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回来的那天，拎着一只磕坏了角的行李箱，站在快要关门的长风电影院门口，问我：“陆寻，最后一场电影，你旁边还能不能给我留个位子？”
8年前，她也问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我怕一句喜欢耽误她去远方，硬把两张票说成了同学情分。后来她去了海的另一边，我在西南的山里录风声。我们朋友圈里的距离越来越远，聊天框却始终停在一句“到了说一声”。
这回，我看见她手里还捏着一张旧票，嘴上仍然犯贱：“留座收费。”
她把箱子往我脚边一推，眼睛红着，偏要笑。
“收吧。这次别只敢收钱。”
1
我回虞城，是因为我爸把自己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人没大事，右脚打了石膏，脾气却比石膏还硬。修理铺照开，卷帘门拉到一半，他坐在门里骂我挡着生意。
“你一个修自行车的，非要爬上去换什么灯？”
“灯坏了不换，等你从四川寄个月亮回来？”
我蹲下来，把他脚边那只扳手捡开。
“月亮贵，给您寄个儿子，凑合照两天。”
他嫌弃地挥手，我还是把铺子钥匙从他腰上摘了。
这是4月初。我原本只打算待一个月，等他能自己上下楼，就去接下一部纪录片的外景工作。
搭档姚川已经替我把设备清单发来了。拍摄地在西边，要跑8个星期，报酬够工作室熬过最难的淡季。
我的生活向来这样，背着话筒到处走，在陌生地方找一个安静的角落，耳朵比嘴有用。
回老家第三天，杜伯在修理铺门前喊我。
“寻子，电影院的声音，你还会不会弄？”
我抬头看他。
长风电影院就在街尾，红字招牌缺了一横，我上小学时就缺着。我爸说那不是字，是长风少的一口气。
杜伯拿出一张通知，纸角被他捏软了。
租约5月4日到期，楼的主人要收回去做别的经营。杜伯不再续租，最后一个月，准备放几场老电影。
“也没什么特别的。机器找人查过，还能用。就是想录点东西，给老街留个念想。”
他笑得很平常，我却看见他指缝里的烟灰落了一截。
我答应第二天过去。
那晚铺子关门，我爸让我买酱油。我绕到长风门口，想先看看音箱接口，隔着铁栅栏，听见有人在里面试扩音器。
“喂，喂。禁止携带瓜子进入，禁止在电影中途替别人剧透——”
女声停住，接着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我手里那瓶酱油，差点撞到铁门上。
有些声音，人以为已经忘了。真听见时，连身体都先于脑子认出来。
我推门进去。
许知夏站在售票窗前，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蓝衬衫，头发剪到了肩膀。手里的小扩音器是杜伯以前赶走门口小贩用的，黄塑料壳，背面贴着胶布。
她看见我，嘴边的笑慢慢停了。
大厅里有灰尘，有旧海报的浆糊味，还有从街边饭馆飘来的辣椒香。我偏偏觉得空气像被抽走一半。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从门进来的。”
“我是问，你不是在鹿特丹？”
“鹿特丹也放人休假。”
她把扩音器关掉，像终于不需要靠那个东西壮胆。
我想了好几句开场白，最后只说：“头发剪了。”
“剪了两年了。”
这句话轻轻碰了我一下。
原来朋友圈里看过，不等于真的见过。
上一次见她是大学毕业那年。我们隔着出租车的后窗挥手，她的脸被雨糊成一团。我没敢追过去，只给她发了一句，到了说一声。
她回，知道了，陆大爷。
之后8年，我们偶尔点赞，逢年过节互相扔一个表情。听说她在做纪录片字幕和发行，常年换地方。我也换，从成都到山里，从山里到更远的地方。
大家都很像那种过得不错的成年人。
只有我知道，我把她的消息设置成特别提示，又嫌自己没出息，关掉过3次。
许知夏往旁边让了让，我才看见她脚边的箱子。
“住哪儿？”
“先住我小姨家。杜伯说你明天来，我想提前把大厅收拾一下。”
我看向她：“杜伯也告诉你我回来了？”
“嗯。”
“那你怎么没——”
“怎么没给你发消息？”
她接得很快，我反倒哑了。
售票窗上只剩一块窄玻璃，她的影子和我重叠在里面。她低头从帆布包里摸东西，摸出一张装在透明卡套里的电影票。
长风，6排7座。日期是2018年6月23日。
那天我们从大学所在的江城回来，参加老电影院的暑期短片放映。我带来一部学生作品，许知夏给它做了字幕。
影片只有17分钟，我却准备了一句怎么都说不出口的话。
“最后一场电影，”她抬眼看着我，“你旁边还能不能给我留个位子？”
我喉咙发紧，偏偏多年养出来的那点嘴硬先跑出来。
“留座收费。”
她盯了我两秒，把箱子推到我脚边。
“收吧。这次别只敢收钱。”
我没再接玩笑。
她眼眶是红的，也许飞机坐久了，也许大厅的灰呛人。我想问，又怕把好不容易走到眼前的人吓跑。
于是我伸手接过箱子。
“先吃饭。”我说。
她指了指我手上的酱油：“你请我喝这个？”
“我爸等着炒菜。你愿意的话，多洗一副碗。”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拎着她的箱子往门外走，故意走得不快。她跟在我旁边，鞋底踩过门口那块松动的地砖。
砖响了一声。
我记得那声音，记得她从前每次经过都会躲，只有生气的时候才狠狠踩一下。
这次她没躲。
2
我爸见到许知夏，反应比我体面。
他先把烟按灭，再把我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扯下来，最后冲我使眼色：“去买条鱼。”
“刚不是只有白菜和豆腐吗？”
“现在想吃鱼了。”
许知夏把袖子挽起来：“叔叔，您坐着。我来洗菜。”
我爸立刻把水盆往自己面前护。
“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陆寻，洗菜。”
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这8年像一场针对我的骗局。她一回来，我在家里的地位就精准跌回大学时代。
那时寒暑假，许知夏常来修理铺等我。她小姨住后街，我们一起买早饭，一起去电影院看免费的午场，帮杜伯搬海报。
我爸总说这姑娘比我会说话。
许知夏每回都笑：“那您以后多偏心我。”
现在她照旧把一袋橘子放到桌上。我爸挑了个最小的，剥完，一半推给她，另一半自己吃。
他没提她为什么这么久不来。
有些人不擅长欢迎，就拼命往你碗里夹菜。
吃到一半，我爸问：“这次回来几天？”
“到长风最后一场结束。5月5日走。”
我筷子停在碗边。
她看见了，继续说：“后面有12周的纪录片交流放映，我得带着片子回去，之前签好的。”
“还回来吗？”我爸问得直。
许知夏抬起头：“会回来。我想把以后做项目的地方慢慢挪回国内。”
我爸点头：“回来也好，外边也好，别把自己熬坏了。”
他没再问，转头嫌我鱼刺吐得不规矩。
我却把她那句会回来，悄悄在心里过了一遍。
饭后我送她去后街。
她小姨今晚值班，把钥匙藏在楼下牛奶箱里。箱子重，老楼又没电梯，我替她提上4层。
到门口，她从我手里接过拉杆，掌心蹭过我的指节。
我下意识缩了缩手。
她看见了。
“我带电？”
“静电。”
“下雨天，陆老师。”
我还想嘴硬，她已经开了门，回身把我让进去。
屋子里有晒干的被单味，餐桌上盖着一碗小姨留下的绿豆汤。许知夏站在厨房倒水，我才看见她手腕上贴着一条旧创可贴。
“怎么弄的？”
“机场搬箱子划的。”
“药箱在哪儿？”
“陆寻，只是一点皮。”
我没接这句，在电视柜底下找到碘伏。她倚着桌角看我翻，眼神从起初的调侃，慢慢安静下来。
伤口确实很浅，旧贴却已经浸湿。我把新的一片放在桌上，没替她撕袖子，也没贸然碰她的手。
她自己伸过来了。
“那你帮我。”
我捏着棉签，像忽然领到一项远超能力的工作。她的手腕很细，一道淡淡的腕带晒痕还没退。
“你这几年，”我问，“过得怎么样？”
“朋友圈没看？”
“朋友圈里你天天吃西餐。”
“那是工作餐。有时候拍完，回家煮挂面，锅都懒得洗。”
她顿了一下，反过来问我：“你呢？大山大河，风景挺好。”
“风景是挺好。有次录了4个小时鸟叫，回去发现旁边有人打呼噜。”
“你？”
“制片人。不能骂，得把呼噜一点点剪掉。”
她笑得弯下腰，笑完揉了揉眼角。
我贴好创可贴，手还没松，她忽然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这么久。”
“我爸需要人。”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那声我知道，到底接住了多少东西。
回到楼下，手机响了。她给我发来一个文档，文件名叫《长风最后一个月》。
她打字说：杜伯想做一场告别，我想加一段观众的故事。采访、字幕和放映联系我来，你能不能帮忙录声音？
我站在楼道口，看完那份方案。
没有夸大的赞助预算，没有把旧电影院包装成宏大的文化地标。她想做的只是一部二十多分钟的短片，把来过长风的人留下来。
卖过汽水的阿姨、第一次约会就坐错排的夫妻、总买最便宜前排票的高中老师。
最后一场商业影片放完，再放这部短片。
她把我的名字写在声音一栏，后面跟了个问号。
我在手机上敲：你怎么知道我愿意？
她回：不知道，所以问你。
我看着那个问号，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年轻的时候，我总擅长替别人决定。替她决定远方更重要，替自己决定不说最体面。到最后，我们都像很懂事，谁也没捞着好处。
我回：明天9点。问号去掉。
楼上窗户推开了。
许知夏探出半张脸，冲我晃手机。
“陆老师，劳务费只能按小项目算。”
“先欠着。”
“不要。我现在特别怕欠。”
她说得轻，我却听清了。
我抬头：“那按你的预算来。别把我当友情赞助。”
她应了一声好，窗户没有立刻关。
我往巷口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她还站在那儿，手撑着窗台，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朝这个方向走。
我举起手，她也举起手。
这回谁都没有挥。
3
第二天早上，许知夏迟到了7分钟。
我靠在售票窗边，看她抱着一兜烧饼跑进来，包带从肩膀滑下去，又被她狼狈地拽上来。
“别计时，有早饭补偿。”
“我没说什么。”
“你眼神说了。”
她把热烧饼塞给我，自己叼住半个，蹲下去理一卷插线板。
我拍开她的手。
“强电别碰，昨天杜伯说有个插座松了。等维修的人来处理。”
“行，陆老师管设备，我管肚子。”
她从袋子里摸出豆浆，准确拿走了无糖的那杯，把另一杯推给我。
我其实已经不太喝甜豆浆。
可我没说，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甜得舌尖发麻。
许知夏盯着我：“不爱喝就换。你这副表情像在完成政治任务。”
我把杯子递过去。
她拿自己的跟我换了，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停住。
两根吸管都已经用过。
我看见她耳尖一点点红起来，心里那点可怜的虚荣，当场冒了头。
“要不我再买一杯？”
“不用了。都没什么传染病吧？”
她嘴上凶，转身走得很快。
我站在原地，差点没把烧饼笑掉。
上午我们把放映厅走了一遍。维修师傅检查电路，杜伯在旁边唠叨，许知夏拿本子记下需要封住的通道和坏了的两排座椅。
她工作时和从前不一样。
以前是想到什么就做，现在会把时间、费用和做不到的地方都说清楚。她联系好影片放映事宜，又给附近文化馆打电话，问能否把5月4日晚上作为场地备用。
“万一设备临时出问题，不能让买票的人站在门外。”她挂了电话对我说。
我点头：“押金我去交，放进预算。”
她抬眼：“现在就交？”
“你想过的坏情况，最好别只写纸上。”
她笑着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下午第一位受访的是周阿姨，在长风卖了27年汽水。
她坐到镜头前，手一刻不闲，先替许知夏掖衣领，再问我娶媳妇没有。
我说没有。
她看了看我们，笑得很明白。
许知夏头也没抬：“周姨，先说电影院。”
“电影院怎么了？我跟老周就是这儿认识的。他天天买最便宜的橘子汽水，跟我说零钱下回补，我以为他穷，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想下回再来。”
我捏着录音机，笑出了声。
周姨立即指我：“你别笑。有些男人，兜里有钱，嘴上没胆。”
许知夏终于看了我一眼。
她那一眼，像把我从头到脚点了名。
休息时我去买水，回来发现她在6排找什么。她指尖沿着座位靠背摸过去，停在7号椅子上。
“原来还在。”
“你说座位？”
“嗯。以前这儿有道刮痕。”
她摸到了，指给我看。扶手上有一小块月牙形的漆被蹭掉，是我当年搬三脚架撞的。
我记得那天她骂我笨，骂完帮我贴黑胶带。
我走到她旁边，坐在6号。
她坐下，试了试已经松动的扶手，忽然问：“你有女朋友吗？”
我差点把矿泉水瓶捏瘪。
她不躲：“周姨没问明白，我补充一下。结婚没有和有没有女朋友，是两回事。”
“没有。”
“这几年呢？”
“谈过一次，半年。两年前分了。她嫌我老在外面，我也确实顾不上人。”
我说得很慢，没把自己的单身包装成什么纯洁的等候。
许知夏点点头，手指搭在那道旧刮痕上。
我反问：“你呢？”
“也谈过。分了，没拉扯，没前任突然回来这回事。”
她看见我的脸色，眼睛弯起来。
“这么认真干什么？采访别人前，先把搭档情况摸清楚。”
我把水瓶放下，转头看她。
“许知夏，我不想只跟你当搭档。”
说完，我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她原本晃着的脚停了。
空荡荡的放映厅里，维修师傅在后门敲了一下铁管，声音震得我手指发麻。我竟然没有像从前那样顺着噪声，把话吞回去。
她看着我，很久才问：“那你想当什么？”
我想说男朋友，想说那个能在你落地时第一个去接你的人。可这些话冲到嘴边，我先想到她5月5日的机票。
我那一点停顿，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想清楚再说。但别想8年。”
她往外走，我跟上去，在过道里拦住她。
“周六晚上有空吗？不录片，不谈预算。跟我吃饭。”
许知夏抬头，眼里刚落下去的光，又一点点亮起来。
“什么名义？”
“我约你。”
她的嘴角先翘了，又努力压住。
“那我得挑贵的。”
“行。”
“还得挑远的。”
“车我开。”
她终于笑出声，拿本子轻轻撞了我胸口一下。
我接住那本子，没立刻松手。她也没抽回去。隔着一层硬纸封面，我们荒唐地僵持了几秒，谁都像占到了天大的便宜。
4
周五，赞助商唐经理带着一份新方案来了。
他在老街开连锁饮品店，原先答应出1万2，条件是在大厅设一处饮品台，片尾给一个鸣谢。
这次他带来的方案多了3页。
“旧城、青春、久别重逢，特别好。”他翻着手机，“我听杜老板说，你们俩大学时候就一起做片子。现在又回来，太有故事了。”
我看见纸上印着一行字：等了8年的那张电影票。
下面还有拟好的采访问题，问许知夏是否一直保留座位，问我是不是为了她才回虞城。
我把方案放回去。
“我们拍观众，自己不出镜。”
唐经理有点失望：“现在光讲电影院，没人愿意看。你们俩配合拍个预告，饮品台流量起来了，放映也受益。”
“那不是事实。”
“艺术加工嘛。再说，你俩看着就不像没事。”
许知夏从投影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调试遥控器。
“唐经理，我们有事，也不用拿来卖奶茶。”
我转头看她。
唐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自己没恶意。她也没冷着脸，只把原方案打开，重新说了一遍能给他的展示内容。
“您觉得不合适，可以按之前说好的时间退出。预算我们会另想办法。”
他走后，杜伯坐在门口抽烟，说怪自己嘴碎，跟人说了太多从前的事。
我递给他一瓶水：“不怪你。是人家想要的跟咱们不一样。”
杜伯问钱怎么办。
许知夏摊开表格：“先按没有这笔钱做。装饰和印刷能砍，不能砍的列出来。别急着谁掏腰包，先看缺多少。”
她说完，抬头看我，像提前堵住我的路。
我笑了：“我还没当上你什么人，就开始管钱了？”
她耳根红了，嘴却不让：“管项目的钱，陆老师别抬身价。”
傍晚，我们在门口拆旧灯带。
我踩着稳固的矮凳，她在下面接。拆到最后一截，程越来了，是她这次交流项目的负责人，来虞城出差，顺路看进度。
他高，衬衫平整，跟许知夏说话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工具。
我一脚踩空半寸，险些让灯带勒住脖子。
许知夏立刻按住凳子：“你看脚下！”
程越也扶了一把。
我站稳，脸上发热，偏偏还得对他说谢谢。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她，说续约条件已经发邮件，正式会议在下周，不用今晚决定。
我听见续约，手指一紧。
许知夏没躲我：“我会看。新岗位要常驻一年，我还得算算自己的安排。”
程越说好，又问要不要一起吃饭。
“今晚不行。”她说，“我们有一堆设备要收。”
等他离开，我把最后一截灯带卷好，故作随意：“挺熟。”
许知夏弯腰收工具：“一起做了3年项目。”
“他专门开车过来？”
“他说顺路。”
“哦。”
她抬头看我，忽然把扳手放下。
“陆寻，你要是想问我跟他什么关系，就直接问。”
我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走近一步，仰脸看我。
“同事。没有别的。他知道我单身，也没追过我。这个答案够不够？”
“够。”
“那你摆脸给谁看？”
“给我自己。”
我这一句倒是实话。
我既没有立场不高兴，又实实在在地不高兴。我恨这8年自己只从她的照片里看生活，恨别人可以在会议结束后顺理成章地约她吃饭。
许知夏看了我半晌，忽然伸手，把我手背上沾着的一小片胶布揭下来。
“明天晚饭，别迟到。”
我攥住那片胶布：“不会。”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我留下来，不是因为设备收不完。”
我站在灯灭了一半的大厅里，胸口热得厉害。
她已经拎起包，走到门外，留给我一个明知故问也不能再装傻的眼神。
那晚我提前把车洗了，把后座的录音杆收进后备箱。
我爸拄着拐杖看我折腾，问我是不是要卖车。
“约会。”我说。
他哦了一声，转身去屋里，拿出一件他觉得我穿了最精神的外套。
土黄色，领口起球。
我说不用，他骂我不识货。
我没还嘴。人一高兴，连被亲爹嫌弃都觉得顺耳。
5
周六傍晚，我在她小姨楼下等了18分钟。
不是她迟到，是我到得早。
她从楼道里出来，穿一条浅色裙子，外面搭了件短外套。看见车，她没立刻过来，先站在台阶上，把头发往耳后拨了拨。
我降下车窗：“怎么了？”
“看你今天会不会说人话。”
我握着方向盘，实话实说：“好看。”
她抿着嘴笑了，走过来拉开车门。
“这句可以。”
我原本订了江边一家餐厅。开出去才知道，通往江堤的路在维修，车堵得只剩喇叭声。
许知夏看着路边的小渡口，忽然说：“坐船去对岸吧。”
“餐厅怎么办？”
“给人打电话取消。咱俩还没吃，没必要为了好看把自己堵饿了。”
我把车停在规定的泊位上，和餐厅说了声抱歉，跟她赶最后一班短渡。
船不大，座椅被太阳晒得暖烘烘。她坐下时裙角卷起来，我把外套搭在她膝上。
她没推，只把衣服拢住。
离岸以后，岸上的楼一点点退远，卖晚饭的油烟被风吹散。她扶着栏杆，眼睛亮得像刚放学。
“我以前老想坐这个。”
“你不是嫌它慢？”
“我嫌的是你。每次说要去，你都说下次。”
我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
那时我们总以为下次很多。暑假、寒假，毕业以后，哪一天不能坐呢？结果一场雨，一次送别，眼前的人就隔了8年。
我走到她身侧：“今天补。”
“利息怎么算？”
“你说。”
她转过脸，风把一绺头发吹到唇边。我伸手替她拂开，指腹碰到她的脸，两个人都停住了。
船员在另一头喊别挤栏杆。
她先笑，低头把我的外套掖好。
“先吃饭，欠着慢慢算。”
对岸只有一条老夜市，没什么适合摆出体面的餐厅。我俩买了两碗汤粉，坐在塑料矮凳上，她点了份辣炒螺，辣得嘴唇发红。
我把水递过去：“不能吃就别逞强。”
“我是在国外待了几年，又不是把舌头寄存了。”
她还要夹，我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她敲我手背：“陆寻，约会第一天就抢菜？”
“给你换份不辣的。”
“不换。我就喜欢这口。”
我举手投降，又买了一份冰豆花，推到她面前。
她吃得眉眼都松了，忽然说起在外面的一次放映。
字幕文件临时出了问题，她跟场地方的人争到凌晨。回到住处，电梯坏了，她抱着硬盘走6层楼，爬到门口，钥匙怎么都插不进锁孔。
“后来呢？”
“后来发现走错一栋楼。两栋楼长得一模一样。”
她笑，我却没笑出来。
“当时想给谁打电话？”
她抬眼望我。
“想给你。”
我心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那怎么没打？”
“那时候你发了一张拍摄现场的照片。山上，凌晨两点，大家裹着军大衣。我觉得你也挺不容易的，就没打。”
我把筷子放下。
我想起那张照片，想起自己发出去以后，一遍遍点开看她有没有点赞。她真的点了，我高兴了大半夜，谁也没告诉。
我们这样替对方考虑，竟然能把一个电话考虑没了。
“下回打。”我说。
她看着我：“下回可能更晚。”
“晚也打。接不了我会回。你别替我先挂。”
她低头用勺子挖豆花，嘴角绷了一下。
“行。我记着。”
吃完饭，我们沿江走。回程的渡船没有了，只能从桥上绕回去，路很长，她的鞋磨了脚。
我在便利店买来创可贴，蹲在台阶边给她。
她扶着栏杆换好，问我：“你会不会觉得这次约会挺失败？堵车，没吃上订好的饭，还得走这么远。”
我蹲着没起，抬头看她。
“你愿意跟我多走一段，我觉得赚了。”
她的手从栏杆上松开，伸到我面前。
我以为她要我扶，刚握住，她就收紧了手指。
“那你走慢点。我现在舍不得花钱打车。”
我站起来，掌心热得发烫。
过桥时人很多，她被迎面的人流挤得贴近我。我把她拉到靠里的一侧，手没有松。
江下有船鸣笛，拖出很长的一声。
她偏头问：“这声音你想不想录？”
“想。”
“设备在车里。”
“知道。”
“那你怎么不急？”
我握紧她的手：“我今天请假。”
许知夏笑了，那点笑一路从唇边蔓到眼睛里。
我从没觉得这座破旧的桥这么长，也从没觉得它短得叫人心慌。
6
周日，我们找到了那部学生短片的工程文件。
不是藏在什么无人知道的地方，就在我从老家书柜翻出来的一块旧硬盘里。硬盘贴着当年写的标签：毕业片，别格式化。
我爸一直替我收着。
片名叫《等风的人》，拍的是一位在江边补渔网的老人。那时我总想把声音做得漂亮，连一声咳嗽都嫌破坏画面。
许知夏嫌我装。
她说，人活着怎么可能只剩风声。
我当时跟她吵了一晚上，最后还是把老人边补网边骂孙子的那段留下来，老师反而最喜欢。
如今重新看，她拿笔在纸上写：陆老师早期代表作，洁癖严重。
我把纸抽走：“少揭同行的短。”
她伸手来抢，我把纸举高。她靠过来，肩膀碰着我胸口，忽然不动了。
电脑里正好放到片尾。
一段当年没剪进去的现场声响起，是我俩在拍摄后收设备。她问我，毕业后是不是真去成都。
我回答，工作定了，先过去看看。
她问，那你有没有别的想跟我说。
录音里是很长的沉默，然后我笑了一声，说好好混，以后争取让我沾光。
电脑前的我，恨不得把8年前的自己从扬声器里揪出来打一顿。
许知夏退开一点，把音量调小。
“这句我记了好多年。”
我关掉播放。
“对不起。”
“别这么快。我当时也没多勇敢。”
她坐回椅子，手指卷着耳机线。
“我拿到出国的机会，特别高兴，也特别怕。我希望你问一句，问我是不是一定要走。你真问了，我也不一定不去，可我至少知道，有个人不舍得。”
我看着她，喉咙堵得厉害。
“我舍不得。”
“现在知道。”她轻声说，“那时候不知道。”
外面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得清脆。她低下头，像在听那声响过去。
“6月23日那场放映，我本来想等结束以后，跟你去吃宵夜。话都想好了。结果你接了个电话，走了。”
“我爸从货架上摔了，邻居打的电话。我赶去看他。”
她猛地抬头。
“你那晚怎么不告诉我？”
“到医院才发现没多严重，处理完已经很晚。你发消息问我在哪儿，我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这件事没有任何坏人。
我爸那时确实需要我，我也确实担心。可解释这件事，并不需要8年，我只是顺着那一次离开，躲掉了我更害怕的问题。
我把这句话说给她听。
“我怕你觉得我想拦着你。也怕你说，你想多了，咱俩就是朋友。那时觉得，不说就不会丢脸。”
她眼眶红了，仍然盯着我。
“所以你把脸保住了，把我扔在那儿？”
我没法辩解。
那晚我回家，拿手机敲了半天，最后还是只给她发了一个早点睡。后来她去机场，我没有去送，借口是早班车赶不上。
实际上，我前一晚就能走。
“是我混账。”我说。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用力。
“我也嘴硬。你说忙，我就偏说我也忙。你说前程似锦，我回你山高水长，好像谁多留一句，谁就输。”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没有看我，指尖把耳机线绕得越来越紧。我把线一点点从她手里解出来，放到桌上。
“许知夏，没当成的恋人，不能拿来算你欠我的8年。我也没资格说，我喜欢过你，所以你就得给我机会。”
她吸了一下鼻子，终于低头看我。
“那你现在蹲这儿干什么？”
“我想重新追你。你烦我，赶我。我再犯浑，你当场骂，别憋着走。”
她忍了一会儿，还是笑出了眼泪。
“你以为自己是上门推销的？话说完还能给人拒收？”
“能。但希望你别拒。”
我说得很丢人，也很诚恳。
她伸手，在我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
“那张票，我留着不是专门等你。东西夹在书里，后来找到了，想扔，又觉得没必要。”
“嗯。”
“我回来，也不是放下一切来找你。工作是真的，舍不得长风也是真的。”
“我知道。”
她看了我很久，声音低下来。
“但想见你，也是真的。”
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一下断了。
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她没有躲。我很想抱她，又怕眼前这一下太重，惊动了她好不容易愿意说出的实话。
她倒先不耐烦了。
“陆寻，你还准备蹲多久？我腿都让你看麻了。”
我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
她额头撞在我肩上，闷闷地骂了一声笨蛋，手却慢慢环住我的腰。
那部没放完的旧片，安静地停在电脑上。
我们谁也没再去点播放。
7
唐经理在周一撤回了赞助。
他说新店开业预算紧，不便再参与。许知夏没纠缠，按说好的方式把他的标识从海报上撤下来，连已经印好的几张也一并换掉。
我问她气不气。
“气，白干了一下午。”她把废海报卷起来，“但不能一边不要人家的方案，一边非要人家出钱。”
杜伯想拿自己的养老钱垫。
我拦住了。
我不是多么懂事，只是看着他把存折往桌上一放，忽然想到我爸那双被链条油浸黑的手。
有些老人说得起拿去用，并不代表真的不疼。
那天下午，三个人重新算预算。
原本想做一面很大的观众照片墙，撤掉，改成在放映前逐张投影。纪念册取消，只留一张折页。大厅布置用旧海报，花篮和灯带全部不要。
还缺8600元。
杜伯蹲在门槛上，说要不短片不做了，大家看完最后一场电影，也一样能散。
许知夏把笔搁下，脸色一下变了。
我知道她这段时间有多累。她白天采访，晚上还得对国外项目的材料，每天吃饭都在算时差。那几分钟，她没有立刻说没事。
她走到售票窗后，低头去找一张票根，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出来。
我过去，站在窗外。
“许老师，这窗口现在售不售票？”
她抬头，眼里已经有一点湿。
“别逗我。”
“我认真问。”
她没说话。
我把自己的计算器推过去。
“声音后期用我们工作室现成的设备，别另租。姚川确认了，空着的这段时间能用，不影响别的活。我的工钱按原价记，实际算项目投入，咱们写清楚，回收有余款再给。”
她看着我：“你别为了——”
“先听完。只能解决2400。剩下的还得想，不能指望我当财神。”
她低头笑了一下，鼻音很重。
“你比财神穷多了。”
“所以得精打细算。”
我们把剩余缺口分开。她联系之前合作过的本地书店，谈联合摆摊的展示费用；杜伯拿出仓库里一直没卖掉的旧电影海报，能转让的按实价转让。
我去找做印刷的老同学，问能不能用边角纸做折页，不要求免费，问的是能便宜到多少。
事情没有立刻全好。
那晚只落实了3100元，书店还要等负责人回复。许知夏坐在大厅地上，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表，忽然把脸埋进臂弯。
我蹲下来，没有立刻劝她。
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说：“我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杜伯只是想放几场电影，我非要弄个短片，弄得大家都累。”
“下午周姨送来了她和老周年轻时的合照。用红塑料袋包了3层，怕弄湿。”
她慢慢抬起头。
“还有买前排票的陈老师，他说周三来，领着老伴。他们第一次约会看的什么片，已经在家吵了一下午。”
我把她电脑往旁边挪了一点，坐到她身边。
“他们愿意来，不是因为你逼他们煽情。你给他们找了个说话的地方。”
她偏过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肩背立刻僵住，又强行放松。她低声笑了。
“抱都抱过了，还这么紧张？”
“不是一回事。抱你我知道手往哪儿放，现在不确定。”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搭在自己肩上。
“放这儿。”
我听话照办，心里那点没出息的高兴，差点盖过所有正事。
过了几分钟，她突然坐直：“还有一家烘焙店。老板之前说过愿意提供小点心，我问问愿不愿意改成定额支持。”
我把手机递给她，没说你不是累了吗。
她把电话打完，眼睛里终于又有了精神。对方答应出一部分费用，还愿意在店里放宣传折页。
晚上11点，我们暂时把缺口压到了能承担的范围。余下的由杜伯作为放映主办方安排，金额列清楚，不动那本养老存折。
出去吃宵夜时，许知夏在门口伸手，拽住我的袖子。
“陆寻，今天谢谢你。”
“等片子放完再谢。”
“不。”她看着我，“今天这一下，今天就谢。”
我忽然懂了她那点认真。
一些该在当时说出的话，往后推一天，就容易推成好多年。
我反握住她的手，带她跨过松动的地砖。
“那今天我也要说，跟你一起干这件事，我很高兴。”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收紧。
8
离最后一场放映还有12天时，我收到姚川的电话。
设备试机时间定了，5月7日进组，先去成都集合。我最晚5月6日得走。
他在电话里提醒我，别临时掉链子。
“这回是你自己答应的，咱俩工作室后面半年的房租就指它了。”
“知道。”我说，“不会耽误。”
电话挂掉，许知夏正在窗边对字幕。
她没偷听，是放映厅太安静。她抬头看我，我也看她，一时谁都没先说话。
最近这些天，我们牵过手，抱过，在对方低头工作时偷偷看过好多眼。
可关于5月以后，还是像隔着一层不肯伸手戳破的纸。
我最怕的不是她拒绝。
是她愿意走近我，我却给不出一个让她安心的以后。
那晚收工早，我陪她去江边。她买了两根烤玉米，给我的那根多撒了辣椒。我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她终于笑起来。
笑完，她问：“你从下午开始，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把玉米放回纸袋。
“想你5月5日走，我6日也走。你回欧洲，我往山里跑。然后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江边的灯在水面拉成碎金，我却看不出半点漂亮，只觉得那水越流越远。
“我怕我现在跟你说喜欢，最后又让你一个人等消息。”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还没想明白。”
她的笑一点点收了。
我心里一沉，伸手要拉她，她避开了。
她把玉米放在长椅上，面对着我，眼睛很亮。
“陆寻，我明年在哪座城，现在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工作会变，家里会有事，人也会生病。你要把所有以后都想明白，才能喜欢一个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打算等到5月5日，我箱子又拖到车站了，你再说你舍不得？”
我被她逼得退无可退。
她也红了眼，可这次没低头。
“毕业那年，我觉得远方特别重要。我到现在也不后悔出去。但是我后悔看着你走，偏要装得比你洒脱。”
风吹起她的衣摆，她伸手攥住，声音发颤。
“这一个月，我很贪心。我想跟你牵手，想让你看我穿什么都说好看，想你吃醋，也想我以后不高兴，能直接给你打电话。”
我胸口像挨了一拳，疼得发热。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直望进我眼里。
“别把心动留到离别。你现在就告诉我，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我没有再给自己找半秒钟借口。
“要。”
我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扶住她肩膀。
“许知夏，我喜欢你。以前喜欢，现在比以前还喜欢。我想当你男朋友，不是这一个月限定的那种。”
她抬起下巴，眼泪从眼角掉下来。
“那你刚才还——”
“我怂。我怕做不好，又拿这个当借口。你骂得对。”
我拇指碰到她脸侧，擦掉那滴泪，自己的声音也不稳。
“我不能答应以后每天都在你身边，但我不会再用为你好，把你赶回朋友那一栏。你不在，我去找你。我没空，我提前告诉你。做不到的，我不装能做到。你愿不愿意跟这样的我试？”
她看着我，像要把我这张脸彻底看清楚。
“愿意。但你别把今天说的话，明天当采访素材剪掉。”
“原声保留。”
她又哭又笑，伸手捶了我一下。
我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这次没再小心计算手该放哪儿，她也没有把脸藏起来，而是仰头亲了亲我的下巴。
那一下很轻，我却整个人都麻了。
我低头看她：“可以亲你吗？”
她耳朵红透了，嘴上仍不饶人。
“都问到这里了，你最好别再——”
剩下的话，我没有让她说完。
她的嘴唇有一点凉，随后暖起来。她抓住我衣襟的手越收越紧，我听见江面上又有船鸣笛，这次什么录音的念头都没有了。
分开时，她额头抵着我胸口，喘着气笑。
“陆老师，技术有待提高。”
我低头碰她额角：“那许老师多安排练习。”
“想得美。”
她这么说，手却始终没松。
我们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烤玉米彻底凉了。她拎起纸袋，非说不能浪费，咬了一口，皱着眉递给我。
我也咬了一口。
难吃得很。
可是那晚回去，我一路都在笑，连开车经过红灯，都觉得多停几十秒也没什么不好。
她坐在副驾驶上，隔一会儿喊一声我的名字。
我每次都答应。
最后她说：“男朋友，明天早饭我要吃不辣的。”
“好。”
“豆浆无糖。”
“记住了。”
她转过脸看窗外，嘴角却压不住。
我握着方向盘，突然觉得这些年跑过那么多地方，终于有人把我叫到了一个确切的位置上。
不是过客，不是同学，也不是随时可以被一句忙吗替代的名字。
她的男朋友。
我愿意把这5个字，在心里念上很多遍。
9
我爸知道我跟许知夏在一起，是在第二天中午。
他坐在铺子门口剥蒜，看见她从巷口走来，第一反应是喊我搬椅子。
我搬了，顺便把她的包接过来。
许知夏说谢谢，我说不客气，女朋友。
我爸手里的蒜掉进盆里，砸出一声脆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她：“他没逼你吧？”
许知夏认真点头：“有一点，昨晚非要我把凉玉米也吃完。”
“出息。”我爸骂我，转身就喊隔壁面馆老板多下一碗面。
我站在门口，嘴角压都压不住。
面端上来，我把自己的煎蛋夹进她碗里。她看我一眼，把她碗里的半份牛肉拨过来。
我爸彻底看不下去：“饭不够，我再叫。你们倒来倒去，谁洗碗？”
“我洗。”我说。
“本来就是你。”
许知夏趴在桌边笑，肩膀挨着我胳膊。
那顿午饭没吃什么好东西，我却恨不得记住每一个响动。筷子碰碗，我爸翻报纸，门口气筒被人放下，许知夏吸面条时不小心呛了一口。
她再好看，也有呛得鼻尖发红的时候。偏偏我觉得连这一点都可爱，赶紧把水递过去，怕自己看得太直白，又装模作样翻了张纸巾。
她踢我鞋尖：“别笑了。”
“没笑。”
“陆寻，你最好照个镜子。”
下午我爸午睡，她在铺子里帮我看了一会儿门。我去后屋拿东西，出来看见她坐在我小时候写作业的矮桌边，拿着一张废订单练字。
字是我的名字。
我站到她身后，低头看。
她把纸翻过来：“练签名，省得以后代领快递。”
“我同意了吗？”
“不同意算了。”
我把她翻面的纸重新翻回来，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了她的。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的字还是那么难看。”
“所以给你好看的衬着。”
她抬起头，手掌贴在我脸侧，忽然亲了我一下。
很短，碰到就跑。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拿起桌上的抹布，装作擦一块根本不脏的地方。
我绕过去，把抹布抽走。
“许老师，你这属于上班时间——”
后屋传来我爸的咳嗽。
我俩同时直起身。
他拄着拐出来，视线从我们脸上扫过，面无表情地说：“帮我倒杯水，别往里加糖，已经够甜了。”
许知夏忍着笑去倒水，我跟在旁边，被我爸用拐杖头点住裤脚。
她进去以后，他才低声说：“你以后要去哪儿，别老想着我。”
我愣住：“谁说我——”
“我还不知道你？你妈走以后，你过年回来3天，先看冰箱，再看药盒，最后检查煤气。走之前脸比来的时候还长。”
我没吭声。
母亲去世那年，我在外地录片。回来的时候，很多话都已经来不及说了。后来只要我爸有一点不舒服，我就恨不得当场买票。
他不是不知道。
“我摔个脚，把你叫回来，是因为这段时间确实不方便。等能走了，我自己管自己。”
他看着门里的许知夏，声音又压低一点。
“知夏也一样。人家愿意靠近你，你就认真跟人家处。别一天到晚摆出谁跟你过日子，就得跟你一起担惊受怕的样子。你还没那么了不起。”
这老头，安慰人也要顺便把人踹一脚。
我鼻子发酸，嘴上还是顶：“知道，我一般了不起。”
他哼了一声，把脚抬到凳子上。
晚上，许知夏带着设备来补拍修理铺的画面。我爸从前在电影院给送片子的自行车补过胎，算半个老熟人，也愿意给短片留一点影像。
正式拍摄前，她先把会拍哪些东西，给他讲了一遍。
他嫌啰嗦，挥手让我们快点。
镜头开着时，他却紧张得连扳手都拿反了。
我笑话他，被他骂到门口。
收完设备，许知夏去买水，我爸看着已经暗下来的街，忽然说起我妈。
“她最后一次去长风，还是跟我吵完架。家里坏了一台旧风扇，我说再修修，她非说修不动了。我嫌她瞎花钱，她气得不做饭，自己跑去看电影。”
我坐回他旁边。
“后来呢？”
“我也去了。没买挨着的座，散场才逮着她。她说，你真行，省钱省到媳妇都不认识。”
我爸笑了一声，那笑很快又淡了。
“后来我还是买了。新风扇，绿色的。”
我记得那台风扇，在家里用了好多年。
屋里灯光昏黄，录音机还在我脚边，电源没关。
我看着我爸脸上的皱纹，第一次觉得，有些我没参与过的日子，离我并不远。
10
粗剪做到凌晨，问题来了。
我把我爸讲那台风扇的声音放进了片尾，配的是他在铺子门口打盹的画面。接着是电影院空荡荡的座位，我自己看了一遍，眼眶都热了。
许知夏看完，却没像我期待的那样点头。
她往回拖了进度条，问：“这段，叔叔知道要用吗？”
“他答应拍了。”
“答应的是修车，还有给长风补胎的事。后面那段，你跟他单独说话，我不在。你问过他能不能放进去吗？”
我愣了愣。
她的意思并不难懂，可我已经连续熬了几天，刚刚还沉在那股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软里。
她这一问，像当场抽掉我脚下的板凳。
“这是我爸，他不会介意。”
“那就问一句。”
“现在凌晨1点。”
“明天问。”
她把电脑转过来，示意先把这一段留作待定。我看着她手指在时间线上划过，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很难看的抵触。
“你是不是觉得感情只会干扰工作？”
她抬眼，明显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是在问叔叔愿不愿意让这么多人听。”
“他愿意坐下来讲，就不是不能听。”
“对你讲，和对一百多人讲，能一样吗？”
我们声音都高了。
放映厅里只有电脑的光，她脸上是疲惫，眼下有一层很浅的青色。我明明看见了，嘴却还在往最糟的地方走。
“你当然能分得清。这个片子做完，你回去接下一个。这里是我爸，我家，我从小待过的地方，我——”
话到这里，我自己先停了。
许知夏把手从电脑上拿开。
“你把后半句说完。”
我知道不能再说。
可有些话，说一半已经足够伤人。
她坐了几秒，站起来，收好耳机和本子。
“今天先到这里。我怕再坐下去，你连我当初出国的账都一起算。”
“知夏。”
她没有看我。
“我不同意这段，是因为它没问过人。不是因为我不爱这地方，也不是因为我想走。”
她走出放映厅时，我没有拦住。
我坐在电脑前，耳机里又响起父亲那声笑。刚才还觉得特别珍贵的东西，此刻一遍遍提醒我，我拿自己的难受，替别人做了多么轻巧的决定。
我收好设备，追到巷口，已经没看见她。
手机里有她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今晚不想再讨论，明天说。
我打了很长一段解释，又全部删掉。
最后只回：好。刚才那句话伤人，是我的错。我把这段拿出来，等问过我爸再决定。明早我在电影院等你，你愿意什么时候来都行。
发完，我回家，一夜没怎么睡。
天亮以后，我把那段录音放给我爸听，原原本本说了要用在什么地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心里慢慢发紧。
“不能用就不用。”我说。
“别用了。”他把录音机推回来，“你妈的事，我讲给你听就行。电影院那些老伙计，谁还不认识她？到时候都来问我，我不知道回什么。”
我低下头，忽然明白许知夏昨晚守住的是什么。
父亲不是一段好材料。他的笑也不因为被我录下来，就属于我的作品。
我拿掉那段声音，重做了片尾。
9点半，她来了，买了两份粥，放下一份，没主动坐到我旁边。
我站起来，给她看新版。
“问了，他不愿意。我把原录音单独存给他，这里不用了。”
她看完，轻轻点头。
我没有趁机说事情解决了。
“昨晚我说你做完就走，那句话很混账。我知道你在这儿花的心思，知道你不是来交一份作业。是我怕离开，又拿你出气。”
她低头摸着粥杯边缘，指尖发白。
“我最难受的，就是你明明知道，还这么说。”
“我知道。”
“你别每次心里不踏实，都把我推到对面。昨天你跟我说，你爸提了阿姨，你其实很难过。我会听。你跟我争片子就争片子，别突然说我没有心。”
我走到她面前，没去抱她，等她把话说完。
她抬头看我，眼里又有了那点不肯轻易让步的锋利。
“我今天愿意来，是还想跟你好。不是觉得睡一觉就算了。”
“不会算了。以后我再说这种话，你提醒我。你不想提醒，我也得自己记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把另一把椅子往我这边挪。
“先吃粥。”
我坐下，拆开勺子，心里还悬着。
吃到一半，她把自己那份多出来的咸菜推给我。我抬头，她瞪我。
“别以为夹个菜就全好了。今晚你请吃饭。”
我点头：“你挑。”
“最辣的那家。”
“行。我也吃。”
她绷着的嘴角终于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们吃完饭，沿着老街慢慢走。她没让我牵，我就把手放在她伸过来能碰到的位置。
走过两家店，她忽然抓住了我的小指。
我一下连路都不会走了。
她用力拽我一下：“看车。”
我赶紧把她拉到里侧，心里那点后怕到这时候才涌上来。
得到一个人，原来不是说一句喜欢就能从此放心。她把最软的地方给我看，我也确实有本事一下弄疼。
我不想再靠她心软，把自己的坏脾气混过去。
11
关于以后的谈话，发生在一家卖早餐的小店里。
那天我们没有电脑，也没有开着的录音机。许知夏把手机扣在桌上，拿出一张纸。
我看见上面画了几条线，像一份没写完的行程。
她说：“我不想每次一聊工作，就像在宣布离别。今天咱俩把知道的先说清楚。”
我点头，也把手机放下。
她先说了那份一年续约。
条件不错，职位比现在高，接了以后得常驻，能做的项目也多。她没有答应，还在规定的考虑时间里。
“我不是一回来，就决定以后都待国内。我想了半年，想试试自己选片、做发行，不再永远替别人的项目赶最后一班车。”
我听着，没插话。
“可自己做没那么稳。上海有个以前合作过的团队，想跟我按项目合作，已经聊了两轮。我还得拿到下一步的具体方案，不能光凭一口气辞。”
她把两份条件推到我面前。
不是让我选，只是让我知道，她手里有些什么。
“12周的放映做完，我会回来。常驻一年的续约，我倾向不接，但最后怎么定，跟我能不能把自己的路铺出来有关系。我不想以后难了，就怪你让我放弃什么。”
我胸口一热，更多的是心疼。
不是因为她需要我救，而是我忽然看见，她也站在一段没走过的路前，既想往前，又怕摔。
我把自己的安排写在另一边。
5月7日进组，8周外景。结束以后，工作室有几单声音后期，大部分能在电脑上完成，但不能擅自把共同客户带走。
“我想去上海待一段。”我说。
她抬头：“什么时候想的？”
“以前想过，觉得那边项目多。最近想得更多，因为你可能在那里。”
她看着我，没有立即笑。
我继续说：“不是明天把工作室关了，带着一张机票跟你私奔。我得跟姚川谈清楚，外景照接，原来的客户照做。能把合作方式调过来，我去租半年房，先试着过。”
“半年后呢？”
“到时候把做成的、没做成的摊开，继续谈。至少别再用不知道以后，拖着现在不动。”
她拿起笔，在纸上点了一下，才慢慢笑了。
“房租不能都你出。我也得有自己的工作桌。”
我心里猛地一跳。
“你说的是——”
“我说你先把工作谈好，别现在就去看双人床。”
我闭嘴，耳朵热得厉害。
她低头喝豆浆，眼睛里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中午我给姚川打电话。
他听完，在那边沉默了好几秒，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嗯。”
“我就说你这阵子声音怎么这么虚浮。”
“少扯。工作怎么安排，咱俩慢慢算。”
他没拒绝，却也没立刻答应。他愿意接着合伙，但需要重新约定设备使用、固定费用和外景排班。
“不能你追到了人，剩我一个人在成都扛。”
“我知道。该我出的不会少，约好的活也不丢给你。”
那通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约好拍摄结束后试行半年，每个月对一次账，哪个地方不顺，再改。
挂掉以后，我发现许知夏坐在门外，正低头回自己的邮件。
她也刚和上海的团队聊完，对方愿意在12周后给她一个3个月的合作项目，后续看成果。
她没把这说成大获全胜，我也没装自己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们坐在台阶上，一人吃了一根冰棍。
她舔掉手指上滴下来的糖水，忽然偏头问：“你会不会后悔？”
“你呢？”
“我问你。”
我想了想：“会累，会埋怨房租贵，说不定还会骂我自己接活接少了。但我不想把这些都叫作后悔认识你。”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把头靠在我肩上。
“那我也是。”
她手里的冰棍快化了，我拿纸给她包好，又把那张写着两个人行程的纸折起来，放进钱包。
纸很薄，不是结婚证，也不是什么永不改变的保证。
可我第一次觉得，未来不是一句空泛的祝福，是我俩能坐下来，把一个月份接到下一个月份。
12
最后一场放映前3天，虞城下了一场大雨。
我在修理铺接到杜伯电话，赶过去时，水已经从长风大厅右侧的墙角渗进来。工作人员拉了隔离带，影院请来的维修人员正在检查。
许知夏蹲在售票窗后，拿塑料袋把装着票根的纸箱一层层裹住。
我没叫她，先把地上的设备搬到干燥的高处。
杜伯站在大厅中央，抬头看那块旧天花板。
他脸色很白，手却稳，先让大家从安全出口出去，不许谁为了抢东西往有水的地方钻。
后来检查的人说，渗水影响到了部分线路，需要处理，不能按原计划继续开放放映厅。具体什么时候能恢复，得等修好再看。
5月4日那场，不能赌。
我们有备用文化馆，也早交了押金。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说，幸好提前留了后路。
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从小坐过的椅子，墙上褪色的红布，放映口旁边的裂纹，都没法一起搬走。
许知夏也没说没关系。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门里积起的那一小片水，眼泪不声不响掉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她把额头抵到我胳膊上，只停了很短一会儿，就抬起来打电话。
文化馆确认了场地，我们照约定补足租用费用。原来的购票观众逐个通知，愿意改场的换票，不愿意去的退款。
有人理解，有人不高兴。
一个男人在电话里说，买票就是为了回长风看最后一次，换别的地方有什么意思。
我听见许知夏低声说：“我理解，给您退。真的很抱歉。”
她挂掉以后，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才接下一个。
我把电话接过来，让她去吃一点东西。
她摇头：“你也没吃。”
我们最后一人啃了半个凉烧饼。8年前我以为重逢如果发生，一定很像电影，漂亮、体面，最好站在雪山或者海边。
现在我们站在漏水的老楼门口，鞋面沾泥，嗓子说哑，却谁都没提先回去休息。
那天下午，周阿姨拿着雨伞来了。
她不知道改场的事，兜里还装着两瓶橘子汽水，准备送给我们尝尝。看见隔离带，她站住，忽然很轻地问：“这就进不去了？”
杜伯说，等维修人员允许的区域整理好，可以在外面看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进去坐了。
周姨把汽水放在窗台，背过身，抹了好几次眼睛。
我把录音机从包里拿出来，没有开。
以前遇见这种时候，我总怕错过一句话，现在我先看着她，问：“周姨，您要是想说点什么，我帮您录下来。不想说，咱们就站一会儿。”
她回头看我，沉默片刻，说好。
她没讲一段特别完整的故事。
只说，老周年轻时买汽水，总喜欢把瓶盖揣走，说攒着以后换钱。后来家里收拾东西，翻出来一罐，早就锈了。
“我那会儿还骂他，留这些破东西有什么用。”
她看着旧门，笑了一下。
“有用的。现在想听他跟我顶句嘴，没处听了。”
我握着录音机，眼眶一下热了。
许知夏站在我旁边，手掌慢慢贴上我的后背。
她没有说什么，可那一小片温度，让我能把话继续问完，也能在录音结束后，陪周姨好好喝完那瓶汽水。
晚上，我们回到已经清空一半的售票厅。
经确认可以进入的前厅里，几张老海报已经取下来，窗上的排片表还没擦。许知夏站在玻璃前，伸手把5月4日那一栏圈起来，又在下面写上新地址。
笔尖划过玻璃，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她写完，站着不动。
“我老想着，最后一场一定得在这里。好像没能在这儿放，就把整件事弄砸了。”
我从她身后抱住她，手臂没勒紧，让她能舒服地靠着。
“我们有片子，有愿意来的人，也有地方放。长风最后一个月的事，咱们得给它说完。”
她低头握住我的手。
“可我还是难过。”
“我也是。”
我们就那样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急着把难过改成一句更好听的话。
离开前，杜伯拿出原来6排7座的号牌。
座椅后续要处理，号牌是螺丝松了早就拆下来的，一直放在他的抽屉里。他把它交给许知夏，说你那张旧票，终于配上个东西。
她接过去，掌心包得严严实实。
杜伯看向我，又拿出6号。
“成对的。别到了别的地方，把座给坐散了。”
我接过那块小铁牌，忽然一句玩笑也说不出来。
门拉下来时，里面最后一点灯光被切断。
许知夏拉着我的手，站在雨后的街上，抬头看那块缺了一横的招牌。
我第一次没有想着，把它修好就好了。
有些地方确实要关门。
可她的手还在我手里，明天也有一场必须好好准备的电影。
13
5月4日傍晚，文化馆的门提前半小时开了。
没有长风那块旧招牌，也没有走路会响的地砖。墙壁刷得很白，门口新贴的指引箭头还没压平。
我蹲在入口，把最后一角胶带按牢。
许知夏穿了第一次约会那条裙子，外面套着工作外套，胸前挂一张简陋的证件。她走到我身边，也蹲下来。
“紧张？”
“比交毕业作品还紧张。”
“我也是。”
她从口袋里拿出两颗薄荷糖，自己吃一颗，另一颗剥开，直接递到我嘴边。
我含住，看着她笑。
“你这样容易让工作人员分心。”
“那就好好干，干完领别的奖励。”
我还没追问，门外就有人喊她。
她站起来去接观众，手从我肩上滑过。我摸了一下那地方，心里浮着的慌乱，慢慢有了底。
人比我们想的多。
退过票的那位先生又来了，站在门口问还有没有座。他说想了想，地方换了，杜老板总还是那个人。
杜伯亲自把他领进去。
周姨拎来一箱橘子汽水，说不卖，大家一人一瓶，不够就分着喝。陈老师跟老伴进门时还在争那部老电影的名字，到了登记桌前，又很默契地报了同一个手机号。
我爸也来了。
隔壁面馆老板借了辆轮椅，推着他从街口过来。他坐得很不耐烦，手里却攥着洗干净的布帽。
我跑过去，先问脚疼不疼。
“不疼。你忙你的。”
他拍开我的手，把帽子往膝盖上一放，认真往厅里看。
我忽然记起小学第一次上台，他也是这样，嘴上说没空，最后躲在人群后面，举着一台连对焦都不会的小相机。
“我给你安排到边上，进出方便。”
“行。别挡人。”
开场前5分钟，许知夏把我从设备桌旁拉走。
所有播放内容都调好，有场地方工作人员值守。我还想最后检查一遍，她却拿出两张票，放到我手里。
文化馆，6排6座，6排7座。
我抬头看她。
她晃晃那块旧号牌：“铁的放包里，纸的用来坐。别真把人家的座椅拆下来带走。”
我跟她进厅，找到座位，坐下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前面先放一部杜伯选的老喜剧。他不想告别场从头哭到尾，说自己做了半辈子放映，总不能最后让观众花钱来受罪。
人群很快笑起来。
我爸笑得尤其响，听见熟悉的台词，还跟着念了半句。
许知夏挨着我，把手伸过来。我握住，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
她看电影时会忍不住往前倾，笑到高兴处，又退回来碰一下我。我开始是看银幕，后来总看她。
她终于抓住我，压低声音：“票钱浪费了。”
“不浪费。”
她知道我什么意思，耳朵红起来，手指在我掌心里悄悄挠了一下。
喜剧结束，灯没有亮。
我们的短片开始了。
第一段不是我原来想好的风声，是长风卷帘门升起来的声音。先卡一下，再哗啦一声，紧接着杜伯喊，今天谁把钥匙放反了。
观众席有人笑，杜伯在前排咳嗽，像要把那句话盖住。
镜头经过卖汽水的小窗，经过掉漆的座椅，经过周姨年轻时那张合照。有人把第一次约会记得清清楚楚，也有人只记得散场以后太饿，买了两个烧饼。
我爸在铺子门口，拧紧一只车轮。
他对着镜头说，以前送片子的年轻人骑车飞快，每次到门口都捏刹车，刺啦一声，隔两条街都知道电影来了。
他说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坐在我前面的父亲动了动肩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能把这一点留下来，已经很好。
最后是雨后的门口。
红字招牌映在水里，杜伯从里面走出来，拉下卷帘门。没有强行加上一大段总结，只有我们事先问过他的那句话。
“以后路过，想看电影了，换个地方也要去。”
银幕暗下来。
掌声起初零星，随后连成一片。我坐着没动，喉咙紧得厉害，许知夏的手在我手里发抖。
她转过脸，已经哭了。
我低头替她擦眼泪，她却伸手，先抹了一下我的脸。
原来我也一样。
灯亮以后，杜伯上台，拿话筒拿反了，大家又笑。他转回来，憋了好一会儿才说，谢谢你们来。
他说这些年放过好片，也放过观众骂着走的片，欠过人零钱，丢过孩子的书包，有些做得不好的，以后没机会在这儿改了。
“但今天我挺高兴。原来大家还记得。”
他鞠躬时，周姨在台下喊：“记得！你欠我半箱汽水钱我都记得！”
整个厅又笑，笑着笑着，好多人低下头。
散场持续了很久。
有人合影，有人找杜伯握手，有人问短片以后能不能再看。许知夏把愿意接收放映通知的人记下来，说明会先把受访者授权范围再整理清楚，不会随便放到网上。
我爸被推到门边，等我收好设备。
他看着我，只说了一句：“你这活，做得不赖。”
我鼻子酸了，故意问：“以前不是说我天天戴耳机，跟不认识人似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能让人听明白了。”
他抬手拍拍我肩膀，比一句夸奖停留得更久。
等人散得差不多，许知夏把证件摘下来，放进包里。
她走到我面前：“下班了，男朋友。”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开场前她说的奖励。
她也想起来，脸一下红了。
“你别这么看我。”
我低头，伸手挡住从门外吹来的风，轻轻亲了她。
没有音乐，也没人安排灯光。身后有人搬椅子，地板上拖出好长一声，杜伯在远处喊，线别绊着。
她扶住我的胳膊，在吻结束时没有退开，而是又贴近了一点。
“这次，”她轻声说，“总算一起看到片尾了。”
14
她离开的那天，虞城放晴了。
我5点就醒，翻身时看见手机里有她半夜发来的照片。箱子摊在地上，衣服乱七八糟，一角露着那两块号牌。
配字是：目前怀疑行李箱缩水。
我回了一句起了吗，马上收到她的语音。
“起了。别催，我没反悔，就是拉链有意见。”
我笑着起床，到楼下买早饭。
她小姨赶早班，出门前在箱子上按了两下，拉链才勉强合上。我到的时候，小姨正把一袋鸡蛋塞给许知夏，说机场东西贵，路上吃。
许知夏说带不了这么多，小姨说吃不完给小陆。
于是我一手提箱，一手提了6个鸡蛋。
她跟在后面，看着我笑，眼睛却比平常亮。
从后街到车站要半个小时。她先坐高铁去上海，再转飞机，票早已订好，不需要我临时做什么壮烈的挽留。
我把导航声音调小，车里放着一首很旧的歌。
她坐在副驾驶，手伸过来，我停在红灯前，握住了一会儿。
“舍不得。”她说。
我点头：“我也是。”
“你别只点头，多说点。”
我看着前方的红灯，喉咙紧得厉害。
“想把你送到站，再把车开回来。想下午还跟你吃饭，晚上一起嫌那个片尾有一秒声音太大。想明早问你，豆浆是不是还是无糖。”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泪就掉到手背上。
我很想说，要不别走了。
不是不知道那句话多容易，也不是不想把眼前这份舍不得立刻止住。可她有答应过的工作，有想做完的事情。我喜欢的这个人，本来就不是一件摆到我身边就能安心的东西。
红灯变绿。
我松开手，把车稳稳往前开。
到站后还有40分钟。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她剥了一个鸡蛋，剥得坑坑洼洼，递给我。
“这趟结束，8月初回来。具体航班等那边收尾安排定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我7月拍完，先回成都做后期。上海房子的事，咱俩视频一起看，别隔着照片上当。”
她点头，又从包里拿出一只小袋子。
里面是6号座位牌。
我这才发现，昨晚她照片里的那两块，是她替我收好一起带回去的。我忙起来，竟忘了从器材包侧兜拿。
“你的。”她说，“别弄丢。”
我接过来，把她的7号留在她手里。
“到了给我打电话。”
说完，我俩都停住。
这句话和8年前太像了，像到我心口一阵紧。
许知夏先伸手，捏住我手腕。
“这次不是报平安就结束了。你接完，还得问我吃什么了，有没有睡好，今天想不想你。”
“第三个不用问。”
“凭什么？”
“我想你了就会说。你不许笑我黏人。”
她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也没顾得上擦。
检票广播响时，我和她一起站起来。她拉着箱子走了两步，又回来抱住我，抱得我胸骨发疼。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头发里。
周围有人拖箱子，有人催孩子，广播一遍遍重复车次。我抱着她，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感到，离别不会因为相爱就变轻松。
可我没有再装没事。
“知夏，我现在就很想你。”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声，带着明显的鼻音。
“我也是。别把自己熬坏，饭按时吃。还有，遇见好看的地方，别只发朋友圈。”
“发给你。”
“发给女朋友。”
我点头，她终于松开我。
过闸机之前，她回身，冲我用力挥了一下手。
我也挥，没有把手插回口袋。
我一直站到看不见她，手机才震了一下。
她发来一张刚坐下的照片，旁边窗户亮着，头发有一点乱，眼睛还红。
消息是：男朋友，早饭好难吃。那个鸡蛋明明是完整的，你为什么把好的留给我？
我低头笑，打字告诉她，因为想让你到了那边想起我。
她回得很快。
不用鸡蛋。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把那4个字看了好多遍。
那天回家的路，我没有关掉车里的歌。第二天轮到我出发，我爸坐在门口，旁边已经放好了够得着的工具，邻居也答应每天顺路看看。
他让我别误车。
我给他一个很不熟练的拥抱，他骂我别整这套，手却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我背起设备出门，手机里又响起许知夏的消息。
她刚落地，第一句不是到了。
她说，陆寻，今天想你比昨天多一点。
15
异地恋的第一个星期，我俩像两个刚领到新玩具的人。
我录清晨的鸟叫给她，她拍住处窗外的自行车给我。我说午饭又是土豆，她说晚饭又是面包，互相看不见对方，却知道对方一天里最不起眼的那一块。
第三个星期，真正的麻烦来了。
外景没有想象中浪漫。
天气不好，计划一改再改，大家扛着设备跑，鞋底一层层结泥。回住处，我常常洗完澡就坐着睡着。
她那边也没轻松多少，场地方临时变更安排，一部片子的资料要重新核对，她连续两晚没睡够。
有天她打来电话，语气很低，说自己可能把一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我正收拾第二天要用的器材，耳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听她讲到合作方临时加要求，顺口说：“那就别接了，别惯着他们。”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还以为信号断了，喊了两声。
她说：“陆寻，这事是我负责，不是一句不接就能结束。我现在不是要你替我做决定。”
我把手里的电池放下。
她继续说：“我就是很累，想跟你说说。可你这句，让我觉得我连累都不该喊，因为喊了就该马上解决。”
我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身边的时候，我能给她倒水，能去买饭，能从她停顿的那几秒里看见脸色。隔着电话，我一着急，就想扔一个办法过去，仿佛这样才不算没用。
“你等我一下。”我说。
我把充电器插好，跟姚川说晚点再核清单，拿着手机走到楼下的台阶。
风很冷，我套上外套，坐下来。
“好了，你说。我刚才没听好。”
她没立刻继续，先问我那边是不是很晚。
“有点。但现在这半个小时是你的。我听不了那么久，会告诉你。”
她在那头轻轻出了口气。
这回她从头讲，我没有打断。
不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委屈，没有谁特别坏。只是许多小事堆起来，把人压得很想躲到一个熟悉的人旁边。
她说完，我问：“现在想让我陪你骂两句，还是一起想办法？”
她忍不住笑了。
“先骂两句，别骂太狠，后天还要见。”
我也笑，陪她说了一会儿。最后她去煮面，我听着锅里的水响，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因为隔得远，就只能当一个提供方案的陌生人。
挂电话前，她说睡吧。
我说好，明天也可以打。
后来我们没有每天硬凑长视频。
能提前知道没信号，我会先告诉她。她在忙放映，就发一个开场了。我有时等到半夜只等来一张后台照片，有时她醒来，才看见我已经睡着前留下的语音。
偶尔还是会不高兴。
我很想她，却碰不着，听见她鼻塞，心里烦得想当场出发。她也会在我连续几天没精神时问，是不是跟她说话越来越无聊。
我告诉她不是，打开摄像头给她看我满脸胡茬。
她看完沉默片刻，说：“确实不像有余力发展别的爱好。”
我故意把镜头凑近，她嫌弃得直笑。
有一回，我终于找到半天不用跟组的空闲，她也刚好没有活动。我们约好各自做一顿饭，开着视频吃。
我只有一口借来的小锅，她那边有烤箱，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却差不多难看。
她说是番茄鸡蛋，我看半天，问番茄在哪儿。
“煮化了。”
“鸡蛋呢？”
“你到底吃不吃？”
我举起自己的碗：“我这个是面疙瘩，本来想煮面条。”
她笑得差点把手机碰倒。
吃完饭，我们谁也没急着挂。她在桌边整理材料，我给第二天的录音文件归类，隔一会儿抬头，能看见另一个人也在。
那种安静，和以前聊天框里的沉默不一样。
以前是怕打扰，现在是知道她没走。
6月末，父亲给我打电话，说已经能扶着东西走得更稳，邻居不让他乱逞能，铺子的活也慢慢恢复了。
他让我别回来折腾。
我没有只凭一句没事就放心，照约定联系了照看他的邻居，确认情况，再跟他说，8月会和知夏一起回去。
他听见她的名字，先问人家有没有空。
“还得问。”我说，“她的时间，我不能替她答应。”
我爸哼了一声：“总算长点脑子。”
7月初拍摄结束，我回到成都，跟姚川把半年试行的合作约定落实下来。
他看着我清点设备，忽然说：“你这回不像逃。”
“我以前逃过？”
“每次一闲下来，就接更远的外景，像留在一个地方会被人逮住。”
我低头把线卷好，没反驳。
他递给我一个旧耳机收纳盒，说公共设备不能拿，这个他送我，别到了上海连个正经盒子都没有。
我接过来，说钱照算。
他骂我一句：“朋友送点东西，不用也写合同。”
搬过去之前，我和许知夏远程看了好几套房。
有一套照片特别亮，视频里才发现窗外就是墙。有一套便宜，但离她要合作的团队太远，我们一算通勤时间，谁都没再说便宜。
最后选了一套普通的两居室，一间睡觉，一间放两张桌子。
押金和租金怎么分，设备怎么摆，谁晚上开会，谁就去工作间，都在电话里吵吵嚷嚷地商量过。
她正式回绝一年续约那晚，把已经发出去的邮件给我看。
不是让我承担决定，是想让我陪她记住一下。
我也把签好的租赁合同发过去。
她看了很久，说：“陆寻，我有点怕。”
“我也怕。”
“你别学我。”
“真怕。怕活不够，怕吵架，怕我睡觉打呼噜让你退房。”
她笑起来，我继续说：“但我想试，想跟你一起。怕归怕，钥匙已经拿到了。”
她在那头低下眼，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屏幕。
“那你把另一把留好。”
16
许知夏回来的航班，定在8月初。
她定好就告诉我，我把接机那天从工作日程里空出来，没有打算靠突然出现给她一个需要猜的惊喜。
去机场前，我在房子里转了两圈。
冰箱里有菜，床单洗过，窗帘不算好看，是我们俩视频时一起挑的。工作间的两张桌子靠不同的墙，中间留一条能过去的路。
我原先买了一束花，嫌抱着不好拿箱子，又把花放回副驾驶。
最后还是带进了到达厅。
活了30年，第一次接女朋友回家，哪怕笨一点，我也不想装得很有经验。
航班信息变成到达以后，我站在栏杆边，手里的花被捏得有点紧。
人一拨拨出来。
有人抱孩子，有人找司机，有人边走边回电话。我看见许知夏的时候，她正低头跟箱子的轮子较劲，箱角比4月时更惨，贴着两条新的行李贴。
她抬起头，隔着人群看见我。
那一下，像许多个屏幕里的笑终于有了温度。
她拉着箱子快步走来，到了跟前，先看花，再看我，眼圈突然红了。
我张开胳膊，她松开拉杆，直接扑过来。
花束被挤在我们旁边，包装纸响得很厉害。她抱着我不松手，我托住她后背，闻见她衣服上长途飞行留下的干燥气味。
“回来了。”我说。
她在我肩上点头。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本人比视频里顺眼。”
“你也是。终于不用猜刚才那张脸是生气，还是网络卡了。”
她笑着捶我一下，手还是环着我的腰。
我低头，亲她额头，然后亲她嘴唇。她没有躲，抓着我的衣服，亲完又贴了一下，像要把隔着屏幕没能碰到的那些天都认回来。
有人推箱子从旁边经过，我把她往自己这边护，她才终于红着脸放开。
“行李。”她提醒我。
“还在。”
“花呢？”
“也在。就是可能不太直了。”
她接过去，抱得很小心，抬头看我时又笑。
回家的路上，她说个不停。
说最后一场放映有个老观众带了手写的问题，说收尾的那天大家一起吃饭，她突然很想吃我爸修理铺旁边的牛肉面。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讲到一半，忽然转头：“你怎么不说话？”
“想多听一会儿。今天没延迟。”
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我的胳膊。
到小区，电梯上行时，她低头看手机里我们早就存好的地址，又抬头确认门牌，紧张得连花都换了一只手抱。
“我第一次来，已经交了两个月房租，算不算冲动消费？”
“算。现在退来不及了。”
我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她看着那把钥匙，自己插进锁孔，转开。
门里没什么精心布置的大场面。两双拖鞋，一盏亮着的灯，桌上有我早上煮好的汤，旁边放着半袋还没拆的米。
她站在门口，慢慢吸了一口气。
我把箱子拎进来，正想问饿不饿，她忽然从后面抱住我。
“陆寻。”
“嗯？”
“以后鞋别堵门，我箱子过不去。”
我低头看见自己踢歪的拖鞋，笑着把它们摆正。
“收到。”
她松开手，换好鞋，第一件事是去看工作间。
看完，她把自己的电脑包放在那张空着的桌子上，挪了挪台灯，又把我堆过界的一卷线推回去。
“这边归我。”
“行。”
“晚上开会你不许捣乱。”
“看情况。”
她回头瞪我，我走过去，抱住她，低头抵着她额头。
“想你了。”
“我都到家了。”
“到了也想。”
她眼睛一点点弯起来，伸手勾住我的脖子。这回我没有再问，也没有等她拿玩笑催我。
汤最后还是重新热了一次。
下午她补觉，我在工作间戴着耳机剪声音。中途出来倒水，看见她睡得很沉，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
我把被角轻轻拉好，她却迷迷糊糊睁开眼，抓住我手腕。
“你去哪儿？”
“隔壁，干活。”
她听清以后，慢慢松开，翻个身继续睡。
我站在床边，心里热得发酸。
以前我们去的每一个地方，后面仿佛都接着一句下次见。现在我只是去隔壁，她不用再等一张车票，或者一个合适到终于能说想念的时机。
秋天，我们一起回虞城看过我爸。
长风原来的地方还围着施工布，招牌已经拆下。杜伯不再天天开门，反倒有空去别的电影院挑毛病，回来跟我说人家的声音太响。
那部短片没有替老楼续命，却又在文化馆放过一次。受访者同意后，许知夏整理出适合公开放映的版本，留给本地的读书会和影像小组。
我们没把每一场都揽在自己身上。有空就去，没空就把东西交清楚，也终于学会不把每次缺席都算成亏欠。
那晚看完电影，周姨塞给我们一瓶汽水，说现在不卖了，偶尔喝一瓶，还怪想。
回修理铺吃饭，我爸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写着我俩名字的废订单。
他竟一直留着。
许知夏看见了，抢在我伸手之前拿过去，指着我的字跟他告状。两个人坐在饭桌边，认真研究我哪一笔最像狗爬。
我端着菜进来，放到他们中间。
“差不多得了，还吃不吃饭？”
我爸说吃，许知夏说等一下。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抬头冲我笑。
那两块旧号牌，后来挂在我们工作间的墙上。偶尔有同行来，看见6和7，问是什么讲究。
我说，座位号。
他们又问，哪家电影院的？
我告诉他们，虞城长风，已经关门了。
说的时候还是会想念，却不再只剩下遗憾。
有个周末，我临时结束手里的活，从工作间探头，问许知夏要不要出去看电影。
她正在洗水果，头也不回：“几点？”
“6点半。还有两个挨着的位子。”
“买。”
我买好票，她擦干手过来看，笑着说，这回怎么动作这么快。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拉她去拿外套。
她还故意逗我：“不怕耽误我去远方了？”
门口的灯亮着，鞋子整整齐齐放在一边。她站在我面前，等一个她其实早就知道的回答。
我替她把衣领翻好，低头亲了她一下。
“先跟我看完这场。明天去哪儿，咱俩再一起商量。”
她笑着把手伸进我掌心。
“那还等什么，男朋友，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