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招募乐手的纸贴在修理铺门口，第一个来撕报名条的，是我爸。
前世，他当着全队的面，逼我把吉他卖给了收旧货的。
他说，吃不上饭的人，谈什么梦想。
后来我给别人写了16年的歌，死在录音室里，连葬礼上放的那首曲子，都署着别人的名字。
重回23岁，我抱着失而复得的吉他，发誓这次谁也别想挡我。
我爸却把一张填好的报名表推过来。
应聘位置，贝斯。
特长那一栏，他写的是：能吃苦，听队长的话。
我冷笑着问他，知道队长是谁吗？
这个从来不肯向我低头的男人，搓了搓满手裂口，轻声叫我：“沈队。”
1
我醒过来时，手正搭在吉他箱的锁扣上。
门口停着一辆收旧货的三轮车。
瘦老头把800块钱放在修理台上，伸手要接我的琴。
那只手越过来，我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箱角撞上肋骨，疼得眼前发黑。
我却笑了。
还有疼。还有这么轻的胳膊。
我的手指没有常年替人扒谱留下的僵硬，窗玻璃里那张脸也没有熬夜熬出来的灰色。
墙上的挂历，2014年，6月12日。
就是今天。
前世我爸替我联系好了这位旧货商，要求我下午去汽配厂报到。厂里的人事主任是他的老同学，答应给我留一个试工名额。
他替我找好了路，再把我原来的那条路拆了。
我不肯卖琴，他就把家里攒给我买设备的钱抽走，说我敢再去排练，他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那年我23岁，兜里只有47块钱。
我把琴递出去时，他甚至没有看我。
后来我没去成汽配厂，也没能继续留在自己的乐队。主唱易骁带着我的歌去了省城，我在他的介绍下，成了永远排在制作名单最后的助理。
那把琴，是我最后一件敢说属于自己的东西。
“到底卖不卖？”旧货商不耐烦地敲了敲车把。
“不卖。”
我抱紧琴箱，把那800块钱推回去。
“给您添麻烦，今天白跑的钱我出。琴不卖。”
后屋传来一声凳腿刮地的响动。
我爸站在门框里。
蓝工作服，左手食指上裹着胶布，49岁，还没有弯下去的背。
他看着我，嘴唇在抖。
我已经做好了吵一架的准备。
他往前走一步，我往后退一步，像护着一条好不容易从河里捞回来的命。
“别碰我的琴。”
这句话出来，我的声音比想象中还凶。
我爸停住了。
他扭头对旧货商说：“对不住，不卖了。车费我给您。”
他掏出20块，连同一瓶没开封的水，塞进了老人车筐。
车轮碾过巷口的碎石，我还是没敢松手。
我爸站了好一会儿，问：“饿不饿？”
“你又想干什么？”
他喉结滚了一下。
“煮面。”
这答案太离谱，我连准备好的狠话都卡住了。
我妈在隔壁帮人看门店，修理铺里只有我们俩。他真的烧水、磕蛋，从冰箱里找出一把蔫了的青菜。
他背对着我，把袖子往上挽，露出手腕上一道白色旧疤。
一切都在。
我坐在凳子上，把脸贴住琴箱，没有哭。
我已经不习惯有人看着我哭了。
吃过面，我去街边打印店，用仅有的钱打了30张招募启事。
原来的“逆流”乐队，我不回了。
易骁昨晚还劝我，说家里人也是为我好，让我先把琴卖了，真想弹，他的随时能借。
他的随时，是有空再说。
前世我用了16年才明白，借来的琴，弹不出自己的路。
我给新乐队暂定的名字叫桥北。
修理铺就在桥北街，我这次想从自己站着的地方往前走。
招鼓手、键盘和贝斯，每周三次排练，暂时没有工资，有演出按份分。
我特地加了一行：原创作品，署名及使用另行书面约定。
纸刚贴上，我爸就从身后伸来一只手。
我以为他又要撕。
他沿着底下的虚线，小心地撕走一张报名条。
“贝斯，还缺人吧？”
我转过身，盯着他。
他把早就填好的纸放到窗台。
姓名，沈建平。年龄，49。
应聘位置，贝斯。
底下那行字把我看笑了。
能吃苦，听队长的话。
“你连我弹的是什么都嫌吵，你来弹贝斯？”
“会一点。”
“你知道队长是谁吗？”
他把沾着机油的右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抬起头。
“知道，沈队。”
门外正好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
他那一声叫得很轻，却结结实实地砸在我耳朵里。
我想过重活一回，要怎样离家，怎样成名，怎样把易骁踩下去。
没有一个念头里，站着一个来报名的父亲。
2
我爸的贝斯是借来的。
半小时后，他抱着一个磨得发白的黑琴包回来，后面跟着开五金店的陆叔。
陆叔嘴里叼着冰棍，看我像看稀奇。
“你爸真跟你说了？我还以为他抹不开脸。”
我把店门后的拖把拎开，腾出一块地方。
“先试。试不上就走。”
我爸点头：“行。”
陆叔把旧音箱往地上一搁，蹲着插线。
“你爸以前在机修厂文艺队，弹了好几年。我们那会儿出门演节目，他——”
“老陆。”
我爸打断了他。
陆叔看他一眼，没再说，拎着冰棍出去抽烟。
我看着那把深棕色的四弦贝斯。
琴体边缘磨出木头的本色。我爸把背带套上去，先把音量旋钮退到底，再打开音箱。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我前世见过不少自称老手的人，插着线就拧电源，炸得整间排练室一哆嗦。
我没有说话，拿出节拍器。
“先跟四个八拍。”
滴，嗒，滴，嗒。
他右手两根手指交替落下。
第一遍很稳，第二遍换弦时，食指上的胶布蹭了一下，发出闷音。
他皱了皱眉，没停。
我把速度往上调。
他跟上了。
又调。
他抬眼看我，额角一点点出汗，肩膀却松下来。
低音从脏兮兮的修理铺地面里钻出来，铁架上的螺帽都跟着发轻响。
我忽然有点恼。
原来你知道。
原来你知道手指按上弦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我弹了一段自己前世写的旋律，故意在第四小节空了半拍。
他本能地要落下去，硬生生收住，接着顺上我的节奏。
收的那一下，他看着我的手，眼里有一阵极快的慌乱。
我把琴按停。
“你多久没弹了？”
“二十来年。”
“那刚才怎么接上的？”
“看见你手停了。”
这话说得过去。
但我弹过太多遍那段旋律。易骁拿它做成的歌，后来在几个商场里轮流放过。
那时候，这个地方还没有空拍。
空拍是我死前几个月才改的。
我盯了他一会儿，觉得自己疯了。
能重活一次已经够离奇，怎么见个人都像同伙。
“手还行，节奏合格。”我把琴放在桌上，“但你要入队，有几条先说清楚。”
他立刻把贝斯音量关小。
“不许用你是我爸压人。排练时我说重来，你就重来。乐队的钱不交给家里，家里的钱也不能拿来填乐队。”
“行。”
“我妈不同意，你自己跟她说。我不给你打掩护。”
“好。”
“还有，你要是只想盯着我，等我一松劲就把琴锁起来，现在就走。”
他低头看了看琴弦。
“我来弹。”
我最讨厌他的这种短句。
从前他也是一句“没商量”，就能把我的话全部堵死。
可今天，那几个字里没有命令的意思。
我不敢信，就把条件加得更难听。
“试用。跟不上，照样换。”
“应该的。”
陆叔在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满脸不可思议。
他大概一辈子没见过沈建平这么好说话。
我同样没见过。
午后，我打电话找到了阿石。
原来乐队的鼓手，真名石磊，比我大两岁，在酒吧端盘子补排练费。前世易骁去省城时嫌他身材不好看，换掉了他。
我找他时，他正站在酒吧后门啃馒头。
“你爸同意了？”
“他报名了。”
电话里传来剧烈的咳嗽。
“报什么？把咱们都报给街道了？”
“贝斯。”
阿石沉默许久，说：“你家是不是吵得太狠了？”
我没有解释，约他晚上来试。
键盘手是阿石介绍的，叫许苇，白天给琴行代课，晚上替人排舞伴奏。她进门先看插座，再看琴位，最后才看人。
“演出怎么分钱？”
“扣掉双方同意的直接支出，四个人平分。单独的词曲费用另算，不混在演出里。”
“说清楚就行。”
她把键盘架展开，看向我爸。
“叔，您弹什么风格？”
我爸还没开口，我手机先响了。
易骁打来的。
他声音很热情：“沈砚，韩哥说下周带我们去见原创季的人。你那首《夜车向南》，把完整的小样给我，我先帮你递上去。”
我看向桌上那本卷边的谱子。
前世，就是从这一句“我先帮你”开始，我的名字再没出现在那首歌前面。
“不给。”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贴近耳边，一字一句说：“歌是我的，队也换了。以后要谈作品，先谈我的名字。”
3
第一场排练，四个人吵了三次。
许苇嫌贝斯的低音把她左手糊住了，阿石嫌我的前奏太长，我嫌他副歌抢拍。
我爸没加入争论。
我说重来，他就从头来。弹错了，他在谱子边上画一个小圈，低头练。
这让我更不舒服。
我宁愿他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好让我痛快地跟他算一次账。
现在他像个刚来厂里的学徒，连喝水都等我先说休息。
阿石趁他出去洗手，把鼓槌夹在腋下。
“你爸到底图什么？”
“我也想知道。”
“图你走正路的话，他这下本也太大了。”
许苇在一旁试音色，忽然说：“你们父子的事，别拿我们当陪练。”
她抬起头，看得很直接。
“我每周腾三个晚上，少接两节课。沈叔愿意弹，我尊重。他要是来劝你回家的，今天就说明白。”
我没恼，反而松了口气。
队里有人肯把不好听的话当面说，我至少不用再猜每个人的脸色。
我爸提着毛巾进来，听见了最后半句。
“我不劝。”
“那今晚这段，您能练下来吗？”许苇指着谱子问。
他看了两秒：“今天不敢答应。后天之前能。”
许苇点头，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
这回我爸没有看我。
他跟她商量重音的位置，拿笔记了几处，遇到不懂的音色也问。
我坐在旁边，头一次发现他跟别人的相处，不全是我记忆里那副样子。
晚上9点，我妈拎着一锅绿豆汤回来。
看见四个人挤在铺子后屋，她先把锅搁稳，再抄起门边的鸡毛掸子。
阿石差点从鼓凳上跳起来。
我爸一把拦住：“秀琴，我报的名。”
“我看见了。”
我妈伸长胳膊，用掸子够下房梁上的灰。
“我说怎么把这屋清出来了，你还骗我说要放电机。”
一团灰落在我爸头上。
阿石把脸埋进毛巾里，憋得直抖。
我妈看着我：“你们练到几点？”
“最晚9点半。再晚怕邻居有意见。”
“明天去跟王婶说一声，她小孙子晚上早睡。别只管自己痛快。”
她把四只碗摆开，给许苇那只先盛上。
我握着碗，一时没出声。
前世那天，我跟我爸吵完，连晚饭也没吃就走了。
后来每次提起，我都把我妈归在“他们”里。
他们不让我弹，他们不懂。
她是不是也端过这么一锅汤，我竟然记不清。
等阿石和许苇走后，我妈关上前门，坐到我们对面。
“沈建平，你白天给汽配厂打电话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瞬间收紧。
我爸点头。
“我说小砚不去试工了，让老秦把名额留给别人。”
我妈显然也没料到，盯了他半天。
“你昨天不还说，绑也得把他绑过去？”
“我昨天说错了。”
风扇在头顶吱呀地转。
我听见自己问：“哪儿错了？”
我妈看了看我，没有劝。
我爸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掐着胶布边缘。
“没跟你商量，就替你做了主。”
“还有呢？”
“拿钱卡你，逼你卖东西。”
“还有呢？”
他抬头看我。
我胸口那股火烧得越来越旺，已经顾不上这样追问是不是难看。
“你不是怕我饿死吗？你不是说，天天跟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混，迟早把自己搭进去吗？现在他们坐你店里，你怎么肯给他们盛汤了？”
我妈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我抽开了。
我爸也没躲。
“我怕。”他说，“我没本事托着你，就想找条我看得懂的路，把你按进去。你要是不肯，我就觉得你不识好歹。”
“你现在不怕了？”
“还怕。”
“那你装什么？”
这句话出口，我看见他的脸白了一下。
他把手攥紧，再松开。
“怕，也不能再那么干。”
我原以为他会说为了我好，会说父子没有隔夜仇。
他都没说。
这让我积了一肚子、连前世一起算的怒气，忽然没了一个能撞过去的地方。
我起身端碗，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以为弹两天琴，我就会忘。”
我爸点头：“记着吧。”
我妈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该记就记。也别光等着谁改。沈建平，你那把嘴，真要能听进一句话，这个家以前能少摔多少碗。”
她说完，把绿豆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俩都喝。吵架也别糟蹋饭。”
那晚我睡在自己的小屋里，半夜被极轻的低音叫醒。
我推开门缝，看见我爸没开音箱，抱着贝斯坐在工作灯下。
他拿手机拍下自己按弦的手，回放，再重来。
食指上的胶布换了新的。
他往我门口看了一眼，立刻把右手停住。
我退回床边，没有揭穿。
4
桥北的第一场演出，在夜市的凉粉摊旁边。
摊主认识阿石，愿意腾一块地方，只要求我们别唱得客人听不见叫号。
没有演出费，有人愿意听，可以放一个琴盒。
我爸听完，早早去占位置，搬了四趟东西。
我赶到时，他已经把借来的小音箱摆好，自己蹲在一旁吃烧饼。
桥上有风，吹得他刚剪短的头发全立起来。
我突然想起，前世我第一次在酒吧唱歌，他也是这样蹲在对街。
那时我以为他来抓我，没唱完就从后门跑了。
后来他有没有继续等，我不知道。
“今天不用你一个人搬。”我把车上的琴包拿下来，“以后设备大家分。”
他赶紧把烧饼咽下去：“不重。”
“重不重我知道。”
阿石刚到，就被我塞了一台音箱。
他哀号着说队长没人性，许苇把谱架夹在胳膊下，笑着踢了他鞋跟一脚。
排第一首之前，我爸问能不能背对人群。
“为什么？”
“岁数大，穿这样，不太像样。”
他今天把工作服换了，穿的是我妈找出来的灰衬衣，领口烫得平平整整。
我看他一眼：“转过去，观众看你后脑勺，更不像样。”
许苇很自然地接过去：“叔，您站这儿，能看见沈砚的手。我们都往前一点。”
她挪开琴架，给他留出位置。
我爸被推到我左后侧，手指搭在弦上，紧张得像要参加家长会。
第一首是旧民谣，只为试声。
唱到第二段，有人放下了一张5块。
我爸看见了，右手险些多拨一下。
我转头朝他挑眉，他绷着脸，耳朵红得很明显。
到原创曲，我讲了半句介绍。
“这首歌叫《夜车向南》，我自己写的。我们是桥北，今天第一天出来。”
旋律一起，阿石稳稳把速度托住，许苇的和声从副歌后面铺上来。
那首被我唱给空房间无数次的歌，第一次有人站在我身后，完整地把它交到街上。
我没有刻意去想易骁。
唱到最亮的那个音时，我看见我爸抬着脸，跟着无声地张了张嘴。
他竟然会那一句。
下一拍到了，我来不及追究，抬手把琴弦扫下去。
一首唱完，前面的食客没散。
有人把凳子拖过来，有人问在哪儿还能听，有个女孩举着手机，问能不能拍。
“能，记得写我们名字。”
我说这话时，看见我爸很慢地笑了一下。
那笑只留了两秒，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建平，你怎么还跟着小的胡闹？”
是住在后巷的赵伯。
他手里提着卤鸭，站在琴盒前，看那十几张零钱，像看一堆从垃圾里捡出来的纸。
“一个大学生不去找工作，在这儿让人赏钱。你当爹的也不嫌寒碜？”
我抓着话筒，火一下蹿上来。
我爸先把贝斯音量关了。
“老赵，人家是在听歌。”
“听歌能当饭吃？”
“这儿卖凉粉、烤鱿鱼，都凭手艺挣钱。我们唱得不好，没人给，也认。怎么轮到弹琴，就寒碜了？”
赵伯被噎了一下，瞥向我。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爸站直了。
“以前我说的混账话，你别学。”
周围有人笑了，卖凉粉的大姐高声接话：“老沈这话在理！我这摊子也是从一辆车干起来的。”
我握着话筒，忽然没法把一句话说顺。
赵伯提着鸭子走了。
我爸重新把手指放回弦上，低声问：“还唱吗？”
我看着他发红的耳朵，点了点头。
“唱。第三首。”
那晚我们挣了236块钱。
扣掉提前说好的车费，四个人一人拿了54块。
我把钱递给我爸，他双手接过去，捋得很平，装进了衬衣胸袋。
“回去交给我妈？”我问。
他摇头：“留着。”
“干什么？”
“买弦。”
我笑了一声，眼眶却突然发烫。
回修理铺的路上，一辆黑车停在我们前面。
易骁从副驾驶下来，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男人。
我认识他。
韩闻，临岸演出公司的负责人。
前世那16年里，至少有十年，我的合同压在他的抽屉里。
他先跟我握手，夸我唱得好，再看了一眼我爸。
“父子乐队，很有东西。原创季我这边有合作，想不想聊聊？”
易骁笑着拍我肩膀：“我就说韩哥会喜欢。上车吧，地方都订好了。”
我爸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下。
他在等我说话。
我把吉他背带提紧，避开了易骁的手。
“可以聊。阿石，许苇，一起。”
韩闻目光在我们四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容没变。
“就谈个机会，不用弄这么正式吧？”
我看着他。
“我的机会，我要正式一点。”
5
韩闻订的地方，就在夜市对面的茶楼。
他没有叫菜，先让服务员端了茶，又把一份薄薄的意向书推到我面前。
“看中你，才直接谈。别的队想拿我们公司的名额，要先做三轮试演。”
他说的原创季，是榆川入夏后办的河岸原创季。
主办方公开征集乐队，先交小样，入围后现场选拔。最终有一笔录音扶持金，还有河岸音乐节的开场席位。
我前世没进过公开选拔。
易骁说公司会安排，我跟着等了半个月，最后等来一份助理合同。
韩闻敲敲意向书：“公司包装、排练、渠道，全部承担。你们只管写好歌。先定五年，干得好再续。”
我翻到第二页。
合作期内及此前创作的音乐作品，交由公司统一开发管理。
提前退出，要补偿公司全部投入，另有约定金额。
名为意向，签下去就能生出一大串义务。
阿石伸长脖子看，越看脸色越差。
许苇问：“此前作品，也全给？”
韩闻笑了：“公司要做规划，作品东一首西一首，不好推。”
“那我词曲作者的位置写在哪？”我问。
“正式合同都会谈。”
“现在能拿走什么，写得很清楚。我要保住什么，怎么都留到以后谈？”
韩闻端起茶杯，打量了我一眼。
易骁在旁边接话：“你别一上来就跟审犯人似的。咱们还没出成绩，韩哥肯投资，已经很给面子了。”
我把意向书转向他。
“你签了吗？”
“我的情况跟你不一样。”
“那就别替我劝。”
易骁的笑僵了一下。
韩闻把杯子放回碟里，没有发脾气。
他很懂什么时候该换人说话。
“沈师傅，你是家长，应该看得远。孩子在外面吹风，收一晚上零钱，能收几天？公司起码给保底。”
我下意识看向我爸。
只要我爸点一下头，我就会把这份东西从桌上扯下来。
那种熟悉的被围住的感觉，像一根线勒回脖子。
我爸却把纸上的一处指给他看。
“这个保底，要扣设备、培训和住宿。扣完还剩多少？”
“具体看投入。”
“我做修理，别人把机器送来，修好付多少钱，拆开多换一个零件多少钱，我都得先说。你这儿连孩子最后能拿多少都不肯说，怎么让我看远？”
茶楼里安静了。
阿石低头咬了一下嘴唇。
我爸继续问：“还有，歌是谁写的，就写谁的名字，这个为什么不能现在定？”
韩闻脸上的客气淡了一些。
“行业有行业的做法，您可能不太懂。”
我爸点头：“是不懂，所以问清楚。”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
就是坐在那里，一条一条问。
那份曾经压得我整夜睡不着的纸，在他沾着机油的手指下面，竟显得有点薄。
我把意向书合上。
“不签。要合作，可以单场演出、单首授权，具体谈。桥北独立报名。”
韩闻没再留我们。
易骁送到楼梯口，拉住我胳膊。
“你爸陪你玩两天，你还当真了？沈砚，出了这扇门，别回头找我。”
我把他的手拨开。
“你最好也别回头，找我的歌。”
楼下，我爸站在路灯旁等我。
“刚才没插你话吧？”他问。
我把琴箱往车上放，声音硬邦邦的。
“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
我低头扣绑带，扣了两次，才扣住。
原来身后有人不往我脖子上添一根绳子，是这样的感觉。
6
拒绝韩闻后，易骁退出了我们原来的小群。
退之前，他发了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阿石给我看，我直接把那张截图关掉。
“他走他的，别拿这个当排练内容。”
我有更急的事。
原创季首轮投稿只剩六天，我们要录一段现场小样。
琴行的录音间一小时150块，设备够用，房间也比修理铺安静。我把以前接零活攒的600块取出来，交了预约费。
许苇没让我一个人出，按事先约定，把共同支出记在本子上。
“以后赚到钱先还你。谁欠谁，写明白，省得最后靠感动结账。”
她说话一向不好听，我却越听越舒服。
前世我跟了易骁几年，他最爱说的就是兄弟别见外。
钱没有，名字没有，只有兄弟两个字，越叫越便宜。
录小样那天，我爸穿着那件灰衬衣，领口比上回更板正。
阿石打趣：“叔，您这是要上电视？”
他看了看镜头：“得留个好样。”
第一遍录到中间，他慢了一个音。
第二遍，没有错。我嫌自己的高音太紧，要求重来。
第三遍又停在间奏，我把一段新的变化加进去，示意大家接。
我爸提前抬了手。
不是看我。
他在那个变化出现以前，就把指头换到了后面的位置。
我心口猛地一缩，漏唱了半句。
许苇关掉回放：“怎么了？”
我盯着我爸：“你看过这段谱子？”
“你昨晚练过。”
昨晚我确实在屋里弹过。
可那一段我只是轻轻哼了哼，没开音箱。
我爸把手放下来，避开我的眼睛：“要不，你再讲一遍。”
录音间的计时还在走。
我硬把那个念头压下去，转身数拍。
下午录完，我坐在琴行门口吃盒饭，许苇拿了一瓶水给我。
“你总盯着你爸。”
“怕他错。”
“阿石刚才错了三回，你骂完就过。他一动，你像在等他犯案。”
我夹着筷子，半天没接话。
她拧开自己的水，语气平静。
“你要是不信他，就别让他进队。让他进来了，按乐手看。你这么紧，他也紧。”
“你不了解我家。”
“对，所以我只说我看见的。”
我有点想发火。
但录音间里，我爸正蹲在阿石旁边，跟着他的鼓点一下一下数。
阿石说了个笑话，他笑得肩膀直颤，下一秒又朝门口看我。
看见我也在看，他立刻收住了笑。
我心里有个地方，很不舒服地扯了一下。
当天晚上，我们把小样上传。
作品名称、作者、乐队成员，我一个字一个字填。
在贝斯手一栏里，我敲下沈建平。
我爸端水过来，站在电脑后面，迟迟没走。
“名字没写错。”我说。
“嗯。”
“身份证上的那个？”
他笑了一下：“就那个。”
页面提交成功，他忽然伸手，碰了碰屏幕上那行字，又很快收回去。
我把回执存好，听见他在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像一个人终于从水里探出头。
7
入围通知是在五天后来的。
24支乐队进现场选拔，桥北排在第17组。
阿石在店里跳起来，把头撞上了灯罩；许苇第一次主动提议请客；我爸把短信读了三遍，问这是不是就算过一关。
“过一关。”我说，“还早。”
他连连点头，已经掏出手机，要给陆叔打电话。
我没拦。
我甚至有一点隐秘的得意。
你看，你从前嫌我不务正业的东西，现在也能让你这么高兴。
可高兴只维持到晚上。
一个本地音乐论坛出现了桥北的帖子。
标题问得很热闹：唱歌还是啃老？老父亲关店陪儿子追梦。
配的是夜市那段视频。
镜头里的我低头喝水，我爸弯着腰搬音箱。剪到后面，只剩我对他说“以后设备大家分”的前半句，听着像在嫌他动作慢。
帖子还附了几张聊天截图。
我爸前些天在亲友群里说，要逼我把琴卖掉、去上班。
那几句原话，我隔了一辈子再看，手心还是冷的。
下面有人骂我不孝，有人骂我爸作秀，也有人说这种父子戏最容易骗票。
易骁没露面。
但有个跟他常来往的账号，在下面写：有些人写歌一般，算计流量倒挺会。
原本邀请我们去周末开场的酒吧发来消息，说先缓一缓。
那场演出是800块，我们这几天最大的盼头。
阿石气得在群里连发十几条语音。
我一条没听完，回家把手机放到我爸面前。
他看完，脸慢慢涨红。
“搬东西是我自己要搬的，我去跟他们说。”
“你去说什么？说你最支持我？这几句话不是你说的？”
我知道我的火不全冲着他。
可那几张截图就摊在眼前，把我刚刚愿意相信的一点东西，又撕开了。
“你明明也弹过琴，明明知道我舍不得，为什么非逼我卖？”
我爸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放下的扳手。
“觉得卖了，你就能踏实上班。”
“就这么简单？”
他点头。
“不是店里欠钱？不是家里谁生病了？不是你有天大的难处，非得拿走我这点东西？”
我一句比一句快。
我甚至盼着他说是。
随便给我一个能堵住这16年委屈的理由，让我有个台阶，承认只是自己想得太坏。
他却说：“没有。”
扳手被他放在地上。
“店里的钱周转得过来。你妈也没病。就是我觉得你弹不成，早点死心，对你有好处。”
我喉咙紧得发疼。
他把最难听的实话说了出来。
我爸年轻时，机修厂文艺队散了，有人调走，有人结婚。他拿过一次外地演出的邀请，没去成。后来家里紧，借了琴的朋友把琴收走，他就再没弹过。
这些事，陆叔跟我说过一半。
他自己把另一半补上。
“我没走出来，就认定你也走不出来。你越说喜欢，我越觉得你要撞墙。”
我低头看着他。
以前他坐在这级台阶上训我，我站在下面。他说一句，我顶一句，最后谁的嗓门大谁赢。
今天位置反过来了。
可我没有赢的痛快。
“你凭什么？”
他眼睛红了。
“凭错了。”
我转过身，胸口一阵阵发闷。
我妈从里面出来，没劝我，只把我爸手边的工具收好。
“琴卖不卖，日子过不过，都是两回事。建平，你欠儿子的，别指望一回说完。”
她又把我的手机推回来。
“外面骂你的，你去争。家里该算的，我不拦。”
当晚，我没有转发那些视频。
我写了一张很短的说明，只讲桥北的成员分工、排练时间和费用来源，附上四个人同意公开的账页。
没有父慈子孝，没有谁为谁牺牲。
我最后写：周六下午，修理铺后院开放排练。愿意听的来，觉得不好随时走。不收钱。
发出去后，我爸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要说什么？”他问。
我关掉电脑。
“把贝斯弹好。”
8
周六来了37个人。
有十几个是看过夜市视频的，有几个真想来骂我，还有背着孩子买菜路过的。
修理铺的后院是我妈去跟房东借的。
房东没收钱，只让我们把靠墙的废纸箱搬开，结束后扫干净。
我和阿石搬，许苇架琴，我爸在墙上贴了个手写的指示，箭头画了三遍，还是歪的。
我妈一看，给他撕下来重写。
“你这方向，能把人指进厕所。”
陆叔笑得把茶喷出来。
我也笑了一下。
很短，没忍住。
开唱前，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问：“真不是花钱请爸爸来演的？”
我爸正调背带，闻言抬头。
“我还没那个身价。”
人群里响起笑声。
我拿起话筒：“也别因为他是我爸就给面子。哪儿不好，等会儿说，别唱到一半往台上喊，我们紧张。”
“你也会紧张？”有人问。
“会。尤其是没收钱还要挨骂的时候。”
这次笑的人更多。
第一首唱得很顺。
我不讲受了什么委屈，也不讲音乐理想有多高，只说歌名，唱歌，停下来让人喘口气。
阿石打鼓时把腮帮子鼓起来，有个小孩跟着学。许苇看见，笑着把副歌的和声多铺了一层。
我爸开始还僵，第二首前奏时，脚尖轻轻点起拍子。
院墙外有电动车经过，后座的人扭着头看，车骑出很远，又折回来。
曲子唱完，棒球帽先鼓掌。
他说：“行，我刚才问得难听。你们确实能唱。”
我爸马上看向我。
那一眼亮得很，我心里跟着热了一下。
中场休息时，一个在本地做演出记录的姑娘过来，问能不能把整场录像发出去。
我同意了，告诉她标题不用照顾我们。
她看着墙角那张招募启事，笑了。
“这题目就够了。”
易骁是在第三首前来的。
他没有往人群里挤，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给你们送点喝的，顺便听听。”
我没接。
他也不恼，把咖啡放在桌边，转向我爸。
“叔，您挺能豁出去。我爸要能这么给我托底，我早飞起来了。”
我爸把贝斯扶正：“你爸怎么想，你问他。小砚走到这儿，自己花的力气比我多。”
易骁嘴角动了一下。
“那倒是。不过这年头，会写不如会唱，会唱不如有人带。砚子，要是想通了，韩哥那边还可以再聊。”
“想通了。”我说，“不给。”
门口有人低低笑出声。
易骁看了看镜头，不再接话，站到阴影里。
我在第三首之前，临时换了曲目。
本来是给决选准备的新歌，我想让他听一听。
想让他知道，离了他，我照样能往前走。
这是我当时最真实、也最小气的念头。
许苇看了我一眼。我给了个开始的手势，没有解释。
前奏响起，四个人的声音挤进狭小的后院。
我爸那边没有单独的返听音箱，只能听到斜前方的声音。这是临时凑出的场地，我们一直靠彼此看动作。
前两首我站得偏左，他看得见我的手。
这首我要往前走到话筒边，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第一段副歌结束，他慢了。
我回头，给他一个很急的眼色。
他皱着眉，把头偏向右侧，像在分辨什么。
阿石为了托住他，鼓点跟着往回拽了一点。
我不肯退，硬把速度往前带。
琴声和鼓第一次明显撞开。
人群里有人收住了掌声。
我一咬牙，又进了下一句。
9
真正断掉的地方，是间奏。
我抬手示意收住，我爸却没有看见。
他落下去的低音孤零零地响在院子里，像一脚踩空。
许苇先把声音收住，阿石紧跟着停。
我转过头，脸热得像被人当众甩了一巴掌。
易骁还站在门边。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我知道他在听。
“刚才数了多少遍？”
我对着我爸开口，忘了关话筒。
他把手指从弦上拿下来：“我没听清，再来一次。”
“没听清就看我。不是说好了看我吗？”
许苇伸手，按住我面前的话筒杆。
我没停。
“这段你到底练没练？大家都在这里陪你，不能每次都因为你——”
“沈砚。”
许苇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我停住了。
院子里安静得过分，我看见我妈抱着一摞纸杯，站在门口。
我爸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低声说：“练了。是我没做好。”
那句“没做好”让我更难受。
我把背带从肩上扯下来，放回琴架。
“休息五分钟。”
走进里屋，我一把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
冰水冲在手背上，我还是觉得烫。
我想过这一次要体体面面地赢回来。可刚才那一瞬，我像个被人抓到弱处的小孩，只想立刻把错误从自己身上甩出去。
身后有人进来。
我以为是我爸，开口就说：“你要真跟不上，我找人——”
“换我也行。”
是阿石。
他把鼓槌放到水池边，难得没嬉皮笑脸。
“你临时换的歌，没给我们留准备。前奏你又往前站，叔看不见。你说要护节奏，我也没护住。错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知道。”
“你刚才可不像知道。”
我攥着水池边，没反驳。
许苇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我爸的谱子。
纸上除了和弦，还有密密麻麻的字。
沈砚吸气，准备。
阿石抬右手，下一段。
间奏看键盘，左手收。
我看着那几行字，怔住。
许苇说：“他这几天一直站我右边，跟我说，左耳不太灵。你知道吗？”
我慢慢摇头。
前世他听不见我喊，我总以为是故意不理我。
修理铺里的机器声太响，他年轻时左耳就受过伤。哪一年伤的，我竟然说不上来。
“他怕你换他，一直没提。我也有责任，以为你们家里都知道。今天音箱换了位置，问题才全露出来。”
我低头，看见谱子角落的一小块深色。
不知道是汗，还是他搬东西时沾上的机油。
我把水龙头关掉，重新走回后院。
我爸正收贝斯。
他没有往门外走，只是把琴抱在怀里，给前面的地方让出来。
我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先说哪个字。
他以为我要换人，先开口：“小砚，今天的事，别怪他们。我可以先不参加演出，排练再——”
“我刚才说错话了。”
他抬起头。
我转身拿回话筒，手掌全是水。
“对不起，刚才我冲队友发脾气。临时换曲是我的决定，现场站位也是我没安排好。耽误大家听歌，我们调整一下，再唱。”
说完，我把话筒关掉，转向我爸。
“耳朵的事，为什么不说？”
他看着我，脸上竟然有一点很难堪的笑。
“怕你觉得我没用。”
这句话砸得我半天没喘上气。
我从前最恨的，就是他认定我没用。
现在，我让他也尝到了这个。
我们把音箱换到他右侧，许苇往后站了半步，留出视线。
我没再唱那首新歌，按原定曲目唱完了后半场。
人群散去时，有人鼓励，有人摇头。
并没有一个道歉，就让所有声音重新变得好听。
易骁什么时候走的，我也没注意。
晚上收完设备，我爸独自坐在后屋，把琴上的弦一根根擦干净。
我拉了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爸，你怎么知道《夜车向南》最后那个空拍？”
他擦琴的手停了。
这一次，我没有给他找借口。
“那不是我昨晚练的。也不是哪张谱上写的。你在录音间换手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很久以后，他问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小砚，你那边，最后唱完了吗？”
10
我坐着没动。
墙上的钟走了一圈，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说哪一边？”
我爸低下头，把毛巾放在琴盒旁边。
“录音室。最后那天。”
我猛地站起来，凳腿撞到门，发出一声大响。
他下意识起身，像想来扶我，又把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的。”
我死在2030年。
那晚替易骁改最后一版编曲，我连续工作到凌晨。胸口疼起来的时候，我以为又是熬夜，吃了半块面包，打算撑到录完。
我的记忆停在电脑屏幕前。
进度条只剩一点，右上角弹出一条消息，问我能不能再把副歌抬一点。
我连“不行”两个字都没来得及打。
这些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爸的目光落在桌边，不敢看我。
“他们说你已经没了，让我去认。”
我抓紧门框。
“你活到了什么时候？”
“2038年，冬天。”
八年。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会儿，才真正有了分量。
我死了，他又活了八年。
“你也……”
他点头。
他回来的时间，比我早一点，就在今天凌晨。他醒在后屋的躺椅上，以为做了一个太长的梦。
听见旧货商在门外喊，他才看到挂历，看到还没修好的那台红电机。
他冲出来时，我已经抱住了琴箱。
“我本来想，这回不逼你了。你弹你的，哪怕不让我听，也行。”
他停了一下，嗓音哑得厉害。
“可你贴了招人的纸。我看着那张纸，脚就挪不动。”
我靠着门框，像突然失去了站稳的力气。
“那首歌，你是怎么听见的？”
“你走以后，你屋里有块硬盘。老陆找人帮我打开，里面都是声音。”
他不会说分轨，不会说工程文件。
他用最笨的办法，把那些录音一条条放出来。听见我的声音，就记下文件名，第二天再听。
有的录音，开头只有一句试麦。
有的我骂了句怎么又不对，然后从第一小节重弹。
他连这些都舍不得快进。
“《夜车向南》有九个。我最喜欢最后那个。你在中间停了一下，后头就好听了。”
他说得很轻。
我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指节已经按麻了。
“你听这个干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想听你说句话。”
我没有准备好听这句。
这16年里，我把他想成一堵墙。每次撞疼了，都会记着，总有一天要绕过去，让他亲眼看看自己有多错。
我甚至想过，成名之后不告诉他，让他在别人嘴里听见我的名字。
可我没有成名。
我死掉以后，那堵墙竟然会坐在一个冷屋子里，听我调音，听我骂人，听一声毫无意义的“再来”。
我捂住眼睛，胸口疼得发闷。
我爸赶紧擦脸。
“我不是说这些，让你别怪我。卖琴这件事，就是我干的。后来那些年，我也没好好跟你说过话。”
他急着解释，越急越乱。
“我给你打电话，开口就是工资多少，房租够不够。你说忙，我就觉得你躲我。你回家，我又问你什么时候稳定。你后来就不爱回了。”
我记得。
每一通电话我都记得。
记得我在地铁口冷得发抖，听他说早听我的哪至于这样。
记得我给别人开庆功宴的音响跑线，他问我过年能不能回来，我说回去挨骂干什么。
谁都以为还有下一次。
“你后来拿到过那把琴吗？”我问。
我爸愣了愣，点头。
他在卖掉之后第三天就后悔，找到旧货商，多花了300块买回来。
但他没有给我。
他把琴藏在铺子阁楼，想等我找到工作，安分下来，再当作奖赏拿出来。
“你每次回家，我都想说。又怕一给你，你心就野了。我总想等你听话。”
那把琴一直在家里。
我想了16年的琴，就在我睡过的房间上面。
我笑了一下，笑得肩膀抖起来。
我爸的脸更白了。
我看着他：“你是真能等啊。”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辩。
“我死了，你才肯拿出来？”
他低下头。
那一刻，恨并没有因为看见他的眼泪就消失。
它有那么多年，有一个我再也回不去的23岁。
我把桌上的琴箱拖到面前，打开，手掌按在完好的面板上。
“这回不许藏。”
我爸蹲下来，声音抖得不像他。
“不藏。”
“不许等我听话，才拿我该有的东西换。”
“好。”
“不许拿你死过一次，压我原谅你。”
他用力摇头。
我终于抬起脸，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爸，我那时候真的很想唱自己的歌。我不是非要你养我，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别一开口，就说我不行。”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再停。
粗糙的掌心碰到我后脑勺，他一点点把我拉过去，像怕碰碎什么。
“你行。”
他抱着我，一遍遍说。
“是我不会听。你行，小砚，你一直都行。”
11
那晚我们在后屋坐到天亮。
我没有一下子变成孝顺儿子，他也没因为重生就变成什么都会的好父亲。
说到易骁的时候，他还想拍桌子。
“那小子拿着你的——”
“这辈子还没拿走。”我提醒他。
他把手收回去，憋得脸通红。
我竟有点想笑。
我们把知道的事摊开。
我的记忆停在录音室，他知道的是我死后整理出的材料。很多事，他没有亲眼见过，只从我零散的录音和旧消息里拼凑。
韩闻当年怎么谈的合同，易骁在哪一次改掉了名单，他都不清楚。
“所以你看见条款就拦？”
“我把你那份旧合同翻过很多遍。有些字不认识，查了才知道什么意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张纸。
是这几天抄的。
期限，署名，退出，结算。
四个词，旁边各写了一行要问的话。
我把纸拿过来，折平，塞回他口袋。
“以后我来谈。你想问，可以问，不用憋着。”
我也告诉他，重生不是一张什么都写好的乐谱。
前世我没组桥北，没办过后院排练，没带着他站在夜市。
接下来发生什么，我不全知道。
他听完，低头笑了。
“那更得练。”
早上6点，我妈推门进来，看见我们俩眼睛都肿着，手里拎的菜一下放轻了。
“谈完了？”
我没法把那八年递到她手上。
那是我爸和我一起背回来的东西，这次我们都不想再让她替谁收拾。
我说：“谈了一些。耳朵的事，今天带他去看看。”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我爸。
“该去。喊他好多回，一说就嫌我花钱。”
我爸这次没反驳。
检查约在下午。
医生看过以后，说左耳是积年的旧损伤，不能指望短时间恢复，右耳更要注意保护。我们把结果记下来，准备按实际需要调整排练。
我没有把“为了这个家累坏了耳朵”挂在嘴上。
他年轻时怎么扛过来的，我会记着。
但站上台，能不能跟住，仍然要解决。
周一排练，我当着许苇和阿石的面，把耳朵和站位说清楚。
“返听尽量从右侧给，间奏我们都留明确的手势。临时换曲，必须四个人都点头。做不到，不换。”
阿石举手：“先记队长那条。”
许苇给他让了一支笔。
我认认真真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一条旁边。
我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有一条。”
我们都转头。
“弹错了就说，别因为我是他爸，私下让着。要换人，提前说，别到台上才怕伤我脸。”
我迎着他的目光：“行。”
他低头接上线。
“还有，白天我店里得干活，通宵练不行。我不陪着熬，你们也别老熬。”
阿石咧嘴：“叔，终于听见您管他了。”
我爸抬手要敲他，被阿石笑着躲开。
那天我们没有一遍遍刷最难的段落。
许苇把谱子重新理了，哪处换气，哪处留空，都做成四个人看得懂的记号。
我学着在开口之前，先看一眼身后的人。
午休时，我爸跟着阿石数节奏，我和许苇坐在门口。
“你昨天那句，我听进去了。”我说。
她咬着冰棍看我：“哪句？我说得挺多。”
“把他当乐手。”
她笑了笑：“那你还欠一句。”
“什么？”
“别把所有不顺，都算到别人头上。”
我偏头看她：“许老师，课时费另算吗？”
“算。等你赚了钱再收。”
她把空包装折好，起身去给我爸讲切分。
我坐在门口看着，头一次不觉得每个人都要围着我的委屈转，这支乐队才算我的。
12
现场选拔在旧文化馆。
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后台挤满乐器箱，空气里都是汗和泡面味。
我爸站在签到台前，工作人员看他两眼，问：“家属在外面等，里面要调试。”
“贝斯手。”
他把身份证递过去，声音不大，腰却挺着。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赶紧翻名单。
“沈建平？不好意思，您跟我来。”
我在后面听见，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阿石用胳膊撞我：“你爸现在比你像明星。”
他确实有一点像。
走廊里有看过录像的人跟他打招呼，喊老沈，他先一愣，再客气地点头，连背带都理得更正。
我爸从前只会在铺子里接客人的机器。
今天有人叫他，是因为想听他弹琴。
我们前面是一支学生乐队。
主唱紧张得忘词，鼓手使劲给他点头。演完下来，几个人脸都青了，互相抱怨谁起高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反倒踏实下来。
台上真的会错，会怕，会输。
我不能因为重活一回，就要求身边所有人替我把命运弹得一丝不差。
轮到桥北，舞台监督先问监听位置。
我爸指了指右边：“我这侧，麻烦清楚一些。不用太大。”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提要求。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
他朝我点头。
第一首还是《夜车向南》。
这一回我们没有沿用我记忆里最成熟的版本。
许苇重新织了一层和声，阿石把前奏里多余的鼓花拿掉。我爸在第二段主歌里补了一个很朴素的走向，低音往上抬时，把我的声音稳稳托住。
它和我前世的歌已经不一样。
更松，也更亮。
唱到间奏空拍，我转身看他。
我爸收住右手，嘴角动了一下。
台下有人随着那半拍往前倾，又在声音回来时松开肩膀。
我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评审中间的短发女人按开话筒。
“为什么有一个停顿？”
前世我给别人解释过很多遍，说是为了旋律的呼吸。
这回我看了一眼身后。
“想留点地方，等人跟上。”
她笑了，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
另一位评审问得更直接：“你们的父子关系，准备一直拿来宣传吗？”
我握着话筒，没有装听不懂。
“我们想有人听。但只靠这件事，听一首也就够了。能不能留住人，还是看下一首。”
他点点头：“那听下一首。”
我们准备的是一首节奏轻快的新作。
讲夜里还没关门的小店，讲把最后一个客人送走的人。
歌词里没有父亲，也没有儿子。
我爸的右脚却从前奏一直点到尾声。
唱完下台，他额头全是汗，第一件事是问阿石有没有抢。
“没有。叔，我今天要是说一句哄你的，明天搬设备都归我。”
我爸笑得眼角皱纹全堆在一起。
结果傍晚公布。
八支进入决选的队伍，桥北排第五。
不是第一。
我盯着那张名单，心里先是一空，紧接着又涌上来一阵滚烫的兴奋。
第五也进了。
我们四个人，真的凭一场现场，走进了我前世从没摸过的地方。
阿石冲过来抱我，把我的琴箱都勒歪了。
许苇在旁边笑，眼睛也有点红。
我爸挤不进来，站在外面搓手。我伸出胳膊，一把把他拉到我们中间。
“沈建平，过了！”
他肩膀猛地一抖。
“过了。”
他说得很响。
像终于敢让整条街都听见。
13
我们没能痛痛快快庆祝一整晚。
第二天上午，主办方联系我，说收到一份作品争议反馈。
易骁已经以自己的名字，公开上传了一首《夜车》。
核心旋律跟我的一样。
编曲改得热闹，词也换了几句，演唱简介里写的是他多年打磨的原创。
他递交的材料，是我们原乐队早期排练的录像。
镜头里他站在最前面唱，我在旁边弹琴。
没有人讲过那首歌是谁写的。
但观众只要看见站在中间的人，往往就会先把歌交给他。
我坐在电脑前，把那段录像看完，胃里一阵阵发冷。
这一次我没有被骗着签字，没有主动把歌送出去。
可我还是低估了他想拿走东西的心。
阿石从酒吧赶来，气得脸上横肉直跳。
“我能作证！那时候第一次合，谱子就是你带来的。”
“要说的都会说，先把现有的东西理出来。”
我把桌上腾空。
在重生前，易骁已经拿过我一份不完整的小样。他说要练习，是我发过去的。
所以我这辈子拒绝给完整版，不代表他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把最早的文件找出来，连同发给他时的聊天记录，一起保存。
那条消息我记得很清楚：我新写的，你先试唱，别往外发，词还要改。
他回的是，放心，你的歌我还能给你弄丢？
后面几个月积下的手稿、手机里试唱的录音、琴行录制的完整视频，都一份份摆到桌上。
每样东西单拿出来，都不像能让人立刻闭嘴的宝贝。
合在一起，却把这首歌怎样长出来，讲得很清楚。
我爸坐在门口听，不插手，也没有再说早知道该怎么怎样。
直到我揉着太阳穴停下，他才端来一碗面。
两个鸡蛋，一把青菜。
“先吃。你做这个，我去把院子收拾了。今天别熬到后半夜。”
我吃了两口，鼻尖突然发酸。
这碗面跟重生那天一样。
但我终于不再怀疑里面藏着一份要我答应的条件。
下午，主办方约我们和易骁到场说明。
韩闻陪他一起来。
我不是一个人去的，阿石和许苇都在。我爸也背着包过来，包里只有水和我们的材料。
易骁见到那沓纸，眼里闪过一丝烦躁。
“没必要闹这么难看吧？本来就是一起排出来的东西。”
“谁写的旋律？”我问。
“共同磨的。”
“哪一段是你写的？”
他靠回椅背，去看韩闻。
韩闻把电脑打开，语气很稳：“团队创作，边界有时确实模糊。沈砚，我们不想耽误你参赛。作品可以谈成双方共有，一人退一步。”
我盯着屏幕里那个熟悉的前奏，忽然想到前世无数次这样的桌子。
当年我总觉得，把手头的事先做完，名字以后总能谈。
以后没有来过。
我把最早的录音点开。
扬声器里，23岁的我声音很青，哼到第三句，还自己嫌弃了一声。
“这儿不顺，改一下。”
我爸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
那是他前世在硬盘里反复听过的声音。
我关掉录音，看向易骁。
“共有可以。你现在指出你写的那一句，我听听。”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易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没有当场宣布谁输谁赢，只说会核对材料，通知后续。
我理解他们要慎重。
但韩闻显然不想等。
散会后，他在走廊叫住我，说可以撤回争议，也可以帮我拿一个更好的合作条件。
“专业资源都在这里，你为了一个署名，把大家变成敌人，值得吗？”
“那不是一个署名。”
我攥着材料袋，指尖压出深痕。
“是我。”
他看着我，脸色终于沉了。
“想清楚，你赢了这首，也不见得有下一首。”
我爸在三步外停住。
他没有替我顶回去，只站在那里等。
我看了一眼他，再看向韩闻。
“下一首，台上听。”
14
争议没有拖到决选当天。
主办方用了三天核对材料，又分别问了当初排练的几个人。易骁那段视频拍摄前，我发出的试唱录音和他确认收到的消息都还在。
我没有要求他们替我处理一辈子的仇，只要求把这一次说清楚。
最终的通知写得很简明：现有材料足以支持沈砚为该作品的词曲作者，桥北的参赛资格保留。易骁提交的原创说明与材料不符，取消本届参赛资格。
关于已经上传的版本，我们另行交涉。
韩闻先前还想让我们私下谈，通知出来后，态度明显变了。
他找我，把共同创作那套话收起来，说可以先撤歌。
“年轻人有时想出头，手伸得急了。没必要把一条路全堵死。”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烟。
“澄清谁写的，把你们那版下掉。其他事再说。”
“你也想想，你以后要在这行待多少年。”
“所以今天更得说清楚。”
我爸就在店里，坐在修理台后面，把电机线圈一点点理顺。
这回我没有看他，也知道他不会站起来替韩闻劝我。
易骁的澄清最后发在原上传页面。
字写得含糊，说对团队成员的贡献表述不准确。
我把那条发给他，回了三个字：不接受。
那边很久没动静。
当天晚上，他改了说明，写明《夜车向南》的词曲作者为沈砚，自己未经同意改编发布，已撤下相关音频。
他没有给我打电话道歉。
我也没等。
我把说明存下来，转给主办方，关掉了网页。
阿石在旁边拍着桌子笑：“憋死他！以前让他给你念一句名字，比让他吞块炭都难。”
我也笑，笑得很用力。
这份痛快来得太迟，可总算落到了手里。
我走到铺子外面，给自己买了一瓶冰汽水。
易骁喜欢的那家便利店，以前我们合练完，他总叫我顺路带，钱下次一起结。
没有哪次真一起结过。
这回我把瓶盖一拧，坐在台阶上，一个人喝完。
汽水冰得喉咙发疼，我却觉得胸口那股闷气终于松了一点。
我爸提着一袋螺丝从身边经过，停了一下。
“还生气？”
“解气。”
他愣了愣，笑了。
“那晚上加个菜。”
我把空瓶捏扁，扔进垃圾桶。
“加。你请，别记乐队账上。”
“我请。”
晚饭多了一盘糖醋里脊。
我爸给我夹了一块，筷子伸到半路，想起我不爱别人往碗里夹菜，又往回缩。
我把碗往前一推。
“都夹出来了，放吧。”
他把肉放下，低头吃自己的，嘴角压了好几次也没压住。
我妈看得嫌烦：“一块肉，让你俩夹出这么大动静。”
阿石在旁边笑得呛饭，许苇给他推了一杯水。
这一餐没有谁提旧事。
我吃得很撑，撑到收碗时，才发现自己真的有点像23岁了。
离决选还有十天，我把原定最后一首歌从曲目表上划掉。
许苇问：“换哪首？”
“写新的。”
前世的成品还有很多，都在我脑子里。
它们有完整的旋律、成熟的情绪，我只要拿出来，就能比现在省很多事。
可是站在台上唱到今天，我发现最想说的话，前世根本没有写过。
我想写一首门还开着的歌。
不是站在门口劝浪子回家。
是有人想出去，能带上他的东西，大大方方地从门前走过去。
歌名就叫《门还开着》。
我把第一段哼完，阿石没说话，拿鼓槌在大腿上点了两下。
许苇转向琴，慢慢找和弦。
我爸站在旁边，听到第二遍，指尖轻轻拨了一下。
那个低音像脚步，停在门槛前，又往前迈出去。
我猛地抬头。
“就这个。爸，再来。”
他有些不确定：“会不会太简单？”
“要的就是这个。”
他重新弹了一遍。
我低头在谱子上写，写到最下面，把编曲成员的四个名字一起列上。
我爸看见自己的名字，半天没出声。
“不是白给你。”我说，“刚才那段留。”
他抬起眼睛，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碰那行字。
他把谱子拿过去，堂堂正正放到自己面前。
15
新歌排到第五天，我和我爸又吵了一架。
不是为了卖琴，也不是为了谁听谁的。
我想把尾声做长，让情绪一层层往上顶。他觉得过了最后一句，收住就够。
他说三遍，我坚持三遍，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阿石在旁边拎着鼓槌看热闹。
许苇先敲了敲琴：“两版都录，听完再吵。”
我爸立刻说好。
我不甘心，仍把长尾奏弹得特别认真，恨不得每个音都证明我对。
等两版放完，阿石指了指短的那版。
“我投叔。”
许苇也举手。
我看向我爸。
他坐得很直，完全没有要谦让的意思。
我憋了半天：“行，三比一。”
他拿笔划掉尾奏，眼里藏着一股很明显的痛快。
以前他是父亲，他说了算。
今天他只是贝斯手，他那一票照样赢了我。
我本来该恼，结果看他认真改谱的模样，自己先笑出来。
“沈建平，你挺得意啊。”
“投票嘛。”他说，“队长说的。”
阿石笑着拍鼓，许苇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冲我挑眉。
那天下午，我们把短尾奏定下来。
我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把父亲当成同伴，是从输给他开始的。
决选前两天，主办方让每队交一段成员介绍。
负责拍摄的姑娘还是后院排练那一位。
她坐在修理铺门口，问我爸为什么这么大年纪又开始弹。
我原以为他会说为了我。
他看了看镜头，低头笑了一下。
“喜欢。”
“年轻时就喜欢？”
“喜欢。后来不弹了，嘴也硬。看见别人还弹，尤其是自己儿子，就想说几句，好像我不弹是我看得明白。”
他停了停，指腹摩挲着膝盖。
“其实是不敢认，我也想。”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水杯慢慢放下。
姑娘没有催他，等了几秒，才问父子一起弹有什么难处。
“难处是，他有时候脾气像我。”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我爸也笑，笑完以后，认真地朝镜头看过去。
“我以前说过他很多难听话。逼他卖过琴，自己忘不了的事，倒劝他别记仇。这些是我做错的，不能因为现在一起上台，就当没发生。”
我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
他没回头看我，继续说：“大家愿意听，就听。他弹不好可以说，不要因为我岁数大，就觉得他该让着我。”
拍完，那姑娘问这段要不要留。
我爸说留。
她又看向我，我点了头。
晚上，视频挂到原创季的介绍页。
底下有人夸，也有人说早干什么去了，还有人不喜欢这种家庭话题，催着快点比赛。
我没有一条条回。
我爸倒是认真看了一会儿，看到一句“能改总比不改强”，在边上抄了下来。
我问他抄这个干什么。
“怕哪天又犯。”
我把水放在他面前。
“犯了我还会吵。”
“吵。”
“不会因为你现在这么说，就给你留面子。”
他把笔帽合上，忽然笑了。
“那我安心点。”
决选当天，天很闷。
我妈早上起来给我们包了饺子，自己却没换衣服，仍围着那条旧围裙。
我问她去不去。
“去。先把老陈那台风扇交了，答应人家的。”
我爸有些急：“那你别耽误——”
我妈把漏勺往锅边一敲。
“我又不是给你们两个活的。我的事办完，自然过去。”
他立刻闭嘴。
我站在门口笑，被我妈隔空点了点鼻子。
“你也一样。别一有事就觉得全家都得围着你转。”
我赶紧答应。
到了后台，我检查完琴，收到她发来的照片。
那台修好的风扇，被老陈装在客厅里。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活交了。下午我坐前排，跑调了也听得见。
我把照片给我爸看。
他盯着屏幕，笑得有点傻。
我却忽然很想抱她一下。
这次等演完，我有的是机会。
16
河岸决选的舞台比文化馆大了许多。
台前能坐几百个人，后面还站着来听热闹的市民。傍晚的风吹过来，话筒套上都是潮气。
八支队伍里，桥北仍然不算显眼。
一支省内小有名气的乐队把观众的手全带了起来，主唱的声音一出来，阿石都忍不住说真强。
我点头。
强就是强。
重生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没有把台上其他人的辛苦都抹掉。
这让我更兴奋，也更紧张。
我们的出场序号靠后。我握着琴颈，掌心出了汗，擦掉又出。
我爸过来，递给我一小包纸。
“你也紧张？”我问。
“腿有点软。”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鞋。
是我妈逼他换上的新布鞋，鞋底还干干净净。
“要不坐着弹？”
“那不行。”
他答得太快，我们俩都笑了。
笑完，他把贝斯背带拉了一下。
“我想站着。”
我明白。
他也等了很久才等到这块地方。
我伸出手，四个人在后台碰了一下拳。
没有喊口号。
阿石说了一句，别抢拍，大家就一起走了出去。
灯照下来时，我看见了我妈。
她坐在第二排，前排太靠边，怕看不清，自己跟人换了位。身边是陆叔，手里拿着一瓶水，已经把瓶盖拧松。
更后面的地方，站着夜市卖凉粉的大姐。
她真的来了，举着手机，朝我们挥了两下。
我把话筒拉近。
“大家好，我们是桥北。”
介绍过成员，我的目光在我爸脸上停了一瞬。
他看向右侧的音箱，又看我，给了个准备好的眼神。
第一首《夜车向南》。
前奏才起，台下就有人跟着哼。
我愣了一下，险些忘了进。
这些天，后院的整场录像传开，原来已经有人把它听熟了。
我写过那么多旋律，给易骁唱，给别的名字唱，在屏幕外看别人收掌声。
这一次，有人隔着灯光，准确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沈砚！”
我看不清是谁。
我只知道，那两个字终于到了我面前。
我咬住第一句，往下唱。
阿石的鼓很稳，许苇眼睛看着琴，和声却在我每次换气时接上。我爸站在左后方，不躲，也不向前挤，低音一点点把整首歌的骨架立起来。
到那个空拍，我转身。
他看着我，收住。
半拍的安静里，我听见台下有人轻轻吸气。
随后我们同时落下。
桥北四个人的声音，第一次这么整齐地穿过我身体。
我忽然觉得，前世那首被拿走的歌，真的回来了一些。
不是文件上的一句说明，也不是别人不得不补上的作者名字。
是它在我的手里，重新长出了一次。
最后一个音结束，掌声还没落，我先朝身后竖了一下拇指。
我爸笑了，眼睛被灯照得很亮。
第二首前，我喝了一口水。
工作人员在台侧提醒时间，我点头，不准备讲很长的话。
“下一首，《门还开着》。新写的，四个人一起排的。”
我望向我妈。
“家里以前有个人，总觉得门一关，人就能踏实。后来他想通了，出来一块儿弹。今天我们试试，门开着，能走多远。”
前排有人笑。
我妈也笑，笑着笑着，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爸先起。
简单的低音，一步，再一步。
那是他在修理铺里弹出来的动静，没有华丽的绕行，却很笃定。
许苇的琴声接上，像夜里亮起的一扇窗。
我低头扫弦，唱第一句。
“别把我的明天，放上够不到的阁楼。”
唱到这里，我嗓子有一瞬发紧。
我看见我爸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仍然稳稳弹下去。
第二段，鼓点往前走，歌里的那个人提起行李，穿过一条自己走惯的街。
没有人替他保证成功。
有人把门打开，把饭装进盒子里，说路上慢一点。
这就是我这一次想唱的。
副歌来到时，我抬起脸。
“我把名字唱给你听，唱到你再也认不错。”
台下那些挥动的手，一下慢了下来。
我的声音不算最漂亮，高处仍带一点沙，唱得用力，喉结都在颤。
我没想藏。
我就是想让人听见，我有多想站在这里。
最后一遍副歌前，鼓和键盘先停，留下我爸的低音。
他往前迈了半步，看了一眼我。
这是我们争过、也最终留下的段落。
没有一长串证明技巧的尾奏，只是低音走过几步，我收住最后一个字。
手落下去，四个人同时结束。
我站在灯里，胸膛起伏得很厉害。
那两三秒静得让我害怕。
接着，掌声从前面翻上来。
我妈站起来了，陆叔跟着站起来，后面的几个年轻人吹了口哨。
我看向我爸。
他还抓着琴颈，像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台下。
我走过去，把话筒举到他嘴边。
“沈建平，听见了吗？”
他没有马上答，先低头抹了一把脸。
我往他的右边站近了一点，又问一次。
“听见了吗？”
他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哽着的声音。
“听见了。”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
我伸手，拉住他那只满是裂口的手，把它高高举起来。
这次，没有人要从我手里拿走什么。
17
公布结果前，我一直在后台来回走。
阿石说你晃得我头晕，我才坐下。
许苇也紧张，手里拧着一瓶水，半天没拧开。我拿过来替她拧松，递回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她看看我的手，笑了。
“沈队，也没那么稳啊。”
“想赢。”我很坦白。
不光是想证明自己。
我想拿到那笔录音扶持金，给桥北做一张像样的作品。想拿音乐节的开场，看看更多人在台下是什么样子。
我还想让我爸回去跟陆叔吹牛时，有一张真能摆在桌上的东西。
我没有高尚到觉得走到这里就够了。
我恨不得现在就听见名字。
主持人先念了几个单项，接着是本届原创乐队首奖。
“桥北。”
我站起来太猛，琴盒被撞倒，差点把阿石绊一跤。
他骂了一声，随即跳起来抱住我。
许苇转身捂了捂脸，再回过头，眼睛红得厉害。
我爸还坐着，手撑在膝盖上，不敢动。
“是我们。”我说。
他抬头：“我听见了。”
我又说一遍：“爸，是我们。”
他猛地站起来。
那一下，他的腰背挺得笔直。
上台领牌的时候，他本来往后让，我把他拉到旁边。我们四个人一起捧住牌子，拍照的闪光亮起来，他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6万元，按规则用于后续录音制作。
音乐节的开场席位，排在下个月。
都是真的。
从台上下来，我妈迎面走过来，先把水塞到我手里，又拍了拍我的背。
“唱得好。”
我低头看她，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哪首好？”
“都好。”
“你以前不是说，听不懂我唱什么？”
“我说音箱开太大听不清，什么时候说听不懂了？”
她瞪我一眼，自己也笑。
我忽然伸手抱住她。
她肩膀一僵，接着在我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这么大人，别人都看着呢。”
我没有松。
前世我总想等成名了，买了房，穿得体面一点，再回家让她高兴。
这次不用等了。
她就站在这里，衣服上还有早晨煮饺子的味道。
我爸提着奖牌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遍又一遍。
陆叔过来，拿手机对准他。
“老沈，来一张，发群里。机修厂那帮人都等着呢。”
我爸理了理领子，突然又把奖牌放回阿石手里。
“拍四个人的。”
他朝我们招手。
我过去站好，许苇挨着我，阿石挤在最外侧，故意把脸往前伸。
陆叔连拍三张，最后一张里，我爸没看镜头，正偏头看我。
那张后来被他洗出来，放在修理铺收款码旁边。
没过两天，来了一位活动策划，想让我们以后都穿父子装，曲目围绕家事做。
钱给得不算少。
阿石看见数字，吞了一下口水，仍没先答应。
我把方案给大家看。我爸第一个皱眉。
“唱这首是这首，哪能回回把家里搬上去？”
“你不怕少挣钱？”我逗他。
他反问：“你不是还写了别的？”
我笑了。
我们拒绝了那份方案，接下的是附近两座城市的三场演出。
每一场都不大，钱也谈得慢。
但曲目自己定，作者和乐队名字写清楚，演完结算，谁也不必先把五年押出去。
韩闻没有再找我。
主办方后来换掉了临岸承担的一项合作，说是合作方向调整。我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原因，也没替他们编。
易骁仍在唱。
有人在我面前骂他，我不拦；有人问我是不是彻底把他打垮了，我说没有。
我拿回了我的歌，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至于他要怎么走，是他的事。
桥北那笔录音钱，我们开了一次很认真的会。
许苇列预算，阿石挑录鼓的日子，我坚持留一部分给后期，不把所有钱花在看着漂亮的棚里。
我爸负责问不明白的词，问完就在本子上写。
最后四个人签字。
签完，他把笔递给我，忽然说：“这钱真能拿弹琴挣。”
我看着他，忍不住有点坏心。
“不是说吃不上饭的人，谈什么梦想吗？”
他耳朵红了。
阿石不知道前情，还在旁边起哄。
我爸摸摸鼻子，最后老老实实认了。
“以前我嘴欠。”
我拍着桌子笑出了声。
这句迟来很多年的认输，终于让我从心里痛快起来。
18
入秋以后，桥北做出了第一张四首歌的作品。
数量不多，录得也没有我前世用过的顶级设备。
可封面上有我们的名字，内页里每一项是谁做的，就写谁。
我拿到样碟，坐在修理铺门口拆了很久。
塑封总在指甲边上打滑，最后还是我妈拿剪刀替我划开。
她说：“拆个东西也能急成这样。”
我低头看着内页，没跟她顶嘴。
不是署在谁后面的助理，不是感谢名单里一个被省略的名字。
词，沈砚。
曲，沈砚。
编曲，桥北。
贝斯，沈建平。
我用拇指碰了碰那几行字，鼻子酸得厉害。
许苇蹲在旁边，跟我一起看。
“真有那么好看？”
“有。”
“那再看五分钟。五分钟以后，去搬琴。”
我转头看她，她笑着伸过手，替我把内页压平。
这几个月，她给我说过不少难听的实话，也陪我把那些听不顺的段落一遍遍磨完。
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她今晚排练完有没有空。
她抬头：“干什么？”
“请你吃饭。单独。”
她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没有把话缩回去。
过了两秒，她把内页放回盒里，站起来。
“先排完。再跑调，饭换我挑地方。”
我笑着答应，心跳竟比上台前还快。
第一次短途巡演排了四个周末。
不是每一场我爸都能去。
修理铺有他的活，我妈也早就说过，想趁天气还暖，到海边住两天。她把车票摆在桌上，让他自己排时间。
他两边都舍不得，闷着头拿日历算。
以前他准会说出去花那个钱干什么。
现在他看着车票，看了半天，问能不能少跑一场演出。
我说能。
我们找了一位熟悉曲目的贝斯手顶那场，按工作量结酬，提前一起排。
我爸来听，给人家讲了两个容易错的位置，讲完就站到一边。
晚上收工，他主动问我，会不会以后都用年轻的。
我没有拿一句“永远只有你”哄他。
“谁适合哪场，就谁上。你现在能弹的，这两个月已经弹给我们听了。”
他听完，点了点头，神情轻松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又问：“回来以后，下场还排我吧？”
“排。”
“那我给你妈拎箱子去。”
他说完，脚步都快了。
去海边那天，我妈在车站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我爸戴着一顶很不合头的草帽，手里拎两个包，笑得挺得意。
下面一条消息是她打的：别光顾着干活，记着吃饭。我们这两天不接你诉苦，忙着玩。
我笑了很久，把照片存下来。
轮到我们离开榆川，去外地演出时，我爸已经回来了。
他把借来的贝斯还给陆叔，用这几个月分到的钱，加上自己攒的一部分，买了一把二手琴。
不名贵，但轻，背久了肩膀不疼。
付钱的时候，他问了三遍有没有暗伤。我坐在旁边，没替他做决定。
他把琴背出店门，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
“我这算不算，又买回来了？”
我知道他问的不只是琴。
“你自己的，算。”
他笑了，抬手拍了拍琴包。
出发前一晚，修理铺比平时早关了半小时。
我检查设备，我爸往车上放水，我妈在柜台上给我们装饺子。
我上阁楼找一条旧背带。
手电照过去，角落里空着，只有几只纸箱。我站在木梯上，忽然想起前世那把被藏在这里的琴。
这一次，它没有上来。
它在楼下，在打开的琴箱里，明天会跟着我一起走。
我扶着梯子，慢慢下去。
我爸在下面抬头：“找着没有？”
“找着了。”
“下来慢点。”
我把背带扣好，弹了一下空弦。
清清亮亮的一声。
他站在门边听着，没催我。
我们又核了一遍出发时间。他把小本子翻开，里头夹着最早的那张报名表。
纸已经皱了，边角沾着一点机油，名字那一栏仍然写得很端正。
我伸手拿过来。
“这个还留着？”
“留着。”
我看见特长那一行，能吃苦，听队长的话，忽然笑了。
“这个不准。你现在也不都听。”
他有些不好意思：“那尾奏，投票赢的。”
“知道，没说你不能赢。”
我把报名表放在柜台上，拿起笔，在底下补了一行。
录用。贝斯手，沈建平。
他看着那几个字，喉结动了一下。
我把纸递回去。
“明天别迟到，沈师傅。”
“迟不了。”
他把纸折好，装进贴胸的口袋，转身提起自己的琴。
门外的车灯亮了，阿石按了一下喇叭，许苇在车窗里朝我们招手。
我爸往外走，到门槛前又回头。
“小砚，走了？”
我抱起我的吉他。
“走，爸。”
他扶住门，等我先迈出去，再把自己的琴背到肩上。
我妈站在灯下挥手，让我们到地方报个平安。
我回头答应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
这次，我们谁也没有把琴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