉。他掬了一把泼脸上，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除了他，还有个老头。
陈墨这次没慌。老头穿一件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后勤处"。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铝制水壶。
老头看见陈墨在镜子里看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新同学？"
"嗯。"
"大半夜起来洗脸？"
"睡不着。"
老头"哦"了一声，拧开那个唯一能出水的水龙头，把铝壶接满。他动作很慢，但很稳。接完水，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煤炉，把水壶坐在煤炉上。煤炉"呼"地一下，着了。
"大凉天的，洗什么冷水脸。"老头说，"等水开了，我给你倒点热的。"
陈墨靠在水池边上，看他忙活。"您是？"
"我啊。我以前是这楼里的烧锅炉的。九八年就退了。退了没俩月，脑溢血，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您……怎么还在这儿？"
"舍不得。"老头笑了笑，"这楼里的孩子，大冬天的，半夜起来洗把脸，水冰得扎骨头。我在这儿，给他们留壶热的。"
陈墨看着他。他想起水房里那四个排队的女生。她们每天晚上来这儿接水——原来不是接自来水。是接这个老头烧的热水。
"那些女生，她们每天晚上来，是喝您烧的水？"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能看见她们？"
"嗯。"
老头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你是老陈家那小子吧？"他说。
陈墨一愣。"您认识我爸？"
"认识。二十年前，这楼的水管爆了，后勤处那帮小子没人管。你爸——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老师——自己拎着扳手，跟我一起修了一宿。"
他往煤炉里又添了块炭。"他那时候跟我说，'师傅，我儿子以后也会上这所大学。到时候麻烦您多照应。'"
老头抬起头，看着陈墨。"我答应他了。这不，你来了。"
水壶开始响了。呜呜的，很小声。老头把壶提下来，从水池边上摸出一个搪瓷缸，倒了半缸热水，递给陈墨。
陈墨接过来。缸子是温的。真的是温的。他这几个月碰过的那些东西，都是凉的、冰的、刺骨的。这是第一次，有个鬼给他递过来一样温的东西。
他捧着那个搪瓷缸，喝了一口。是热水。有点烫，有点涩，就是普通的白开水。但他差点哭出来。
"慢点喝。"老头说，"我在这儿待了二十多年了。这楼里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
他看着陈墨。"你妈走了？"他问。
陈墨一愣。"您……知道我妈？"
"她在这屋地底下待了十八年。我每天晚上上来烧水，都能感觉到她。前几天开始，感觉不到了。"
他叹了口气。"她那是把自己那点气，过给你了。"
陈墨捧着缸子，没说话。
"她是个好女人。二十年前，她刚生完你，身子虚得很。按理说她那个状态，封不下去的。但她硬是撑了十八年。为了啥？还不是为了等你长大。"
陈墨低下头，看着缸子里晃荡的热水。
"师傅。这楼底下那个东西——"
老头抬手，打断他。"别问我。我就是个烧开水的。那些大事，我不懂。"
他把铝壶里剩下的水，倒进旁边几个空缸子里——那几个缸子，是苏晓她们的。
"我就知道一件事。你爸你妈，把你护得好。你别辜负他们。"
他提起他的小煤炉。"水我留这儿了。晚归的孩子自己会来倒。我回去了。"
"您住哪儿？"
老头笑了笑。"锅炉房啊。在楼下。跟你要去的那个地方，不远。"
他的身影，在水房的灯光里，一点一点淡了。那个煤炉上的火苗，还在跳。几个搪瓷缸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汽。
陈墨端着那个搪瓷缸，回到402。
林述还没睡。他从上铺探出头，看了一眼陈墨手里的缸子。"你哪儿来的缸子？"
"水房那个老头给的。"
林述愣了一下。"哪个老头？"
"后勤处的。二十年前死的。"
林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缩回去了。他从上铺扔下一句："你最近，越来越习惯跟鬼聊天了。"
陈墨没接话。他把那个搪瓷缸，放在自己床头。他躺下的时候，忽然觉得——402好像又没那么空了。妈妈不在了。但这个楼里，还有人记得他爸。还有人，给他留着一壶热水。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陈墨开始上课、吃饭、睡觉。表面上，他跟别的大一新生没什么两样。
但他每天晚上，等周远睡熟了，就跟林述凑在一盏小台灯底下，翻那本笔记。林述他爷爷写的那些字，林述能翻译一半。另一半他也看不懂，得等周末他舅公过来。
两个人一点点对：407那个，他们已经打过交道了。操场那个。艺术楼那个。图书馆那个。水房那个。402这个，是妈妈。这六个，都是"锁"。而最底下那个——笔记上没写它是什么。只画了一张图：一个很深的洞，洞底下，有一双眼睛。
"我爷爷当年，也没敢下去看。"林述说，"他只敢在上面，把那六个东西，一个一个镇下去。"
第十二章 四把锁
从水房那个老头那儿回来之后，陈墨做了一个决定。
但说实话，他怕。
他这半年，见过的鬼不算少了。407那个假爸爸，床帘里的头发，水房排队的女生。他是有点适应了。但"适应"和"不怕"，是两回事。
他翻着林述他爷爷那本笔记。六把锁。他爸爸，他妈妈，他都已经打过照面。剩下四个——操场、艺术楼、图书馆、水房。笔记上画着四个小圈，每个圈旁边，一个潦草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
去。不是去打架。是去——看看。
但他没敢一上来就跟她们打招呼。他知道，鬼这种东西，你不惹她，她不一定不惹你。
一、第三跑道
第一晚，他翻进操场的时候，是十一点半。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操场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把跑道照成一种发黄的颜色。他贴着铁丝网根，蹲在阴影里，等。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
第三跑道的远端，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女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跑鞋，扎着马尾。她跑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像机器。
陈墨松了口气。他刚想站起来——
那女生突然加速了。
不是慢慢加速。是"唰"地一下，像有人在她背后猛推了一把。她从远端，直直地，冲着陈墨这个方向，冲过来了。
速度快得不像人跑。像一辆没刹车的自行车。
陈墨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往旁边一扑，整个人摔在跑道边的草地上。他眼角余光看见——那女生从他刚才蹲着的地方，"呼"地掠过去了。风带起她的马尾，抽在他脸上。
冰凉。像一条湿毛巾。
他趴在草地上，心脏狂跳。他听见那个脚步声，在前面，绕了个弯，又回来了。
第二圈。她又冲过来了。
这次陈墨没反应过来。他刚从草地上爬起来，那女生的肩膀，狠狠撞在他肩膀上。陈墨整个人飞出去半米，摔在跑道上。他的胳膊蹭在塑胶跑道上，磨破了一大块皮。
那女生从他身上跨过去，没停。甚至没低头看他一眼。像他是一块石头。
她绕了一圈，又冲过来了。
陈墨连滚带爬，翻出铁丝网。他的手掌被铁丝网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他蹲在铁丝网外面，喘了三分钟，才敢站起来。
他回402的路上，胳膊上的伤口，一直在抖。
第二晚，他没敢靠近第三跑道。他蹲在看台上面，躲在水泥柱子后面，远远地看。
她又来了。十点整，准点出现。
她沿着第三跑道，一圈，一圈，跑。
陈墨观察她。她不是在追谁。她也不是在跑给他看。她就是在跑。像上了发条。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前面，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跑鞋踩在跑道上，发出"嚓、嚓、嚓"的声音，很有节奏。
他数着。她跑了整整四十圈。
十二点整，她停下了。她站在跑道中间，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然后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淡了。
陈墨在看台上，蹲了一个小时。他的腿都麻了。
他发现一件事：她撞他，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在跑。谁挡道，她撞谁。
他连续看了五个晚上。
第五个晚上，他带了一瓶矿泉水。他把水放在第三跑道边，离跑道一米远的地方。
他躲在看台后面，看。
她跑过来了。跑到那瓶水旁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就慢了那么半秒。然后她继续跑。
第二天晚上，那瓶水不见了。
第十个晚上，他又放了一瓶水。这次多放了一条毛巾。
她跑过来。经过那瓶水的时候，她真的停了。
她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那瓶水。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看台的方向。看向陈墨躲着的那根柱子。
她的眼神，不是凶。是累。是那种，每天晚上跑四十圈，跑了三年的，累。
她没说话。她拿起那瓶水，用袖子擦了擦脸——其实她不出汗。然后她继续跑。
但这次，她经过看台的时候，脚步又慢了一下。
像在道谢。
第十五个晚上，陈墨敢坐到看台第一排了。
他坐在那儿，看她跑。他没说话。他就那么坐着。
她跑过来。跑过去。跑过来。跑过去。
到第十二圈的时候，她在他面前，停下了。
她站在跑道上，看着他。
"你不怕我？"她问。她的声音有点喘。
"一开始怕。"陈墨说，"第一天晚上你把我撞出去两米。我胳膊现在还有疤。"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胳膊。然后她笑了。那是陈墨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种僵硬的表情，松了一点。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跑起来，就停不下来。"
"我知道。"
她在跑道边上坐下来。示意陈墨也坐。
"我叫周雨。"她说。
陈墨后来从老教授嘴里，听到了完整的故事。但那天晚上，周雨自己，也说了一点。
她家在一个小镇。重男轻女。能上这所大学，是因为很多年前，一个匿名的好心人，每年给她寄学费。她后来才知道，那个好心人，叫陈建国。
她身体素质好。高中的时候，体育老师说，你能走特招。以后当体育老师。她信了。她每天晚上在操场跑，想考一个好成绩。
但她爸妈，收了镇上一个开货车男人的十八万彩礼。那个男人比她大十一岁，离过婚。那十八万，是给她弟弟盖房用的。她妈给她打电话，说，毕业了就回来结婚。彩礼已经收了，不退。
她那天晚上，接完那个电话，从下午四点，跑到晚上十一点。
她跑到不知第几圈的时候，心脏停了。一头栽在第三跑道上。
她死了。但她的魂还在跑。她不知道自己死了。她只觉得，还差一点，再跑一圈，就能追上那个体育特招的线。
然后陈建国来了。
"你爸跟我说，我再跑下去，也考不上了。"周雨说，"他说，我要是愿意，就留在这操场上，每天晚上跑。跑到底下那个东西被压回去，我就自由了。"
"你答应了？"
"他说，我弟弟那十八万彩礼，他替我还。但有个条件——我弟弟以后，不许再靠卖姐姐换钱。我妈要是敢再来学校闹，他让她在镇上抬不起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跑鞋。
"我弟弟去年毕业了。在深圳上班。他不知道我在这儿。他以为我是病死的。"
陈墨没说话。
"你呢？"周雨问，"你下来，是要替你爸收尾？"
"嗯。"
"那你小心点。"她站起来，重新系了一下鞋带。"底下那个东西，比我凶。我只是个跑步的。"
她沿着第三跑道，又跑了起来。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像在打拍子。
陈墨坐在看台上，看着她一圈一圈地跑。
他忽然觉得——这不是一个锁。这是一个，替他爸，值了三年夜班的人。
二、音乐教室
第二天晚上，他去了艺术楼。
他没敢直接进去。他先在楼下，抬头看那间琴房的窗户。三楼。窗户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能听见钢琴声。一个音，一个音，弹得很慢。
他深吸一口气，上楼。
艺术楼的走廊里，黑。声控灯坏了一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他走到那间琴房门口，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啪——"
钢琴盖，自己合上了。声音在空教室里，像一声耳光。
陈墨整个人僵在门口。
教室里，温度骤降。他呼出来的气，变成了白汽。十一月的晚上，不至于这么冷。
他听见背后，有呼吸声。
很近。就在他脖子后面。一个女生的呼吸声，很慢，很轻。但他能感觉到，那口气，是凉的。吹在他后脖子上，像一根冰做的头发。
他不敢回头。
他慢慢，慢慢，转过头。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飘在半空中。离地大概三十公分。她的长头发垂下来，扫在地板上。她的脸是青白色的。最吓人的是她的眼睛——整个眼球是黑的。没有眼白。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盯着陈墨。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她的指甲很长，黑得像涂了墨。她的手，伸向陈墨的喉咙。
陈墨的手，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表。
他把手表，举到她面前。
"嗡——"
手表烫了一下。青白色的光，从表壳里透出来。
那个女生像被烫到一样，"嗖"地一下，退到教室对面的墙角。她贴在墙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她在墙上盯了陈墨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嗖"地消失了。
教室里，温度慢慢回升。钢琴盖，自己又打开了一条缝。
陈墨转身就跑。他连门都没关。他冲下艺术楼的楼梯，冲出大门，一直跑到宿舍楼下，才敢停下来。
他蹲在路灯底下，大口喘气。他的手，还举着那块表。表壳是烫的。
之后三天，他没敢再去艺术楼。
但他白天上课，路过艺术楼的时候，会抬头看那扇窗户。每天晚上十点，那扇窗户准时亮。每天晚上，都有钢琴声传出来。
永远是同一首曲子。永远弹到同一个地方，就断了。然后从头开始。弹到同一个地方，又断了。
像一张卡带的唱片。
第四天晚上，他忍不住了。他又去了。这次他没敢进去。他站在门外，贴着门缝听。
里面，"咚"地一声。是一个很重的和弦。像在发脾气。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女生的哭声。
陈墨从门缝里看进去。
那个白裙子女生，坐在钢琴前面。她趴在钢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不是在吓谁。她是在哭。
她哭了一会儿，坐直了。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又开始弹那首曲子。一个音，一个音。弹到那个空着的地方，她停了。她试了好几个音。一个不对。两个不对。三个不对。
她越试越急。最后她"啪"地一下，把琴盖摔上。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又哭了。
陈墨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他明白了。她不是在攻击他。她是被那个空着的音，卡了三年。她每天晚上都在试，但她试不出来。她急，她怕，她不知道那个音应该是什么。
他回宿舍，翻了一晚上笔记。林述他爷爷的笔记里，有一首曲子的名字。他上网查了。那是一个叫沈舟的学生，大三那年写的。没写完。大四得了白血病，休学了。
陈墨查到了沈舟的其他消息。他还活着。他现在是北京一个交响乐团的钢琴家。去年在上海演过一场独奏音乐会。
陈墨在网上，找到了那场音乐会的录像。他拖到最后——最后一首曲子，就是那首没写完的。
沈舟弹到那个空着的地方，停了两秒，然后他弹了那个音。
是一个降B。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
陈墨把视频下载到手机里。
第五天晚上，他去了琴房门口。
他没进去。他把手机放在门口的地上，按下播放。
视频里，沈舟坐在台上。灯光暗下来。他开始弹。
琴房里，那个女生的琴声，停了。
她听见了。
她坐在钢琴前面，一动不动。她听着门外手机里传出来的琴声。一个音，一个音。弹到那个空着的地方——
"叮。"
那个降B。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林小棠站在门缝里。她的眼睛，有眼白了。是一双普通的、女生的眼睛。她的脸上还挂着泪。
"他……后来弹出来了？"她问。声音很小。
"嗯。"陈墨说，"他去年在上海演的。他弹出来了。"
林小棠站在门缝里，看了陈墨很久。然后她侧过身，让开门口。
"你进来吧。"她说。
她坐在钢琴前面，陈墨坐在她旁边的琴凳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结婚了吗？"她问。
"结了。去年。"
她点点头。她伸出手，在琴键上，按下了那个降B。"叮。"
"那我也该走了。"她说。
她的身影，在琴房的灯光里，一点一点淡了。那架钢琴的盖子，自己慢慢合上了。"咔哒。"
像在跟陈墨，道别。
三、图书馆
第三天晚上，他去了图书馆。
他之前在图书馆三楼，见过那个女生。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翻书。他本来以为，她是那种好说话的。
他错了。
他走到那个座位旁边。他刚拉开对面的椅子——
"啪！"
一本书，狠狠砸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是那本翻烂了的考研英语。
陈墨吓了一跳。他抬头。
那个女生，眼睛通红。她盯着他，嘴唇在抖。
"你又差几分？！"她尖叫。
声音不大，但像一根针，扎进陈墨的耳朵里。周围自习的学生，纷纷抬头看他。他们什么都没看见。但他们看见陈墨面前，一本厚厚的书，自己"啪"地砸在桌上。
她把书一页一页撕下来。那些纸片，像雪片一样，往陈墨脸上扔。
那些纸穿过他的身体。凉得像冰。
"我又没考上！我又没考上！你满意了？！"她尖叫着。
陈墨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就跑。他冲下图书馆的楼梯，一直跑到大街上，才敢停下来。
他回头看。图书馆三楼的窗户，那个女生的影子，站在窗后，盯着他。
之后一个星期，他没敢去三楼。
但她找上他了。
每天晚上，他躺到床上，一闭眼，就听见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念："又差一分。""我又没考上。""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开始头疼。他晚上睡不好。他白天上课走神。
有一天早上，他醒过来，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本翻烂了的考研英语。
他把书扔到宿舍楼下的垃圾桶里。
第二天早上，那本书又回来了。在他枕头旁边。页脚还折着，像有人翻过。
他把书烧了。在水房里，点了一把火。
第二天早上，那本书又回来了。在他枕头旁边。连折痕都一模一样。
周远从上铺探出头："哥们儿，你哪儿来的考研书？你不是大一吗？"
陈墨没说话。他把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
他看着那本书。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诅咒他。她是把他，当成了三年前的自己。
她走不出来。她困在那个"又差一分"的晚上，出不来了。
他开始远远地观察她。
他坐在图书馆二楼，隔着栏杆，看三楼那个座位。
她每天晚上都坐在那里。翻书。一页，一页。翻一页，叹一口气。翻一页，叹一口气。
她嘴里念叨的，不是骂谁。是她自己。
"我又没考上。"
"我爸妈要失望了。"
"我同学都工作了。就我。"
"我是不是很没用？"
陈墨坐在二楼，听着她在三楼念叨。他忽然想起自己。他高考前三个月，他爸妈出车祸。他在医院太平间外面，坐了三天。他高考比一本线高了两分。他是调剂进这个专业的。他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一个人在殡仪馆的走廊里，坐了一下午。
他也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打印店，把自己的高考成绩单打了出来。他写了一张纸条。他把成绩单和纸条，一起放在那个座位上。
纸条上写着：
"我爸妈死了。我高考前三个月，在太平间外面坐了三天。我也差一点没考上。我是调剂来的。我知道那种，觉得自己完蛋了的感觉。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太累了。"
第二天晚上，他去看。
纸条还在。但折了一下。像被人仔细看过，又折好了，放在那里。
他坐在那个座位对面。
她抬头看他。这次她没砸书。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不尖叫了。
"你……也没考上？"她问。
"我考上了。但我知道那种感觉。"陈墨说，"考不上，天塌不下来。真的。我爸妈死了，天都没塌。你只是差了一分。你还能考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考不上就考不上。你不是那本考研英语。"
她坐在那个座位上，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趴在桌子上，哭了。
她哭了很久。陈墨就坐在对面，没说话。他让她哭。
哭完了，她抬起头。她笑了。那个笑，很轻。
"我叫方晴。"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又笑了。她的身影，在图书馆的灯光里，一点一点淡了。
但那把锁没散。她还在那个座位上。以后再有像她一样，压力大到觉得活不下去的学生，她会坐在对面，陪他翻一页书。
四、水房
最后一个，是水房。
陈墨本来以为，水房那个最温和。他之前在水房，见过她。手腕上缠着绷带，缩在水龙头旁边。
他错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他端着一盆衣服，去水房。他刚打开水龙头——
"啪。"
灯灭了。
整个水房，全黑了。不是坏了一盏灯。是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水龙头里，本来是冷水。突然变成滚烫的热水。"滋啦"一声，他的手一下被烫红。他"嗷"地叫了一声，赶紧缩手。
然后他听见，水房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一个女生，在哭。
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他身后站着一个女生。
她低着头。长头发遮住脸。她的手腕上，全是血。血顺着她的手指，一滴，一滴，滴在水房的水泥地上。
她慢慢，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是肿的。左边脸颊青了一块。嘴角有血。她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委屈。
她张开嘴。一个很轻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
"救……我……"
陈墨连盆都没拿。他转身就跑。他冲回402，"砰"地关上门。他靠在门后，大口喘气。他的手背上，被烫红了一片。
之后三天，他去隔壁楼的水房洗衣服。
但他心里，一直不安。
他回忆那个女生的样子。手腕上的伤。脸上的淤青。她说的那句"救我"。
她不是在吓他。她是在求救。
他去查学校的旧论坛。六年前，有个大一女生，叫赵萌。农村来的。宿舍三个女生霸凌她。她在水房割腕了。
陈墨坐在宿舍里，翻着那个旧帖子。帖子下面，有几百条回复。有人说"活该"。有人说"心理太脆弱"。有人说"不就是开个玩笑吗"。
他攥紧了拳头。
第四天晚上，他买了一块新的肥皂。一条新的毛巾。一瓶护手霜。
他端着盆，又去了那间水房。
灯还是坏的，一闪一闪。
他没说话。他把那块肥皂，那条毛巾，那瓶护手霜，整整齐齐地，放在那个唯一能出水的水龙头旁边。
他打开水龙头。这次水是凉的。他洗了自己的脸。他没敢看镜子。他洗完了，端着盆，走了。
第二天晚上，他去。
那些东西还在。但毛巾，叠好了。方方正正的，像宿舍里军训时候叠的那种。
水是温的。
他抬头看镜子。
赵萌站在镜子里。她的手腕上，没有血了。她的脸，不肿了。她看着陈墨，点了点头。
陈墨也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他洗完脸，走了。
他从水房出来，站在走廊里。十一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
他这四天，挨了四次吓。被周雨撞出去两米。被林小棠掐脖子。被方晴用书砸。被赵萌烫了手。
但他现在，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他不是在"收服"四个鬼。
他是在跟四个，跟他一样孤独的人，慢慢认识。
周雨每天晚上在跑道上跑，跑了三年，没人跟她说过一句话。林小棠每天晚上在琴房里，被那个空着的音卡了三年，没人帮她弹出来。方晴每天晚上在图书馆，翻那本考研英语，翻了三年，没人告诉她"考不上天塌不下来"。赵萌每天晚上在水房，重复着被霸凌那天晚上的事，重复了五年，没人给她递过一块肥皂。
她们不是他的武器。
她们是他这半年来，除了林述和周远之外，唯一的朋友。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蹲下来。他终于明白，他爸这二十年，在那东西身体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不是在受苦。他是在做一件，没人知道的事。
每三年，这栋楼里，都会死一个横死的学生。按规矩，这些魂，要被那个东西吃了。他爸在那个东西张嘴之前，找到这些魂。跟她们谈。给她们一个选择。
不是"你去死"。
是"你已经死了。但你的死，可以不是白死。"
陈墨回到402。周远在打游戏，林述在看书。一切正常。他坐到自己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表。表壳还是温的。
他把表贴在自己胸口。
"爸。"他在心里说。
"我这几天，去看了周雨，林小棠，方晴，赵萌。她们一开始都吓我。周雨把我撞出去两米。林小棠差点掐死我。方晴把书砸我脸上。赵萌用热水烫我。"
他笑了一下。
"但她们现在，是我朋友了。"
"她们说，没给你丢脸。"
表壳，微微烫了一下。
像他爸，在那头，轻轻点了点头。
第十三章 第三只眼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
周远额头那个印子，没消。它从刚长出来时淡淡的一块青黑，慢慢长成了一个形状——一只闭合的眼睛。眼皮、睫毛，清清楚楚。就像有人拿一支极细的笔，在他额头正中间，画了一只闭着的眼睛。
周远自己看不见。他洗澡照镜子的时候，只当是自己最近熬夜长痘。但陈墨和林述，每天看着它。一天比一天清晰。
第一个不对劲的晚上，是周三。
陈墨凌晨两点醒了。他本来是被尿憋醒的。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脚往地上踩——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不是地板。是头发。很长，很密，像一团湿掉的渔网，缠在他脚腕上。
陈墨的困意，"唰"地一下全没了。他慢慢抬起头。
他看见——周远倒挂在他的床前。不是站着。是脚粘在天花板上，整个身体垂下来，头离他的脸只有二十公分。周远的脸，在黑暗里倒着对着他，眼睛闭着，嘴张着，口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在陈墨的被子上。那些垂下来的头发——是周远自己的。他的头发本来到脖子。但现在长到了腰，像被谁拽着，从天花板上一直垂下来。
陈墨没喊。他这几个月，练出来了。他屏住呼吸，抬起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表。
表壳刚一碰到周远的脸——"嗖"的一声。周远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回去一样，"啪"地一下，回到了他自己的上铺。
陈墨听见上铺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周远打呼的声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墨坐在自己床上，满头是汗。他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两个淡淡的、湿湿的脚印。是周远的鞋印。
第二天早上，周远什么都不记得。他爬下来，揉着眼睛，看见陈墨坐在床上，眼睛通红。
"哥们儿，你又一宿没睡？"
陈墨看着他。周远额头上那只闭着的眼睛，比昨天又清楚了一点。
"周远。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不对？"
"哪不对？"
"比如，睡觉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在飘。"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还别说。这几天我做梦，总梦见自己在天花板上挂着。低头一看，下面我自己躺在床上睡觉。"
陈墨和林述，同时对视了一眼。
林述放下筷子。"吃饭。"他说。
第二个不对劲的，是镜子。
周五晚上，陈墨在水房洗脸。周远也在。他站在陈墨旁边，对着镜子刷牙。满嘴白沫，一边刷一边哼歌。
陈墨抬头，冲镜子里看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水池边上。
镜子里——周远在刷牙。没错。但镜子里那个周远，动作不对。现实里的周远，右手拿着牙刷，在嘴里刷。镜子里的周远，举着牙刷，对着镜子，一动不动。他没在刷牙。他在看陈墨。
镜子里那个周远，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翘起来。现实里的周远，还在哼歌，还在刷牙，什么都不知道。
陈墨一把抓住周远的手腕。"走。"
"啊？我牙还没——"
"现在就走。"
陈墨把周远拽出水房。他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只剩他自己了。那个"周远"，不见了。
第三个不对劲的，是说话。
周六中午，三个人在食堂吃饭。周远啃着一个鸡腿，啃着啃着，忽然停住了。他嘴里开始发出一种声音。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一种陈墨从来没听过的语言——音节很短，很硬，像石头碰石头。
"嗒……咯……咿……"
周远自己不知道。他还拿着鸡腿，眼睛还盯着前面的电视。但他嘴里，一句一句，往外蹦那些听不懂的音节。
林述放下筷子。他的脸，白了。
"怎么了？"陈墨压低声音。
"我爷爷的笔记里，有一段用这种话写的。那是底下那个东西，它自己的话。"
陈墨抬头看周远。周远还在啃鸡腿。他嘴里那些奇怪的音节，还在一句一句往外蹦。周围吃饭的学生没人注意——他们听不见。只有陈墨和林述，能听见。
陈墨伸手，拍了拍周远的脸。"周远。"
周远停下来。他眨了眨眼，看着陈墨："啊？咋了？"
"你刚才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周远莫名其妙，"我就啃鸡腿啊。"
他咬了一口鸡腿，继续啃。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六晚上，出事了。
那天特别冷。窗外刮着大风，呼呼地响。三个人早早就躺了。陈墨半夜十二点，被一声"吱呀"弄醒了。是床板的声音。
他睁开眼。宿舍里黑着。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他看见——周远从上铺下来了。不是爬下来的。是直挺挺地，从上铺"站"起来，然后身体往前一倾，像一块木板一样，平平地，落到地上。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片纸。
他落地之后，站直了。然后他开始往陈墨的床走。一步。两步。每走一步，他的关节，"咔"地响一声。
陈墨躺在那儿，一动不敢动。他手慢慢伸到枕头底下，摸那块表。
周远走到他床前，停下。他低着头。
陈墨借着窗外那点光，看见周远的脸。周远在笑。不是他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一种很轻、很慢、从嘴角一点点咧上去的笑。他咧到了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咧到的角度——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然后周远开口了。声音还是周远的。但语调不对。慢。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陈墨。"
陈墨没说话。
"我等你，等了好久了。"
陈墨攥紧拳头。他知道这是假的。老教授说过，它会变成你最怕的样子。
"你不是周远。"陈墨听见自己说。
周远——或者说，周远身体里那个东西——笑了。那个笑，让陈墨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我当然不是。"它说。
它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陈墨顺着它的手看过去。周远额头上那个印子——那只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那不是人眼。那只眼睛是竖的，瞳孔是一条黑线。整个眼球，是青黑色的。它睁在周远额头正中间，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墨。
"你爸，在我上面那层，待了二十年。它昨天晚上，托人给我带话。"周远说，"它说，让你把表交出来。它说，孩子，别撑了。你撑不住的。"
陈墨攥着那块表。表壳，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爸不会这么说。"陈墨说。
"他会的。"周远往前凑了一步。他的脸，离陈墨只有三十公分。陈墨能闻见他嘴里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口臭，是那种地下室的、潮的、烂木头的味道。
"你爸在我身体上面，待了二十年。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底下还有五个兄弟。他昨天跟我说——小墨，把表给它。给了它，周远就能活。你不给它——周远今晚就得死在你床上。"
陈墨的手，在抖。
他知道这是在诈他。老教授说过：这东西最会戳人心里最软的地方。但他抬头，看着周远那张脸。那张跟他住了三个月、每天给他带早饭、喝多了搂着他肩膀叫兄弟的脸。他真的下不了手。
"你看，"周远笑了，"你犹豫了。"
它慢慢抬起手。它那只手，开始变。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变长。指甲盖，变黑。指关节，反向弯折。
"你不交，我现在就把周远这具身体，从里到外，撕碎给你看。"
它那只变长变黑的手，慢慢伸向陈墨的喉咙。
陈墨闭了一下眼。然后他睁开。
他没交表。他把表，反过来，握在手里。然后他对着周远，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撕，就撕。周远这三个月，帮我点过外卖，帮我占过座，喝多了搂着我叫兄弟。他是个好人。你今天要是把他撕了——我就下去，把你们底下那七个，一个一个，全封回去。"
那块表，"嗡"地一声，烫了起来。
陈墨胸口，妈妈过给他的那股气，一下子炸开。像有一团火，从他心口烧起来，顺着胳膊，烧到他手里。那块表，亮了。不是反光。是表壳本身，透出一种很淡的、青白色的光。
周远——那个东西——发出一声惨叫。它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它那只变长变黑的手，"滋"地一声，冒出白烟。
"你——"它看着陈墨，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你爸那半条命，"陈墨从床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它，"我戴了一年。你以为我还是三个月前那个，在407门口吓得腿软的新生？"
他走到周远面前。周远的身体在抖。额头上那只竖瞳的眼睛，在拼命眨。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爸，在我上面——"
"我爸，"陈墨打断它，"在我身上。"
他抬起手，把那块表，按在周远的额头上。按在那只竖瞳的眼睛上。
周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整栋楼的灯，在那一瞬间，"啪"地全爆了。陈墨听见走廊里所有的玻璃——窗户、镜子、水杯——同时发出一种刺耳的、要碎不碎的声音。他听见407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重的、像铁门砸地的声音。他听见脚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然后——一切，安静了。
陈墨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自己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他坐起来，满头是汗。
他转头看周远。周远躺在自己床上，四仰八叉，打着呼。额头正中间——那只竖瞳的眼睛，没了。皮肤上干干净净，连那个青黑色的印子都没了。像从来没长过。
林述从上铺探出头。他的眼镜碎了一片。"你还活着？"
"活着。"
"我昨晚，看见周远飘在你床前，用第三只眼看你。我刚要起来，你身上那团火就炸了。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墨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块表。表壳，是温的。
他翻开表盘，看指针。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块表，从他爸出殡那天起，就一直停在三点十七分。后来在407里，它自己走过一次。现在——指针在动。不是往前走。是倒着走。
三点十九。三点十八。三点十七。三点十六。三点十五。一秒一秒，往回倒。
陈墨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述。
"林述。你爷爷的笔记里，有没有写过——表倒着走，是什么意思？"
林述看着那块表。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我舅公跟我说过一次。他说，表倒着走，就是那个东西，已经从地底下，往上爬了。它不用等一年了。"
窗外，雪开始下了。
终章 下去
表倒着走了三天。
三天里，陈墨没去上课。他把自己关在402，翻那本笔记。林述给他舅公打了个电话，老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今晚。它今晚就要上来。"
"从哪儿上去？"
"407。"
下午三点，陈墨做准备。
他先去找了宿管阿姨。阿姨看见他来，好像早就知道。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他。"407的。我一直替你留着。"
"您知道？"
"我二十年前就在这儿。你爸跟我交代过。他说，等他儿子来开这扇门那天，让我把钥匙给他。"
她顿了顿。"小子，活着上来。"
然后陈墨去找周远。周远正在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陈墨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周远。今晚我和林述，有点事。"
"啥事？"
"你别问。你今晚就在宿舍打游戏，哪儿也别去。水房也别去。厕所也别去。就坐在这张椅子上，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门。"
周远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陈墨，眨了眨眼。"哥们儿，你是不是又撞见什么了？"
陈墨没说话。周远看了他两秒，把游戏一关。"行。我听你的。"
他没问为什么。这三个月，他学会了一件事——陈墨说什么，他照做就是。
晚上十一点。
陈墨和林述，站在407门口。老教授站在他们身后。他手里捏着七道符，一道一道，往门框上贴。
"记住。你下去之后，会看见很多东西。它会变成你最怕的样子。它会告诉你，你身上背着九条人命，你没资格封它。你别信。那九条人命，不是你害的。你下去，不是去杀它。你是去——接你爸的班。"
陈墨点点头。他推开门。
门后面，还是那道往下延伸的楼梯。他和林述，一前一后，走了下去。身后，老教授点燃了第一张符。
楼梯还是那么长。
但这次不一样。陈墨往下走的时候，他能感觉到——
操场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很重，很稳。是周雨，她在第三跑道上，跑得比平时更快了。她那股气，顺着地脉，一点点往底下传。
水房的方向，传来水龙头"哗啦"一声。是赵萌。她打开了那个唯一能出水的龙头。她那股气，顺着水管，往下渗。
图书馆的方向，传来翻书声。一页，一页。是方晴。她在那个座位上，翻书。
艺术楼的方向，传来钢琴声。很轻，一个音一个音。是林小棠。她虽然散了，但她的气还在那架琴里。老教授在上面点了一道符，把她的气，引了下来。
四股气，从四个方向，顺着地脉，往这个地下室汇。
陈墨走在楼梯上，能感觉到。他不是一个人在下去。他身后，跟着六个人。
他走到地下室的时候，那个洞，已经开始往上冒黑气了。那双青黑色的眼睛，在洞底，盯着他。
"你又来了。"那个声音说。
"嗯。"
"这次你带了个人。那个戴眼镜的？他身上没有半条命。他下来干嘛？送死？"
林述站在陈墨身后，举着那道符。他的手在抖，但他没退。
"他是阵眼。"陈墨说。
那个声音愣了一下。然后它笑了。笑得整个地下室都在震。
"你要重新封我？就凭你们两个娃娃？"
黑气从洞里，涌了上来。它开始往上爬。
它上来了。但它没有立刻扑过来。它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它开始变。
它变成了陈墨的爸爸。二十八岁，清瘦，眉骨高。穿着那件灰色夹克。
"小墨。"它说。声音跟他爸一模一样。
陈墨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看我。我在这底下，待了二十年。我受苦了。你下来，是要把我重新压回去？你就这么想让我，继续在这儿受苦？"
陈墨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这是假的。老教授说过，它会变成你最怕的样子。但他的心，还是被揪了一下。
那个"爸爸"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它变了。它变成了去年那场车祸。一辆卡车，迎面撞上来。他爸他妈坐在车里，转过头，看着他。
"小墨，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们把你一个人，扔在这世界上。"
陈墨的眼睛，红了。
它又变了。它变成了那九个学生，苏晓，林小棠，赵萌，周雨，方晴……。还有那几个他没见过的。她们站成一排，看着他。
"我们是因为你，才死的。你身上，背着我们九条命。你有什么资格，封我们？"
陈墨站在那儿。他觉得自己腿在软。他这二十年，活着，是踩着九条人命。他凭什么站在这里，装一个英雄？
就在这时。
他胸口，那股妈妈过给他的气，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只手，按在他心口。
然后他听见——不是那个东西的声音。是周雨的声音，从操场的方向传过来。很远，但很清楚。
"陈墨。我死，是为了我弟弟。不是为了你。"
赵萌的声音，从水房传过来。"我死，是为了不再被人欺负。不是为了你。"
方晴的声音，从图书馆传过来。"我死，是为了陪那些跟我一样累的学生。不是为了你。"
林小棠的声音，从艺术楼传过来，像钢琴的一个音。"我死，是为了我喜欢的人。不是为了你。"
最后，是妈妈的声音。从他心口，直接响起来。
"小墨。我们都是自己选的。不是你欠我们。是我们，选了你。"
陈墨站在那个地下室里。他抬起头。那个"爸爸"，那个车祸，那九个学生——它们还在他面前，张着嘴，无声地喊。
但他不怕了。
他终于不怕了。
他这一辈子，都在怕。怕鬼，怕那个东西，怕自己身上背着的债，怕自己不配活。现在他知道了。没有人欠他。他也不欠任何人。那九个学生，是自己选的。他爸他妈，是自己选的。周雨，赵萌，方晴，林小棠，都是自己选的。
他这条命，不是偷来的。是他们，一个一个，亲手递给他的。他拿着这条命，不是要还债。是要——替他们，把这件事做完。
陈墨张开双臂。
"你说我身上背着九条人命。那我告诉你。这九条人命，现在都在我身上。我爸在这儿。我妈在这儿。周雨在这儿。赵萌在这儿。方晴在这儿。林小棠在这儿。"
他往前一步。
"你要吃我——你得把他们，一起吃下去。"
那个东西，愣住了。
就在这一刻。
陈墨胸口那块表——那块早就裂了、他一直贴身戴着的表——"嗡"地一声，亮了。
不是他上次那种青白色的光。这次是很多种光。
周雨的气，是操场那种、跑步时候带起来的风的颜色。赵萌的气，是水房那种、洗干净手之后的、干净的颜色。方晴的气，是图书馆灯光那种、翻书时候纸的颜色。林小棠的气，是钢琴上那个音、金色的颜色。妈妈的气，是暖的。爸爸的气，从那个东西身体里，从里面，顶了出来。
六股气，在陈墨胸口，汇成一道。
林述在他身后，把那道符，举了起来。上面，老教授点燃了剩下的所有符。七道符，在门框上，同时烧起来。
那个东西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惨叫。它想退。但它退不回去。
周雨在操场，跑得像风。赵萌在水房，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方晴在图书馆，把那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林小棠在钢琴上，弹完了最后一个音。
四股气，从上面，往下压。爸爸在那个东西身体里，从里面，往外顶。妈妈在陈墨心口，托着他。
陈墨张开双臂，像一座桥。所有的气，汇到他身上，再从他身上，灌进那个洞里。
那个东西，一点点，被压回去。它最后看了陈墨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疲惫。
"你爸……比我想的，能扛。"它说。
然后它沉了下去。洞底，那双眼睛，闭上了。
地下室，安静了。
尾声
陈墨醒过来的时候，躺在402的床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林述坐在他旁边，眼睛通红。老教授靠在椅子上，打盹。周远从上铺探出头，看见他醒了，"嗷"一声叫出来："我操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两天了！"
陈墨坐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块表——那块戴了一年的、裂了的表——不见了。他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烫了。也不凉了。
他走到水房，抬头看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他看不见周雨了。看不见赵萌了。看不见方晴了。看不见那个烧开水的老头了。
他的阴阳眼，没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操场。第三跑道上，没有人跑步。他去了艺术楼。那间音乐教室的门锁着，里面没有琴声。他去了图书馆。三楼靠窗那排，那个座位上，没有那个翻书的女生。他去了水房。那个唯一能出水的水龙头，安安静静。
她们都走了。完成了自己的事，走了。
晚上，三个人在宿舍。周远打游戏，林述看书。老教授已经被林述送回家了。
陈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底下那个东西，还在。只是被重新压回去了。也许再过二十年，还会有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推开407的门。
但那是二十年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一学生。他不用再看得见那些东西了。他可以睡一个安稳觉。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很轻的一声。是水房方向，水壶坐在煤炉上的声音。
"嗞——"
像那个烧开水的老头，还在。
陈墨笑了一下。他没睁眼。
他知道，她们没有真的走。她们只是，变成了这栋楼里，那些看不见的、日常的温度。水房的热水。图书馆的灯光。操场的风。钢琴上那个没弹完的音。
它们都在。只是他现在，不用再看见了。
他闭上眼，睡了。
这是他十八岁这年，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全文完）
番外·陈建国的故事
一、不想当先生的陈家后人
陈建国的父亲，是这一带有名的"陈先生"。
解放前，谁家死人了、闹鬼了、宅子不太平了，都来请他。他画符、看风水、跟鬼谈条件。在那个年代，这是个手艺。
陈家祖祖辈辈，都吃这碗饭。
到陈建国这一代，他父亲本来想把这门手艺传给他。
但陈建国不想。
他从小跟着父亲，见了太多死人，见了太多冤魂。他不想一辈子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他想做个普通人。
他拼命读书。考上了大学，数学系。
他跟他父亲说："爸爸，我不学这个了。我要当老师。"
他爸爸坐在太师椅上，看了他很久。
最后老头叹了口气，说："你不学可以。但你这双眼睛，是天生的。你躲不掉。"
陈建国那时候二十出头，不信这个邪。
他爸爸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前，给了他一块表。
就是后来陈墨胸口那块。
"这块表，"他父亲说，"是陈家祖传的。戴着它，那些东西不敢随便近身。"
"你以后要是遇到了真解决不了的事，就戴着它，去大学里找一个叫林伯安的人。他是我老朋友的儿子，在大学里教数学。他懂。"
陈建国把表收下了。但他没当回事。
他带着这块表，毕业，分配到这所大学，当了一名数学老师。
他想，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二、校医院的护士
陈建国认识陈墨他妈的时候，二十六岁。
那时候他刚工作两年，数学系的年轻老师，课讲得好，人也精神。
他身体不好。
不是装的。是真不好。
他从小那双眼睛，天生就能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白天还好，一到晚上，他就睡不好。白天上课，脸色发白。
有一次他讲着讲着课，眼前一黑，从讲台上摔了下去。
同事把他送到校医院。
给他打针的护士，叫苏慧。
就是陈墨他妈。
苏慧是隔壁县的，农村出来的，卫校毕业，分配到校医院当护士。人长得不算多漂亮，但笑起来很暖。手轻，打针不疼。
陈建国住了三天院。每天苏慧来给他量体温、打针。两个人就聊天。
陈建国话不多。苏慧话多。她跟他说，她家里有个弟弟，爸妈重男轻女，她出来打工供弟弟读书。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这个城市里，安个家。
陈建国听着，不说话。
出院那天，陈建国站在校医院门口，犹豫了半天。然后他回去，跟苏慧说："那个……你周末有空吗？"
苏慧抬头看他，笑了。
"有啊。"
他们谈恋爱谈了两年。苏慧不知道陈建国的"另一个世界"。陈建国也没说。他想，就这样吧。娶个普通姑娘，过普通日子。
他们结婚了。房子是学校分的，六十平米。苏慧把那个小家收拾得干干净净。
结婚第二年，苏慧怀孕了。
陈建国那时候，应该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三、林伯安
陈建国认识林伯安，是在他老婆怀孕六个月的时候。
林伯安就是陈墨爷爷说的那个老朋友的儿子。数学系的老教授，比陈建国大二十岁。
有一次系里开会，林伯安坐在陈建国旁边。他上下打量了陈建国一眼，忽然说：
"你是陈守义的孙子？"
陈建国一愣。
"您认识我父亲？"
"我爹跟你父亲，是拜把子兄弟。"林伯安说，"我小时候，还吃过你父亲的糖。"
两个人就这么熟了。
林伯安这个人，表面上是数学系教授，实际上他爹，也是吃那碗饭的。他从小耳濡目染，懂不少。他跟陈建国不一样——陈建国是想逃，林伯安是本来可以干这个，但他爹说，新社会了，别干这个了，去教书吧。
两个人住得近，经常一起喝酒。
有一次喝到一半，林伯安看着陈建国，忽然说："你媳妇怀孕了？"
"嗯。六个月了。"
"男孩女孩？"
"不知道。"
林伯安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他说，"你父亲没跟你说过，你们陈家的命？"
陈建国一愣。
"你们陈家，祖祖辈辈，男丁很难活过三十岁。"
陈建国手里的酒杯，放下了。
"你们陈家，天生阴阳眼。这双眼睛，是借来的。借的是阴间的阳寿。所以你们陈家的男人，活不长。"
"你爷爷活了六十八，那是他阴德积累足够多。你爹活得短，五十出头就走了。到你这一代——你要是正常活着，活不过三十。"
陈建国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那我媳妇肚子里这个呢？"
林伯安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建国失眠了。他知道林伯安说的是真的。他不怕死。他怕的是，他媳妇肚子里这个孩子，也继承了这双眼睛。
四、那个局
陈墨出生那天，是七月初七，凌晨三点十七分。
苏慧难产。医生说，孩子太大，不好生，大人小孩可能都保不住。
陈建国站在产房外面，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产房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东西。不是人。是一团黑乎乎的、嵌着无数张脸的东西。它就站在那儿，盯着产房的门。
那个东西，慢慢转过头，看着陈建国。它笑了。
"陈家的小子。"它说，"你媳妇肚子里这个，八字纯阴。是我等了一百年的好容器。我今天，就把他带走。"
就在这时，林伯安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建国。这栋楼底下，压着的那个东西，就是它。它今天想要收你儿子。"
"老林，"陈建国说，"我儿子，能不能活？"
林伯安沉默了很久。
"能。但有代价。"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七道符，七根桃木钉。"我爹临终前留给我的。这栋楼底下那个东西，迟早要出来。到时候，得有人'应'它。"
陈建国站在产房外面，听着里面苏慧的叫声。他闭了一下眼。
"我跟它谈。"他说，"我用我的命，换我儿子活。"
"它要的是八字纯阴的容器。你是男丁，你八字不是纯阴。它不会答应。"
"那我再加一个。"陈建国指了指脚下，"这栋楼底下，压着七个东西。我死了之后，我的魂不轮回。我在这楼里，给它当锁。我替它，把底下那六个，再压二十年。二十年之后，我儿子长大，那时候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命。"
产房里，"哇"的一声。孩子生出来了，是个男孩。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陈建国抱着那个皱巴巴的、闭着眼的婴儿，走到那个东西面前。
"我谈的条件，你听见了？"
那个东西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成交。"
苏慧是生完孩子第三天，知道这件事的。
陈建国没瞒她。他把一切都跟她说了。那个东西，那个局，十八年之期。
苏慧躺在床上，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建国。
"建国。你那个身体，十八年以后，就要被它拿走了。对不对？"
陈建国没说话。
"我是孩子他妈。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苏慧说，"我听林老师说了。这栋楼里，要六把锁，才能压住底下那个东西。你算一个。我也算一个。"
"不行。"
"我身体虚，刚生完孩子。我不如把我这条命，也封在这楼里。我在咱们儿子的宿舍底下，守着他。他上大学的时候，住402。我就在402的地底下。我看着他。"
陈建国说不出话。
苏慧笑了笑。她把孩子，塞到陈建国怀里。
"建国。咱们俩，一个在走廊那头，一个在儿子床底下。看着他长大。值。"
后面的事，就是陈墨后来经历的一切。
陈建国"病逝"了。当然，不是真死。是那个东西，借了他的身体，继续陪着陈墨长大。苏慧在陈墨一岁那年，"病死"了。她把自己封进了402的地底下。
林伯安这十八年，也没闲着。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去407外面转一圈。他把自己爹留下的符、桃木钉，一样一样收好。他还把自己孙子林述，安排进了402。
林述从小，也有点阴阳眼。林伯安跟他说："你去那个宿舍住。等那个叫陈墨的孩子来了，你跟着他。他要是遇到什么事，你帮他一把。"
十八年后。
陈墨十八岁。他考进了这所大学。他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走进了402。
那天晚上，407的门后面，那个东西，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它笑了。
十八年了。终于来了。
而在402的地底下，苏慧感觉到了。她儿子，来了。
而在407里，真正的陈建国，听见儿子的脚步声，在那间落满灰的宿舍里，泪流满面。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