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在我家过夜的次数，连她妈都懒得问了。
可那天早上，她站在厨房门口，连一双拖鞋都不肯往里迈。
我手里捏着两只鸡蛋，问她要不要吃早饭。
她说要。
我又问，煎的还是煮的。
她盯了我几秒：“许见舟，你打算问到午饭，也不提昨晚那个吻？”
油锅响了一声，我把火关了。
我们认识十一年，替对方挡过酒，接过急诊，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我原以为这辈子最难的事，是看她嫁给别人，还得笑着去当婚礼音响师。
现在才知道，更难的是她站在我面前，嘴唇上还有我咬出来的那一点红，我却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再碰一下。
“我记得。”我说。
唐梨把行李箱从门边推开，眼圈忽然红了。
“那你别给我找酒的理由。我也没准备认。”
1
接吻那晚，是我的三十二岁生日。
一桌八个人，蛋糕拆开以后，老陶说他下个月把向晚影厅关了。
赵映举着塑料刀，奶油悬在半空。
“你就不能等他许完愿？”
老陶拍了拍膝盖：“我再不开刀，往后只能坐着给你们放电影。房东也想收回去，正好，都歇歇。”
他说得轻松，我们却没人接话。
向晚是个不到四十座的小厅，藏在一幢旧写字楼的三楼。大学时，我和唐梨在这里做志愿者，毕业后，我租下隔壁小屋做声音工作室，她隔三岔五带设计图来占桌子。
那张掉漆长桌，见过她第一个布景模型，也见过我被甲方退回来的第十七版声音方案。
我本想说，关就关吧，陶哥身体要紧。
话没出口，唐梨先往我盘里放了一块蛋糕。
“吃，奶油快化了。”
她知道我舍不得。
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认地方，认人，认到了一定时候，很容易把不变当成一种本事。
桌上很快又热闹起来。
有人替老陶挑医院，有人说办一场告别放映。赵映说她负责拍照，唐梨说幕布和现场交给她。
我接过话：“声音我来。”
十一年来，我们办过几十场大小活动，这几个字说得比自己的名字还顺。
唐梨却低头抠了一下纸盘边缘。
散席时，我才知道她也要走。
她正在走廊里接电话，窗户开着，风把她的裙角吹在我腿上。
“二十六号报到，前六个月跟巡展……对，北城那边。”
我停住脚。
她挂了电话，转过来看见我，眼睛亮了一瞬，又慢慢收住。
“定了？”我问。
“今天下午签的。”
“挺好。”
她没说话。
我补了一句：“你念叨两年了。那个团队找你做主设计，是好事。”
“许见舟。”
“嗯？”
“除了挺好呢？”
我想说，六个月这么长，你能不能晚点去。
想说你每周四在我冰箱里放的盒饭，以后谁来拿走。
还想问，北城冬天那么冷，万一你半夜胃疼，我开车也赶不到了，你准备怎么办。
可这些话听起来，都像我想用自己的不方便，挡她的路。
于是我把手里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去了好好干。缺什么跟我说。”
唐梨抓着衣领，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像我伸过去的手，只碰到她一层衣服。
她转头看窗外：“行。”
我们替老陶收拾完，已经快十一点。
其他人陆续离开，唐梨帮我把生日礼物搬回隔壁。她送的是一副新的监听耳机，我看过三次价钱，没舍得买。
“你这样让我明年怎么回礼？”我问。
“明年再说。”
她蹲在纸箱旁边，替我拆掉耳机线上那根透明扎带。走廊灯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低下去的睫毛上。
我忽然特别烦那个“明年”。
它太远了。
远到我无法确定，她明年的生日身边会坐着谁。
我把窗台上的两罐啤酒拿过来，递给她一罐。
我们上了楼顶。
这里没什么风景，远处是商场的广告牌，近处是一排空调外机。唐梨嫌铁栏杆脏，拿我的袖口擦了一下才靠。
我看着她：“你是真不客气。”
“十一年了，现在讲这个是不是晚了？”
我们碰了碰罐子。
那一罐啤酒，她喝了不到一半，我也没喝完。
所以后来每次想到那晚，我都知道，谁也没有糊涂的资格。
唐梨问我许了什么愿。
我说不能告诉她。
“怎么，怕说出来就不灵？”
“怕你笑。”
她转了转易拉罐，指腹在水珠上抹了一道。
“你没说过，我怎么知道该不该笑？”
我盯着她。
她今天戴一枚小小的银耳钉，是我去年陪她在旧货市集上买的。当时摊主问是不是送女朋友，我说不是，她就在旁边接了一句，他眼光没这么好。
我们一起笑过。
这种话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次，把我真正想说的堵了回去。
“唐梨。”
“嗯。”
“你去了北城，会不会谈恋爱？”
她抬眼看我：“可能吧。”
我胸口像被什么顶住。
“也对。三十一了，谈一个挺正常。”
“你今天能不能别老替我觉得正常？”
她把罐子搁在水泥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楼下有辆摩托开过去，响了半条街。
我明明靠声音吃饭，那一刻却什么也分不清，只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我想问，你能不能先别找别人。”
唐梨不动了。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手腕，又停住。
“我可能……不太想继续当那个替你看男人眼光的人。”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终于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
不是后悔说。
是后悔用了“可能”。
我刚想补，她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想当什么？”
我抓住了她的手。
她指尖凉，掌心却是热的。
“男朋友。”
那三个字说完，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露出一个我藏了太久、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我想要她。
想要的远远不止每周四一起吃饭。
“我能亲你吗？”
唐梨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没笑，也没拿话噎我，只攥紧我的手，轻轻说：“你问第二遍，我就不答应了。”
我低下头时，碰歪了她的鼻尖。
她疼得皱眉，我想退，她却拽住了我。
第二次，终于找对了位置。
她嘴唇比我想的软，带着一点啤酒的苦。我原本只想碰一下，手却不听使唤，按住她后背，直到她掌心抵在我胸前。
“许见舟。”
我立刻松开。
她耳朵红透了，声音也不稳。
“罐子要掉了。”
我一把接住被袖口扫到边缘的啤酒，余光看见她捂着嘴笑。
我也想笑，心却跳得发疼。
下楼后，她说太晚了，不回自己那边。
她家浴室正在返修，箱子原本就寄放在我家客房。这几天借住，我们仍像从前那样自然。
可进门以后，她抓着客房门把，半天没拧下去。
我站在玄关换鞋，连灯都忘了开。
“晚安。”她说。
“晚安。”
门关上，我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摸出手机，把原本给她备注的“唐大设计师”，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一个字没改。
我怕天亮以后，连这个备注都留不住。
2
我一夜没睡好。
六点半起来煮水，把电热壶烧开了两次，又拉开冰箱，盯着鸡蛋看了很久。
唐梨七点十分出门。
她穿着昨晚那件宽松衬衫，头发随手扎起，脚上的拖鞋是我买东西凑单送的，左边一只还有个歪歪的笑脸。
一切都熟悉。
只有我们之间那两步远的地板，像突然长了一条河。
我问她吃不吃早饭。
问完煎蛋还是煮蛋，她终于把我堵在了灶台前。
“许见舟，你打算问到午饭，也不提昨晚那个吻？”
我关掉火，握着锅铲转身。
“我记得。”
她推开门边的行李箱，说她没准备认喝多了。
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恨不得扇自己一下。
我在客厅做了一夜心理准备，唯独忘了，她也可能等了我一夜。
“我没喝多。”我把锅铲放下，“我知道亲的是谁，也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想再亲一次。”
她愣了一下。
我走过去，又停在她一步之外。
“还想今天跟你吃午饭，晚上送你回来。想你到北城以后，第一个想打电话的人还是我。你要问我昨天那三字算不算数——算。”
唐梨低下头。
我终于听见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会挑时候？”
她声音有点哑。
“我签完合同，你说。我要走了，你说。以前那么多周四，你吃饭的时候嘴都在干什么？”
“吃你做的饭。”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
不重，但我没躲。
“对不起。”我说，“我怕说完，以后连饭都没得吃。”
“那你现在不怕了？”
“怕。比昨晚还怕。”
我看着她，一点也不想装体面了。
“可我想了一夜。我要是为了留个吃饭的位置，就真看着你去喜欢别人，那我往后每一顿都吃不下。”
唐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舍不得我走，还是喜欢我？”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不是不知道答案。
而是我突然发现，我过去那些理所当然的习惯，对她来说，可能从来不能算答案。
“你去年去南城做项目，走了两个月。我也舍不得，但我没亲你。”
她瞪了我一眼。
“认真点。”
“我很认真。我那时候就想亲。”
厨房安静下来。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我的耳朵烧得比开着火还烫。
“你去之前剪了头发，在楼下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像被托尼老师追着讨债。你气了我半天。”
“我记得。”
“其实好看。我那天去工作室，第一条音轨都剪错了。”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抬起一点，又被她压回去。
“还有呢？”
“有个人在你那条朋友圈下面说想请你吃饭。我看了他主页半个小时，查出他上一周还在给另一个姑娘发爱心。”
“原来那个截图是你拿小号发给我的？”
我闭了闭眼。
“嗯。”
唐梨终于笑出来。
她笑的时候还带着鼻音，抬手按了一下眼角。我想替她擦，又怕动作太快，把刚刚这点好意吓回去。
她直接拿起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许见舟，我不想当你临走前舍不得扔的那张旧椅子。”
“你不是。”
“那你追我一次。”
我怔住。
她松开我，去橱柜里拿碗，耳根还是红的。
“不用从认识我叫什么开始。但约会要约，喜欢要说，生气了也要让我知道。别给我开一个新称呼，里头还是原来那套。”
我跟在她后面：“那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差点把碗摔了。
“你还想昨晚亲完就当没事？”
“不是，我想听你说。”
她瞪着我，像终于发现我也可以很不要脸。
我没催。
等到锅里的油完全凉下来，她才把两只碗放到桌上。
“正在被男朋友追的关系。”
我整个人都轻了。
轻得想把她抱起来，又怕她嫌我一大早发疯，只好伸手扶住椅背，认真问她晚上有没有空。
“有。”
“六点半，去吃饭？”
“去哪？”
“我订。”
她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我回灶台重新开火，敲碎第一只鸡蛋。
蛋黄破了。
第二只也破了。
唐梨在背后看得直乐：“许师傅，紧张成这样，昨晚谁抓着我不松？”
我手一抖，蛋壳掉进锅里。
她笑得趴在桌上。
我背对她，也跟着笑，连锅铲都快握不稳。
早餐最后吃成了炒鸡蛋。
但我这辈子没觉得炒鸡蛋这么好吃过。
送她出门时，她已经穿好鞋，忽然回头看我。
“你刚才说的，还没做。”
“什么？”
“第二次。”
我没让她再提醒。
这个吻落在玄关，窗外天光亮着，她抓住我的衣角，我终于不用猜，她是不是也想靠近我。
3
我当天的工作效率，低得足够让自己倒闭。
十几秒的水声听了二十遍，脑子里全是唐梨那句“正在被男朋友追”。
中午赵映来拿硬盘，看见我对着屏幕笑，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中病毒了，我先备份。”
我叫住她，问附近适合约会的餐厅。
她脚下一顿。
“跟谁？”
“你先说餐厅。”
“要安静的，还是能让唐梨吃饱的？”
我沉默。
赵映扶住门框，眼睛一点点瞪圆。
“你们？”
我本来想等正式约会完再说，听见这个“们”，嘴角却已经不听使唤。
“嗯。”
“谁先？”
“我。”
她用力拍了一下门框：“老陶！你生日那瓶酒还在不在？我得给它磕一个！”
我把人拽回来，解释我们总共没喝一罐半。
赵映笑得像喘不过气。
临走前，她替我拍掉肩上的灰。
“别只顾着高兴。她这人看着什么都敢，真在意的东西，疼了也不吭声。”
这句话让我记了一下午。
我最终订了江边一家小馆，菜不会装在大得能洗脸的盘子里，位置能看见江，唐梨也不用穿高跟鞋。
六点二十，我捧着花到她项目办公室楼下。
一束橙色郁金香，花店姑娘说适合送给明亮的人。
我付钱的时候没感觉，站到楼下，才发现自己紧张得连包装纸都捏皱了。
唐梨跟同事一起出来，看见我，先停了半拍。
她换了件深绿色裙子，头发散着，耳朵上还是那枚银耳钉。
我见过她穿礼服，也见过她敷着面膜骂客户。
唯独没见过她这样朝我走来。
像这条路，是专门为我走的。
“给我？”她问。
我把花递过去：“给你同事也不太合适。”
她笑着踢了我一下。
旁边的年轻姑娘跟她道别，眼睛在我身上绕了一圈：“唐姐，这是你说的那个特别靠谱的朋友？”
唐梨抱紧花，瞥了我一眼。
我心口一紧，已经准备开口。
她先说：“最近换岗了，男朋友。”
姑娘惊喜地说了声恭喜。
我站在原地，反应慢了足足两秒，才接过唐梨肩上的电脑包。
走出十几米，我问她：“你跟同事说过我？”
“说过。”
“怎么说的？”
“很会修东西，饭吃得多，开车不乱按喇叭。”
“没有别的？”
“还能借钱，额度还行。”
我停住，她笑着回头。
傍晚的光落在她鼻尖，她眼里的得意太鲜活，我一下就知道，她是在报复我这些年的嘴硬。
“唐梨。”
“嗯？”
“你今天特别好看。”
她笑意卡住了。
我看着她，一句接一句补上去：“裙子好看，头发也好看。拿着我送的花，更好看。”
她转回头，走得比刚才快。
我追上去，看见她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朵。
原来这些话说出来，不会死人。
只会让我也想再听她夸一句。
饭吃到一半，我们又险些滑回老路。
她习惯性夹走我盘里的香菜，我习惯性把虾剥好推过去。说起旧项目，她骂了一句难缠的施工方，我接着替她骂。
熟得不需要任何停顿。
可等服务员收掉盘子，我们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了看窗外，问她要不要走走。
她说好。
江边的风比楼顶温柔。我们并肩走了两百米，手背碰了三次。
第四次，我终于握住她。
唐梨没说话，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动了一下，换成十指相扣。
就这一下，我差点同手同脚。
“你是不是也觉得怪？”她忽然问。
我没有装：“有点。”
“觉得后悔？”
“觉得以前亏了。”
她看向我。
“这么多年走江边，我竟然一次都没牵。”
唐梨低头笑了，笑完却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想了很久。
“说不准。有一次你来工作室，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收完线，没开灯，就坐着等你醒。”
“哪一次？”
“前年秋天。”
“那天我通宵改方案。”
“我知道。我当时忽然觉得，这样坐一晚上也挺好。后来你醒了，说要回去，我特别不高兴。”
我拇指摸着她的手背。
“再后来，你没来，我会看门。你打电话说跟别人吃饭，我会挑人家毛病。可能我早就知道，就是没敢承认。”
她很久没说话。
走到桥下，她忽然将额头抵在我肩上。
“笨死了。”
我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你呢？”
“比你清楚一点。”
“一点是多少？”
她仰头，眼睛里映着江上的灯。
“足够我在买那副耳机的时候，把你的生日记成自己今年最想过的一天。”
我喉咙一紧。
原来她送我的，并不只是一副耳机。
我把她抱住，手臂收紧，想说的太多，最后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贴着我胸口，小声应了。
那晚回家，我没再改备注。
我把她的聊天框置顶，发过去一句话：唐梨，今天我很高兴。
她在客房回我：知道，你笑得像捡了一栋楼。
我回：楼没有你好。
隔着一堵墙，我听见她笑出了声。
4
第三天下午，唐梨来影厅量幕布。
我正在隔壁收拾旧器材，半掩的门挡不住她跟老陶说话。
“最后一场别做得太惨，谁来参加个活动，还得自备纸巾。”
“那你给弄得喜庆点。”
“喜庆也不是贴双喜。就叫散场以后吧，放完片子，大家说说以后干什么。”
老陶说这个好。
我抱着一只音箱出来，她蹲在地上拉卷尺，仰头看我。
“许老师，你也得交一段声音。”
“什么声音？”
“你觉得值得留下的。别全是散热风扇，给观众留条活路。”
我把音箱放下，望着小厅里那排褪色座椅。
“这屋拆完，就什么都没了。”
唐梨站起身，卷尺啪的一声收回去。
“东西有地方放，人才有地方去。你不能守着把旧椅子，连自己也一块儿装箱。”
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椅子。
上周，一个做声音纪录项目的熟人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出去做八周外景采集。
报酬不错，题目也是我喜欢的。他们要沿着几座城市，记录夜班结束后的普通生活，火车清洗场、清晨市场、码头换班。
但出发时间在本月二十一号。
正是向晚最后一场放映后的第二天。
我答应给对方回话，却拖到了现在。
唐梨知道有这么个机会，只不知道时间已经定下。
我没告诉她。
因为我刚刚得到她，连她从客房出来倒杯水，我都想跟着去厨房，哪里舍得先走。
她把卷尺揣进兜里，问我新工作室找到没有。
“看了两间。”
“你带我看看。”
我们去了楼后面的巷子。
其中一间采光不错，就是小。以前做花店，墙根还留着几个水印，门外有一棵歪脖子树。
我觉得放下工作台就转不开身。
唐梨站在门口比画，往里走了两步，忽然笑了。
“放不下旧沙发，正好。”
“你是不是早想扔我沙发？”
“那沙发塌成那样，再坐两回，我得找人把你拔出来。”
她认真替我量了桌子的位置，又说吸音的事得让我自己定，她只管人坐着舒不舒服。
我看着她在空屋里走来走去，忍不住想，如果这里有她一张桌子就好了。
念头一出，我直接问了。
唐梨停下笔。
“你想让我把办公室搬过来？”
“留个位置。你回来能用。”
她看着图纸，半天没动。
我有些急：“不是要你改行程，就是——”
“我知道。”
她在窗边画了一个小长方形，写上自己的姓。
“折叠桌就行，我回来用。不回来时，你不许拿来堆快递。”
我心里一下热了。
这比她说十句“我会回来”，都更让我踏实。
从巷子出来，我的手机响了。
那个项目的制片问我，今晚能否确认，车票和同行名单都得定了。
我走开几步，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挂掉电话，唐梨站在路灯下看我。
“二十一号走，对吧？”
我怔住。
“你电话声音不小。”她指了指我的手机，“许见舟，我耳朵没坏。”
我心虚得厉害。
她却没有发火，只问：“你想去吗？”
我望着她，喉头动了动。
“想。”
“那你刚才在磨蹭什么？”
我张了张嘴。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勾住我的袖口。
“是因为我吗？”
我点头。
唐梨眼里软了一瞬，随即把手掌放进我手里。
“那你现在问我一遍。”
“问什么？”
“问我，你要出去八周，能不能还跟我谈恋爱。”
晚风里，我握紧了她的手。
这问题听着傻，可我竟真怕她说不能。
唐梨等了等，没等到，干脆踮脚在我下巴上亲了一下。
“能。”
她一脸认真，眼里却有点潮。
“你没问的，我先答了。下一回，你自己说。”
5
我当着唐梨的面，回了项目组电话。
八周，二十一号上午出发，先到临海的安浦。正式的日程表第二天发来，我看了一遍，把能确定的休息日圈出来，又转给唐梨。
她没说别的，给我发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举手小人。
我问什么意思。
她说，报告，本人也加入你的行程讨论。
我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好半天。
晚上，赵映组了个饭局。
她说要商量告别场，我到地方才发现，菜已经点了八道，唯独没给我俩留相邻的椅子。
“坐啊。”赵映笑眯眯的，“平时都坐对面，今天怎么挑起位置了？”
唐梨二话没说，把自己的椅子拖到了我旁边。
椅腿擦过地面，响得全桌人都停下筷子。
她坐下来，端起水杯：“可以问了。问完吃饭，冷菜都快热了。”
老陶看看她，又看看我，突然拍着腿乐了。
“我就说那两罐啤酒怎么没收回来。”
赵映抢着说：“跟啤酒没关系，许老师亲口澄清，清醒作案。”
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
我握住唐梨藏在桌下的手，没松。
以前别人起哄，我总说别乱开玩笑。说得多了，我自己都快听顺耳了。
今天我故意等他们笑够，才接话。
“她是我女朋友。你们以后介绍，别再说我俩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唐梨偏头看我，指尖轻轻挠了一下我的掌心。
小杜是我们中年纪最小的，端着杯子问：“那以后你们要是吵架，咱们站哪边？”
“先问谁有理。”唐梨说。
我接上：“她有理的时候，站她。我没理的时候，也站她。”
赵映拿筷子敲碗：“听听，这是一个意思，别拿我们当傻子糊弄。”
我被拆穿了也高兴。
唐梨拿肩膀撞我，低声问是不是练过。
我说没练，现学现卖。
“跟谁学？”
“你。以前你替我骂甲方，也是这么不讲道理。”
她嘴角压不住了，夹走我盘里的半块排骨。
酒过半巡，老陶正色问我们以后怎么打算。
“一个要巡展，一个要出外景，碰上休息也不一定碰上城市。别光顾今天热闹。”
我说，我们在商量。
“商量了什么？”
这回我没抢着答。
唐梨先看了我一眼，才说：“先各干各的正事，能见面就见。现在就问过年在哪过，他家春联都没贴呢。”
桌上又笑。
我知道她是在替我留余地，却不想一直躲在余地里。
“过年我想跟她一起过。”
唐梨手里的筷子停了。
我抬头看老陶：“怎么安排还得看她时间，但我想去，不是到时候正好有空就去。”
老陶愣了一下，慢慢点头。
我没说什么了不起的话。
可唐梨在桌下握着我的力道，忽然重了。
散场后，赵映特意把我拖到一边。
她喝得脸红，却没醉。
“别怪我多嘴，她前几年挺能熬的。你在她那儿，不只是个能帮忙的人。”
我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映摇头：“她不让我替她说，你去问本人。我就提醒你一句，别看她今天搬椅子搬得利索，就以为她什么都不怕。”
从饭馆出来，唐梨正站在街边给我拦车。
她伸着胳膊，花里胡哨的霓虹映在她脸上，还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样子。
我突然上前，从后面抱了她一下。
她吓得缩起肩：“路口呢！”
“嗯，就抱一下。”
我松开手，把她拉到里侧。
车还没来，我问她以前是不是也想过我们在一起。
她望着路，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刚毕业那年就想过。”
我整个人僵了。
她抬头看我：“别露出这种脸。那时喜欢一下，后来忙了，又觉得朋友挺好。不是一动不动等了你十一年，我也过自己的日子。”
“我知道。”
可我还是难受。
难受的不是她没有一直等我，是我竟然可能在很早以前，就有过一次光明正大牵她的机会。
她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别算旧账了，许见舟。那时候你那件荧光绿外套，我真未必能忍。”
我把她的手抓下来，贴在唇边亲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可以先观察。”
她说着观察，上车时却靠在我肩上，一直到家都没坐直。
6
唐梨妈妈知道这件事，比我想的还早。
第二天中午，她打来电话，要唐梨回家吃饭，末了加一句：“小许也来，别给我装忙。”
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后背立刻挺直。
唐梨笑得握不住手机。
她家在城东，唐阿姨退休后，仍接一些窗帘改尺寸的活儿。屋里常年有卷尺、布头和缝纫机的油味。
我以前去了，鞋一脱就能去厨房端菜。
这次拎着水果站在门口，连平时穿的那双灰拖鞋都没敢拿。
唐阿姨看了我两眼。
“怎么，还得我给你发双新鞋？”
唐梨在后面笑出声。
我硬着头皮进去，水果放下，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
“蒜剥了。”
她递来一只碗，我终于有了能安放手的地方。
唐梨本想跟过来，被她妈赶去阳台收床单。
我低头剥蒜，薄薄一层皮，剥得比拆音箱还小心。
唐阿姨切着芹菜，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
我说是。
她停刀：“我不是说你人不好。你要不好，我也不会让她在你那儿住。可小许，朋友跟女婿，我看的不是一回事。”
听见后面两个字，我手里那瓣蒜险些掉了。
她看得明白，鼻子里轻哼一声。
“她这么多年，给你送饭、帮你搬东西，我都知道。以前你们怎么来往，我不过问。往后你要是觉得她这些事做少了，就是不喜欢你，我可不答应。”
我抬起头。
厨房里油烟机没开，那句话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
“阿姨，我不是因为她会照顾我，才想跟她好。”
“那为什么？”
我一时有些窘。
当着她妈，说她笑起来好看，说我想亲她，显然都不大合适。
可编些稳重的话，我也不愿意。
“我跟她在一块儿，总想再多待一会儿。以前她替我想的事太多，我只顾高兴，没想过她累不累。往后我想改，但您别只听我现在说。”
唐阿姨把芹菜倒进盆里，水龙头一开，哗啦响。
“她去北城，你真不介意？”
“我舍不得。”
我说得很慢，手指无意识掐着蒜瓣。
“要是她不去，我会很高兴。可过两天，她看着别人的展览，再说一句早知道当时去了，我肯定比现在还难受。”
唐阿姨没接话。
我又说，我二十一号也要出去工作，八周。
她这才转过来看我。
“那你们可有得熬。”
我点头，心里也发紧。
她把洗好的菜递给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难受归难受，饭总得吃。别把自己说得像个圣人，她喜欢的也不是菩萨。”
唐梨站在厨房门边，手里抱着一叠床单。
我不知道她听了多久。
她没进来替我解围，只悄悄朝我眨了一下眼。
吃饭时，唐阿姨拿出了她出差用的小电锅，让我带去外景。
“住的地方能不能用，先问清楚，别到处乱插。”
我应下，鼻子有些酸。
饭后，唐梨在阳台找旧布，准备给告别场做一面挂照片的帘子。
我帮她抬箱子，看见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她还没到二十岁，抱着一座泡沫板做的小房子，站在学校展厅门口，笑得眼睛都快找不到。
“那是我第一次自己做完一整套模型。”她说。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她的名字和日期。
“那时就想做巡展？”
“想做大一点的现场，别人能走进去那种。后来总接零碎活，钱倒是没少挣，一转眼就这么多年。”
她把布展开，阳光从薄薄的纹路里透过来。
“这回总算轮到了。”
我伸手，隔着布握住她。
“唐设计师，等你做完，我买票进场。”
“别只买票。好看就夸，难看也得告诉我。”
“那我可能夸得比较多。”
“你以前可不是这个作风。”
我把布往旁边拨开，看着她。
“以前我错过太多次了。”
她本来要笑，眼睛却忽然湿了一点。
我们在阳台站着，谁也没急着说下一句。
厨房传来唐阿姨敲碗的声音：“水果吃不吃？在外边盖着块布，躲猫猫呢？”
唐梨立刻把布扔给我，红着脸跑了。
7
唐梨家浴室修好的那天，我下班回去，客房的门开着。
床单叠好了，窗户留一道缝，桌上的护手霜和发圈都收进她的洗漱包。
她坐在地上合行李箱，膝盖压着箱盖，拉链卡在拐角。
我站在门口，心里一下空了。
明明知道她要搬回去，明明只隔着十五分钟车程，我还是觉得那道拉链像拉在我身上。
“回来得正好，帮一下。”
我蹲下去，替她把卡住的衬衫塞进去。
“还有什么？”
“冰箱里半罐酸奶给你。拖鞋我带走了，那是我穿顺脚的。”
我点头，提起箱子。
她看了我几眼，忽然问：“你不高兴？”
“有一点。”
她手里的钥匙响了一下。
我赶紧把后半句说完：“知道不该，可回来发现你东西收完了，还是难受。”
唐梨把钥匙搁回桌上，走过来抱住我。
她穿着软软的棉衫，额头贴在我下巴下面。我搂住她，心里那点狼狈，忽然也没那么丢人了。
“你可以去我那儿。”她说。
“今天？”
她在我腰上掐了一下。
“不然等我到了北城，给你远程开门？”
我笑了，把脸埋到她肩上。
唐梨的家，我当然去过。
替她换过灯，搬过书架，前不久还帮忙跟工人说过返水的问题。
可这次拖着她的箱子进去，心情完全不同。
她卧室门开着，窗台上放一盆养得有点蔫的薄荷。床头有三本书，两本压着折页，最上面一本夹着一张地铁票。
她看见我的目光，过去把书收起来。
“别参观了，都是你见过的。”
我没有戳穿她耳朵红了。
晚上我们没出去，煮了面。
她切番茄，我切葱，案板窄得两个人总碰手肘。以前这种时候，我会很自然地让开。
这次我没让。
她拿着刀回头：“你是不是故意占地方？”
“嗯。”
“承认得倒快。”
我低头亲她耳侧，她手一抖，番茄切成了半片厚半片薄。
“许见舟！”
我立刻把刀接过来，认认真真替她切完。
锅里水翻滚的时候，她从背后抱住我。
我忽然不敢动。
她下巴抵着我背，语气却很平常：“以前看你干活，总觉得你肩膀挺好靠的。”
“那你怎么没靠？”
“怕你问我是不是颈椎病。”
我笑得胸口震动，伸手扣住她圈在我腰上的手腕。
面最后煮软了。
我们坐在小桌旁边，头顶吊灯照着两碗热气。她把最后一颗丸子夹给我，我又夹回去。
她瞪我：“吃。别恋爱第一周，就演得我连丸子都得让。”
我乖乖吃了。
洗完碗，她在客厅吹头发，我坐在沙发上等。
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吹风机的声音。
我以前觉得，这种时候舒服，是因为跟她待着不用费心。
现在却连她抬手拨头发，我都看得心慌。
吹风机关了，她问我几点回去。
我望着她，喉咙发干。
“你想让我回去吗？”
她把线慢慢绕起来。
“我问你的。”
“不想。”
她放下吹风机，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也不想。”
话音很轻，轻得我怕自己听错，又不愿逼她再说一次。
我握住她的手，拇指蹭过她的指节。
“唐梨，我有点紧张。”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又靠过来抱住我的脖子。
“我也是。你别光看着我。”
后来那个吻，比楼顶慢得多。
她的掌心贴在我后颈，我抱着她，终于知道，原来熟悉也可以让人这么陌生。
我们小声问了彼此几句话。
我记得她的回答，记得她笑我笨，也记得灯关掉以前，她主动伸手，把我拽回了她身边。
那一晚的后半段，留在了那间小小的卧室里。
我只记得临睡前，她枕着我的手臂，忽然说有点不真实。
“哪儿不真实？”
“你明早会不会又去厨房跟鸡蛋较劲。”
我笑了，低头吻她额头。
“明早出去吃。给鸡蛋放天假。”
她笑着往我怀里钻，过了一会儿，又不笑了。
“见舟。”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嗯？”
“你出门以后，想我就告诉我。别怕打扰，别算我有没有同样想你。”
我抱紧她，应了一声。
那时我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
可人最难改掉的毛病，往往藏在最得意的时候，等着再让人摔一跤。
8
往后的三天，我们忙得脚不沾地。
我把旧工作室的器材一箱箱编号，搬进巷子里的新屋。唐梨白天交接项目，晚上带布料来影厅，赵映沿着帘子夹照片，夹到哪儿都能翻出一段笑话。
十一年前的我留着长头发，唐梨抱着泡沫板，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赵映把两张照片并排，忍不住摇头。
“这都能看上彼此，真爱。”
唐梨拿卷尺敲她，我把照片往高处挪了挪。
那几天，我总有种把生活重新过了一遍的错觉。
以前挤在一张桌边看电脑，她凑过来，我不动声色往旁边让。
现在我会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得舒服些。
以前她说饿了，我问吃什么。
现在还是问，但会顺手替她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有时也不适应。
我叫一声女朋友，她会先瞪我，过一会儿又自己笑。
有天老陶在隔壁问剪刀在哪儿，我随口喊唐梨帮忙看一下，她隔着门答：“你自己桌上第二个抽屉。”
老陶叹了口气：“这话倒没变。”
我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原来在一起，也没有把我们十一年一笔抹掉。
只是很多从前不能做的事，现在可以了。
搬家最后一晚，我在新工作室装桌灯。
唐梨把一张纸贴到窗边，上面是我的八周外景计划，旁边是她的巡展安排。
确定的用黑笔，不确定的用铅笔。
两张表并排，空隙少得让人心凉。
我们第一次能碰上的完整周末，在一个月以后。
她拿着笔，没立刻说话。
我看见她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心里跟着沉。
“要不我跟那边说，后半程——”
“先别改。”她打断我，“我们看看，不能每次难受就把工作切一块扔掉。”
我坐下，重新看车次和城市之间的距离。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装得很轻松。
算着算着，唐梨把笔一丢，往后一靠。
“我有点烦。”
“我也是。”
“刚好上，就要这样。”
我把椅子挪过去，膝盖碰着她的。
“不然先让我抱一下，抱完再算。”
她没笑，直接站起来坐到我腿上。
我抱着她，手心贴在她背上。她将脸埋在我肩窝，很久不动。
窗外有人收摊，金属卷帘门哗啦落下。
新工作室还没装空调，只有一台旧风扇慢慢转着。她的头发扫在我脖子上，我舍不得挪开。
“我以前不怕出差。”她闷声说。
“我以前也是。”
“烦死你了。”
“嗯，怪我。”
她抬起脸，拿额头碰了碰我的。
“也不能全怪你，是我答应得太快。”
我亲她一下：“现在后悔也晚了。”
最后，我们在那张表上圈下一个周六。
我从外景城市过去，她当天不安排私人聚会，能不能全天陪，要看布展进度。只有这一件事，是我们暂时能握住的。
唐梨在那一格画了一个小小的叉，我不满意，拿过笔，给它添成一颗歪心。
她嫌丑，却没让我擦。
临走前，她把折叠桌展开，在窗下试了试位置。
桌面刚好能放一张大图纸。
“等我回来，这里得有盏灯。”她说。
“给你留最亮的。”
她背着包转身，手机忽然响了。
是北城项目的负责人。
唐梨听了两句，脸上的笑意慢慢停住。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走开，开了免提，让对方重新说了一遍。
原定的六个月巡展之后，团队想继续做一个新空间。
他们问她愿不愿意成为固定主创，算上前期，至少十八个月。
电话挂掉，风扇还在转。
我盯着墙上那颗刚画好的心，胸口一点点发凉。
六个月，我已经觉得长了。
十八个月以后，我们还会在这张桌子旁边吗？
9
唐梨没有立刻去拿笔。
她站在折叠桌旁，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才转身问我：“你怎么想？”
我张嘴，那句“挺好的”已经到了牙边。
她抬起眼。
我又把它咽下去了。
“我不想你答应。”
话说出口，工作室里静了一瞬。
这话太自私了，我自己听着都难受。可唐梨没皱眉，也没抽开被我攥着的手。
“为什么？”
“六个月我还能掰着日子数。十八个月，我怕数着数着，你在那边过顺了，回来反倒像出差。”
我低头看着地上没拆完的纸箱。
“我刚才听电话，脑子里第一件事，居然是这张桌子白买了。我知道很混账。你那么好的机会，我却在想一张桌子。”
“不是一张桌子。”她说。
我没敢看她。
唐梨往前挪了一步，把我的手放到桌面上。
“是我。你想让我坐这儿。”
我点头。
她指尖在我掌心里蜷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想。最好什么都有，工作有，喜欢的人也能天天见。可他们问到我的时候，我真的高兴。”
我终于抬起头。
她眼里亮着一点光，又被她忍着，像怕那点高兴会让我难受。
我忽然比刚才更难受。
我太熟悉她这个样子了。
每回拿到一个能让她认真做的项目，她都会来工作室，把图纸铺开，连我那杯隔夜水占着位置，都要赶紧挪走。
上一次这样高兴，是她第一次做出能让观众走进去的布景。
那晚她沿着一面还没装好的墙跑来跑去，硬把我拉到入口，说站这儿，看看第一眼能不能看到尽头。
我说看不到。
她特别得意，说那就对了，人得往里走，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
现在轮到她往里走。
我却站在入口，想把灯关掉。
“你想答应，是不是？”我问。
“想。”
她没有绕。
“他们不是要我一直跟着搬东西，是让我有一整块自己负责的地方。我做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把这个位置留给我。”
我把她拉进怀里。
她额头碰到我锁骨，手还悬着，过了两秒才抱回来。
“那就答应。”我说。
她在我怀里抬头：“你别一口气把自己逼到特别懂事。”
“我没那么懂事。你答应完，得让我多抱一会儿。”
她笑了一下，鼻尖却红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没能亲得很稳。
“我想你回来，这话不会变。你要是哪天累了，想回来，我会高兴。但我不想你每次说起这份工作，都得先看我脸色。”
“那你难受呢？”
“告诉你。然后你哄哄我。”
她看着我，终于把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吐出来。
“行。轮到我难受，你也得哄。”
我们并没有因此立刻轻松。
那晚我替她看团队发来的工作安排，她在旁边一项项记问题。有些时间还没定，有些工作要等巡展开始才知道能否落实。
十八个月落在纸上，没有电话里那么轻巧。
我问她以后是不是都不回这边了。
“怎么会。家在这儿，我妈在这儿。”
她停了停，拿笔戳了一下我的手背。
“你也在这儿。怎么，要我把你排到薄荷后面，你才听得见？”
我笑不出来的那点酸，被她这一戳，终于散了一些。
她发消息约负责人第二天谈细节，又翻出那张行程表，在六个月的尽头往后接了一张白纸。
我看着她贴胶带，忽然伸手帮她压住另一头。
“歪了。”我说。
“你扶的。”
“那算我歪。”
她侧过脸看我，眼睛又弯了一下。
离开工作室前，我去工具箱里找螺丝刀，把原本准备装在自己桌上的灯夹到了窗边。
灯头往下压，刚好照亮她那张折叠桌。
唐梨站在门边没动。
“我还没回来呢。”
“先试试。”
她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了一下。
桌子空着，她便把手里的本子摊开，拿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很小的灯泡。
我靠着桌沿，看她写完。
明明只是这么一会儿，我心里那点想反悔的劲儿，仍旧凶得不行。
我想把门一关，让她今晚别走，明晚也别走。
唐梨仿佛看出来，伸手攥住了我的衣摆。
“许见舟，过来点。”
我俯下身。
她仰头亲了我，手指还揪着那块布，亲完也没有松。
“我答应他们工作，不是答应以后都不想你了。”
我撑着桌子，把她连人带椅子圈在身前。
“那你得经常想。”
她笑我贪心。
我认了。
这十一年里，我替自己留过太多退路。现在她真的坐在这里，我一点也不想再把话说得好听又宽敞。
“经常想，想了告诉我。回来也告诉我，我去接。”
她把额头贴到我胸口，轻轻应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她跟团队谈完，正式接下了那份安排。
消息发到我手机上时，我正在梯子上收线。
我扶着墙站稳，给她回了两个字：祝贺。
又跟了一句：下来就去抱你。
她回我：先把梯子站稳，男朋友。
10
向晚最后一场放映，安排在二十号晚上。
老陶原本只想叫熟人，消息传出去，座位没到两天就坐满了。
有几位很多年没出现的老观众也来了，拎水果的，带糕点的，门一推开就问那台老放映机还在不在。
赵映忙着招呼人，唐梨在门口调整照片帘。
一块普通的浅色布，被她隔出几道能穿过去的缝。照片挂在人的视线附近，走得慢一些，就会遇到一张从前的脸。
她没给布做封边，下面缀了几粒不显眼的坠子。
有人经过，布角轻轻扬起来，露出后面亮着的厅门。
我从器材箱后抬头，看得出神。
“不好看？”她问。
“好看。”
她等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走过去，把手上那截线理进兜里。
“很像你以前那个模型。我站在入口，看不到尽头，可知道里面有人，就想走进去。”
唐梨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她把夹子递给我，转身去拿下一张照片。
耳朵红了。
我以前也夸过她，夸她能干，夸她熬得住，夸她总有办法。
她都接得特别利索，还会顺便向我讨杯奶茶。
这回她没说话。
只是从我身边经过时，手背轻轻蹭了我一下。
七点半，最后一盏顶灯熄灭。
老陶坐在第一排最靠过道的位置，拐杖横在膝上。唐梨替他摆好坐垫，回到控制桌旁边，跟我挤一把宽椅子。
她肩膀贴着我肩膀，掌心搭在我腿上。
片子放到一半，我才敢去握她。
她动了动指尖，反握过来。
我看着银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俩同样坐在最后一排。她看得入神，我就借着银幕的光，偷偷看她侧脸。
那时我总能给自己找理由。
看她是不是困了，看她眼镜是不是滑下来，看她要不要喝水。
现在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终于不用给谁交代。
正片结束后，是我们各自交的那一小段东西。
赵映把旧照片剪成影像，老陶讲了开厅第一天卖不出几张票的事。
轮到我，银幕上只留了一张空椅子的照片。
音箱里先响起钥匙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鞋底蹭地，窗帘拉开，电热水壶咕嘟响。
那是我这几天重新录下来的。
老陶咳了两声，说谁又把杯子放机器边上了。赵映在旁边笑，小杜拖着梯子进来，唐梨问了一句灯往左还是往右。
没有一声哭，也没有故意煽情的音乐。
我把这间屋里最后一个忙碌的傍晚，留下来了。
声音里，唐梨喊我：“许见舟，过来帮忙。”
隔了几步远，我答：“来了。”
厅里有人笑。
我身旁的唐梨却突然低头，捏紧了我的手。
那一段录完，我曾问她能不能用。
她戴着耳机听了，说用呗，省得你以后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真这么能使唤。
现在她自己听见，却用另一只手蹭了蹭眼角。
我揽住她，轻轻拍了一下她肩膀。
录音最后，是灯的开关响了一声，老陶站在门口催我们回家。
灯亮起来时，他自己也没立刻起身。
大家说起以后，有人换工作，有人准备生孩子，有人只希望明年房租别涨。
说到唐梨，她站起来，讲自己接了北城的项目，往后有一阵子不在这边。
赵映说去了记得发照片，她说会。
老陶又转头看我。
我本想说八周外景，可看见唐梨，我忽然先笑了。
“我明天出去工作。回来以后，工作室搬到后巷，地址到时候发群里。”
有人问沙发还在不在。
我说扔了，全厅都笑。
“还有一件事。”
我没准备讲得多感人，话到嘴边，仍然停了一下。
唐梨望着我，神色有点紧张。
“以后你们来找我，窗边那张桌子别坐。那是我女朋友的。”
笑声一下变大，赵映带头起哄。
唐梨扑过来掐我胳膊，脸却红得藏不住。
“就为说这个？”她低声问。
“嗯，提前占一下。”
她瞪了我两秒，没绷住，也笑了。
散场后，大家不肯走，又坐着喝完两壶茶。
老陶最后把那串厅门钥匙装进纸袋，拍了拍我肩膀。
“别送了，明早还赶车。把人照顾好，你自己也少熬。”
他指的是唐梨，也指我。
走廊终于安静下来时，我陪唐梨拆下最后几张照片。
她把那张抱模型的旧照留给了我。
“放你桌上，省得看我没交稿时发疯，就忘了我还是个正经设计师。”
我把照片收进电脑包最里面。
又趁她弯腰收布，从后面抱住她。
她停下来，拿手掌覆住我的手。
“明天才走呢。”
“我知道。”
“那你现在这么抱，明天怎么办？”
我把脸埋到她颈侧，没答。
她也没有催。
第二天早上，她跟我去了车站。
同行的收音师阿孟见到她，笑着退开两步，替我把器材箱带去检票口。
唐梨把一包胃药塞进我外套口袋，说她自己常用的那种已经带了，这包是给我的，别拿着她胃疼当理由，顺手把自己熬垮。
我说知道。
广播开始叫检票，我还是没松开她。
她抬头看着我，声音突然有点凶。
“许见舟，到地方报平安。不是发个定位就完了，给我打电话。”
我点头。
她眼睛红了，却还在叮嘱：“衣服别全塞器材箱里，雨天不方便拿。”
我低下头亲她。
她抓住我外套，睫毛碰到我脸上，有一点湿。
直到阿孟在远处抬手指了指检票口，我才松开。
“唐梨，过来一点。”
她以为我还要亲，仰着脸往前。
我贴着她额头，说了句我从昨晚就想说的话。
“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替她擦，她不耐烦地把脸贴到我手上，低声说她也是。
11
我到安浦那天，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堵墙。
跟唐梨打视频，她第一句话是让我把镜头转一圈。
我说屋里挺干净，她说她看的不是卫生。
“我看看以后给你打电话，你背后都有什么。省得你一换位置，我还得猜你坐哪儿。”
我把椅子、床、唯一那张小桌都拍给她。
她满意了，自己也把镜头转过去，给我看地上没收完的行李。
那一刻，异地好像没我想得那么难。
隔着屏幕，她仍然会嫌我头发乱，会问我那碗面是不是又没加青菜。
我录到喜欢的声音，也能立刻发给她。
有天早晨，市场后门一齐推出来十几辆小车，车轮压过湿地，卖早点的人掀开蒸笼。
我把不涉及工作的几秒环境声传过去，问她听见没有。
她到午休才回，发来一张豆浆照片。
消息写着：听饿了，赔我一顿。
我乐了半天。
二十六号她去北城，我没法到场，唐阿姨把人送上车，给我发来一张背影。
照片里唐梨背着那个很大的电脑包，走得很快。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给她打电话，说包那么重，怎么不把图纸装箱。
她在车厢里压低声音：“因为马上要用。许师傅，别隔着几百公里管我怎么背包。”
我说我想你。
她安静了两秒，语气忽然软下去。
“早说这句不就好了。”
可日子并不总这么好过。
我的工作常在清晨，她的布展常拖到深夜。
她有空时，我可能站在卸货区，耳机压着耳朵，手机放在包里。等我回房间，她已经忙完睡下。
有两次，我把一句“想你”打出来，又怕她觉得我在催，删成了“早点休息”。
她回了晚安。
我看着那两个字，自己把自己气得够呛。
阿孟跟我住同一层，有天去洗衣房，看见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问是不是客户催款。
我说不是。
他瞅一眼屏幕，笑着去拿衣服。
“那你这脸色比催款还差。人家不回你，你就再发一句呗。”
我低头，刚想打字，唐梨的视频进来了。
她坐在一张临时搭的桌子后，脸上还沾着一点不知哪儿蹭来的灰。
“不是睡了？”我问。
“刚才在跟安装师傅说话，手空不出来。”
我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突然就松了。
她在镜头那边望着我，问我怎么了。
我说想她了。
“想就打。我忙的话会挂，挂完会回。你别自己在那儿憋成一壶开水。”
我笑出声，照她说的，把往后几天大致要忙的时段发过去。
她也给我拍了排班表。
我们没要求每晚都通话，有时十分钟都不到，听她骂两句不好装的板子，或者让她听我吃完一碗面，也觉得过瘾。
墙上圈起来的那个周六，却一天比一天让人惦记。
我提前订了票。
她问我想吃什么，说住处附近有家小店，汤煲得特别好，但排队费劲，得早点去。
我说吃什么都行。
“那就香菜全席。”
“唐老师，给个活路。”
她笑得很得意，说已经约好时间，让我别在出站口四处乱跑。
周五早上，原定最后一次清晨采集遇上大雨。
现场的背景声全变了，制片决定留一天，等第二天再录。
我当时就知道，自己赶不上原来那趟车了。
但我没立刻说。
我把手机捏在手里，先去问能不能提前完成自己那部分，又去翻当晚和第二天的车次。
只要换成周六下午出发，晚饭也许还能赶上。
我盯着那个“也许”，像抓住救命的东西。
中午唐梨发来一张照片。
她已经把周六的安装确认挪到前一天，手上那沓单子用橡皮筋捆好，拍得像一摞领奖证书。
她问我：许老师，明天还算数吧？
我打了好几行，把天气、补录、车次都写进去。
最后全删了。
我不想她现在就失望。
我也不想承认，自己盼了那么久的见面，竟然连准时到都做不到。
于是我回她：算，等我。
发出去时，我还告诉自己，等晚上把办法找好，再一并告诉她。
12
第二天的天放晴了。
可现场一台常用设备出了问题，备用的能用，重新确认位置却多花了时间。
九点半，唐梨问我上车没有。
我蹲在器材箱旁，耳机挂在脖子上，手心潮得解不开拉链。
“换了下午那趟，晚上到。”我回。
她很快问：为什么突然换？
我说补一点东西。
屏幕上显示她正在输入，停了，又亮起来。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好，别赶，路上给我消息。
那句话让我更难受。
她越相信我，我就越不敢把剩下的实话补上。
到中午，现场还没结束，我开始频繁看表。
制片叫我去听一段回放，我听着听着走了神，被阿孟拍了下肩。
“你有急事？”
我说约了人。
他看着我：“昨天就说今天得补，你怎么没先跟人说？”
我一句也答不上来。
下午两点，我彻底赶不上最后能在当晚抵达的那趟车。
这回没有别的车次能让我躲了。
我走到楼外，找了一块没人的台阶，给唐梨打电话。
她接起来，背景里很安静。
“我今晚过不去了。”我说。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出声。
我握着手机，开始解释大雨，设备，还有刚刚才结束的工作。
说到一半，我自己先停了。
因为我听见她问：“你昨天什么时候知道可能来不了？”
我闭了闭眼。
“早上。”
她呼吸变重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说算数？”
“我以为能想办法。”
“今天早上呢？我问你上车没有的时候，你想好办法了？”
“没有。”
她很久没说话。
我宁愿她骂我。
可她只把手边什么东西放到桌上，很轻的一声，隔着电话，比吵起来更让我发慌。
“我昨天忙到快十二点，把今天能做的事都做了。早上起来洗了头，出门买水果。你说换车，我又去问店里，能不能把晚饭往后留。”
我握紧了手机。
“你要是昨天说，我今天可以晚点起，或者去现场把后面两组灯看完。我可能会不高兴，但我不会坐在这儿，隔十分钟看一次手机。”
“唐梨，对不起。”
“你不是不会安排，你就是怕我不高兴。”
她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你觉得先让我高兴着，后面要是碰巧赶上了，就什么事都没有。赶不上，再来赔不是。那我这一天算什么？”
我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我想见她是真的。
怕她难受是真的。
可最不体面的那部分，是我想在她那里一直做那个有办法的人，哪怕手里已经什么都握不住。
“是我不敢说。”我低声道，“不是你不能生气，是我怕你觉得这恋爱谈得没意思。”
她在那头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本来觉得很有意思。”
这句话把我彻底说哑了。
楼外有人推车经过，我往里侧让了一步，鞋跟磕在台阶上，疼得发木。
我脱口说我现在过去，走别的路线，明天早晨也能——
“别。”
唐梨打断我。
“你别又临时拿个办法塞过来。我不要你折腾一夜，只为了到我跟前说你看我来了。你先把自己的事弄完。”
我扶着栏杆，半天才应出一声。
她说今天不想聊了，晚点报平安。
电话挂了，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那晚，我没有一遍遍发道歉，也没让赵映替我说话。
我把第二天仍需完成的工作确认清楚，回房间，给唐梨发了一条完整的消息。
我告诉她，昨天上午就该说明情况，今天早晨也该说明，后面每一句含糊都是我自己选的。她留出来的一天已经没了，我不能用下次补偿，就当这次没发生。
最后我说，工作预计周一结束，具体时间还不确定，等真结束了再跟她约。她不想见也可以直接说，我会难受，但不会再躲着她的答案。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把脸。
水凉得我手指发疼。
直到这时，我才承认，我把她说的那句“想我就告诉我”听得太省事了。
想她能说。
来不了，办不到，害怕她生气，也得说。
否则她跟我谈恋爱，就要一直替我等着那个迟迟不来的好消息。
晚上十一点多，手机亮了。
唐梨说：我回住处了，吃过饭。今天还是很生气。
我看着那一行字，胸口一下松，又一下酸。
我回：好。你生气也可以找我，我在。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两只汤碗摆在桌边，其中一只还是空的。
她说：本来想带你去吃，没去成，打包了。明天我自己喝。
我把照片点开，又关上，眼睛突然热得厉害。
那只空碗，比任何一句责怪都让我难受。
我没说“给我留着”。
我回她：趁新鲜喝，别等我。
她没再回。
我将手机放在枕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到，我要追的人已经是我女朋友，可这并不等于她往后每一次期待，都能由着我糟蹋。
13
周一下午，最后一项工作确认结束。
我没有立刻买票，先给唐梨打了电话。
她没接，过了二十分钟回过来，问是不是忙完了。
我说是，又把下一站出发的日子告诉她。
“中间有两天。我想过来看你，周二晚上到，周三晚上走。你愿意见我吗？”
她在那头翻了一下纸。
“我周二得去现场，忙完不知道几点。周三也不一定有空。”
我心往下沉了一点，却还是把话问完。
“那晚上一起吃顿饭呢？太晚也行，我不急着回。”
她停了一会儿。
“可以。但你不用白天过来等，我白天真顾不上。”
我说好。
票买好，车次发给她，住的地方也订好。我终于不再拿着手机盯一个“也许”，而是踏踏实实收了两件衣服。
出门前，阿孟替我看了一眼器材箱，说去吧，这次别再把自己脑子落现场。
我没脸反驳。
到北城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我先去了住处，把背包放下，给唐梨发了到达的消息，再去街边吃了一小碗面。
不是不等她。
我怕饿着去赴约，最后又让她忙完一整天，还得看我低血糖似的发白。
她八点四十打来电话，说终于结束，让我在那家小店门口等。
我提前十分钟到。
她从路口走来，肩上的包还是很大，头发用一支笔随便挽着。
看见我，她脚步慢了一下。
我也没动。
这一路我想了很多次，见面该不该抱她。她现在站在面前，我竟然又像刚学会走路，连那几步都不知道怎么迈。
最后是她先说：“进去吧，外边冷。”
我替她推开门。
店里客人不多，锅里煨着汤，玻璃上都是水汽。
老板认得她，笑着问是不是上次说的那位。
唐梨应了一声，把包放到身边。
“对，这回来了。”
我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她点完菜，低头找纸巾。我递过去，她接了，没有抬眼。
我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我那天把你一天弄没了。你现在看见我还烦，正常。我不是来让你见一面就消气。”
“那你来干什么？”
“想见你。也想让你有话能当面骂，不用对着手机。”
她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一点熟悉的凶。
“骂完你就舒服了，是不是？”
我一怔。
“不是。”
她把纸巾揉在手里，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前天确实想过，你会不会谈着谈着，就又变回那个什么都能自己吞掉的许见舟。我在这边使劲，你在那边替我决定什么能让我知道。”
我喉咙紧了。
“我以前以为，你是朋友，所以很多话不用说。现在又想，你是女朋友，坏消息更不能说。听起来，反正怎么都是我省事。”
唐梨看了我几秒，突然偏过头，眼圈红了。
我想伸手，又怕她不愿意。
她看见了，把自己那只手直接放到桌面上。
“手给你了，你还看什么。”
我握住她。
她的手很凉，指节有一小道被纸边划出来的红印。
我用拇指避开那处，握得小心，心里却难受得厉害。
“我以后会说。”
“你以后肯定还会有说不出口的时候。”
她反过来捏住我的手指。
“我不是让你从今天开始变成另一个人。你卡住了，就跟我说你卡住了。别最后让我连气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生。”
我点头。
汤端上来，她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一点，让我先尝。
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还是没舍得放下。
“好喝吗？”她问。
“好喝。”
她低下头，也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那天我真挺想你的。”
我眼睛一下热了。
她又补了一句：“不是说现在就不想。”
我绕过桌角坐到她旁边，胳膊碰着她，等她没有躲，才把她搂进怀里。
她脸埋在我肩上，抓住我的衣服。
“许见舟，你怎么才来。”
我抱着她，什么漂亮话都说不出来。
“是我来晚了。”
回住处的路上，她把手揣进我外套口袋。我们挤在人行道里侧，走得很慢。
经过一家已经熄灯的花店，她忽然问，我是不是也生过她的气。
我说有。
“哪次？”
“上周你跟我通电话，接到现场的消息，没说完就挂了。我拿着手机，听见你跟别人说来了，然后就没声了。”
她停住脚。
我怕她误会，仍然把那点幼稚说完。
“知道你忙，可我当时想，你以前在工作室这么叫我，我就在门边。现在你叫的是别人。”
唐梨看着我，眼里那点湿意还没退，嘴角却先弯了。
“连这个也吃醋？”
“嗯。很没出息。”
她仰头亲了我一下。
“你现在在门边了。”
我一手抱住她，另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跟她的手攥在一起。
那一晚我们没有去任何热闹的地方。
她陪我走到住处楼下，我送她回去，走到她门口，又谁也不肯先说再见。
最后她拿钥匙开门，侧过脸看我。
“进来吧。明天我七点得走，不许害我起不来。”
我跟进去，替她把大包放下。
她回头抱我时，我把脸贴在她发间，忽然觉得，能够被她再拉一次，已经是我这趟来最好的事。
14
第二天，唐梨真的七点就出了门。
我没有跟去碍她的事，睡醒以后，在附近走了一上午，下午做完自己带来的两段整理。
傍晚，她问我走之前要不要看看现场。
我当然要。
展厅还没对外开放，入口堆着没拆完的包装。她替我登记，找了个不挡人的位置，让我等她十分钟。
我站在入口，听见里面有人喊唐老师。
她应声过去，蹲在一处灯架旁，跟师傅比画光落下来的地方。
说起工作的她，比平时利落得多。有人嫌那一点差别不值得重新弄，她便拿出两张现场照片，问对方从哪个角度看，颜色才能跟原来的图一致。
她没发火，也没顺着算了。
最后师傅搬来梯子，按她说的又调了一遍。
她仰着头看了几秒，终于笑起来。
我站在远处，也跟着笑。
她走过来，先问是不是等烦了。
我说没有，想多看一会儿。
“看什么？”
“看你拿主意。挺好看的。”
她本来一脸疲惫，被我说得怔了一下。
“你现在夸人，怎么越来越不挑场合。”
“挑过，挑了十一年，结果一个合适场合都没挑着。”
她低头笑，伸手拽我袖子，带我往里走。
那个展厅并不大，她却做了好几道能让人停下来的转角。半透的帘后有一面暖黄色的墙，走近才看见墙上不是整齐的窗格，而是许多不同高度的小开口。
她说，想让人站在不同位置，都能找到自己的那一点光。
我把手放到一个开口旁边，看见细细的布边压在木框里。
很像唐阿姨家那一箱舍不得扔的旧布。
我问她是不是用的那个。
她点头，眼睛亮了。
“我妈说太碎了，拼出来不好看。我试了，灯从后面打过来，挺好。你看这儿。”
她把我拉到另一边，手掌压在框角上。
同一块布，换了位置，颜色就软了一层。
我忽然特别明白，她为什么一定想来。
这些日子我想她，多半想的是她在我厨房里，坐我车里，或者靠在我身边。
可她站在这里，指着自己一点点做出来的东西，我也喜欢得不行。
我想把这张脸记住。
以后再舍不得她走时，就想想，她在这里笑过。
那天我按原定车次离开。
她把我送到路口，没再去车站。现场还有事，我也没有硬说不差这一会儿。
上车以后，我给她发了张自己的座位照片。
她回我一张空汤碗，说晚饭吃完了，没剩。
我们都没有说那次失约已经翻篇。
但我知道，下一次她再问我来不来，我得配得上她问的那一声。
一个月后，我的八周外景终于结束。
回家那天，新工作室门口落了不少树叶，赵映替我浇的薄荷倒还活着。
她说这盆是唐梨临走前托给她的，原话是许见舟连自己都不一定照顾明白，先别把植物交给他。
我把薄荷搬到窗边，拍给唐梨。
她说看来可以继续观察。
我坐在她那张折叠桌前，等电脑开机，听见熟悉的风扇声，心里空了一下。
我回来得越踏实，就越想她也在。
那天晚上，我没把那点空藏起来，打电话跟她说了。
她听完，把镜头转向自己桌上。
一只多买的杯子，杯口朝上，扣在沥水架里。
“我这儿也空着。”她说。
我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好一会儿。
三周后，她参与的展览正式开放。
我提前结束手头能安排的工作，留足时间过去，没把是否能到押在最后一小时。
到场时，唐梨正跟团队一起迎第一批观众。她穿那条深绿色裙子，头发整齐地挽着，手里捏着一张被折过几次的小卡片。
我隔着人群朝她抬手。
她看见我，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我没有凑到她身边抢这会儿时间，站在入口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给观众。
讲到布料那一部分，她翻了一下小卡片，抬头看向我们这边。
我给她竖起拇指。
她眼里有笑，声音也稳下来了。
结束以后，她几乎是小跑着过来找我。
“听着怎么样？”
“听着特别好。刚才那个抱孩子的阿姨，一直在点头。”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又问我有没有给她拍照。
我给她看手机。
照片拍了二十几张，角度大同小异，张张都是她。
她笑着嫌弃，挑到最后却一张没删。
身后有人叫她，要去拍团队合影。她应声，把手机还给我。
走出去两步，她突然回头。
我正看着她。
“见舟。”
“嗯？”
她握紧手里的卡片，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声音不大，却一点也没躲。
“我爱你。”
我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她脸红了，像说完才觉得害羞，可没有转身逃。
我走过去，抓住她的手，先把她拉近。
“再给我两秒。”我对后面等她的同事说。
对方笑着摆手。
我看着唐梨，嗓子发紧，明明那么多话，最后还是只剩一句最想说的。
“我也爱你。”
她抬手抱住我的腰，额头在我胸口碰了一下。
我舍不得松，又知道今天是她的大日子，只能低头亲她额头。
“去吧，我在这儿。”
她走进合影的人群，还回头找了我一次。
我一直站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15
冬天来以前，我们又吵过两次架。
一次是她忙完没吃饭，胃不舒服，还说已经吃过。我隔着视频看见桌上的外卖连袋子都没拆，气得话都变硬了。
她也恼，说我别一开口就像检查作业。
我们在电话两头僵了一会儿，最后她拆开外卖，我承认自己急起来语气难听。
她没立刻笑，我也没。
饭吃到一半，她把镜头往前挪了一点，说：“你别挂，陪我吃完。”
我说好。
另一次是我临时接了活，把说好的周四通话忘了。
她发消息来，我才看见时间，整个人一凉。
这回我没再说马上就好。
我告诉她还需要一个小时，问她愿不愿意等，不愿意就第二天我早点打。
她回了一个气鼓鼓的表情，说第二天也行，但得先听我亲口认一句错。
我打过去，第一句就是认错。
她冷着脸听完，终于没绷住：“许见舟，你这表情跟被扣绩效一样。”
我也笑了。
原来有些难受不会因为恋爱就消失，可难受完，她还是能跟我笑。
天气真正冷下来时，我收到一个北城的工作邀请。
是先前外景项目里认识的人介绍的，给几部短片做后期，分批交，每月有几次必须到场的沟通。
对方知道我住得远，问我能不能在那边待一季。
我没立刻答应，也没先告诉唐梨什么惊喜。
我把费用和已有的活列在一起，算过能不能接住，又给赵映打电话，问她愿不愿意临时分租工作室。
她原本就想找个能安静剪片的地方，来过两次，看中采光，唯一的要求是我别再往屋里塞那种一看就会塌的沙发。
我们谈好时间和分摊，我才去问唐梨。
电话里，她听完，第一句话是：“你先别因为我答应。”
我笑了。
“这话轮到你说了？”
她没笑，低头拿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见舟，我真想你来。但你要是来了以后工作不顺，我怕你看见我，就想起自己原来不用受这些罪。”
这回换我安静了。
我也曾这么替她害怕过。
仿佛谁先说想一起过日子，谁就得连对方往后所有不如意都兜住。
我把算好的表发给她，没急着讲大道理，只一项项说。
原来的客户多数能线上交，新项目需要在北城见面，收入够付房租。赵映分租以后，老工作室不用退掉，临时回来也有地方落脚。
北城不是只剩她一个人可以让我认识。
我也能在这里干活，去新的地方录声音，把往后想做的东西一点点接起来。
她听完，又问：“那要是没有我呢？你还想来吗？”
我想了想。
“可能会来，但没这么急，也没这么高兴。”
她眼睛忽然红了。
我看着她，不想为了证明自己独立，就把最重的那点心思说轻。
“唐梨，我就是想跟你住近一点。工作得有，钱也得挣，可我想下班回家能看见你。这不是顺便。”
她低头按了一下眼角，笑着骂我太会挑时候。
“我刚卸完妆，你又招我。”
那一季，我们没有立刻住到一起。
她跟团队住的地方不方便，我在附近租了一间能短住的小屋，电脑桌紧靠床尾，转个身就能碰到暖气。
搬过去的第一晚，唐梨抱着一袋菜进门，站在那张小桌边，看了很久。
我以为她嫌小。
她却把袋子放下，走过来，手臂圈住我的腰。
“你真来了。”
我低头亲她，鼻子有一点酸。
“嗯，来了。”
那顿饭，我们用唐阿姨给的小电锅煮了汤。
她打电话来问，锅能不能用，屋里冷不冷，两个成年人对着一口冒热气的小锅，轮流跟她保证都挺好。
电话挂断，唐梨把我碗里的葱挑出来。
我忽然握住她的手。
她抬眼看我。
“不是不让挑。”我说，“就是想告诉你，我今晚特别高兴。”
她笑了，把葱往垃圾桶里一丢，俯身亲了我一下。
春节，我们回了一趟家。
我妈把自己珍藏的床单都翻出来，唐梨去厨房端碗，她在旁边夸了半天，又偷偷把我叫到阳台。
“这回真定了？”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我看着厨房里唐梨的背影，心口软下来。
“我想跟她结婚。”
我妈一下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往我手臂上拍了一掌。
“那你跟我说有什么用，跟她说去啊。”
晚上送唐梨回家，我们在楼下多走了一圈。
我把这话原样告诉她。
她停在那棵落光叶子的树旁，手还揣在我口袋里。
“你是在问我，还是只告诉我？”
我站直了，终于明白她从来不愿意替我省掉的，是哪一步。
“在问你。你愿不愿意？”
她仰头看我，眼睛亮着，没让我等太久。
“愿意。但今天先不答应你立刻去办。等这季结束，我们一起找个地方，真过一段日子再说。”
我点头，心里已经乐得不像话。
她拿指尖戳我掌心。
“笑什么，还有观察期。”
我把她抱起来一点，又赶紧放下，怕惊着楼上亮灯的人家。
“观察。你随便观察。”
16
一季结束，我续了北城的活。
唐梨的巡展也走完前一段，接下来主要在新空间工作，不用再频繁跟着换城市。
我们一起去看房。
她看采光，我听窗外的噪声。看了七八间，最后挑中一套离她工作地方不太远、也够我放下电脑的两居室。
书房不大，靠窗放她的折叠桌，另一面墙摆我的工作台。
搬家那天，唐梨把那只空了很久的杯子带过来，洗干净，跟我的并排放在架子上。
我站在厨房门边看了半天。
她回头：“又怎么了？”
“没怎么。看着挺好。”
她伸手把我拉进去，让我洗另一口锅，别光站着抒情。
真住在一起以后，我们当然没有天天像约会。
她会把我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扔回床上，我会指着她堆到我桌边的材料，问唐老师是不是准备把我也做进模型里。
有时我戴着耳机没听见她说话，她过来拍我，我把耳机摘下，她却忘了刚才要说什么。
两个人站着笑半天，锅里的水差点烧干。
有时她睡得晚，我先去卧室，睡到一半醒来，身边还空着，便披件衣服出去找。
她会嫌我站在门口像监工。
可我回屋时，她也跟着关了灯。
新空间正式运转以后，她忙得很，我的工作也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
原定的十八个月还没走完，我们已经能认真商量，下一年哪些工作继续留在北城，哪些时候一起回家。
没有谁替谁把以后全定死。
但有件事，我们终于没有再含糊。
我的三十三岁生日，唐梨给我买了一只戒指。
说买也不全对。
是前一个周末，我们一起试的，尺寸也是我自己报的。她买我的，我买她的，两张小票都被她仔细收进抽屉。
那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还早。
唐梨还睡着，一只手搭在我腰上，头发散了半个枕头。
我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亲她额头。
她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许见舟，今天你生日，也不能五点多叫我起床。”
“没叫，亲一下。”
她把脸往我怀里埋，手掌按住我胸口。
“亲完睡。”
我就抱着她，真的又睡了一觉。
晚上赵映他们打来视频，隔着屏幕唱生日歌。老陶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坐在自家沙发上，脚边趴着一只新养的猫。
他说今年别乱许愿了，去年许得太猛，害他们好几个人轮着帮我看房子。
唐梨在旁边乐，说房租我们可一分没赖。
我点了蜡烛，她替我把厨房灯关掉。
屏幕那头还吵着，我却只看得见她。
去年这个时候，我站在楼顶，连问她能不能先别找别人，都要给自己垫上一个“可能”。
现在她坐在我身边，已经替我分好盘子，等我吹完蜡烛，就要把最靠边那块水果多的切给自己。
我笑了一下，闭上眼。
这次愿望很短。
愿她以后每一个生日，我都在。
蜡烛吹灭，视频那头七嘴八舌说完祝福。挂断以后，屋里一下静下来，只剩窗外很远的车声。
唐梨从抽屉里拿出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寿星，伸手。”
我没有先伸手，也把自己那个盒子拿了出来。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
“不是说吃完再戴？”
“等不及了。”
我把椅子拉近一点，拿出那枚戒指，却没急着往她手上套。
她也不催，手放在桌边，眼睛很亮。
“唐梨。”
我叫了一声，喉咙居然发紧。
她轻轻应了。
“你答应跟我一起过日子那天，我高兴得都没问好。今天我想再问一次。”
她脸上的笑收了一点，睫毛轻轻动着。
我握住她的手。
“嫁给我，好不好？”
这几个字说出来，我心跳得跟一年前没两样。
她明明连戒指都买了，我还是紧张。
怕自己没让她看见，我有多想要这个答案。
唐梨抿着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好。”
我低下头，把戒指戴上她的手指，动作慢得不像话。
她笑我，自己拿起另一枚，套进我指间时，却也试了两次。
“你看。”我说。
“闭嘴，我手冷。”
我把她两只手都握住，贴到自己唇边。
她终于不笑了，倾身过来抱我。
蛋糕上的水果挤着盘沿，奶油沾了一点在她袖口，我们都没管。
我抱着她，听见她在耳边说：“其实去年那个生日，我也许愿了。”
“许了什么？”
“希望你亲完，别后悔。”
我手臂一下收紧。
她在我怀里笑，声音却带了点鼻音。
“所以第二天看你在厨房忙，忙得都不肯看我，我差点把箱子直接拉走。”
我把她从怀里扶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幸好你问了。”
“幸好你答了。”
我低头吻她。
这次没有栏杆，没有快掉下去的罐子，也没有隔着客房门不敢发出去的话。
她的手抚在我后颈，戒指碰着我的皮肤，有一点凉。
我舍不得松开，最后是她轻轻推我，说蛋糕要化了。
吃完蛋糕，我们商量好，等下个月一起回去，就把婚事办起来。
想请的人不多，老陶、赵映，还有一路看着我们折腾过来的那些朋友，都得来。
唐梨说，别让我自己弄音响，新郎也该有点新郎的样子。
我说行。
说完，又想起什么，问她那面照片帘还留着没有。
“留着。”
“能不能再用一次？”
她看了我一眼，点头。
“这回得添几张新的。”
收拾完桌子，我进厨房洗盘子。唐梨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明早吃什么。
我回头：“煎蛋？”
她瞥了一眼灶台。
“现在能煎出完整的了？”
“能。练了一年。”
她笑着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搭在我肩上。
我擦干手，转身把她搂住。
窗外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她仰起脸，仍然像那天早晨一样，等我开口。
可我已经不用她再问了。
“唐梨，我爱你。”
她摸了摸我新戴上的戒指，眼睛弯起来。
“知道。明早也说。”
我低头，先亲了她一下。
“好，明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