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梨的爸爸让我把她送到车站，叮嘱我一路看紧点，别让不靠谱的小子把人拐跑。
我答应得比谁都响。
桌子底下，他女儿的手指正勾着我的小指，一下一下，像在我的胆子上荡秋千。
我们背着两家父母谈了四十三天恋爱。
小时候，我可以牵她去买冰棍，可以背她过积水，连她爸都教过我，过马路要抓紧妹妹。
现在她二十六岁，我二十七岁，她只在饭桌上叫了声江屿哥，我就恨不得当场把所有人请出去。
偏偏许叔还举起酒杯，满脸欣慰：“你们俩一直跟亲兄妹似的，我最放心你。”
许梨忽然收紧手指。
我端着杯子，听见自己说：“叔，其实有件事，我不能再让您放心了。”
1
那句话刚说到一半，厨房的蒸锅响了。
许叔放下杯子去关火，许梨的妈妈郑姨端着鱼出来，先扫我一眼。
“有什么事不能吃完再说？你许叔今天空着肚子陪你喝，先吃两口。”
我低头，看着一碗被许梨剔净了刺的鱼肉。
她已经松开我的手，规规矩矩坐着，连椅子都往旁边挪了半寸。
刚才胆大包天勾我的人，仿佛被蒸汽一烫，蒸发了。
我把鱼肉吃下去，觉得自己很像一条有冤不能申的鱼。
四十三天前，是她在我工作室门口堵着我，说江屿，你到底还打算当几年好哥哥。
四十三天后，也是她让我再忍三天。
三天后，是许叔和郑姨结婚三十周年。
她想等那场家宴忙完，两个人端端正正坐到父母面前说。她说这话时还攥着我的领口，强调不是再拖一个月，也不是等合适机会。
就三天。
她爸妈前些日子刚从外地回来，郑姨照顾生病的外婆，许叔过去帮忙，两个月没在家。这三天院里又全是来帮着张罗的人。
我答应了。
我确实没料到，三天可以这么长。
尤其她刚才还把手往我掌心送。
许叔回来，把蒸好的排骨放到我面前。
“小屿，你刚说什么？”
许梨夹了一筷子青菜，低着头，耳朵红了。
我看她一眼。
“我说，我最近有点不靠谱。”
许叔乐了：“你？你就是太稳。二十七了，还不谈对象，你妈上次说想给你安排见面，我说不用操心，小屿这条件，迟早自己领回来。”
我把筷子握紧一点。
他女儿在旁边小声呛了一下。
郑姨给她递水，顺便说：“小梨也得抓紧。都出去学半年了，回来又拖半年，一年一年快得很。”
许梨放下杯子：“去学半年，又不是去当半年木头。”
“你倒是有话等着我。”
“我就陈述一下。”
她这张嘴从小就这样，对着她妈句句有理，对着她爸能软，对着我能把人气得半夜翻聊天记录，又在第二天早上送一杯豆浆，叫我一声男朋友。
一声就能哄好。
实在很没出息。
她申请了临川一家展馆的驻馆项目，半年，做儿童互动展。申请是春天交的，前几天才收到录取，离这里四个多小时的高铁。
她喜欢做那种小孩能钻进去、能摸、能拆的展览。不是让孩子排队看一堵字，而是让他们自己把一束光拼出来。
我做展陈装置和小型灯具，有间合伙工作室。她去年从大机构辞职回来，我们才又常常一起干活。
谈恋爱以后，她收到录取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她笑得眼睛发亮，我也跟着高兴。
至于高兴完，想把那个半年改成半天，是我的毛病。
许叔说到车站，郑重其事叮嘱我：“小梨出门丢三落四，你替她看看宿舍，有什么不方便，回来跟我们说。”
许梨不满：“我在外头读了四年大学。”
“回来第一天把钥匙落车上的是谁？”
“那个司机后来送来了。”
“还不是小屿给你打的电话。”
我默默喝汤。
这个锅我得背。
那天她把钥匙落下，是因为我在楼梯口亲了她。
她慌得连家都不认了，拿公交卡贴门锁，滴了三次才发现不对。
我笑了整整一个下午，晚上被她按着肩膀咬了一口。
许叔见我笑，越发放心，给我盛了第二碗汤。
“小屿，以后小梨找了对象，你也得帮叔把把关。知根知底的，哪有你看得准。”
许梨终于抬头。
“爸，我找对象为什么让江屿把关？”
“他见的人比你多。”
“他也不一定客观。”
许叔挑眉：“怎么不客观？”
她捏着勺子，看向我，眼里明晃晃一簇坏。
我当机立断，伸手替她拿远处的醋瓶，顺便把她差点出口的话压下去。
“叔，我看谁可能都不太顺眼。”
“这就对了，得严一点。”
桌子底下，她膝盖轻轻撞我一下。
我没躲。
半顿饭吃完，我像刚参加完一场没有提纲的面试。
郑姨要收拾碗，我立即起身，许梨也来帮忙。
我们从小在这两家蹭饭，谁最后吃完谁洗碗。小时候我故意吃得慢，省得她手上的冻疮碰水；长大了，她倒学会拿这个规矩治我。
她捧着最后一只碟子进厨房，往我身边一放。
水龙头哗啦啦地响。
我压低声音：“许梨，你存心的？”
“什么？”
“刚才勾我。”
“我没有。”
“那桌子底下有第三个人？”
她抿了一下嘴，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满手泡沫，只能拿胳膊轻轻挡她，没让她溜走。
“说好三天，你再招我，我现在就出去说。”
她仰脸看我：“我刚才真的想说了。”
“那我拦你干什么？”
“因为你脸上写着，还是想正式一点。”
我不说话了。
我从来没觉得偷偷谈恋爱丢人。两个人的事，想先过一阵自己的日子，很正常。
可许叔拿我当半个儿子，郑姨从我十岁照顾到我二十七岁。我在这屋里吃了几千顿饭，总得有一次，把碗放稳了，认认真真告诉他们。
他们的女儿，我喜欢。
不想当妹妹，不想当从小玩到大的好邻居。
我想名正言顺把她带走，又好好送回来。
许梨看了一眼厨房门，忽然用手背碰碰我的腕骨。
“最后三天。”
我把洗净的碟子放进沥水架。
“这三天，要是有人给你介绍男朋友呢？”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
“那我就说，我男朋友在厨房洗碗，脾气很大，你们最好小心。”
我差点笑出声。
她趁机从我手臂底下钻出去，走到门边，又回头。
“晚上十点，老地方。”
我立刻看墙上的钟。
还差两个小时。
真难熬。
2
老地方是两栋楼之间的露台。
这片老小区最早住的都是机修厂职工。楼挨得近，二楼有块共用平台，郑姨种了薄荷，我妈在那儿晒被子。许梨小时候总踩着花盆往我家窗户里递作业。
她不爱写数学，我不爱背古诗，两个人互相抄，最后谁也没考好。
她爸拿着两张卷子站在露台上，气得问我们，你们怎么连错都错得一模一样。
我妈从窗户里探头，补一句，字还没对方写得好看。
那年许梨十岁，罚站时抓着我的袖子。
我以为她害怕，准备替她把锅全扛了。
结果她轻声说：“你看，你爸比我爸气得还厉害。你要不先去我家躲躲？”
她小时候就很会护我。
四十三天前，她在这儿跟我告白。
说起来特别不体面。
我那天刚装完一套柜子，衣服袖子上蹭着墙灰，手机里还挂着合伙人老杜催我报尺寸的语音。
许梨从楼梯上来，手里提了一袋荔枝。
她把荔枝塞给我，说有话讲。
我还当她要借工作室的工具，随口问：“电钻还是胶枪？”
她沉默了足足三秒。
“要你。”
我把手机直接扣在了薄荷盆里。
老杜的语音还在响，问我那个两米四到底是净尺寸还是总尺寸。
我什么也听不见。
许梨盯着我：“江屿，你要是再笑着说别闹，我今天就跟你绝交。”
我当时最想问的是，她认不认真。
可看见她掐得发白的手指，话到了嘴边，又咽了。
她不是一个能随便把喜欢说出口的人。
她会把不喜欢说得很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菜咸了、这个人烦了。轮到真正在意的事，她能偷偷忙半年，失败了只说一句没选上。
我伸手去接她的袋子。
她却误会了，以为我要绕开，猛地把袋子收回去。
两颗荔枝滚到地上。
她眼眶一下红了。
“你不用这么照顾我的面子。你不愿意，你直接说，我不缠着你。”
我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拉近。
那一下拉得急，她撞在我胸口，抬头要骂我。
我说：“我愿意。”
她没声了。
我又说了一遍：“许梨，我愿意。你别给我机会，再跟我说你是闹着玩。”
她望着我，眼泪没掉下来，脸先红了。
“谁拿这个闹着玩。”
我那时候才敢笑。
笑得特别傻，自己都知道。
她嫌我，低头要捡荔枝，我没让。
我握住她的手，拇指从她微凉的指节上蹭过去。认识二十多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手能让我连话都说不齐。
她问：“你以前，就一点都没喜欢过我？”
我说：“喜欢过。”
她瞪着我。
我立即改口：“一直喜欢。”
这四个字，把她所有的气都堵回去了。
后来我亲她之前问了，她点头，点得很轻。可等我真的低下头，她又紧张得后退半步，背抵住了那盆薄荷。
我怕花盆倒，伸手去扶，嘴唇只碰到她的额角。
许梨等了半天，忽然笑了。
“江屿，你行不行啊。”
一个男人，被自己喜欢了好多年的姑娘这么问，后果很严重。
至少那天我回家时，老杜已经给我发了十九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你要是被绑了就眨眼。
我给他回：没绑，自愿。
今天晚上十点，我比约定早到了七分钟。
郑姨的薄荷长得很好，夜风一吹，有股很清凉的味道。
许梨上来时穿着一件宽大的薄外套，里面是睡衣，脚踩毛茸茸的拖鞋。
她刚把门带上，我就伸手。
她没装，直接把手放了进来。
攥住的那一刻，我胸口那点烦躁才算落下去。
原来人真的会得寸进尺。
从前她出门三个月，我想她，也只敢隔几天发句在不在。
现在同一张桌上隔着半尺，四十分钟不让我碰她，我都觉得许叔夹走的每一块排骨，像在计算我的耐心。
她用另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还生气呢？”
“嗯。”
“怎么哄？”
“你自己想。”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我掌心。
我看着那颗橘子糖，没动。
她眨眨眼：“小时候不都这样哄的吗？”
“许梨，我二十七。”
“那两颗？”
我把糖揣进兜里，拉她过来。
她笑着抬手挡我的嘴，掌心却自己发烫。
“楼下有人。”
我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
“你知道我今天忍了多久吗？”
“从吃鱼开始。”
“从你进门开始。”
她今晚穿了条淡蓝色裙子，头发挽起来，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痣。我从她开门的那一刻，就想碰碰她。
可她妈在问我爸的血压，她爸在问工作室的订单，我只能坐得比过年等红包的孩子还端正。
许梨不笑了。
她慢慢放下手，捏住我的衣角。
我亲到她的时候，她先抓紧，随后轻轻踮起了脚。
露台上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会儿，又灭掉。
四下安静，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我松开一点，想看她的脸。
她却又追过来，在我嘴角碰了一下。
“补给你的。”
我嗓子有点哑：“那以后饭桌上别勾我。”
“看情况。”
“许梨。”
“知道了。”她把脸埋在我肩窝，笑得我整个人都发麻，“后天陪我去拿布景，晚点去。可以在外面吃饭。”
我说好。
她又补了一句：“按约会算，别穿你那件八百个口袋的工作服。”
我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抬手，把她外套的领子拢好。
“回去吧，晚风凉。”
她不动。
我也没松手。
过了半分钟，她闷声说：“你倒是先放开。”
我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忽然觉得，三天好像又没那么难熬。
前提是，她得一直这么哄我。
3
第二天下午，我去许家帮忙挪桌子。
许叔年轻时修家电，后来开了间小店，附近半个小区的电饭锅都经过他的手。他不爱铺张，结婚纪念日只想在小院里摆四桌，喊老邻居和几个亲戚吃顿饭。
郑姨嘴上说随便，实际把三十年前的合影都翻了出来。
许梨答应给他们做一块照片墙，我答应出架子和灯。
从分工上看，我俩毫无嫌疑。
从实际执行看，她负责站在梯子下看我，我负责装一颗螺丝看她八次。
许叔在旁边拎着扳手，忍无可忍。
“你往下看什么？怕梯子跑？”
我把视线抬回去：“看线够不够长。”
许梨蹲下，肩膀一抖一抖。
我心想，你再笑，晚上等着。
等我下来，她捧着水杯递过来，杯沿还挂着一只卡通小梨子。
我没接，先看她爸。
许叔正忙着拿旧照片，没看这边。
我低声说：“你的杯子。”
她把吸管推到我嘴边。
“我不嫌你。”
我立刻低头喝了。
许叔一转身，正好看见。
我嘴里那口水差点没咽下去。
他却只瞥了瞥杯子：“你看这孩子，客人来了也不知道拿个像样的。小屿，柜子里有新的。”
许梨轻声说：“他不是客人。”
许叔笑了：“可不是，他小时候在这儿吃饭比在自家还多。”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熟，也有熟的坏处。
同一个动作，换个男人早被许叔拎到门外问三代家谱，到我这里，只能证明两家感情好。
我甚至怀疑，我现在抱许梨一下，许叔都会先问是不是她脚扭了。
可亲一下就不行。
我想象了一秒那个后果，手心有点汗。
不是怕挨打。
怕他真伤心。
正忙着，郑姨带回来一个男人。
对方提着一盒点心，穿得很干净，手里还有一个文件袋。郑姨一进门就喊许梨，说这就是徐老师，临川那边过来办活动的。
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许梨迎过去，接了文件，才给我介绍：“徐闻，驻馆项目的协调人。江屿，照片墙的主力。”
照片墙的主力。
六个字，精准地给我降了个级。
徐闻很客气，和我握手，说许梨寄去的样品里有个会发光的抽屉，他印象很深。
“那个连接做得很好，她说是朋友帮忙一起试的，就是你吧？”
我说：“是一起做的。”
许梨立即点头：“他改了三版，我才做出来。”
其实前两版的问题都在我。
她对外夸我，从来不讲这个。
我又没出息地被哄好了半截。
徐闻是来顺路送材料样册的。项目提供住处，里面有房间尺寸和共用工具清单。许梨问了几处储物空间，他们站在桌边聊，我不方便插话，去院里接线。
隔着半扇窗，我听见郑姨说：“小徐是本地人吗？”
“不是，家在宁州。”
“有对象没有？”
我把一段线抽得太快，整卷线咕噜噜滚到了脚边。
屋里安静了一瞬。
徐闻大大方方笑道：“有，明年春天结婚。她还总说想来看看许老师设计的那套小房子。”
我慢慢把线卷捡起来。
许梨隔着窗，准确地看了过来。
她嘴角扬得很高。
完了，晚上要被她笑死。
送走徐闻，郑姨去厨房看卤肉，许叔拿着照片去隔壁找我妈认人。
许梨从屋里出来，一边蹲下帮我理线，一边咳了一声。
“主力师傅，刚才怎么了？”
“线打结。”
“哦，我以为醋打翻了。”
我握住那卷线，没理她。
她偏要凑近：“你刚才脸好严肃，我还以为你要问人家祖籍。”
“问完了能怎么样？”
“能告诉人家，我有男朋友。”
我抬头看她。
她笑意慢慢软了，手指绕过电线，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刚才是想那么介绍的。但你许叔端着那一盆螺丝在后面，我怕你当场跪进去。”
我想板着脸，没绷住。
“你就气我吧。”
她也笑，笑完又小声问：“你会不高兴吗？”
我知道她不只是问徐闻。
我把线整齐收进盒子里，才开口：“你去临川，我当然会舍不得。但申请的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你收到消息立刻告诉我了。我没理由朝你发火。”
“有理由舍不得啊。”
她说得很轻。
我动作一停。
“你不用每次都先告诉我你懂事。”她捏着一小截扎带，“我知道你不是不高兴我去。我也舍不得你。你昨晚抱我，我都不想下楼。”
我心里酸了一下，又很烫。
院门外有人经过，她很快缩回手。
我却忍不住往她那里挪了一点。
“那你到时候多想我。”
“多到什么程度？”
“看见两米四的柜子，也得想起我。”
她愣了一下，笑得差点坐到地上。
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这一回，院门恰好开了。
许叔抱着旧相册进来，看看我，又看看许梨。
我手还没来得及松，他先开口：“地上有灰，你们别坐。小屿，扶她一把。”
我闭了闭眼。
许梨在我手底下笑得更厉害。
4
约会定在下午四点。
我提前半小时洗了澡，换了件白衬衫，还把头发吹了。
老杜看我从工具间出来，拿游标卡尺的手都停了。
“你去投标，还是去结婚？”
我抄起车钥匙：“接女朋友。”
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老杜是工作室唯一知道我恋情的人。不是我主动告诉的，是有一回开会，我手机投屏没关，许梨发来一句，男朋友，晚上能不能借你一小时。
底下还跟着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五个人，谁也没再关心那张报价单。
我被他们笑了整整三天。
走前，老杜递来一张排期表。
“临川那个事，你跟她说过没有？”
我接过来，收了笑。
上周合作的厂子问我们，愿不愿意把常用装配搬去临川，那里租金低，他们还能分一间厂房。对方给了条件，我们还没答应。
我们主要客户都在本地，工人也在这里，搬过去意味着重新找人。我妈去年膝盖做过手术，最近恢复得好，但我不想离得太远。
更关键的是，我不想借着陪许梨去读半年项目，匆匆替几个人决定接下来三年的生意。
老杜说：“不是催你。你别什么都自己想完，她最后才知道。”
我点头，把表折好。
许梨在布料市场门口等我。
她今天穿了双平底鞋，头发扎成马尾，见我下车，先绕着我转了半圈。
“不错，这位师傅今天不像来修卷帘门的。”
“约会满分多少？”
“看后续表现。”
我伸手，她就把手给了我。
光明正大的，街上人来人往，她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我忽然特别高兴，连她一口气挑了十七种布，让我逐一举着迎光看，我都觉得这活有前途。
买完东西，我们去了一家小馆子。
她点了我爱吃的牛肉，又给自己要了一碗冰粉。等菜时，我把厂子的事告诉她。
她听完，拿勺子搅了两下冰粉。
“你不想搬？”
“暂时不想。”
“因为阿姨和客户？”
“还有我自己。我做惯了现场，不太想全改成给厂里出样。”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慢慢紧起来。
“你希望我去？”
“希望。”
她答得太快，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她把勺子放下：“我肯定想每天看见你。你说厂子在临川，我第一反应都想把我房间那张桌子让给你了。”
我胸口猛地一热。
她又说：“可你说不想搬，也有你的道理。我不高兴的是，你问我的时候，好像我只要点头，就是让你做一件很不划算的事。”
我愣住。
她用指腹抹掉杯壁上的水珠，声音低了些。
“我不想当那个你总要提前防着会撒娇、会为难你的女朋友。江屿，你可以先跟我商量，再想怎么选。”
我这才明白，刚才那句希望，为什么说得那么快。
我把排期表拿出来，摊到桌上。
“那我们现在商量。”
她抬眼看我。
“厂子给的条件在这儿。我没跟他们答应，也没拒绝。我想留，你想让我去，我们都说实话。”
许梨往我身边挪了个位置，和我一起看。
那顿饭，我们真的把菜吃凉了。
她问我每个月去几次厂里，对方愿不愿意只接批量件，我把知道的都告诉她。不知道的，圈出来回头问。
最后也没商量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好办法。
我还是想把工作室留在本地，她还是希望我去。
但她把那张表叠好时，肩膀贴着我，很自然地说：“那你留着。我也不是只有跟你住同一栋楼，才会喜欢你。”
我转头看她。
她耳朵有一点红，语气倒很硬。
“但你要来见我。不能每次都说忙，不能觉得我从小就知道你忙，就该自己懂。”
“好。”
“我也来见你。”
“好。”
“你别光好。”
我把手机日历打开，递给她。
“来，先挑第一趟。跟我家的许老师约会，得排期。”
她终于笑了，拿手肘轻轻撞我。
吃完饭，我们在河边走了一段。她提着装布的袋子，我把袋子拿过来，她空出来的手主动伸进我手里。
晚霞从桥那边铺过来，河水亮得像被揉碎的糖纸。
她说临川的住处没露台。
我说那就别半夜翻窗。
她说你以为我跟谁都翻。
我没忍住，停在树影底下，低头亲了她一下。
这回没花盆，也没声控灯。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等我退开时，鼻尖还轻轻碰着我的下巴。
我想，明天说完，我就能这样带她回家了。
可人不能太得意。
晚上八点，我把布送去许家，许梨去楼下便利店买胶带。
郑姨在客厅独自挑照片，见我进门，抬手让我坐。
我刚坐稳，她便把一张我和许梨十岁时的合影翻了过去。
“小屿。”
我后背一挺。
她看着我，声音不高。
“你是不是在跟我女儿谈恋爱？”
5
我想过很多次这件事被发现的场面。
许叔拎着扳手，我拎着水果，许梨挡在中间，场面可能有一点不利于我。
唯独没想过，是郑姨坐在柔和的灯下，平静地问这么一句。
她面前放着相册，膝盖上还有没剪完的彩纸。
我连给自己找块垫脚的地方都没有。
“是。”
我坐直了。
“郑姨，我在跟许梨谈恋爱。四十三天。”
她看看我，像没想到我连天数都报得这么快。
“怎么不说？”
“想等明天忙完，好好跟您和许叔说。”
“他明天喝了酒，你们怎么说？你陪他一块喝，再往桌前一跪？”
我喉咙一紧：“不喝。也不跪。”
郑姨把剪刀搁下。
“我看出来有几天了。她以前嫌你衣服有木屑，挨着就拍，今天你袖口脏成那样，她还往你身边蹭。小屿，我养了她二十六年。”
我低头看袖口。
白衬衫，很干净。
是下午装东西那一阵。我当时满脑子都在注意许叔，没想到真正的考官压根没出声。
郑姨问：“你爸妈知道吗？”
我摇头。
“所以四个大人，全是傻子。”
我张嘴想道歉，门口先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许梨拎着胶带站在那里，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她妈脸上。
她没问发生了什么，径直走过来，把袋子放到茶几上。
“妈，是我先跟他说的。”
郑姨气笑了。
“我问谁先了吗？抢功都抢到这里来。”
许梨眼圈微微一热，却还是站到我身边。
“我不是抢功。我怕你觉得是他把我哄走了。”
“你被谁哄得走？你小时候剪了我的裙子做窗帘，能把错全推给剪刀。”
我下意识接了一句：“那回是我帮她剪的。”
郑姨看看我们两个。
“行，真行。从小就这德行。”
我忽然想笑，又不敢，嘴角僵得厉害。
许梨的手慢慢伸下来，碰到我垂在腿边的手指。
这回我没躲。
郑姨低头看见了，眼神停了两秒，才挪开。
“你们俩认真谈，我不会说不行。可你们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许梨没抢答。
郑姨看着我：“我怕吵架了，她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回家，我们问，小屿怎么了；去你家，你妈问，小梨怎么了。都说从小这么熟，有什么不能让一让，最后该受的委屈，反倒谁都不当回事。”
我握着许梨的手，掌心一点点发潮。
这话比我预想的责骂难接。
我能保证今天有多喜欢她，可往后的日子，不是把喜欢说大声就能替她挡住所有委屈。
“那您到时候先问她。”我说，“别先替我说话。我妈那边，我也会跟她讲。”
郑姨抬起头。
“她愿意跟我说，我们自己解决。她不愿意，她想先回家，就回家。您别因为我也叫了您这么多年姨，就不好骂我。”
许梨用力攥了一下我的手。
郑姨好半天没说话，终于伸手，把桌上的胶带收到一边。
“你许叔去给老陈送桌子了，十分钟就回来。你们自己说，今天说清楚，明天是我的纪念日，别留到席上吓我。”
我赶紧点头。
许梨问：“妈，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郑姨看她一眼。
“前天吃鱼，你往他碗里挑了五次刺。你爸坐在对面，一次没捞着。”
我突然对许叔生出一点歉意。
郑姨走到厨房，没一会儿，又端着一壶温水出来。
给许梨一杯，给我一杯。
她没叫我别紧张。
倒是把离许叔座位最近的扳手，收进了柜子。
6
许叔回家时，第一句话是问我吃没吃饱。
我站起来，才发现自己手里那杯水已经喝空了。
许梨也站起来。
许叔的笑慢慢停了。
“怎么了？”
我没有让许梨先开口。
“叔，我和许梨在谈恋爱。今天想正式跟您说。”
他手里还拿着一卷量尺，闻言，拇指把尺带按了回去。
咔的一声。
客厅里一下很静。
我宁愿他大声问我一句你小子什么时候下的手，也不想看他这么沉默。
许梨刚要说话，他抬手让她等一等。
然后他坐下，示意我也坐。
“小屿，你想清楚了？”
我点头。
“你们以前是什么样，我看了二十多年。你照顾她，她依赖你，什么都方便。可谈对象不是顺手把小时候的事接着做。”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被问住了一瞬。
许叔没骂我，声音甚至不重，可那句反问像一下把我从熟悉的客厅拎到了一块陌生地方。
小时候我考试砸了，他可以帮我拦我爸。
工作室刚开张缺钱，他把店里闲着的货架和面包车借给我，连借条都没让打。
现在我坐在他面前，说我想要他最宝贝的女儿。
我不能还仗着那些照顾。
“我知道我会吃醋，会想让她多陪我，会想亲她。”我看着他，“这些跟小时候不一样。我会因为她看我一眼，一晚上都高兴。我不想她叫我哥，也不想再替她看别的男人合不合适。”
许梨的手动了一下。
许叔瞥她，她老老实实没接话。
我继续说：“我也知道，真在一起，会有不方便的时候。我不能再替她答应事，不能她一说累，我就把她想做的事全拦掉。这些我不是都做好了，但我想做。”
许叔往后靠了一点。
“想了多久？”
“喜欢她，很久了。真正敢说，是这四十三天。”
“为什么以前不敢？”
这一下，扎得很准。
我望着茶几上那张翻过去的照片，过了一会儿，才说：“怕她不喜欢我。也怕您和郑姨为难。”
许叔笑了一声，没什么喜气。
“现在不怕？”
“现在也怕。但她都走到我面前了，我再装，就太不是东西了。”
许梨忽然吸了一下鼻子。
我心里一紧，转头看她。
她摇摇头，叫我看她爸。
许叔把量尺放下。
“小屿，你从小有主意，我一直知道。你二十二岁去外地跟师傅学做装置，走了十八个月。你妈说想你，你怕她难受，总说快了快了。真有难处，一样也不说。”
“那时候手艺没学成，我不想回来。”
“我知道。不是说你去错了。”
他抬眼看我。
“可小梨跟你在一起，不能也靠猜你那句快了快了过日子。她自己就喜欢逞强，两个人都闷着，闷到最后，谁先不想猜了？”
我没有急着反驳。
那十八个月，我确实给家里报喜不报忧。许梨问我手上的伤，我说猫抓的，骗她的本事差得她隔着屏幕都翻白眼。
她那时候才大四，在给毕业设计找材料。我想给她寄些，却怕显得刻意，最后托我妈转过去，像我仓库多得放不下。
现在想起来，拧巴得可笑。
也确实让她等得很累。
许叔接着问：“她去临川，你怎么想？”
我把今天下午商量过的事，一项一项告诉他。
他说到生活费，我说她有项目补助，也有自己的积蓄。
他说到工作，我说我暂时留本地，每个月尽量排出见面的时间，实在赶上忙，要提前告诉她。
他忽然问：“她要是半年后不回来呢？”
许梨抬头：“爸——”
我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
“我会难受。”
许叔看着我。
“我今天就已经舍不得了。但那时候有新的事，我们再商量。我不能现在就替半年后的她答应一定回来，也不能替半年后的我保证一点意见没有。”
他说：“你这话，听着可不让人安心。”
“我知道。”
我嗓子发紧，还是把话说完。
“可我想跟她过的，是日子。不是今天把好听的都讲了，以后拿她没做到来怪她。”
7
许叔没给我一个明确的笑脸。
他起身去阳台收衣服，留下一句：“你们再坐会儿。”
我手指僵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许梨一下站起来。
“爸，你有话别只问他。你也问我。”
郑姨正在收杯子，抬眼看她，没有拦。
许叔背对着我们，手里捏着一只衣架。
“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只是习惯，问我到底喜不喜欢他。”
许叔把衣架放下，转过身。
许梨眼睛已经红了，说话却很稳。
“我辞职回来，是因为我不想一直做只负责改颜色的助理。申请临川，是我想试别的路。这两件事，江屿都不是原因。我不是一不小心走回老小区，就顺便喜欢上他的。”
我站起来，想去牵她。
她反过来握住我的手。
“他帮我做抽屉，第一版夹手，我骂他，他也跟我吵。后来我们一起拆，拆到凌晨两点，他在底下给我加了一块软垫。我知道他有时候轴，什么都自己扛，还喜欢装没事。”
她转头看我，带着鼻音，居然还不忘补刀。
“有时候也很欠揍。”
我点头，认了。
她再转回去：“可是我也知道，我说那个展览像笼子，别人劝我就这样吧，他会把已经钉好的板子全拆掉，说那再来。我喜欢他，是因为他真的觉得我能做好。不是他一直替我做好。”
我的胸口像被她用手攥住了。
抽屉那晚，我明明记得自己很狼狈。
脚边一地废木条，手上的胶撕不下来，她头发也乱，趴在桌上画新尺寸。我们俩吵了半小时，最后分一碗泡面，谁也没说什么动听的话。
原来她记得的是这个。
许叔看着她，很久才问：“那他要是以后不这么想了呢？”
许梨吸了一下鼻子。
“那我会跟他吵。我吵不过，也不会觉得自己就做不好了。爸，我不是跟他谈恋爱，就把自己交出去不管了。”
许叔眼皮动了动。
我知道他舍不得。
他对许梨好得笨拙。她第一次去外地上学，他在站台上站到列车开走，回来把她小自行车擦了一下午，说反正闲着。
现在他担心的那个不靠谱的小子，正站在他眼前。
还是他自己喂大的。
我不想催他马上高兴。
可我也不想许梨站着掉眼泪。
“叔，我明天还来帮忙。”我说，“您对我有意见，您当面说。以后该问的，也都问我。别让她替我答。”
许叔看我一眼：“你倒会挑时候表态。”
“我是真心的。”
“我没说你是假心。”
他声音忽然重了一点，随即又低下来。
“你们都说完了，总得让我有点工夫想。我昨天还跟人说你们像兄妹，今天你就坐这儿告诉我，想亲她。”
我脸上轰地热了。
许梨把脸别开，耳根也红透了。
郑姨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下。
“行了，你老重复那个干什么。”
许叔闷着脸，半天没接话。
我低头看见许梨的拖鞋，一只歪了，她刚才站得太急，脚趾还踩着鞋边。
我轻轻拽她一下，让她坐回去。
许叔盯着我们的手。
我下意识要松。
许梨却没松，反而握得更紧。
许叔的目光挪到她脸上，又挪开，最后摆了摆手。
“谈吧。都二十多了，还能真把你们拆开？我就是还没习惯。你们别急着结婚，先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别拿从小认识当什么都懂。”
那口压在我胸口的气，终于能呼出来。
可我还没来得及笑，许叔又看向我。
“你回去跟你爸妈说。别明天老江还让我帮你物色对象，我在旁边当个笑话。”
我立刻点头。
许梨眼里带着泪，嘴角却先弯起来。
“爸，那我明天坐江屿旁边。”
许叔瞪她。
“你哪次没坐他旁边？”
“明天不一样。”
她说完，终于低下头，拿我的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我心软得厉害，连袖子都不敢动。
许叔看了两秒，转身去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我听见他问郑姨，明天多买的那条鱼是不是忘了去刺。
郑姨说：“你女儿会给人家挑。”
厨房里一声不响。
我靠着沙发，第一次有了一种明确的感觉。
恋爱公开了。
但我好像真的得罪了一个男人。
8
我回家时，我爸正在泡脚。
我妈坐在旁边剥橘子，电视里演到吵架，她看得很认真。
我关掉一半音量，说有事讲。
她头也没抬：“又要借车？”
“不是。”
“工作室周转？”
“也不是。”
我爸抬起脚，擦了一半，忽然看向我。
“你不会跟小梨谈上了吧？”
我站在原地。
这一下比郑姨看出来还令我受伤。
我自以为遮掩得很好。
他们怎么一个比一个准。
我妈橘子都不剥了，立即坐直。
“真的？”
我嗯了一声，嘴角到底没忍住。
我妈狠狠拍了我爸一下，拍得他那半只没擦干的脚差点又掉盆里。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他最近接电话往阳台跑，有问题！”
“你说的是他接了大单。”
“都一样。”
我爸转头问我：“许正平知道没？”
我点头：“刚从他们家说完回来。”
他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幸灾乐祸，还有一点迟到的敬佩。
“勇气可嘉。”
我妈立即起身，要去拿给许梨留的零食。我赶紧把她叫回来，把郑姨说的顾虑告诉她。
她听完，手里那袋坚果慢慢放下了。
“小梨来我们家，我还能让她受委屈？”
“不是说您会。”我蹲在她旁边，“可她真跟我生气了，您别先劝她。先听她说，别因为我是您儿子，觉得我就是好心。”
我妈看着我，忽然笑了。
“看来你还知道自己有多爱嘴硬。”
我爸插话：“小时候打翻糖罐子，硬说是罐子站不稳。”
“那回真是桌子歪。”
他们一起看我。
我闭嘴了。
我妈把坚果重新提起来，说：“行，我记住。你也记住，人家不只是从小来玩的孩子。谈了对象，该有的心意你得有，别仗着两家住得近，什么都省。”
我说知道。
她又问了许梨去临川的事，听见我们已经商量过，才点了点头。
临睡前，我爸从书房出来，把一支很旧的钢笔放到我桌上。
“你上回说，订单表签字笔老断水，这支还能用。”
我拿起来，认出是他年轻时写维修记录的那支。
他站了一会儿，像有点不好意思，最后拍拍我的肩。
“好好谈。也别怕，谈恋爱哪有一点错不犯的。错了就改，别成天憋着，憋出个英雄样儿，自己还觉得挺感人。”
我还没答，他就走了。
我盯着那支笔，忍不住笑。
晚上十一点，许梨给我打来视频。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怎么样？”
“我妈已经开始担心我对你不好了。”
她眼睛弯起来。
“我爸刚才问我，你有没有欺负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
我立刻坐直。
“许梨！”
她压着笑：“我说你总抢我碗里的牛肉。他愣了半天，让我以后把碗端高点。”
我又好气又好笑，偏偏隔着屏幕，连她一下都碰不到。
她慢慢不笑了，把脸往镜头前凑近。
“江屿，我今晚好高兴。”
我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从工作室门口追你，一直追到露台那天，我都没敢想今天。我怕你不要我。”
我的心一下就软了。
“你那时候不是凶得很？”
“凶跟怕又不冲突。”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我把那颗没舍得吃的橘子糖拿出来，给她看。
“许梨，你以后少怕一点。”
她盯着那颗糖，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那你呢？”
我想了想，说：“我也学着少怕一点。”
9
纪念日当天，院里从早上就热闹起来。
陈伯借了遮阳棚，楼下的王婶送来两大把新鲜薄荷，郑姨的妹妹提着蛋糕进门，第一眼先夸照片墙好看。
墙上最中间是许叔和郑姨年轻时的结婚照。
一件灰西装，一条红裙子，背景是老公园的石栏杆。
右边往后排，是许梨出生、上学、毕业，旁边夹着很多我们两家一起出去玩的照片。
我看见十岁那张，主动往边上挪了半寸。
许梨端着果盘过来，问我为什么。
我说怕小时候那张傻脸影响我今天的形象。
她看了看我衬衫领口，伸手替我翻平。
“来不及了，大家都看过。”
她手指碰到我脖子，我立即站直。
郑姨在不远处摆筷子。
我脑子知道公开了，身体还没学会。
许梨看出来，抬眼笑我：“你紧张什么？”
“条件反射。”
“那得治。”
她话音刚落，许叔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一壶茶。
许梨的手还停在我领口。
我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点。
许叔看我一眼，把茶壶放到桌上。
“领子翻好，缩什么缩。”
说完他就走了。
许梨笑得整个人歪到我胳膊上。
我看着许叔的背影，耳朵热得厉害，却又忍不住高兴。
中午来的人更多，郑姨的妹妹把几个晚辈叫来，说年轻人坐靠门那桌，帮着递菜方便。
我正要应声，许梨已经把椅子搬到了主桌旁边。
她没催我，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走过去，替她拉开椅子，然后把另一把挪到她身边。
小姨笑道：“你俩怎么还黏一块？以前抢一个鸡腿都打架。”
我看了许梨一眼，刚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一声闷雷。
风刮进来，把没夹紧的桌布掀起一大片。
我伸手按住桌布，抬头看天。
上午还亮着的云，这会儿已经沉得很低。
许叔走到院中央，郑姨也停下手里的事。
第一颗雨点砸在我手背上，很凉。
紧跟着，雨毫无商量地落了下来。
院里一片喊声，借来的桌椅、摆好的照片、刚端出来的菜，全在雨下面。
许梨立即抓起那张结婚照，往我怀里一塞。
“这个你拿着，我去护灯！”
我攥住她的手腕。
“别碰电，先断总开关。我去，你带大家进屋。”
她看一眼接线处，立即点头，转身去叫人。
我抱着照片冲向门廊，身后是雨砸在棚布上的密响。
许叔提着茶壶站在门边，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雨里的院子。
他忙了整整三天。
那一刻，他脸上的失落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今天这顿饭，不能就这么散。
10
雨来得急，人却不能跟着乱。
我先把院里临时接出的电断掉，沿墙那排灯没再动，拿防水布盖好接线盒，才去帮许叔搬桌子。
郑姨在门廊下喊，先把热菜往屋里端，凉菜有人护，别一窝蜂挤着。
许梨抱着两张卷起来的照片，挨个给老人指路。
我妈从对面窗户探出头，喊我爸开门，说她那边也能摆两桌。
于是本来摆在院里的四桌饭，被我们七手八脚搬进了两家。
我家客厅一桌，饭厅一桌，许家也一样。桌子不够宽，就把果盘先撤掉，椅子不够，邻居拎着小板凳来补。
楼道里全是菜香和雨水味。
小姨一边擦头发，一边感叹：“哪有这样办席的，新郎新娘还得隔着过道招待。”
郑姨抹了把脸：“怎么没有？当年我们结婚，借了半栋楼的碗，比这还乱。”
许叔站在门口，头发湿了大半，终于笑了一下。
“那会儿还有人把碗认错，第二天上门要。”
“就是你二哥。”郑姨说。
屋里一下笑开。
我放下最后一张桌子，回头看见许梨蹲在走廊边，正用干毛巾一点点吸照片边缘的水。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湿了多少？”
“这两张边角沾了一点，底下有板子，没透。主照片没事。”
她抬头看看我，眉毛忽然皱起来。
“你袖子都湿了。”
我低头，才发现右边袖口往下滴水。
“搬完就换。”
“别等搬完。”
她把毛巾往我手里一塞，起身回屋，没一会儿就拿了条干毛巾出来。
她踮脚擦我头发，我赶紧接过来。
走廊上全是亲戚，许叔还在两步外招呼陈伯。
我知道自己今天不能再躲，可耳朵还是不争气地发烫。
她压低声音：“今天是你女朋友给你擦头发，能不能不要像被点名？”
“没练过。”
“那练。”
她把我拽低一点，认认真真擦了两下。
我没动，任她摆弄，心里那点紧绷慢慢化开。
小姨在门口看着，笑得很有深意。
“小屿啊，你们这——”
“我女朋友。”
我把话接过去。
说完才发现，声音比想象中大。
许叔正好转过头。
许梨的手停在我发顶，脸一下红了。
小姨愣了半秒，立即笑着拍她胳膊：“哎哟，我说呢！什么时候的事？秀琴，你怎么没告诉我？”
郑姨从屋里应：“刚知道，我也刚知道。你让他们先擦干，别挤在门口审。”
小姨笑着进屋报信。
我看向许叔。
他手里拿着两只碗，目光在我和许梨脸上转了一圈。
“先去换衣服。”
我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许梨还站在原地，抱着毛巾，眼睛弯着看我。
隔着满楼道的熟人和热气，她朝我无声说了三个字。
男朋友。
我差点撞上自家门框。
换好衣服出来，我把完好的照片装到备用的小架子上，放在许家客厅靠墙的位置。
我妈找了两盏充好电的小台灯，许梨拿反光纸挡住刺眼的那一面，光柔和地落在照片上。
雨还没停，外面阴沉沉的。
三十年前，照片里那个年轻姑娘却笑得很亮。
郑姨端菜出来，站着看了很久。
许叔走到她旁边，说：“地方小了点。”
她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
“小什么？一家人都在。”
我站在他们身后，许梨悄悄拉住我的衣摆。
这回没有藏在桌子底下。
11
开席前，许叔和郑姨站在照片前合影。
我给相机架好位置，设了延时，许梨拉着我就往人群里走。
我本来习惯站到最外边，她却一直没停，把我带到了她身侧。
我妈在另一边，笑得比谁都响。
“江屿，你站那么僵干什么？拍证件照呢？”
我爸立即接话：“让他站，难得有个正形。”
许叔瞥我一眼：“肩膀放下来，照片都让你撑高了。”
我放松一点，许梨趁机挽住了我的胳膊。
快门响的那一瞬，她的脸微微向我这边偏着。
照片拍完，所有人围过去看。
我盯着屏幕，越看越觉得好。
不是我站得多像样。
是我第一次在两家合影里，不必假装自己只是在找一个刚好挨着她的空位。
她就站在我旁边，手挽着我。
大家都知道为什么。
坐下后，小姨果然问起我们。
她没有恶意，单纯惊讶，觉得自己错过了这么大一场热闹。
“你们小时候不是天天吵架？小梨还把小屿赶出去，说以后不给他进家门。”
许梨慢悠悠吃着菜：“因为他把我的娃娃全放进冰箱，说带它们去看雪。”
我纠正：“那是冷藏室，没放冷冻。”
桌上笑得碗都在响。
我妈看着我，直摇头：“亏人家还要你。”
我没反驳，给许梨夹了块牛肉。
她也不跟我客气，一口吃了。
小姨笑够了，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正想说先好好谈，许叔已经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今天是我跟你姐的喜事。你先恭喜我，别急着把我这顿饭换个名目。”
他语气不重，连郑姨也笑了。
小姨赶紧举杯，闹着说是是是，今天新郎最大。
我看许叔一眼。
他没看我，夹走了一块排骨。
我却很清楚，他替我们挡了一句。
我拿起茶杯，站起来。
屋里本来还在说笑，见我站起来，慢慢静了。
我突然有点紧张。
昨天对着许叔说喜欢许梨，还能把眼睛只放在他一个人身上。今天这么多人，连我爸都靠在椅背上，满脸等着看我出息的表情。
可许梨坐在我身边，手心轻轻抵着我的后腰。
我一下就定了。
“叔，姨，祝你们三十周年快乐。我小时候在这儿吃饭，总觉得您二位怎么天天都有话吵。葱放多了也吵，电视声音大了也吵。”
郑姨笑着看许叔：“听见没，你声音大。”
许叔摆手，让我继续。
“后来我才发现，您出门给她买不放葱的馄饨，她看电视一直握着遥控器，等您回来才调到您爱看的台。您二位想的，原来一直是同一个人。”
我说到这儿，嗓子忽然有点紧。
郑姨低头，拿纸巾轻轻按了一下眼角。
“我以前只想一直来吃饭。现在，我还想以小梨男朋友的身份，多来很多年。”
我转头，看了一眼许梨。
她仰脸望着我，眼睛亮得我有点不敢看。
“谢谢你们从小照顾我。以后你们也多看着我，哪里做不好，直接说。我想把她照顾好，也想让她一直高高兴兴做她喜欢的事。”
我把杯子举起来。
许叔没立即端杯。
我掌心微微出汗。
然后，他看向许梨。
“他刚才说这些，你记着。别光顾着笑。”
许梨用力点头，眼泪却一下掉了出来。
我心口发紧，正要放杯子，许叔已经跟我碰了一下。
一声很轻的脆响。
“坐吧，菜凉了。”
我坐下时，许梨从桌下抓住我的手。
她没说话，指尖却一直在轻颤。
我翻过掌心，稳稳扣住。
这一次，不是为了藏。
是桌子上放着热汤，她没地方给我抱。
12
饭后雨停了。
亲戚们在两家分着喝茶，我把空盘搬到厨房，许叔叫我下楼，说店里有个东西要拿。
许梨立刻从沙发上抬头。
许叔看她一眼：“我又不吃人。”
我妈在旁边笑出声。
我跟着下楼，走到一楼，他才把钥匙递给我。
店就在小区门外，门面不大，卷帘门拉起来有点响。里面摆着几台等修的小电器，柜台后是他用了很多年的工具箱。
我对这里太熟。
初中时我拆坏了我爸的收音机，抱来求他救命，他一边骂我手欠，一边教我别把螺丝混到一起。
我的手艺起点，大概就是这间总有焊锡味的小店。
许叔开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枚旧银戒指，边缘有点变形。
“你姨以前的。前几天收东西找出来，说戴不进去了。你看看，有没有办法给她做个小支架，放照片边上，不容易掉。”
我接过来，认真看了看。
“能做。我先画个样子，您看好再做。”
他嗯了一声，坐到柜台后的凳子上。
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盒子盖上。
许叔抬眼看我：“别那么拘着。以前偷喝我汽水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
我笑了：“那时候不心虚。”
“现在知道了？”
我没狡辩，点头。
他也笑了一下，很短。
窗外积水映着路灯，车过去，水光晃到玻璃上。
许叔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看你俩搬东西，我忽然发现，她不是非要跟在你后头。她会找人，会安排，会跟你说别那么干。”
我说：“她现在比我会安排。”
“以前也会。是我总觉得她还小。”
他说着，摸了摸柜台边一道很旧的划痕。
那是许梨小时候拿钥匙划的，她说想量量自己多高，结果把尺子贴反了。
我望着那道划痕，忽然觉得许叔好像比昨天老了一点。
不是他真的变了。
是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他是她爸爸。
我以前拿他的好当理所当然，现在才知道，这份好要分一大块给我，他也得疼一下。
“叔。”我把盒子合上，轻轻放回桌面，“我不会因为她跟我在一起，就觉得她理应先顾着我家。以前我妈膝盖不好，她常来帮忙，那是她愿意。以后也得是她愿意。”
许叔抬起头。
“我妈那边，我昨晚说过了。您担心什么，还可以问。我可能说得没那么好，但不会躲。”
他没接着问。
他只是把柜台上那把量尺收起来，塞进了工具箱。
“你们明晚出去吃饭？”
我一怔：“她跟您说了？”
“她在屋里挑了三套衣服，我还不至于瞎。”
我摸摸鼻子。
许叔站起来，把钥匙拿上。
“早点送回来。她后天还得整理行李，不许带着她熬夜。”
“好。”
“还有，你工作室那辆车，副驾驶脚垫翘边了。她那鞋带长，别绊着。”
我喉结动了一下，半天才应了声好。
回去的路上，许叔走在前面。
到了斑马线，他停下，等我跟上。
“小时候让你过马路牵紧她，你记得倒是牢。”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他看我一眼，终于露出一点真切的笑。
“以后也别光顾着看她。看路。”
13
我以为正式约会，应该订花，订餐厅，再找一条灯光漂亮的路。
许梨把我的计划看完，说她想先去趟旧货市场。
我怀疑她约会就是想骗我搬东西。
她说你不想搬也可以，我还有个会看柜子的前男朋友。
我说你敢。
她在电话那边笑了好半天，才承认说的是大学时帮她选过一次储物柜的室友，女的。
我坐在车里，觉得这辈子大概没办法在嘴上赢她了。
但下车等她时，我还是买了一束花。
没有太大，白色的小花里夹了几枝浅黄的，花店老板问送女朋友吗，我说是。
这两个字说出来，竟然还会觉得新鲜。
她从楼道出来，一眼看见花，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给我的？”
我把花递过去：“不然给许叔？”
她低头闻，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楼上窗户忽然开了。
许叔往下看：“小梨，外套带了没有？”
她立即把花抱好，仰头说带了。
我站在她旁边，右手垂着，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许梨侧头看我，眼里全是坏笑。
然后她故意把手伸过来，指尖慢慢勾住我。
我心里一跳。
她爸还看着。
这一点我知道，她也知道。
她偏偏就那么伸着，仿佛在问，昨天你不是答应少怕一点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
不是轻轻搭一下。
我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十指扣住，再抬起头。
“叔，我们出去吃饭，九点前送她回来。”
许叔看看我们的手，又看看我。
那两秒很长。
然后，他把晾在窗边的毛巾收了回去。
“吃慢点，别为了赶时间噎着。”
窗户关上了。
我站着没动。
许梨靠过来，肩膀碰我，声音里都是笑。
“江屿，你怎么像赢了一辆车？”
我低头看她，没忍住，也笑了。
她不懂。
或者她懂，只是故意逗我。
我想要的东西其实很小。
不是家宴上所有人的起哄，不是一个必须马上兑现的婚期。
就是她爸站在窗边时，我敢牵住她，而他没有说放开。
去旧货市场的路上，我一直没松手。
她要喝水，我给她拧开瓶盖；她要看手机，我替她拿花。最后她忍不住笑，问我是不是打算这么牵一整晚。
我说是。
她说那你开车怎么办。
我想了想，把钥匙收回兜里，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笑得头都低下去了。
旧货市场没买到合适的柜子，她倒淘到一只小铁盒，红漆已经掉了一角，盒盖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鸟。
她洗干净，晚上带到我工作室，说要放几样东西。
我在外面给她倒水，回来时，看见她把一张旧车票放进去。
是我二十二岁离开本地那趟车。
我脚步停住。
她没藏，只把盒子朝我推了推。
“送你那天，你站在站台上还跟我说，好好做毕业设计。”
我记得。
她穿着学校的灰卫衣，背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学成就回。
她说那你学快点。
当时我不敢多看她，只觉得再多看一眼，自己可能就走不了了。
“那时候就喜欢我？”我轻声问。
她拿指尖摩挲着车票边缘，没有立即答。
“那时候是想，你为什么不能多问我一句，舍不舍得你走。”
我蹲到她面前。
“对不起。”
她摇头：“不是让你道歉。我也没说。你回来以后，我又出去工作，大家都觉得我们一直离得很近，其实好几年，我们连一顿饭都很难好好吃。”
我把水杯放下，握住她的手。
她低头看我，声音轻了。
“所以这次，我不想再等谁先猜出来。”
我胸口酸胀得厉害，慢慢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我喜欢她，喜欢得很多时候觉得，只要她高兴，我远一点没关系。
可我直到现在才看清，我退的那半步，有时候会让她以为，我根本没想走过来。
许梨抬手摸摸我的头发。
“别难过了。现在追上了。”
我抬头看她。
“许梨，我很早就喜欢你。不是你回来了，我正好也一个人。”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
“你去临川，我去找你。你想回来，我来接你。想我就说，别替我想忙不忙。”
她用力点头，脸埋在我胸口，半天才闷闷出声。
“那现在就想。”
我抱紧她，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我在。”
14
送她走的那天，许叔坚持一起来。
他说自己正好去车站附近取配件。
我知道配件在反方向，许梨也知道。
我们谁都没拆穿他。
她的行李箱没有想象中那么重。工作用的材料大多寄过去了，箱子里是衣服、画本，还有郑姨装的一大袋吃的。
我帮她把拉杆拉出来，发现她在箱柄上绑了一根细细的橘色绳子。
那是我们第一次做样品时剩下的。
我看着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许梨说：“认箱子用的。”
我说：“我又没问。”
她白我一眼，嘴角却弯起来。
车站人多，许叔一路走得很快，到了进站口，反而开始磨蹭。
他先说热水杯要拧紧，又问充电线是不是在外侧口袋，最后把一小袋创可贴也拿了出来。
许梨接过去，一件件装好。
她没像以前那样说知道了知道了。
我站在旁边，看得心里有点酸。
广播报到她那趟车，许叔终于停下来。
“去吧，到了发消息。”
许梨点头，忽然抱了他一下。
许叔两只手在半空停了停，才落在她肩上。
她松开后，眼睛有点红，又转过来抱我。
我原本准备了很多话。
告诉她冰箱里东西别放太久，告诉她做模型别把午饭忘掉，告诉她别晚上一个人去不熟的地方。
轮到她抱住我，我却一句都不想说。
我只想问，能不能再晚一分钟。
她在我衣服上攥出几道褶子，小声说：“我也舍不得。”
我喉咙发紧，抱着她没动。
许叔转身去看大屏幕，给我们留出一点地方。
我低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第一趟票订好了。十天后，周五晚上。”
她点头。
“临时有事，我会提前说，不消失，不等你猜。”
她又点头，鼻尖红了。
“还有，”我声音低下来，“别把我往好哥哥那格里放回去。”
她终于被我逗笑，抬手碰了碰我的下巴。
“放心，早拆了。现在你进去，头都会卡住。”
我也笑，却觉得眼眶有一点热。
她拿过箱子，走进检票口。
我站在外面，一直看着她。
快过转角时，她忽然回头，把手机举起来。
我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男朋友，等我来见你。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好一会儿。
许叔站到我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立刻说：“我没哭。”
他说：“给你擦汗，想什么呢。”
我接过来，他也没揭穿我。
回去路上，车里安静了很久。
到了红灯前，许叔忽然问：“十天后哪趟？票要提前买，别到时候只剩站票。”
我把车次告诉他。
他嗯了一声，又望向窗外。
我握着方向盘，忽然不那么孤单了。
我们舍不得的是同一个姑娘。
只是从今天起，他终于允许我站在旁边，一起舍不得。
15
十天后，我按约定到了临川。
出站时手机震个不停，许梨发了三张照片，分别是东口、南口和一块长得很像的指示牌。
最后她说，你别动，我去找你。
我站在原地等。
没过两分钟，她从人群里跑过来，背着那只洗得有点发白的帆布包，马尾甩在肩上。
我还没来得及笑，她已经撞进我怀里。
我往后退了半步，稳稳接住。
那一瞬间，四个多小时的路程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
我抱着她，手臂一点点收紧。
原来视频里每天都见过的脸，真的见到，还是会想得胸口发疼。
“跑什么。”我低头说。
“你站得太远。”
她说得特别理直气壮，鼻尖却在我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我一下就说不出话。
我们去吃晚饭，她点了一锅热汤，跟我说新住处楼下有家面包店，早上七点半最香；项目组有个小姑娘怕虫，每天进材料间之前先拍门；她自己倒不怕虫，昨天却被突然弹开的卷尺吓了一跳。
我听着，忍不住笑。
她拿筷子点我：“你是不是在脑子里笑我？”
“没有，我光明正大笑。”
她夹走我碗里的牛肉，作为处罚。
我特别乐意受这个罚。
吃完饭，我去她住处的公共休息区坐了一会儿。那栋楼是项目统一租的，来访要登记，住户不方便随便带人上楼。
许梨熟门熟路填表，写到关系那一栏，顿了顿，故意把笔递给我。
我低头写下男朋友。
她凑过来看，嫌我字太用力。
“纸都快戳穿了。”
我把笔帽扣好：“怕你们管理员看不清。”
管理员是个阿姨，听见了，抬头笑了一声。
我难得也不觉得尴尬。
休息区靠窗，摆着几盆绿植。许梨拿来她最近做的模型，放到我面前。
那是一间只有手掌大的小房子，孩子可以从不同的孔洞往里面投光，最后在墙面拼出一只鸟。
我看了很久，喜欢得舍不得放。
她撑着下巴看我：“跟你想的不一样？”
“比你上回讲的好。”
“那当然，讲的时候我还没想全。”
她把一块侧板抽出来，给我看里面的结构，讲到不满意的地方，眉头皱得很紧。
我下意识想伸手改。
手到一半，又停下。
“要我帮你试，还是先听你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先听我说。我今天已经拆了两次，还没想好第三次怎么拆。你要是直接给我改了，我明天就得去问你为什么。”
我把手收回来，坐到她旁边。
她说了很久，越说越快。我给她找纸，她画几笔，把自己原来那一角重重划掉，忽然停住。
“不是孔的位置，是我把能看见的角度留少了。”
我看看模型，又看看她新画的线。
她眼睛已经亮起来了。
“我明天试这个。”
我说好。
她拿笔的手一松，整个人靠到椅背上，转头看我。
“你是不是还以为，来了要修一晚上东西？”
“带工具了。”
我拍了拍包。
她笑得弯下腰，然后把脸贴在我胳膊上。
“先放着，今天不用你修。今天我要谈恋爱。”
我心里热了一下，把她的手从桌上拉过来。
“那许老师打算怎么谈？”
“带你去认我家楼下那条路。以后别每次来，都只知道高铁站和展馆。”
我们沿着小街走了很久。
她给我看哪家包子馅多，哪一段路晚上有灯，哪家店的老板养了一只特别横的猫。她的生活一点点在我面前展开，有许多部分跟我无关，又被她主动递到我手里。
我以前总以为，喜欢一个从小认识的人，最大的好处是什么都熟。
那晚才发现，她还有很多新东西可以让我喜欢。
不是我看着长大，就真的把她全部看完了。
到路口，她突然停下，问我明天几点回去。
我说下午五点半。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点，又很快把手握紧。
“那还有一天。”
我点头。
她抬头看我：“明早八点，我给你买最好吃的包子。你不能赖床。”
“不会。”
“视频里你有时候接着接着就睡了。”
“那是你讲故事太好听。”
她瞪我，我笑着把人抱住。
路灯下，她的呼吸很近，手慢慢环到我背后。
我低头问，能不能亲一下。
她没像以前那样说你怎么又问。
她只很轻地点了头，踮起脚，先碰到了我。
后来回酒店的路上，我给许叔发消息，说小支架的样图发过去了，等他挑。
他很快回了一句：小梨今天吃得怎么样？
我发了热汤的照片。
又过一会儿，他回：你也多吃，别光顾着她。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安安稳稳的，像夜里走了很远，忽然看见自家窗户还亮着。
16
真正吵架，是在她去临川的第二个月。
那时候我和老杜已经决定，不搬工作室，只把少量重复件交给厂子做。腾出来的时间，我们想多做几套自己的东西。
这件事不是马上就顺。
第一个小批次返了工，原本排好的现场安装挤到周末，恰好撞上许梨的阶段展开放日。
我答应过要去。
票已经买好，连她想让我带的那件外套都装进了包。
可周四晚上，安装现场有一组尺寸对不上，确认到最后，是我们前期记录出了错。我负责的那一页，不能让别人替我扛着。
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刚从展厅出来。
背景里有人拖箱子，她声音还带着兴奋，跟我说那只鸟终于飞到了整面墙上，小孩可以站在里面看。
我听她说完，才告诉她，周五走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很久，她问：“那周六呢？”
“我现在不能保证。明天换件到场，装完确认，我才能走。”
“知道了。”
她说得太轻，我反而更难受。
我解释了一遍现场的情况，她都听着，偶尔嗯一声。
解释到第三遍，我自己也急了。
“你以前不是最知道我干这个，一出问题就得——”
话到这里，我突然停住。
她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几秒后，她问：“所以我应该跟以前一样，说没事，等你忙完？”
我捏紧手机。
我最怕自己变成许叔说的那种人，可真到着急的时候，差一点还是把那句话扔了出去。
因为她懂，所以她该退一步。
因为她从小认识我，所以我连哄一句都想省。
“不是。”我说，“刚才那句不对。你可以生气。”
她吸了一口气。
“我是在生气。我准备了好几天，连你来看完要去吃哪一家都挑好了。你不能来，我知道不是故意的，可我就是很难过。我没想逼你扔下工作，你也别急着把我放进不懂事那边。”
我靠着冰凉的墙，眼睛有点发涩。
“我没有觉得你不懂事。我是怕你失望，怕自己答应了又做不到，就只顾着解释。越解释越像我一点错没有。”
她没立即回答。
远处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说想先回去洗个脸，晚一点再讲。
我答应了，没有继续追着问她到底还生不生气。
挂断以后，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回现场。
老杜问我怎么样。
我说：“挨骂了。该骂。”
他没笑，只拍了拍我的肩。
那晚十点多，许梨重新打来电话。
我坐在车里，手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灰。
她眼睛有些肿，抱着抱枕，先把镜头转向桌面。
那里放着两张写了名字的入场卡。
一张许梨，一张江屿。
我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给你留着。”她说，“明天没来，也不扔。”
我看着那张卡，半天才说谢谢。
她把镜头转回来，皱起眉。
“不是要你谢谢。你现在是不是也很难过？”
我点头。
这次没有说还好。
“我很想去。想第一个看见你做出来的东西，想听别人夸你的时候，就站在你旁边。小梨，我真的特别想。”
她眼眶又红了。
我们隔着屏幕，都有点狼狈。
可她没再猜我到底想不想去，我也不用把忙说得像一堵不许碰的墙。
后来她跟我说开放日的流程，我听完，把第二天能确定的时间告诉她。
不是保证一定赶到，只是让她知道，我走到哪一步了。
周六中午，全部调整做完，客户确认后，我才改签了当天傍晚的车。
票发给她，她回了一个字：来。
我盯着那个字，疲惫像忽然被松开了一半。
晚上十点，我在展馆外看见她。
她穿着那件我没来得及带的外套，手里还拿着两张卡。原来她昨晚觉得冷，自己去买了一件。
我喉咙一下发紧。
我不是她每一件事都必不可少的那个人。
她能照顾好自己。
可她还是在这里等我。
我走过去，还没说话，她先伸出手。
“吵完了。”
我握住她，低声问：“真吵完了？”
“那句以前你知道我忙，我会记仇。”
“该记。”
“但今天先抱我。”
我把包放下，紧紧抱住她。
她在我胸口待了很久，最后抬头看我。
“明天我带你看一整天。错过开头，也得给我从头看。”
我点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好。我从头看。”
17
我真的从头看了。
第二天展馆开门，我就戴着那张写了江屿的卡，跟在她身后。
她给我看那间小房子，已经从手掌大小变成能站下六个孩子的空间。孩子们搬动彩色小板，墙上的鸟就慢慢展开翅膀。
有个小男孩始终拼不对，急得要把板子摔下去。
许梨蹲在他旁边，没有先替他拼。
她问他想让鸟往哪里飞。
小男孩指着最高的地方。
她就让他把手里的颜色先放到最高那格，说我们先看一看，它会发生什么。
最后鸟飞得歪歪扭扭，翅膀缺了一角。
小男孩却高兴得蹦起来。
许梨也跟着笑，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弯起来。
那一刻，我突然非常想让许叔也看看。
不是为了证明我女朋友多厉害。
是我知道，他一定会喜欢看她这么笑。
于是驻馆项目快结束的那个周末，我和许梨一起给两家父母订了票。
我妈腿不能走太久，我们就把行程拆得很散，一天只看一个地方，累了随时坐下。
许叔上车前装着随意，手里却拿着许梨发来的展馆介绍，折痕都看得出来。
到了临川，许梨在出口等。
她先抱郑姨，再抱我妈，转头看见许叔，还没开口，他先把一包东西递给她。
“你妈腌的，怕路上挤坏，我拿着。”
郑姨在后面拆穿：“他五点多就起来装，问我这盒够不够。”
许梨笑着接过来，又去抱他。
许叔这回没僵，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展馆那天人不少。
许梨提前安排了休息位置，带我妈从平缓的通道进去，又把一只轻便小凳留在旁边。
我在她身后拎水和外套，忽然有点理解当初她为什么想让我先听她说。
她已经不是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我先探路的人了。
有一群小孩认出她，跑过来喊许老师。
她笑着蹲下，给他们分颜色板，忙起来顾不上我们。
许叔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份折旧了的介绍。
我本来想说这就是她做的，转头看见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
他已经看见了。
他眼里那点骄傲，藏得一点都不好。
中午吃饭时，徐闻过来打了招呼，跟许梨聊起后面的合作。驻馆结束后，她可以继续接独立项目，按节点来临川，不用一直住在这里。
这件事她跟我说过，还没最后签。
许叔听着，没有立即问是不是就能回家。
等徐闻走了，他才问她：“你自己想怎么做？”
许梨握着杯子，认真说想先回本地，把手上的儿童空间设计做起来。临川这边如果合作成了，她就定期过来。她不想再去一个只让她改图的岗位，但也知道自己做项目，不可能每个月都顺。
她说这些时有兴奋，也有一点忐忑。
我把温水推到她手边，没有替她往下答。
许叔听了很久，问了租工作间的钱，又问合同什么时候能看。
最后他说：“有看不明白的，就找懂的人帮你看看。别为了好意思，不敢问钱和时间。”
许梨点头，眼睛亮起来。
郑姨夹了一筷子菜，说：“先吃，你爸昨天在家念了一晚上，怕你回来只是舍不得我们，耽误了事。”
许叔咳了一声。
“你怎么什么都说。”
桌上笑起来。
我看着许梨，忽然觉得这顿饭特别好。
没有人催她证明为谁回来，也没有人把她留下当作对家的背叛。她把自己想做的说出来，大家就认真听。
晚上送父母回酒店，我们走在后面。
许梨的手一直在我手里，走到灯亮的地方，她忽然晃了晃。
“江屿，你知道我今天最想干什么吗？”
“把你爸给的那包腌菜吃完？”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
我笑着躲，没松开她。
她往前看了一眼。两家父母都走在不远处，我妈正跟郑姨商量明早吃什么。
许梨忽然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整个人都愣了。
她亲完也红了脸，却没躲，只拉着我往前走。
许叔恰好回头，像看见了，又像没看见，目光在我们脸上停了停。
我背一下挺直。
他抬手指了指前面的台阶。
“看脚下。”
我赶紧应了一声。
许梨在我旁边笑得肩膀都抖。
我想，我可能还得练很久。
但这种练习，一辈子也不嫌多。
18
许梨结束驻馆项目那天，我又去接她。
这次她没让我站着别动。
她提前发来出口的位置，自己拖着箱子走出来，看见我，先把手里那一小束向日葵举高。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接人的还有花收？”
“当然。”
她走到我面前，把花塞进我怀里。
“辛苦你等我这么多天。还有，恭喜江老板的第一套灯，终于不是只卖给熟人。”
我笑了。
工作室那批小灯前两周交了货，数量不多，但有了几个真正喜欢它的陌生买家。我们没一夜赚到大钱，也没立刻搬去更大的地方，只是有了一点能继续做下去的底气。
我发消息给她时，她正在收最后一批模型。
没想到她一直记着。
我抱着那束花，另一只手去接箱子。
她却先牵住我的手，仰脸看我。
“江屿，我回来了。”
我盯着她，喉咙动了动。
想说的话又太多。
最后我只是把花和箱子都拢到一边，腾出手，把她紧紧抱住。
她在我怀里笑，说我把花压扁了。
我稍微松一点，又没舍得松到底。
“压扁了再买。”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嘴角却一直扬着。
我们回到老小区时，饭已经摆上桌了。
许叔炖了汤，郑姨做了鱼，我妈拎着一袋新买的橘子过来，我爸在客厅试那盏我刚装好的小灯。
照片旁边，那枚旧戒指稳稳放在我做的小支架上。
支架不大，底下刻着当年合影的日期。
郑姨很喜欢，每次擦照片，连它都要擦一遍。
许梨进门，先被她妈抱了个满怀。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像第一次来似的，舍不得把眼前这阵热闹打断。
许叔从厨房出来，瞥见我手里的花。
“怎么，还得小梨给你送？”
我还没回答，许梨已经说：“我想送就送。他也喜欢花。”
我妈在旁边笑得不行，立即找了个瓶子，让我把花插上。
吃饭时，我们把之后的打算拿出来说。
许梨租到了一间小工作间，离我那儿隔两条街。租金在她能承受的范围里，头几个月先用现成桌子，不急着置办太多东西。
临川的合作签了一项，按阶段结算，她每个月要过去几天。
我接了两个本地现场，还在跟老杜试新灯。以后大概也会有忙得没法准时吃饭的时候，有想见面却赶不过去的晚上。
这些都没被她带回来的箱子抹掉。
可我们不再拿一句你应该知道，随便遮过去了。
说完工作，她把一把新钥匙放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
她脸有点红，仍旧说得很清楚。
“工作间的备用钥匙。我不在的时候，有人送材料，你方便就帮我开。不方便，我自己另约。还有，你想来吃饭，可以先问我有没有空。”
我拿起钥匙，心里暖得发胀。
不是无条件等我，也不是无论多忙都得给我留地方。
她给我的，是一个可以进到她生活里，继续好好相处的位置。
我把它收好，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把。
“我那边的。抽屉里给你空了一格，你放画本，放零食，都行。”
她接过去，指尖在钥匙上轻轻摩挲，忽然笑了。
“只有一格？”
“柜子也能给你。”
“桌子呢？”
“桌子不行，我还得挣钱。”
桌上全笑了。
许梨也笑，笑着笑着，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我想握她的手，桌子底下却先有一根手指碰过来。
那一下太熟悉。
我侧头看她，她眼睛弯着，还是第一次偷偷勾我时那副明知故犯的样子。
半年多了，我竟然还是会心跳快。
郑姨从对面看过来，忽然问：“你们两个，桌子底下折腾什么？”
我手一顿。
许梨也愣了。
我妈低头剥着橘子，笑得肩膀直抖。
许叔把汤碗放下，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把许梨的手塞进我手里，叫我带她去买酱油。
那时候我们都小，她一路踩我的影子，到了马路边，还想松开手去追一张被风吹走的糖纸。
许叔在后头喊，小屿，抓紧妹妹。
我抓了很多年。
后来有了别的心思，反而连碰一下，都要先看看他在不在。
而现在，许梨就坐在我身边。
她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也会再去别的地方。她会生气，会跟我吵，会给我买花，会告诉我，今天很想你。
她把那只手放进我的手心，不是因为过马路。
我慢慢收紧手指。
然后，我把我们牵着的手，从桌子底下拿了上来。
稳稳放在两个人之间。
“没折腾。”
我看着许叔，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牵我女朋友呢。”
许梨的脸红透了，却没有抽回去。
她反而把手往我掌心里送了送。
许叔看了我们好几秒，低头拿起筷子。
“知道了。另一只手还能用吧？吃饭。”
郑姨笑着给他夹了一块鱼。
我妈把剥好的橘子分给大家，我爸端着汤，笑得特别安静。
许梨凑到我耳边，轻轻说：“江屿哥。”
我立刻转头。
她眼睛亮亮的，故意把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这回，不用忍了。”
我握紧她的手，低下头，光明正大地亲了一下她的额角。
许叔的筷子停在半空。
许梨把脸埋到我肩上，笑得抓紧了我的衣服。
我也笑，心跳快得不像话，却终于没有躲。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露台上的薄荷被风吹动。
屋里的灯亮着，汤很热。
她的手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