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第一面，我就告诉梁舒，我们会结婚，过20年，最后去民政局离婚。
她没泼我水，反而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谁先提的？”
“你。”
“你答应了？”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喉咙发紧：“答应了。你连行李都收好了，我还能怎么办。”
她安静片刻，忽然问：“那你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容易放弃的吗？”
我答不上来。
上辈子，我们相亲，商量婚事，结婚，忙生意，照顾老人。20年长得像过不完，真要找一段恋爱讲给她听，竟一段也没有。
梁舒把我推过去的退婚礼金又推回来。
“结局先放一放。”
她托着下巴看我，眼睛亮得让我心慌。
“程野，倒回去。你俩从恋爱讲起。”
1
我最后一次见到44岁的梁舒，是在民政局门口。
她拖着一个蓝色行李箱，箱子右下角裂了口，拿透明胶缠了好几圈。我说换个新的，她说够用了。
结婚20年，她总说这句话。
锅柄松了，够用。冬衣袖口磨亮了，够用。我们那段除了吃饭睡觉，已经没什么话说的婚姻，也是够用。
我以前觉得她省心。
直到她拿出离婚协议，我才知道，有些东西并不是够用，是她实在懒得再向我伸手。
那天我问她：“非走不可？”
她点头。
“我没出轨，没赌，挣的钱都在家里。我妈走之前那几年，我也没让你一个人伺候。梁舒，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
这话我憋了一个月，终于问出口，声音比我想的还响。
路过的人看向我们。
她却只把箱子扶正了，低声说：“你没对不起我。程野，我想去过几天我自己想过的日子。”
我那时候还在气。
“这20年是谁替你过的？”
她看了我许久。
随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疲倦，没有争辩的意思，甚至还有一点抱歉。
“明天想干什么，你问过我吗？”
我答不上。
她最后仍旧替我省心，连一句难听话都没留下。签字，按印，拿证，独自拎箱子下台阶。
我追了两步，胸口骤然一疼。
再睁眼，对面坐着24岁的梁舒。
她穿一件浅蓝衬衫，袖口挽着，正拿纸巾擦杯子上没洗净的茶渍。窗外的街边立着公用电话亭，茶楼墙上的挂历写着2005年。
我掐破了自己的虎口。
她抬头：“程先生，你不舒服？”
我盯着她耳边那枚小银圈。
这对耳环，后来被我妈说不稳重。她摘下来，收进梳妆盒，再也没戴过。
此刻它挂在她耳下，一晃一晃，像有人把整整20年从我胸口挖走了。
“梁舒。”
我叫得太熟，她微微一怔。
桌上摆着介绍人留下的两张纸，我们的年龄、工作和家庭情况，各占半页。她在县广播站做临时编辑，我接了父亲留下的电器修理铺。
这张桌子，我坐过。
37天以后，我们会领证。
领证前一晚，她问能不能晚一点，她有个去江州学习的机会。我以为她嫌修电器的没出息，一夜没睡。第二天，她先来了，脸色很差，手里攥着户口本。
后来每逢吵架，我都拿那次当她愿意嫁我的证明。
我用那个户口本，堵过她很多次嘴。
“程先生？”
我回神，从口袋里摸出红包。
第一次相亲，我给介绍人准备了两百元谢礼。现在，我把钱推到她面前。
“回去就说没看上我。是我配不上你，别让你姨怪你。”
她没有碰，眉毛抬了起来。
“见面十五分钟，我只说了三句话。你这么快就下结论？”
“我知道结局。”
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有些话，憋在46岁的壳里太久，偏偏到了26岁这天，一句也按不住。
我告诉她，我们会结婚，会把修理铺开成电器店，后来又关掉，会在老街尽头买一套房。她会照顾我生病的母亲，会把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带来带去，最后收进行李箱。
“20年以后，你会跟我离婚。”
她捏着纸巾，没动。
我苦笑：“你当我有毛病也行。今天别答应，往后躲着我点。真想结婚，就找一个肯陪你出去的人。”
窗边吊扇吱呀转着。
她忽然问：“离婚之前，我开心过吗？”
我张开嘴，想说当然。
店里进第一台大彩电的时候，她笑过。搬新家，她在窗台上摆了两盆花。过年我给她买金镯子，她也笑。
可她问的是开心，不是笑没笑。
我居然不敢答。
梁舒把那张纸巾揉成一团，放在烟灰缸里。
“那你先讲讲，你怎么追的我？”
“没追。”
她眼里总算浮出一点恼意。
“没有谈恋爱，就讲20年婚姻结局。程野，你这故事连开头都缺，倒挺会吓唬人。”
我被她噎住了。
上辈子的梁舒，很少这么跟我说话。
又或者她最初说过，是我没记住。
她把钱推回来：“收着。我来相亲，又不是来收遗产。”
我手一抖，险些碰翻杯子。
她眼角终于弯了。
“你要真能看见以后，告诉我，过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我望向窗外。
“会下雨。你姨会打电话到前台，问你人走了没有。她怕你又去旧书摊，误了中午跟钱主任吃饭。”
她的笑停住了。
“还有，你带来的那把伞，伞骨断了一根。别用它，借店里的。”
十分钟后，雷声滚过屋顶。
茶楼老板在楼梯口喊：“梁小姐，电话！”
她没站起来，先从包里取出了那把折叠伞，慢慢按开。
断掉的伞骨从蓝色伞布里支出来。
她抬头看我，神情终于变了。
我说：“现在信了吗？”
她把伞收好，声音很轻，却硬得很。
“信你知道一些事。可我还没结婚，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不开心？”
那一刻，我才发现，年轻的梁舒，比我记忆里更难应付。
她不肯被一个结局吓走。
我却已经被那个结局，吓得连手都不敢伸。
2
从茶楼出来，雨已经小了。
我借了老板的黑伞，梁舒站在台阶上，先看了我一眼。
“你想送我去哪儿？”
“广播站。”
她没说话。
我硬生生把后面那句“钱主任等着呢”咽了回去。
“你想去哪儿？”
“旧书摊。”
我愣了。
她扬起下巴：“不吃那个饭了。我交的节目脚本他一个月没看，今天让我带酒去，我不想去。”
上辈子，我把她送去了饭店。
她让我在外面等，我嫌自己一身机油味，怕给她丢脸，走了。那天晚上介绍人说她性子很好，没什么条件，催我赶快把婚事定下。
我竟从未问过，那顿饭吃得怎么样。
梁舒踩过积水，回头催我。
“你还送不送？”
“送。”
我迈下台阶，伞一下偏到她头顶。
旧书摊在桥底，雨天罩着塑料布。她蹲下来，在一堆杂志里翻一本讲收音设备的旧书。
我想替她买，她按住我的手。
“先别大方。你知道我要哪本吗？”
我当然不知道。
我们结婚后，店里来什么牌子的电器、哪个客户欠账、哪张保修单要到期，我都记得。她究竟喜欢看什么，我没问过。
她找了很久，抽出一本缺了封面的册子，翻到一张线路图。
“这个。”
摊主开价八元，她还到五元。付钱时又把那张沾水的纸币抹平，塞进自己的小钱包。
我看她认真计较三块钱的样子，鼻子莫名一酸。
后来她也为我这样计较过。替店里省包装费，替客户找旧配件，给我妈买菜多绕两条街。
我夸她会过日子。
可24岁的她，省下三块钱，是要给自己买磁带。
她把书塞进包里：“你修录音机吗？”
“修。”
“走吧，带我看看你手艺。”
她从包底取出一台随身录音机。银色外壳，电池盖贴了两层胶带，按键已经发黄。
我认得它。
最后一次收拾行李，她连金镯子都留下，却带走了这台机器。
“哪儿坏了？”
“转速不稳，声音忽高忽低。两个师傅都说不值当修了。”
“是你爸给的？”
她脚步顿住。
我这才意识到，又说多了。
梁舒的父亲在2001年去世，生前在乡镇放电影，也替人修过广播喇叭。这台录音机，是她考上大专时父亲买的。
这些事，是结婚第七年她父亲忌日那晚，她喝了半杯酒，坐在窗边跟我讲的。
我那时在算账，随口应着，以为没听进去。
原来都在。
“你说的未来里，”她慢慢问，“我也带着它？”
我点头。
她没再追问，把录音机交到我手里。
修理铺在老街中段，半扇铁门开着，门头的“程记电器”掉了一个笔画。我妈坐在柜台后嗑瓜子，见我们并肩进门，笑得声音都高了。
“这就是小梁吧？真俊。程野，把风扇挪过来，别热着人家。”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红塑料袋。
“第一次上门，阿姨一点心意，拿着。”
里面是一对金耳钉。
我记得价钱，也记得她下面那句话。
“女孩子戴这个秀气，你耳上那个圈……”
“妈。”
我把袋子接过来，放回抽屉。
“今天是来修东西，还没处对象呢。你别把人吓跑。”
母亲的笑僵了：“我这不是喜欢她？”
梁舒倒不窘，摸了摸自己的耳环。
“谢谢阿姨。我今天就喜欢这个，您别破费。”
她语气很客气，手却没伸向抽屉。
母亲看看她，又看看我，端着瓜子去隔壁串门了。
我蹲下拆机器。梁舒拉来一张凳子，坐在旁边看。
皮带老化，压带轮也磨了边，替换零件得找。今天只能先清理，不能答应她几点拿走。
我把这些一样样告诉她，没有顺嘴说“交给我，你别管”。
她拿出笔，在册子空白处写零件的名字。
“我能学吗？”
“能。就是手会脏。”
“你的手不是也脏？”
她挨近一点，袖口擦过我的腕骨。
一股很淡的肥皂香。
我低头拧螺丝，不敢动。
结婚20年，我抱过她，亲过她，冬天睡觉她的脚总往我腿弯里钻。我以为自己早不会为她心慌。
结果，她只是坐在我旁边，我连一颗螺丝都拧偏了。
她笑出声：“程师傅，手艺到底行不行？”
“行。”
我重新扶稳起子，耳根烫得厉害。
到了中午，她说要回广播站值班，主动留下号码。
我盯着纸上的数字。
上辈子，那是个我闭着眼也能按出来的号码。后来她换了号码，我嫌麻烦，一直没改手机里那条旧记录，直到她用新号码给我发来离婚协议的照片。
“记下了吗？”她问。
“记下了。”
她收起笔，走到门口又回头。
“程野，我今天没答应嫁你。”
我心口一沉：“知道。”
“可你明天要是有空，可以约我。”
门口的雨水顺着檐角落下来。
我手里捏着那张纸，足足半分钟没说出话。
她已经撑开了借来的伞。
“想好了再打。别又一张嘴，就把我送到20年后。”
3
我一晚上没睡踏实。
天亮后，把店里所有旧录音机翻了个遍，找到两根规格相近的皮带，先试，后拆，再试。快到中午，机器终于稳稳转起来。
我把它擦净，拨通梁舒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广播站门卫，喊了两声才把人找来。
她在那头喘气：“修好了？”
“嗯。你下午有空吗？”
“干什么？”
“想约你。”
那头静了几秒。
“去哪儿？”
我昨晚想了很多。饭店，电影院，公园，都是我们年轻时没舍得花钱去的地方。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拿旧账抵新债的人。
我说：“想听你挑。”
她笑了：“江边。四点半，桥头见。”
我三点就把店收拾好了。
母亲站在门口看我换衬衫，脸色不大好。
“昨天不是说没处对象？今天又往外跑。她家什么情况，你打听明白没有？”
“父亲不在了，母亲在镇上小学食堂做工。她在广播站临时干着，想去江州学习。”
“那更得先订下来。跑出去半年，谁知道还回不回来。”
我扣扣子的手停住了。
熟悉的话，熟悉的口气。
上一世，我就是这样想的。我开小店，没正式单位，父亲走了，母亲身体不好。好容易有人不嫌弃我，赶紧娶回来，才算踏实。
她想走，是对我不满意。
她留下，是我有本事。
我把一件终身大事，过成了抢货。
“妈，她去学习不是逃跑。”
“我又没说什么。”
“结婚也不是拿根绳把人拴住。她愿意来，我高兴；她要去，我不能拦。”
母亲把抹布往柜上一扔。
“说得轻巧！你爸留下这铺子，家里这些事，你一个人顾得过来？我替你着想，你倒替外人说话。”
我看着她。
26岁的母亲和我记忆里那位老人，还隔着20年。她有力气吵架，有底气管我，眼角没有病后留下的沉重。
我心里软了一下，却没把话收回去。
“顾不过来就少接几单。不能因为咱们家缺人，就娶个媳妇补空。”
母亲愣在那儿，半晌骂我：“念哪门子经！”
我知道她听不进去。
有些事从前不该让梁舒挡，如今也不能指望一句话，就把母亲说成另一个人。
我给她盛好饭，又把下午来取机器的客户名字贴在柜台上。
四点二十，我到了桥头。
梁舒比我还早，正倚着栏杆吃冰棍，另一只手拿着两张汽水票。
“来得挺准。”
“怕你等。”
“我没等你，买东西路过。”
她把一张票塞给我，目光落在我抱着的纸袋上。
我把录音机拿出来。
她立即把冰棍咬了一大口，冻得直吸气，空出手来按播放键。
磁带里传出卖豆腐的吆喝声，接着是自行车铃、风吹过树梢的响动，最后是一个男人很别扭的声音。
“梁舒，机器修好了。今天是2005年6月12日，程野想约你去江边。”
她扭头看我。
我眼睛往河上看：“试机用的。前面那些也能洗掉。”
“谁说要洗？”
她把机器往怀里一收。
我咧开嘴，忍了两下没忍住。
她也笑，咬着剩下半截冰棍，沿着河堤慢慢走。
那天我们走了很远。
她说起广播站的工作，凌晨的值班，写好却被删掉署名的脚本。她没说委屈，反而模仿门卫大爷被通知录一段开场白时的腔调，把我逗得几乎岔气。
她想做一组老街声音，去录最后一个修伞的人、渡口卖茶的女人，还有快停运的乡间班车。
“人走了，还能留下声音。多好。”
我看她说这话时的脸。
上辈子我听见这些，总觉得不挣钱，折腾。后来老街拆了，她站在废墟前哭过一回，我递给她一包纸，催她去看新门面。
原来我毁掉的，不只是几次出门的机会。
我连她究竟在难过什么，都没耐心听完。
“那个江州的学习，”我问，“什么时候报名？”
她转过脸，目光谨慎了些。
“已经投了材料。下个月面试，录取的话，9月去，半年。”
“我能帮什么忙？”
“你不问我回来以后怎么办？”
我喉咙发紧：“先去。回来以后的事，等你真想回来再说。”
她没有立刻接话。
河边有小孩放风筝，线缠到树上，两个大人举着竹竿够。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我：“你的那个故事里，我是不是没去成？”
我点头。
“因为结婚？”
“也因为我妈。后来她病了。可那是后来的事，你还没走，我已经让你别去了。”
这话说出来，像往自己脸上抽了一下。
她慢慢把录音机的背带绕在手腕上。
“所以你今天这么好，是想补偿她？”
我被问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没有先前的笑意。
“我今天刚认识你第二天，程野。我没给你做过饭，没替你看过店，也没欠你一段20年。”
4
江风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想说你就是她，可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不出来。
44岁的梁舒，连走都走得小心，生怕我难堪。面前这个姑娘，却敢把我的体面撕开，直直问到肉里。
我认识她太久，反而差一点又不肯认识她。
“对不起。”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你那段经历，听上去挺难受。我不是笑你。可是你一边说让我自己选，一边又像已经知道我会选什么。我有点怕。”
“怕我？”
“怕你对着我，看别人。”
我握紧栏杆，手掌里硌出一道红痕。
这句话，比离婚时她说要走，还让我难受。
我既怕她重新受苦，又贪心，想仗着20年熟悉，把她留在身边。我说让她走，实际上等着她感动，等着她回头。
连这份退让，都打着旧婚姻的算盘。
“梁舒，我不知道怎么追人。”
她抬眼。
“我会修东西，算账，跟进货的讲价。活到……反正活了不少年，也没人教过我，喜欢一个人该怎么办。”
“就没人让你喜欢过？”
“有。后来把她弄丢了。”
她没笑。
我松开栏杆，转过来面对她。
“可今天约你，不是因为你将来可能做我老婆。昨天你蹲在书摊前，为一张线路图跟老板磨了十分钟，我就想多跟你待一会儿。今天你讲门卫录节目，我觉得跟你说话有意思。我想明天还能见你。”
我一口气说完，脸都热了。
“这个算不算？”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角终于松动。
“勉强算。”
我狠狠喘了一口气。
她从包里翻出那张相亲情况表，背面写了两行字，递给我。
第一行：我不保证嫁给你。
第二行：未来的事，不能拿来压现在的我。
我拿过她的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你可以改主意，不必证明上辈子是我记错了。
她把纸对折，放进书里，没让我签字画押。
“先这样。你愿意陪我去录个东西吗？”
她指向河堤尽头的渡口。
我跟着她走过去。
摆渡的老何嗓门很大，嫌录音机对着自己，扭头就走。梁舒追了两步，不提录节目，先替他搬了两筐菜。等船开了，又蹲在船头问哪年水最大。
老何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我坐在她旁边，替她扶着那台刚修好的机器，耳边全是发动机的声响。
太阳往江面沉，她的发梢被风吹到我手背上。
她示意我把机器抬高一点，然后伸手，轻轻搭住我的手腕。
那一小块皮肤，烫了我整段航程。
上岸后，我们去吃面。她要了小碗，我想起她从前总把碗里肉片夹给我，脱口就说老板多放一份肉。
话说出口，我等她自己选。
她却笑眯眯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肉？”
“猜的。”
“猜对了。我的别往你碗里夹，想吃自己加。”
我低下头，忽然吃不下去了。
上辈子那个总说自己不爱吃的人，原来也爱吃。
她用筷子敲了敲我碗沿。
“又想什么？”
“想我以前挺混账。”
“那留着以后改。现在面要坨了。”
她把纸巾推过来，接着低头吃她那份加肉面。
我拿起筷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能从这里重新活一回。
晚上送她回去，她租的房在广播站后面，楼道灯坏着。
我说下次带灯泡来。
她没有推辞：“行，到时候算工钱。”
我一听，心里那点美滋滋又落下去一半。
她走了两级台阶，回头看着我。
“不是要跟我谈恋爱吗？算了工钱，请你吃饭，总可以吧？”
我站在楼梯下，笑得像个傻子。
她挥手赶我：“回吧，路上小心。”
我往外走，到巷口才想起，黑伞还在她手里。
她从楼上探出头，像知道我要问什么。
“伞我明天还给你！”
我抬头，应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好！我明天来拿！”
其实那把伞，后天才到老板说的归还时间。
我没告诉她。
5
第二天傍晚，我拎着工具袋去了广播站后巷。
楼下有人炸小鱼，油烟顺着楼道往上飘。梁舒站在三楼，手里真拿着那把黑伞。
“程师傅，接活吗？”
“接。”
“先说价。”
“灯泡两块五，人工……”
我抬头看她，她也正低头看我，眼里有点坏。
“人工一碗饭。”
她让开身：“那得看你修得怎么样。”
她租的屋子比我记得的小。
我以前只来接过她两次，每次都站在楼下催。原来那张铺着蓝格布的小桌靠窗，床和门之间，仅容一个人侧身走过。
窗台摆着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枝快谢的栀子。
她给我搬椅子，指了指门外：“修的是楼道灯。房东说没人交钱，就一直拖着。三楼的吴奶奶晚上不敢下去。”
我把椅子搬出去，拆下灯罩。
她站在下面替我扶着椅背。灯亮时，楼下有人喊了一声，她应得很响：“亮啦！以后您下来慢点！”
那一瞬，我忽然有种很不体面的嫉妒。
我嫉妒这些不必等20年，就能看见她发亮的人。
回到屋里，她已经煮好两碗面。
小桌上有一碟拍黄瓜，两杯水。我的碗里卧着一个煎得边缘焦脆的蛋，她自己那碗也有。
我莫名松了口气。
她看见我的神情，笑了：“别看，都有。不打算刚认识就饿着自己供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吃。”
她把筷子塞给我，自己先咬下一大口蛋。
我吃得很慢。
从前无数顿饭，饭热没热，菜咸没咸，我都有意见。她坐在对面吃没吃饱，我竟没有这样认真看过。
可我知道，不能再拿那个女人的苦，来搅眼前这碗面。
我问她：“花是自己买的？”
“路边捡的。有人折了没拿走。”
“喜欢栀子？”
“喜欢白捡。”
我笑出声，她也笑，捧着碗说：“都喜欢。下回别去花店买，菜市场两毛钱一枝。”
她说下回。
我把那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遍，碗里的面都香了。
吃到一半，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忽然喊我。有人打电话找，说店里来了个急着修电视的老客户。
我下意识站起身。
梁舒也把碗放下：“你忙的话，先回去吧。”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她一说，我就走。后来甚至不必等她说，我自己便知道，她不会为这种事拦我。
我走到门边，摸到口袋里的钥匙，脚忽然停住。
“我下去回个电话。”
客户家的电视没图像，晚上想看球，催得很急。我问清没有别的异响，跟他说今晚不上门，明早八点半过去。
他埋怨了两句，说别人家师傅都能来。
“您要急，先找别家。这回算我没赶上。”
放下电话，我手心全是汗。
回到楼上，梁舒已经把我没吃完的面端到了灶边。
“我给你装个饭盒？”
“不装。我回来吃。”
她抬起头。
我接过碗：“约好的饭，吃完再走。明早的活，明早干。”
她眼里的笑一点点浮起来，却还故意问：“少挣多少？”
“还没修，不知道。”
“心疼吗？”
“有点。”
这回她笑得靠在门上，好一阵才直起腰。
“程野，你这么说，我反而高兴。”
饭后我们把伞送回茶楼，顺路逛夜市。
我在卖花的大娘面前停下来，想买栀子。大娘只剩最后三枝，花瓣边缘发了黄。
我又想往前找，梁舒已经挑出最好的一枝，问我要了两毛钱。
“就这枝。”
“那边可能有更好的。”
“今天想要的是这枝。”
她拿花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衬衫口袋，然后插进去。
“程师傅的工钱，补一点。”
回去的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好几次想伸手，又怕太快，手背贴着裤缝蹭。
梁舒忽然问：“你们以前第一次牵手，在哪儿？”
我想了半天，竟记不起。
大约拍结婚照时，照相馆的人叫我拉她。也可能是过马路，我嫌她走得慢，拽了一把。
她听完，没讥笑我。
过了路口，她停下，朝我伸出手。
“那这次记住了。”
我看着她的手，一时不敢接。
“只是牵手。”她的耳朵也红了，“你别连生几个孩子都想好了。”
我赶紧握住。
她手心有一点汗，比我的手小，指尖却很有劲，攥住就没有松。
我记住了那天的每一样东西。
烤红薯的推车，坏了半截的路灯，衬衫口袋里那枝不大新鲜的花。
还有梁舒先伸过来的手。
6
我妈知道这事，比我想的快。
老街就那么长，第二天送货的老邱进门，第一句话便是：“昨晚拉着小梁逛街了？好事近了吧？”
我妈当场笑起来，中午多买了半只鸭子，催我喊梁舒吃饭。
我说才见几天，别急。
她立刻翻脸：“吃顿饭又不是让她生孩子。我还能吃了她？”
梁舒倒答应了。
她下班过来，手里拎了一袋桃。我接过，她还踢了踢我的鞋尖，示意我别绷着脸。
我妈给她夹菜，问广播站一个月拿多少，几点上班，有没有夜班。
前几个问题还算客气。等听说她要去江州半年，筷子就慢了。
“女孩子有个稳当差事够了。去那么远，学出来还不都是要成家？”
梁舒放下杯子：“我想学。站里现在做的东西太少，我还没弄明白自己到底能干什么。”
“结了婚再学也是一样。”
“那得看我什么时候想结婚。”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你看，她心没定。
我把鸭腿夹进自己碗里，免得母亲又借让菜把话岔过去。
“妈，我也没打算现在结婚。吃饭吧。”
她没接我的台阶。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一个寡妇，好容易把他拉扯这么大，也不是图什么。往后年纪上去了，身边总得有个人。”
梁舒的背慢慢挺直了。
我把碗放下。
母亲看出我要说话，声音抬高：“我又没说非得让小梁干什么！”
“那就别先把这句话放她身上。”
饭桌骤然静了。
隔壁修自行车的敲了两声扳手，脆得扎耳。
我妈盯着我，眼眶一下红了：“人还没进门，你就这么对我？”
我胸口绞了一下。
上辈子，每次她这么说，我都先低头。然后转身劝梁舒：老人不容易，你让让她。
我把所有没胆量承受的眼泪，都交给另一个女人去擦。
“妈，你不容易，我知道。但这话要说，也该对我说。”
她攥着筷子，嘴唇发抖。
我没有再争谁对谁错，把桌上的骨碟拿走，换了个干净的。
“明天我去把后院漏水的地方补了。店里的账你不想记，我自己记。以后真有哪天你动不了，我来想办法。不能今天把人叫来吃饭，先让她答应一辈子。”
我妈没再吃，端着碗进了后屋。
门被关上的声音不响，我却觉得整张桌子都跟着晃了。
梁舒没有劝我，也没说阿姨其实是好心。
她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拿纸擦了擦嘴。
“饭挺好的。替我谢谢你妈。”
我送她出门，走了很远都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
我没撒谎：“难受。”
“那你想让我回去哄她吗？”
“不想。”
我回答得很快，她侧过脸来看我。
“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问。以前……我会想。觉得一句软话不费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能替我说。”
我停在桥边，喉咙里硬得像塞了一把沙。
“可说的人一直是你。她高兴了，我也舒坦了，只有你还得坐在那儿，把不想吃的东西吃下去。”
梁舒低头看自己的鞋。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也不是一句软话都不会说。可我今天第一次在你家吃饭，我想先看看，我能不能好好坐着。”
我眼睛一下发热。
她没让我抱，只把手伸进我掌心，轻轻捏了一下。
“走吧。送我回去，你还得回家收桌子。”
那晚我洗完碗，母亲还坐在后屋，没有开灯。
我把修屋顶要用的东西列好，放到桌上。
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了？”
“不是。”
“那你今天为什么把话说得这么绝？”
我坐在门槛上，第一次没急着结束这场不舒服的谈话。
“我怕不说清楚，等以后真出了事，我又去怪她没做好。妈，我自己挑的担子，总得让我自己扛一回。”
屋里很久没有动静。
临睡前，她把那袋桃洗了，给我放了两个在床头。
另几个留在盆里。
第二天下午，她问我梁舒几点下班，说剩下的桃再不吃就要软了。
我没替她许诺梁舒会来，只说我问问。
她瞪了我一眼，到底没骂。
7
6月下旬，梁舒的那组老街录音出了问题。
那阵子我们常在收铺后去采访。我骑车，她坐后座，抱着录音机，带我听我住了20多年却从没留心过的街道。
卖豆腐的大姐每天吆喝七种调子，最后那个补伞的老师傅，其实最拿手的是扎灯笼。
我替他们修过收音机，他们见我来，肯多说几句。梁舒问得好，十分钟便把他们藏在嘴里的旧事勾出来。
她写完第一篇脚本，拿给我读。
上面有我的名字，写在录音协助一栏。
我指着那两个字，像捡了钱。
“还有我？”
“不想要？那我划掉。”
“别！”
她伏在桌上笑，我伸手替她压住被风吹起来的纸，心里热得厉害。
可两天后，她来店里时，脸上没有笑。
站里准备把老街做成系列节目。钱主任拿走她的脚本，叫她把原带交出来，署名改成了刚进站的外甥钱亮。
“他说我只是帮着搜材料，临时工本来就不能算主创。”
她说得平静，指甲却把手里的纸边掐破了。
我那点得意，瞬间变成一肚子火。
“你没交吧？”
“交了一盒，是渡口那段。其余的我还没给。”
我把起子往桌上一拍：“找他去。”
梁舒没有动。
“下个月我要去面试。如果这个时候闹翻，请假怎么办？这里一个月的钱，我还得拿。”
她说完，忽然抬眼看我。
“你是不是知道，我最后会不会考上？”
我心里一空。
上辈子她根本没去，哪有什么结果可说。
我摇头。
“那你也不知道，我现在得罪他，会失去多少。”
我被她问得哑了。
重来这些天，我一直觉得自己有把钥匙，哪扇门都能替她打开。
原来她一走出我记得的那条路，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起子捡回工具盒。
“我陪你想。你先说，你最不愿意丢什么。”
她坐了很久，才把那张掐破的纸展开。
“名字。”
声音很小，却没打颤。
“老何不愿意录，我搬了两筐菜。修伞的周师傅说自己没什么可讲，我陪他坐了三个晚上。这些都不值钱，我知道。可要是连名字都不是我的，那我这一个月，到底在干什么？”
我伸出手，盖住她发凉的手背。
“那就想办法把名字留下。”
我们把手里还有的东西铺在桌上。
脚本有她的草稿，录音本上记着日期和每个人说了什么。钱亮接触过的，只有那盒渡口录音。
梁舒面试用的作品不需要单位推荐，却要有完整的声音和文字。为防机器出毛病，她此前在同事那里借双卡机转了一份，原带正好还留着。
“我不是怕他才留的。”她小声说，“我就是怕坏。”
“怕坏挺好。”
我把那盒带子拿起来，像握住了一只人的手。
她不想把事情闹到整条街都知道，也不想拿受访者去堵钱主任的门。
最后她决定先找负责排节目的郑站长，把全部材料给他看。钱主任负责日常安排，成片送不送、怎么播，还是要过郑站长手里。
“我自己去说。”
“我在外头等。”
她摇头：“明早不是约了客户？”
我张了张嘴。
她伸手，把我的嘴角往上推了一点。
“程野，你不用每次都守着。我说完，会来找你。不管成不成。”
第二天，我修一台风扇，扇叶卸了三次，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把卡扣松开。
到中午，她也没来。
我终于忍不住出门，正撞见钱主任推着自行车站在店外。
他上下看了看门头，笑得很冷。
“小程，做小生意不容易。女朋友年轻不懂事，你得劝，别让她把一条路走窄了。”
我把店门完全推开，站在门口。
“她找你要什么了？”
“你这是什么话？”
“她就要自己干活的名字。钱主任，这条路到底是谁给她挤窄的？”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我也不笑。
我知道他往后还可能给梁舒脸色看，也知道我这句话换不来钱。
可我再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在别人面前替她说过软话，回去却叫她懂事。
8
钱主任走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怕自己那口气又成了梁舒要收拾的烂摊子，恨不得立刻找到她说明白。
直到下午三点，她才骑车过来。
头发被风吹得乱，额上全是汗。她没下车，先把一张稿纸拍到柜台上。
“你看！”
我看见她的名字。
在编写、采访那一栏，清清楚楚，梁舒。
我拿纸的手都在抖：“成了？”
“这期成了。以后不好说。”
她把车撑好，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水，才把经过讲给我听。
郑站长问她有没有和钱主任商量过。她把最早的脚本、采访本和带子全放在桌上，又现场放了老何问她名字的那一段。
老何的大嗓门从机器里冒出来：“小梁是吧？以后你真出名，可别嫌我这破船吵！”
钱亮在一旁，说素材是大家一起弄的。
梁舒就问他，周师傅最后唱了哪首曲子，为什么那一段不能剪。
他答不上。
“周师傅给老伴唱的。她已经不在了，他唱完以后，坐了好久没说话。”
梁舒跟我复述时，声音仍旧有一点抖。
“我说，你们可以不用我的稿。我还要拿去面试。可用了，就得让我认得出来，那是我做的东西。”
最后，郑站长让这期按原署名排。钱主任仍管她，她被撤掉的一个轮值也没还回来。
她少了一笔补贴，却把稿纸抱得很紧。
我一边替她高兴，一边心疼，忍不住问：“那个补贴……”
“不多。”
她嘴硬完，自己又垮了肩。
“也不少。够我在江州多住三晚。”
我没有掏钱塞给她，搬了一张椅子，让她坐到风扇前。
“钱主任来过。”
她一愣。
我把说过的话原样告诉她，也把自己的担心说了。
她听完，半天没吭声。
我以为她生气，后背都绷紧了。
她忽然把头抵在我肩上。
很轻，像跑得太累，终于找到一处能停的地方。
“我刚才其实吓死了。”
她的声音闷在我衬衫上。
“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还怕你说，早知道就别闹。”
我抬起手，悬在她背后，好半天才落下去。
“不说。”
“也别说这点钱算什么。我就挣这么一点。”
“知道。”
“让我靠一会儿。”
我站着没动。
店外人来人往，有人探头看，我瞪过去，那人摸摸鼻子走了。
我那时有一种蛮横的高兴。
梁舒今天受了委屈，没回家缩起来，也没把笑挤给我，跑来就是要我抱着。
我能接住。
当天晚上，那组节目从街边的广播喇叭里播出来。
我提前关了收音机以外的所有机器，把我妈都叫到柜台边。
母亲不耐烦：“天天听广播，今天又怎么了？”
片头过去，播音员念到梁舒的名字。
我立即看向母亲。
她端着搪瓷杯，先是没反应，随即慢慢把杯子放下了。
隔壁的老邱听见熟人的声音，跑过来，惊奇地说这不就是周老头吗。母亲听了半晌，忽然问：“都是她弄的？”
“嗯。我就是替她扶机器。”
我说得很响，恨不得整条街都知道。
母亲瞥我一眼：“瞧你那点出息。”
可她没走，一直听到最后。
我去接梁舒下班，她正坐在楼前的台阶上，耳边挂着那对小银圈。
她问：“听了？”
“听了。我妈也听了。”
“她说什么？”
“说我没出息。”
梁舒笑得直不起腰。
我坐到她旁边，肩碰着肩。夜里很热，我还是不愿挪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程野，你以前有过觉得，跟她过日子真好的时候吗？”
我知道她问谁。
“有。”
这次我答得很快。
“开第一家店，很晚还没收拾完。她蹲在地上跟我一起贴价签，算今天挣了多少。外头下雨，她忽然说，以后能这样一直过，也挺好。”
我看着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真高兴。我以为她说了一次，就能管一辈子。”
梁舒安静地听完，没替那个女人原谅我。
“那你以后得常问。”
“嗯。”
“人会变的。今天喜欢这个，明天说不定就想要别的。”
我转头看她：“那你今天呢？”
她没马上回答，只伸出手，把我衬衫上压皱的那一块抹平。
“今天想让你做我男朋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着我的脸，终于红着耳朵凶起来：“听见没有？这个不用等20年！”
我握住她的手，攥得太紧，她轻轻嘶了一声，我又赶忙松开。
她却往前挪了一点。
那晚第一个吻，很笨。
我的鼻梁撞到她额头，她笑，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我的眼角。
“高兴成这样？”
“嗯。”
我没藏。
梁舒捧着我的脸，在我嘴角又亲了一下。
“那先高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9
7月，梁舒收到了面试通知。
时间是18日上午，地点在江州的培训教室。她拿着信来找我，绕过柜台，先往我脸上亲了一口。
母亲正在后面挑豆子，手一抖，豆子撒了半盆。
梁舒脸红了，转身就要跑，我一把抓住她，笑得差点把柜台上的杯子碰下去。
“我看清楚再走！”
那张纸被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她踮着脚，催我小声点，眼里的亮却怎么也遮不住。
我当场说，要陪她去。
车票买好了，两张。她住招待所女宾间，我找附近便宜的铺位。回来正好赶上给河边一家旅馆交电视。
那是我这年接的最大一笔翻修活。
老板买了12台旧电视，要我挨台整好。我垫了配件，约定20日交，做好能挣两千多。
我连着熬了几夜，把机器提前摆成一排。
梁舒来送饭，站在门口看见，笑得肩膀都抖了。
“程师傅，你这是弄了个小电影院？”
我把其中一台调到有晚会的频道，让她坐在正中，自己端着饭碗蹲旁边。
她看一会儿节目，夹一口菜给我。店里热，风扇吹乱她的额发，我看得比节目认真。
那时候我真以为，往后的难处，也不过是多熬几晚。
16日清晨，母亲在后院滑了一跤。
邻居来喊我时，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手里的零件滚了一地。
她胳膊折了，被送进医院。等我赶到，正坐在椅子上，痛得脸色发白，还惦记灶上煮的粥。
我蹲在她面前，手怎么都握不稳。
她骂我：“又不是要死了，你吓成这样干什么？”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上一世她后来病重，我也是这样从店里被叫走。走廊、椅子、消毒水的气味，连她皱眉的样子都一样。
那以后梁舒没再上过正式的班，家和店来回跑。我累了还可以睡，她夜里听到一点动静，就得起身。
这一次，明明只是伤了胳膊，我却像又被拖回了那条走不完的走廊。
梁舒是中午赶来的。
她打电话到店里，听老邱说了，买一兜饭盒就过来。先把热汤放下，再问母亲疼不疼。
母亲指了指椅背上的外衣。
梁舒伸手去拿。
我忽然站起来，一把把衣服拿走了。
她愣住。
“我来。”
“我就帮着披一下。”
“不用你。”
话说得太重，母亲都抬头看我。
梁舒还站在原处，慢慢收回了手。
“程野，我知道你急。先把饭吃了。”
她弯腰去拿饭盒，我又伸手挡了一下，汤水溅到她袖口。
她吸了口气。
我看着那点深色的湿痕，脑子居然还是乱的。
“你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就走。这里不需要你。”
她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病房里有人望过来，母亲叫了我一声。
我听见自己还在说：“别留在这里。你不是想去江州吗？去啊。”
最后两个字出来，我就后悔了。
可我已经看见梁舒把饭盒盖上。
她没摔，没哭，把筷子搁整齐，才看向我。
“我来是因为我担心你。我明天也没说不走。”
我往前一步，她退开了。
“你别把我推来推去。”
声音不大，我却像挨了一耳光。
她拎起包，跟母亲说了声阿姨您休息，转身走出病房。
我追到楼梯口，伸手拉她。
她没有让我碰。
“让我静一会儿。”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下楼，掌心里空空的。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从前最怕的是她走。
如今我连自己伸手把她赶走，都能找到一个像样的理由。
10
当晚，我退了自己的车票。
梁舒的那张放在她门口，我请楼下老板娘帮忙带话，只说对不起，票别耽误了用。
我想上去，当面把话说清楚。想到她在医院退开的那一步，又在楼下站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车站，站在进站口外。
她拎着一只旧旅行袋，看见我，脚步停了。
我把一个小纸袋递过去。
“长途车中间停车，吃的贵。这里有两个饼，没别的。”
她看着纸袋，过了一会儿才接。
我喉咙发涩：“昨天我说的话很伤人。你要生气，就冲我来。面试别被耽误。”
“这不用你教。”
“嗯。”
她看向我身后：“阿姨呢？”
“邻居洪姨替我守一早上，付了钱。昨晚我在。”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
检票员催人，她拎起包。
我站在原地，想说考完告诉我一声，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讨一句及时的回音。
直到她走出几步，我才叫她。
“梁舒！”
她回头。
我把那句在心里憋了一夜的话，硬生生说出来。
“昨天其实是我害怕。我看见你坐到病床旁边，就想到以后，怕你又走不了。可这不是你该挨的。我知道。”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你害怕，就跟我说害怕。”
车门合上，我只来得及点头。
回到医院，母亲正对着没动过的饭发脾气，说洪姨买的东西不合胃口。
我把汤倒出来，自己喝了一口，咸得皱眉。
她指着我：“这你也喝？”
“饿了。”
母亲沉默片刻，忽然问：“跟小梁吵架了？”
我没有吭声。
“你昨天那样说话，哪个姑娘受得了。”
我抬起头，母亲避开我的眼睛，低头拨着饭粒。
“我也没求她留下。她来看我，我还能不领情？”
我端着那碗咸汤，坐到窗边，半天才把一口气喘匀。
原来连我妈都知道，她是来关心我的。
是我自己，先把她认成了随时要被拖住的人。
我不是比从前更懂她。我只是太怕犯错，怕到又一次只顾自己。
旅馆的老板也在那天下午找来了。
他要按期用电视，我妈住院，铺子没开，余下三台还没修完。他不肯等，说要拿回那部分的定金，另找人。
我以前会硬撑。
夜里守病床，白天修机器，忙不过来就骂别人问得多。梁舒看不下去，自己把活接过去，我再觉得她理所应当。
这一次，我把机器检修到哪一步、还缺什么，都写在纸上，拿给另一条街的刘师傅看。
他手艺稳，向来各做各的生意，见我找来，先说丑话：“我可不白干。”
“知道。你开价。”
我们讲了半个钟头，最后把剩下的机器送到他铺子。
这一单，我少挣了九百。
母亲听说，先心疼，后嫌我把手艺便宜了同行。
我替她把枕头垫好，累得坐在椅子上直不起腰。
“钱还能挣。我不能再拿自己熬不住，当成所有人都得围着我转的理由。”
她瞪我：“我还什么都没说。”
“我说我自己。”
她哼了一声，没再提。
18日傍晚，店里的电话响了。
老邱跑来叫我。我几乎是冲回去的，拿起听筒，手心全是汗。
“考完了。”梁舒的声音很累，“结果要等通知。”
我握紧听筒：“吃饭了吗？”
“刚吃。”
“住的地方安全吧？”
“有别的考生，两个姑娘一间。”
我还想问，她已经先开口：“程野，我现在不想谈昨天的事。我就是怕你一直等。”
我把额头抵在柜台边。
“好。谢谢你告诉我。”
她没挂，我也没挂。
隔着电话，我听见江州街头的车声，听见有姑娘叫她去洗澡。她应了一声，才轻轻说：“你好好吃饭。”
我鼻子一酸，差点失声。
“你也是。”
电话断了，我仍拿着听筒。
母亲后来问，通知怎么样。我说还没出。
她骂我白跑一趟，电话又不会长腿。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有人肯在生我气的时候，还告诉我她平安，对我有多要紧。
11
梁舒回县城三天后，才答应跟我见面。
我们约在江边。她已经把录音机带来，却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见面就拿出来给我听。
我坐在她旁边，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这距离把我难受得不轻。
她先看了看我的手，指甲边有新划的口子，又收回目光。
“阿姨能回家了吗？”
“回了。暂时不能干活，我找了洪姨每天来一阵。晚上我自己做饭。”
“忙得过来？”
“有些活交给别人做。我少挣，没耽误客户。”
梁舒点点头，没夸我。
我也不敢等她夸。
“你说过，不能拿未来压你。我答应了，又没做到。那天我害怕的事，还没发生，可我真把你伤着了。”
她手指沿着录音机的背带慢慢绕。
“我那天回去，想了一路。是不是以后我只要对你好一点，你就得这样？”
“不是。”
“那你凭什么知道？”
我被她问得心口一缩。
她没有咄咄逼人，只是把那个问题摆在我面前，等一个能用得上的答案。
我看了很久的河水，才说：“我不敢保证不会再慌。但我会告诉你我在慌。我不再替你说，你留在这里就是耽误。我也会听你说完。”
她低下头，眼泪忽然落到手背上。
我立刻伸手，又停住。
“纸呢？”她带着鼻音问。
我手忙脚乱地翻口袋。她接过去，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我不是来给你上一辈子的事还债的，程野。我也会委屈。”
我心脏像被攥紧了。
她哭得并不大声，话却一句比一句扎实。
“你知道我爱吃肉，知道我耳环以后没戴，我觉得你很在意我。可一出事，你心里那个过了20年的人又来了，我说什么都没用。我才认识你一个多月，我还争不过她。”
我哽住，半晌才挤出声音：“不是争不过。”
“可我感觉就是这样。”
我想抱她，想把过去每件事都讲明白。手抬起来时，才发现那又是一种急着让她别生气的办法。
她把眼泪擦干，抬头看我。
“我想听一件事。你们最后为什么离婚？别再说她想走了。她走之前，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把手放到膝上。
过去像一柜子塞乱的账，一拉开，所有我不肯认的亏空全掉出来。
后来电器生意不好做，我不肯转手门面，还欠了些货款。梁舒想接外面的声音整理活，我嫌价低，又怕邻居知道我店开不下去，还要靠她补贴。
我说等熬过这阵再说。
过了那阵，还有下一阵。
“她有一次把做好的东西放给我听。我以为她又要提出去工作的事，就说正经事还没忙完，弄这些有什么用。”
说到这里，我停了。
梁舒没有催。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她生日。”
江边有船响了一声长笛。
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最后一年，她报名了一个外地的声音课程。钱是她自己存的，路也看好了。我看见行李，以为她只是想让我哄两句，还说，想去就去，折腾不出什么再回来。”
梁舒的脸沉下去。
“然后呢？”
“她说，那这次就别等了。我们把手续办了。”
我从前总从这里开始讲。
仿佛在此之前，我是个无辜的丈夫，好好过日子，忽然被她扔在半路。
梁舒望着我，眼里的水光没干，声音却很清楚。
“听起来，她等你听她说话，等了很久。”
我点头，喉咙里全是腥涩。
“我还问她，我哪里对不起她。我真觉得钱没少拿，自己就没有亏欠。”
“你现在为什么愿意说了？”
我抬起头。
她的目光很直。没有心疼得马上扑过来，也没有因为听了一个痛苦的故事，就把我推得更远。
我看着这个还肯等我答话的姑娘，忽然把那些自责都放下了一瞬。
“因为我现在想要你喜欢我，又怕你不肯。可我不能为了留住你，挑好听的说。我以前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很久没说话。
我等着。河上的风吹干衬衫，后背凉得难受。
“程野，”她终于开口，“我喜欢你，不是来把你教成一个好丈夫的。我也想有人疼我。”
我眼泪一下掉了。
她看着我，没有替我擦。
“那天烫到哪儿了？”我问。
她把袖口卷起一点，腕边还留着一块浅红。
我看得心口发紧，轻轻托住她的手。
“还疼吗？”
“现在不疼了。那天疼。”
我点头，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膝上。
“以后我会记得，你当天就会疼。”
她嘴角颤了一下，终于伸手拉住我。
那天下午，我们在江边坐到天暗。
她讲面试，讲自己等候时紧张得上了三趟厕所。我听着，没再把任何一句话往20年前后接。
走的时候，她让我背录音机。
我接过背带，才敢问：“还能牵吗？”
她把手伸过来，眼睛仍红着。
“能。别一高兴，把刚才说过的话全忘了。”
12
录取信是8月初到的。
梁舒这回没往店里跑，打电话让我去她楼下，说有正经事。
我到了，她把信藏在背后，一本正经地问：“要是没考上，怎么办？”
我看她眼睛亮成那样，心里已经有数，还是忍着没拆穿。
“先吃顿好的。难受完了，听你说怎么办。”
“要是考上了呢？”
“也先吃顿好的。然后听你说。”
她憋不住笑，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
我终于能痛痛快快把她抱起来，原地转了半圈，又怕吓着楼上的吴奶奶，赶紧放下。
她伏在我肩上，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真能去啊。”
她说得像在问我。
我抱紧她，鼻子酸得厉害：“能。信都来了。”
我们吃完那顿好的，她又开始发愁。
学费能凑齐，住半年却要省着花。她母亲周姨不放心，让她回镇上一趟，说当面商量。
我问要不要一起。
梁舒想了想，点头：“去。但你别替我答应什么。”
周姨住的屋子，门口晒着一排洗净的饭盒。
她比我记忆里年轻许多，见到我，先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又给我倒水，脸上那种想客气又实在高兴不起来的神情，让我心里发紧。
饭吃到一半，她拿出梁舒寄回去的招生材料。
“小舒，你爸走后，妈就怕你一个人在外头吃亏。江州那么大，你又不是正式调过去。学完回来，还能回广播站吗？”
梁舒摇头。
钱主任早说过，不可能替临时工留半年位置。她要走，现有那份收入也就没了。
周姨转过来问我：“小程，你怎么想？”
我知道她想听什么。
如果我说先订亲，她心里的石头会落下一大半。若我再答应等梁舒回来，她或许就会把户口本拿出来。
上辈子，我真这么做过。
那不是我记错的好意，是我当时也想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姑娘已经有着落了。
我握着杯子，慢慢开口：“我舍不得。但她想去，我想她能去成。”
周姨看了我一会儿，眼圈红了。
“说得都好听。最后吃苦的是她。”
“妈，我也在这里。”梁舒把那张材料挪到自己面前，“你问问我。”
周姨转过脸。
梁舒没有讲将来能挣多少钱，只把自己算好的支出一笔笔说出来。哪儿能省，哪儿不能省，到了以后怎么联系，她都写在小本子上。
“我会害怕。考不上也好，学不好也好，回来再找活也好，都是我去试过。妈，我不想以后一直跟自己说，当时要是去了就好了。”
周姨拿着本子，许久没有翻页。
最后，她进里屋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几张存得发软的钱。
梁舒立刻推回去，说自己够用。
周姨没松手：“你爸以前出门放电影，也说钱够用，回来鞋底磨穿了，都舍不得换。你们父女俩，就会在这种地方逞能。”
梁舒眼泪掉下来，抱住母亲。
我坐在旁边，手里那杯水早凉了。
原来当年那个愿意嫁给我的姑娘，也有过这样被母亲攥在掌心里舍不得放开的日子。
送我们出门时，周姨把我单独叫住。
“小程，我不是嫌你。我就是怕，她这一走，你们就散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梁舒。
她站在树荫下，仰头看枝上的蝉，发梢被太阳照得发亮。
我也怕。
怕得比周姨知道的还多。
“我会跟她好好谈。要是哪天真不能在一起，也不会说她出去学东西，就是对不起我。”
周姨看着我，慢慢松开了抓着我袖子的手。
9月1日，我送梁舒上长途车。
母亲的胳膊还没好透，也来了，递给她一袋煮鸡蛋，嘴上说是在家煮多了。
梁舒接过去，说谢谢阿姨，回来给您带江州的点心。
母亲哼了一声：“车上别看书，晕。”
我给梁舒买了一只蓝色旅行箱，不贵，轮子推起来很顺。
她绕着看了半圈，问我：“这就是那个箱子？”
我摇头。
“不是。这个是我们上星期一起挑的。”
她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车门边挤着人，她抱住我，抱得很用力。
“程野，我可能回来，也可能去别的地方工作。你真想好了？”
我把脸埋在她颈边，心里酸得快要裂开。
“没想得那么明白。可我想你了，就去看你。你换地方，告诉我地址。”
她在我耳边轻轻笑了一声。
“你也可以出门。别只等我。”
我松开她，她提着箱子上车，隔着窗向我挥手。
车开出站，我追了几步，终于停下。
母亲在身后说，都没影了，还看。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上辈子她攥着户口本的手。
这次，她手里拿的是车票。
我眼睛红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13
梁舒走后的第一周，我总觉得店里缺点声音。
风扇照样响，老邱照样在门外喊我抽烟。可一到傍晚，我就习惯性往街口看。
母亲发现了，拿抹布敲我的头。
“望也望不回来。想她就打电话。”
我嘴硬：“谁望了？”
她把电话往我面前一推，自己出去择菜。
梁舒住宿舍，电话在走廊尽头。我们约好每周二、周五晚上通话，免得我打过去，她还在上课。
可第一次打通，她只说了几句就要挂。
“得交作业了。同学等着一起剪声音，改天再说。”
听筒里有个年轻男人叫她：“梁舒，这儿你来听一下。”
我握着电话，心里那点热，慢慢变成酸。
她听出我没应，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你忙。”
我把听筒放回去，站在柜台后，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在学新东西，认识新的人。我还守着原来的铺子，手上沾着同样的灰。
我知道这样的念头不体面，却止不住。
偏偏那阵子，店里的生意也淡下去。
县里新开了一家大电器卖场，送货、安装都有人包，客户不再找我问新电视的价。
我一直记得它第二年办的开业庆典，竟把那当成真正开门的日子。等我察觉不对，刚订的几台机器已经压在店里。
原来所谓知道以后，也有很多是我自己记得粗。
我盯着那几只纸箱，第一反应仍旧是不想说。
她在外头，日子又紧。听我讲这个，能有什么用？
周五，她打电话回来，兴冲冲说自己第一次在课堂上拿到了好评。
我一边听，一边算那几台机器亏多少能出手。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你在忙吗？”
“没，你说。”
她没有再说。
那种熟悉的沉默把我一下惊醒了。
我握紧听筒，忙道：“我在算账。算得不对，心里着急，不是嫌你烦。”
她安静片刻：“那我等你算完？”
“别等。我想跟你说说。”
我把生意的事讲了，讲我记错了开门时间，讲这几天对着箱子发愁。
梁舒先问亏了是不是就吃不上饭。我说没到那步，卖慢一点，钱暂时周转不开。
她才松一口气，声音也轻快了些。
“那你现在想要我帮你想，还是先听你骂两句？”
我鼻子莫名发酸，笑了一声。
“听我骂两句。”
她真的听着。
我骂那天订货太着急，骂自己以为多活20年就什么都懂。说完了，又惦记那道听筒里的男声。
“上回叫你那个……”
“唐屿？跟我一组的同学。”
我嗯了一声，没能装得更自然。
梁舒忽然笑起来：“你是不是吃醋了？”
“有点。”
“多大一点？”
“比那几台电视占的地方还大。”
她笑了很久，笑得旁边人都来问怎么了。
我脸烫得不行，偏偏舍不得挂。
等她笑够了，声音贴近听筒，低低叫我：“男朋友。”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下个月有周末试听展示，可以带人。你来不来？”
我立刻说来，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先把店里排好。明天就给你准话。”
“好。我等准话。”
我没有再编一个万无一失的保证。
第二天，我找刘师傅商量，周末两天替我接急活，按单分账。他看我竟真肯把熟客往他那里领，笑着问是不是去相亲。
“看女朋友。”
我说完，自己先笑了。
压着的几台机器，我降价慢慢出了。少挣的钱切切实实疼，可那张去江州的票，拿到手时仍旧烫。
这回，我终于是去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
14
梁舒来接我时，迟到了二十多分钟。
我站在车站外，一开始担心，后来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把日子记错。
再后来，她终于从街角跑来，头发散了，手里还拿着半张没吃完的饼。
“对不起！临时加了一段试听，老师让重做。”
我先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才问：“怎么跑成这样？”
她喘着气，抬头看我，像等我发火。
我心里确实不舒服，热，饿，人生地不熟。可她额角的汗是真的，没吃完的午饭也是真的。
“下回让人给车站打个电话，留个话。”
“好。”
“这次先去吃饭。你这饼都凉了。”
她慢慢笑起来，挽住我的胳膊，整个人贴上来。
江州的街真大。
我们坐公交，换了两趟车。她一路指给我看哪儿吃饭便宜，哪家店卖的耳机容易坏，还说自己第一回坐错方向，多走了四十分钟。
我听着她这些不顺利，心里反而落了地。
她没被一张录取信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也有找不到门、饿着肚子的时候。
到了展示教室，我见到唐屿。
他戴眼镜，说话快，跟梁舒一讨论声音，两个词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我插不上嘴，坐在角落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梁舒忙完，回来找我，顺手就把我的胳膊抱住了。
“这是程野，我男朋友。录音机就是他修的，前面那几期的录音也帮了我很多。”
她介绍得坦然，我那点憋着的酸，突然就没了地方放。
唐屿朝我伸手，第一句问的竟是：“老机器还能找着配件吗？我家有一台，舍不得扔。”
我愣了愣，跟他谈起机型。
谈到一半，老师进来，说试听用的其中一套设备有杂音，刚才还好好的，换了一组就不行了。
我站起身，没有上手，先问能不能看。
老师见我带着梁舒，问了做什么的，才把台面让出来。
那故障不大，偏偏接头藏得深，大家以为是机器出了问题。我找了一阵，换了根手边的线，声音便干净了。
满屋子的人松了口气。
我把拆下的东西摆好，手上又沾了灰，下意识往口袋里找布。
梁舒已经把纸递过来了。
我抬头，看见她在笑。
那不是因为我帮了她，是她真觉得，我这一下挺好。
展示结束，有人留下号码，让我有空帮忙看看家里的旧设备。我没敢都答应，只说我在县城，来前会打电话。
晚上吃饭，梁舒给我夹了最大的一块肉。
“今天程师傅很有派头。”
“就那么点小毛病。”
“那我也没找出来。你能，怎么还不让夸？”
我咬着那块肉，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吃完，她带我到江边走。
江州的江，比县里的河宽得多，灯映在水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金。
我终于把下午的难堪讲给她听，说我看见她跟同学说话，觉得自己像个来送饭的家属。
梁舒停下，转过身。
“那你想来听我说什么？”
我嘴硬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想听你说，没来错。”
她眼睛一下软了。
人来人往的江边，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程野，你不知道自己好在哪儿，我知道。”
我没动，她就握住我的手，掰开那些藏在指缝里的灰痕。
“你修东西的时候，问得很细，哪天坏的，坏之前有没有响，舍不舍得换。你没因为它不值钱，就说扔了算了。我那天在书摊上就想，这人挺耐烦。”
我想起自己后来给过她多少不耐烦，眼睛一酸。
她马上攥紧我的手。
“别又往别处想。我在说我见过的你。”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把头靠到我肩上。
“你心疼钱，还是回来吃完那碗面，我也高兴。你不会追人，可我说一句，你会认真听。我又不傻，谁对我好，我感觉得到。”
江风灌进胸口，涨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曾经以为，重来就是把亏欠还清，运气好，也许能把妻子留住。
直到那天，我才头一回敢承认，我还想被她喜欢。
喜欢此刻这个，会手足无措，也能修好一台机器的程野。
第二天回程，她送我到车站，把一张合照塞进我钱包。
照片是昨天同学帮拍的。我站得拘谨，她挽着我的胳膊，笑得眼睛都弯了。
“放好。”她说，“省得有人一吃醋，就忘了自己是谁。”
我把钱包扣紧，笑着上了车。
15
半年快结束时，梁舒有了留下的机会。
一家做声音节目的小工作室缺人，老师把她和另一个姑娘介绍过去。试用，活多，钱也不算高，能不能长干还得看。
她在电话里说完，问我：“你怎么不出声？”
我坐在柜台后，盯着墙上那张合照。
“我在算，坐车过去要多久。”
她笑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这次不是半年。”
“我知道。”
“也不是答应去，就一定能好。”
“知道。”
我说完，听见她在那头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我心里难受，恨不得立刻把人抱住。
她说：“你要是舍不得，就说。我不是一听就不去了。”
“舍不得。”
这三个字说出来，后头的话反而好说了。
“也有点不甘心。好容易谈个女朋友，见一回还得买票。可我也想去江州试试。上次留了电话的几个人，有两个真找来修东西。我想看看，在那边能不能有活干。”
梁舒半天没说话。
“你别为了我，把所有东西都扔了。”
“不扔。我先去一阵，手艺还能带着。真不成，再想办法。”
我不是凭一腔热血说的。
那次回来以后，我又去过江州两回，给人修机器，也找做这一行的店问过。有人嫌我只会旧东西，有人愿意让我按活结钱，缺的是肯钻进灰里慢慢找故障的人。
我问了租住的价，算了车钱，发现不是毫无可能。
但回家说出来，母亲还是把碗重重放下。
“你走了，铺子不要了？我不要了？你爸的招牌，就剩这么点东西！”
我早知道她会生气，真听到，胸口还是疼。
父亲留下的招牌挂在门外，我每天抬头都能看见。原来不肯出门的不只梁舒，还有我自己。
我怕离开这条街，就没人认得我是程家那个会修电器的儿子。
“铺子还在。刘师傅想搬过来，前柜分给他，后院和咱们自己的东西不动。你愿意管账，就另算工钱，不愿意就别管。”
“都商量好了，才来通知我？”
“没定。先说给你听。”
母亲站起来进了后屋，那天没再跟我说话。
我也没把计划一拍就走。带她去看刘师傅原来的店，跟人把用水用电和接活分成一项项讲清楚，又把后院坏的台阶换了。
她每看一项，都要挑些毛病。
挑到最后，却问：“你去了，多久回来一趟？”
我手里的笔停住。
“先一个月两回，真忙不过来，我提前打电话。你要是不舒服，随时找我。”
她低头看纸，嘟囔了一句：“娶了媳妇忘了娘。”
“还没娶呢。”
“你还挺着急！”
我没忍住，笑了。
她瞪我半天，自己眼圈也红了。
离开前，她把父亲用过的一把小起子放进我的工具包。
“他当年也是跟师傅出去，才学会这行。你别在外头丢他的脸。”
我背过身，假装在理包，眼泪却一滴滴落在工具袋上。
2006年3月，我到了江州。
没开大店，先在一家维修铺里按件拿钱，租的屋子在梁舒宿舍附近。一天忙完，腰酸背痛，挣得未必有县城多。
梁舒下班经过，常在门口等我。
有时她也很晚，自己带着一份饭进来，坐在不碍事的角落改东西。我们各忙各的，抬眼看见人还在，心里就稳。
头一个月，我把房租、车费、挣的钱摊给她看，最后只剩很薄的一沓。
我有点赧然。
“没你想的那么能干。”
她把自己的账本也拿出来。
两本账，并在一张掉漆的小桌上，都不漂亮。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下个月，你请我吃两回面。我请你三回，先让我多一回。”
我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窗外没有我们熟悉的老街，屋里也还没有像样的家当。
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来这里，并不是被谁带走。
16
我求婚那天，没准备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
戒指买好了，放在修理铺柜子里整整一周。每回想拿，梁舒不是赶稿，就是困得眼皮打架。
我不愿意她将来想起答应嫁给我，是在眼都睁不开的时候。
后来她发现我心神不定，拎住我衣领，问是不是藏了事。
我原本想装傻，被她看了两眼，还是招了。
她听完，先愣，随后笑得把头埋进我肩窝。
“程野，你要拿着戒指等到什么时候？”
“想找个好时候。”
她看看墙上的钟：“我今天不加班。”
我们去了江边。
我一路摸口袋，她就一路故意不看我，偏偏嘴角藏不住笑。
到了人少的地方，我把小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金戒指，没镶什么，亮得很踏实。
我蹲下时，她立刻来拉我。
“地上脏，别跪，站着说。”
我只好又站起，手抖得盒盖都合上了。
她笑着伸手替我打开，自己也红了眼。
“说吧，我听着。”
我攥住她的手。
“梁舒，我想跟你结婚。”
她点了一下头，又很快忍住，等着我后面的话。
“不是因为我知道以后怎么过。现在的这些事，我很多都不知道。你下个月忙不忙，我这边活稳不稳，往后住哪儿，都会变。”
她看着我，眼泪一点点盛起来。
“可我知道，今天收工，我想跟你一起吃饭。明天醒来，我也想先看见你。我想把以后能拿得出来的日子，都跟你商量着过。”
我说到这里，鼻子发酸，声音哑了。
“你愿意吗？”
她没立即接戒指，先问：“那个结局，你还怕吗？”
我看着她，慢慢点头。
“怕。”
“那你还敢娶？”
“想要的太多了。只见面，不够；送你回宿舍，也不够。我就是想跟你有个家。怕也想。”
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
我手里的戒指险些掉了，赶紧攥紧，另一只手把她搂住。
她在我肩上又哭又笑，半天才抬起头，把左手伸过来。
“那你给我戴上。别等我自己抢。”
我套了两次，才套稳。
那枚戒指在她手上，跟从前买过的任何首饰都不一样。我再也不必猜她为什么笑，她已经扬起手，凑到我眼前，非让我看。
“好看吗？”
“好看。”
“我也觉得。”
她说完，揪住我的衬衫，结结实实亲了我一下。
婚期定在6月，相识一周年。
我们回县里请了几桌酒，周姨和我妈坐一起，两个女人都忙着挑我们没想到的事，竟没顾上互相挑。
我原本有点担心母亲提旧规矩，她却先盯上了饭店的菜量，嫌老板把盘子摆得大，东西放得少。
梁舒被她逗得直笑，悄悄对我说，待会儿别忘了给阿姨留个鸭腿。
我也笑。
原来不必把每个人都磨成一个样子，一张桌子也能坐下。
席间有人问，处了这么久才结，究竟是谁挑剔。
我还没答，梁舒已经拉住我的手。
“我俩忙着谈恋爱。”
满桌人笑起来，有人起哄，问结了婚是不是就不用谈了。
她转头看我。
我把她的手握紧，笑得一点也不想含蓄。
“得谈。我才刚会一点。”
酒席散后，我们去照相馆补拍合照。
师傅让牵手，我伸过去，梁舒也伸过来，两只手在半途就握住了。
不用人摆，我们自己挨得很近。
回到临时住的屋子，她脱下磨脚的新鞋，往床上一坐，先长长叹了一声。
我蹲下替她看脚后跟。磨破一点，红得很明显。
“下回穿旧的。”我说。
“结婚也穿旧鞋？”
“舒服就行。”
她望着我，忽然笑了：“那你把柜子上的东西拿来。”
是一台银色录音机。
她把一盒新磁带放进去，按下录音键，然后举到我面前。
“程野先生，今天结婚，有什么想说的？”
我坐到她旁边，背绷得笔直。
“今天是2006年6月11日。程野跟梁舒结婚了。”
她嫌我说得像播通知，拍了我一下。
我转过头，看见她头发散了，脸上的妆也淡了，赤着脚坐在那里，手上有我买的戒指。
一屋子的喧闹都散尽后，她还在。
我嗓子发紧，声音却终于放松下来。
“梁舒，我今天特别高兴。你呢？”
她靠过来，肩膀贴紧我的肩膀。
“我也是。”
录音机慢慢转着，连她笑时那点轻轻的气音，都收了进去。
17
后来我们也没把日子过成一盒只有笑声的磁带。
刚结婚那年，她熬夜做东西，我嫌灯晃，半夜搬枕头出去。第二天她生气，觉得我摔门，我也委屈，说我只想睡个整觉。
两个人顶了几句，谁也没把谁哄好。
到晚上，我端着饭进去，先说我下回会开口，不闷声搬东西。她也别过头，说书桌能挪到外间。
我们磨了很久，才把那个小屋住得像两个人的家。
她有过没接到活的时候，坐在桌前，烦得一个字都不想说。我也有修坏过、赔钱过的时候，回家先在楼下坐半小时，才敢上去。
可我再没有让她靠猜，才能知道我怎么了。
她也渐渐会在我还没回家的时候，打电话来骂一句：“程野，不顺心就回来。饭热第三遍了！”
我听着她凶，心里反而踏实。
在江州待到第三年，我终于跟人合租了一间小铺。修旧机器，也学新的东西，生意不算多大，够我们过日子。
她换过工作，做过不喜欢的活，也拒绝过旁人看着很好的机会。每回都要自己想，有时想得烦了，把本子拍我面前，让我别光点头，替她挑挑毛病。
我挑得太多，她又踢我一脚。
我俩为钱吵，为谁忘了买米吵，也为明明说好休息却又接活吵。
吵完了，欠谁的话还得说，做错的事也不能拿一句我挣钱辛苦就抵。
后来母亲真需要人照顾，我还是慌过。
可这一次，我把床位、请人帮忙的钱、自己能空出的时间，都摊在桌上。梁舒也拿出自己的工作安排，说这几天她能来，那几天不行。
有一回，我让她回江州赶活，她不肯，说今天就想留下陪着。
我望着她，没再抢她手里的热水壶。
“那你困了叫我，别硬撑。”
她点点头，先让我出去吃饭。
母亲看着我们，突然笑了一下，说你们两个总算都没白长岁数。
她走时，比我记忆里安稳。
送走她那晚，我坐在老铺门口，哭得收不住。梁舒没劝我想开，也没说她老人家享福了，只坐在台阶上，任我把脸埋在她膝头。
她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像在拍一个终于肯痛快难过的人。
我也一直记着2025年。
那年我46岁，她44岁。
年龄走到这里，我开始做梦。梦里她又拖着那个裂口的箱子，我想追，胸口却疼得迈不动步。
醒来时，梁舒睡在旁边，手还搭在我腰上。
我把灯拧亮，她被晃醒，眯着眼问我怎么了。
我撑了半天，终于把那场离婚后突如其来的疼痛，也讲给她听。
她清醒过来，没说我瞎想。
她先抱住我，等我的呼吸慢下来，才说：“难怪你以前一说那个结局，就像有人在追你。”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
20年间，她听完了我记得的那段婚姻，也听过我不愿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部分。
可最后这点害怕，我仍旧藏到今天。
“我有时候觉得，过得太好了，会不会一睁眼，又回去了。”
梁舒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我抱得更紧。
“程野，灯我开着。你看，这是咱们江州的家。”
我抬头，看见窗边她晒着的袜子，桌上我拆了一半的机器，床头两只没洗的杯子。
全都实实在在。
她用手掌托住我的脸。
“我在这儿。你怕就叫我，别一个人熬到天亮。”
那晚我把灯留了很久。
她没再追问，只摸着我的背，直到我重新睡着。
到了2026年6月，我们结婚满20年。
我已经比记忆里的自己多活过一岁，梁舒也45岁了。她的耳环换了几次，还是喜欢那种小小的银圈。
周年前，她接了一组沿江采访，要出门三个星期。
我听见三个星期，先皱眉，随后问能不能空出两天，我想跟她一起走一段。
她抬眼看我：“铺子呢？”
“排好了。老刘上个月还来江州帮我接过两天。”
“自己想来，还是不放心我？”
“都有。主要是想去。你上次拍的那家面，看着太香。”
她笑着把车票递给我，让我挑日子。
出发前一晚，她从床下拖出那只蓝箱子。
2005年买的，轮子换过，边角也磨得不成样。她拍掉灰，把采访本往里装。我看了一阵，忍不住说：“该换了。”
她抬头，刚想开口，自己先停住，笑了。
“这回换个大的。你也带衣服，别到时候全塞我这儿。”
我第二天就去买了。
两个箱子并排放在门口，一蓝一灰，谁也不用替谁勉强装下所有东西。
出发那日，我们顺道回了县城。
老街已经改了模样，原来的茶楼也搬到河边。老板的女儿认得我们，听说是周年，给我们留了靠窗的位置。
梁舒坐在对面，拿纸巾擦杯沿。
我忽然看着她笑起来。
她抬眼：“又想起什么了？”
“想起第一次见面，我真够不会说话。”
她把纸巾放下，故意板起脸：“见面就劝人别嫁，确实少见。”
我伸手，她把手放进来，戒指在指根，已经磨出细小的痕。
“后来让你讲恋爱，你还愣了半天。”
“那时候没有，讲不出来。”
“现在呢？”
我握着她的手，看向桌上放着的手机。
那台老录音机已经不适合随身带，留在家里好好收着。旧磁带转存过，她仍隔一阵就拿出来听一遍。
从修理铺里的试机声，到结婚那天，再到她录我在厨房跟锅盖较劲，里面有许多我没想到能留下的日子。
我把手机的录音点开。
“想从哪儿听？”
梁舒托住下巴，笑得眼角有细纹。
“从你牵个手都不敢那天。那天你到底想了多久？”
“从出门就开始想。”
她笑出了声，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让我的手能放得更舒服些。
我也笑，慢慢讲那晚的夜市，讲怕伸手太早，又怕送她到楼下都没敢。
她插话，说自己都快急死了，还以为我根本不想。
我反驳，哪能不想，口袋里那枝花都快让我捂热了。
窗外有人撑着伞跑过，河面上飘来船笛声。
我讲了很久，她也听了很久。中途她说面要趁早吃，去晚了卖完，我就付了账，拎起我们的两个箱子。
走下台阶时，她很自然地把手递过来。
我握住，跟她并肩往桥头走。
手机还在口袋里录着，先是一阵车声，然后是她问我，明天早上想干什么。
我说想陪她去录渡口，录完吃那家的面。
她说行，但她那碗的肉不许抢。
我笑着答应，又把她的手往掌心里收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