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后院：那面墙，七盏青灯，一把铁钥匙……
1 墙
药庐在青芜宗的后山，一年里半年照不着太阳。
庐是三进的院子。前院晒药，中院住人，后院是药窖和那面墙。墙比院子高，高到看不见顶。
姜芜数过，从床头那块青石到门槛，十七步。她走了十二年，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静养第三天。换血在第七日。
她躺着，听墙说话。
她认药庐的四季，是靠墙根那几丛草。春天草是青的，夏天是黑的，秋天变黄，冬天埋进雪里，只露几个尖。
今年草已经黄了。
不是风。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小声说话，说的是同一句：再等一等。
墙里埋着前几代药人的骨灰。骨灰掺了灰浆，砌进墙。姜芜七岁那年第一次换血，醒过来以后，耳朵里就多了这些声音。
管事说，那是药性未定的耳鸣。
姜芜问过，墙里是什么。
管事说，是旧墙。
姜芜问，旧墙为什么会说话。
管事说，药人的耳朵都不好使。
她就不问了。问第三遍，管事会记她一笔“多话”。
姜芜知道那不是耳鸣。耳鸣不会报数。
墙里的人每隔一段日子就报一次数，从一报到一百七十六。报得整整齐齐。有时候多一个，有时候少一个。少的那一个，是被“用”了。
今天报到第一百七十六个的时候，有个很轻的声音加了半句：还有六天。
姜芜睁开眼。
辰时。
门开了。管事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杂役，抬着一张矮凳。
“坐。”
姜芜坐起来，把手腕放在矮凳上。管事捏她的脉，捏得很重，指甲陷进皮里。他一只手捏脉，一只手翻她的眼皮，对着光看。
“上品。”他说。
他松开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可惜。”他又说。
姜芜问：“可惜什么。”
“可惜是上品。”管事把册子合上，“上品一味，抵中品三味。宗门舍不得自己用，要留着换给宗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年雨水少”一样。
姜芜点头。
管事看她这样，倒有点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静养这几天，别乱走。药性要稳。”
“我知道。”姜芜说。
上品有上品的待遇。她住单间，别的药人六个人一间。她的饭里多一味“养”，别人没有。
她十三岁那年问管事，为什么她跟他们不一样。
管事说，因为你贵。
贵是个好词。贵的意思是，你还不能死。
他们走了。门从外面插上。
姜芜把被管事捏过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五个指印，红的。她把袖子拉下去盖住。
午时，柳绫来了。
柳绫走路带风，端着一碗药粥，碗里的粥被她晃出一个小圈，一圈一圈爬到碗沿。
“喝了。”柳绫说，“不喝他们明天给你灌。灌的比这个苦。”
姜芜把碗接了。粥是温的，有一股铁味，底下沉着一点黑色的渣。
她用勺子把渣拨到一边，喝了两口。
“你第四次是什么时候。”她问。
“下月初九。”柳绫蹲下来，蹲在床边，两只手托着下巴，“还有二十六天。”
“怕不怕。”
“怕。”柳绫说，“怕也没用。前三次都过来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塞进姜芜手里。
“别让人看见。”
纸包里是半块糖。糖化了一点，黏在纸上，纸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姜芜捏着那半块糖，听见糖在说话。
——舔一下，就一下，舔完放回去。
——别告诉她我藏了七块。
——海是什么颜色的。
姜芜把糖放回纸包，塞进枕头底下。
“海是什么颜色的。”她问。
柳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大声，笑完自己捂住嘴。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
“书上呢。”
“书上是蓝的。”柳绫说，“我看书上的蓝，是灰的。”
柳绫第四次换血，换掉的是辨色。她现在看什么都是灰的，深浅不一的灰。红是深灰，黄是浅灰，她分得出来，只是没有颜色。
“那你还想看？”
“因为书上说，海很大。”柳绫把手张开，张到最开，“大到站在边上，看不见对面。我想站一次。看不见颜色也想站一次。”
姜芜没说话。
柳绫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粥喝完。碗我申时来收。”
她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糖别一次吃完。”
门在背后插上。
姜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底的黑渣倒在手心里，用指甲一点点按碎。
渣是药引的残渣。她按碎它，闻了闻。
渣里有三味。一味是她的，一味是柳绫的，第三味她不认得。
她把手心的渣吹掉。
申时之前，院里要称血。
药人排成一列，站在檐下。前面摆一张小桌，桌上一个铜秤，秤盘里垫着白布。轮到一个，就把手指扎破，挤三滴在布上，管事看秤。
姜芜站在队尾。她前面是十六。十六今年十一岁，第五次血，瘦得锁骨能盛水。
十六挤完，管事看了一眼秤，说：“薄了。”
十六把手缩回去，攥着。
“明天加半钱。”管事说。
十六点头，点得很快，像怕他改主意。
轮到姜芜。她伸手。管事扎了一下，挤了三滴在布上。红在布上散开，散得不匀，边上有一圈淡的。
管事看了很久。
“厚。”他说。
姜芜把手收回来。她的指尖还在渗血，她把指头含在嘴里，含了一下。
酉时，药庐的账房点灯。
姜芜趴在窗下的墙根。墙根有一道裂缝，正对着账房的桌角。她听了七年。
沈砚在算盘上拨珠子，一颗一颗，很慢。
“第七页，姜芜，第七次，上品，估八百。”他念。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柳绫，第四次，次品，估一百二。”他又念，“第六次前出药。”
姜芜的手指在砖上抠了一下，抠掉一小块灰。
出药，就是提前剖。柳绫自己也晓得，所以她藏糖，一次只舔一下。
沈砚继续念。他一页一页翻，念完一页，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一下。
念到第八十几页的时候，他的声音变轻了一点。
“沈氏，第三次，次品，年二十二。”
他念完，没有再写。笔悬在那儿，悬了有一会儿，才落下去。
姜芜在墙这边，把手收回来。
沈砚吹了灯。
黑暗里，她算了一笔账：她的第七次在六天后。柳绫的出药在第六次之前，还有一年。
她自己的账，只有六天。
她记不清第一次换血的事了。只记得醒来以后，有人问她，你娘唱什么歌。
她说不记得。
那个人就在册子上写了一笔。
后来她每年都想一想那个问题。想不起来。到后来，她连“想不起来”这件事都快忘了。
她躺回去，闭上眼。
墙里的人还在说：再等一等。
姜芜在心里回了一句：不等了。
2 账本第七页
第二天，她翻墙进账房。
药庐的规矩，药人不得入账房，违者断手。她翻的时候踩到一块瓦，瓦响了一声，很脆。
沈砚没有抬头。他把桌上摊开的册子推到另一边，压住，然后才看她。
“你要什么。”
“后山门的钥匙拓样。”姜芜说。
“我为什么给你。”
“因为你要账本第七页。”
沈砚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眼白有点发青，是常年熬夜熬出来的。
“你知道第七页是什么。”
“你母亲。”姜芜说，“第七页第一行，‘沈氏，第三次，次品，年二十二’。你记账七年，每次翻到，都要重新抄一遍。”
“你听得见。”沈砚说。这不是问句。
“我听不见纸。”姜芜说，“我听得见你。”
她把一只手按在桌角上。
“你每年冬至在账房坐一夜。什么也不做，就翻那一页。翻到天亮，把它抄一遍，然后烧掉。”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算盘推到一边，珠子响了一串。
账房里有六个架子，每个架子上码着册子，脊上贴着年号。最上面一层是旧的，纸都黄透了，一碰就掉渣。
“我记账七年。”他说，“划掉的名字，八十六个。我记得每一个在第几页第几行。沈氏在第七页第三行。我每次翻过去，都要从她身上跨过去。”
“所以你要那一页。”
“我要那一页。”沈砚说，“不是要救她。她死了十年了。骨头在墙里，跟别人一起砌着。我是要那一页别再压在我的账上。”
姜芜点头。
她懂这个。这不是孝，是清算。一个人天天要跨过自己母亲的名字记账，久了会恨。
“钥匙。”她说。
“三天后给你。”沈砚说，“后山门三道锁。第一道的钥匙在闻人昭身上，第二道在陈九娘身上，第三道在宗主卧房，锁眼在床脚。”
“你连卧房锁眼在哪儿都知道。”
“我记了七年账。”沈砚说，“宗门里没有一件事不进账。谁的炭多一两，谁的药少一钱，我都得知道。”
账本有七本，一年一本。第七本还没写完，写到一半，剩下的纸是空的。
沈砚翻开最旧的那本，推给她看。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第一代·一”，后面跟着一味药的名字。名字被划了一道，墨很重，纸都划破了。
“划掉是最后一步。”他说，“先写‘出药’，再划。划了，这一行就不算人了，算损耗。”
“记这么细，有什么用。”姜芜问。
“没有用。”沈砚说，“账记得越细，人就越像个东西。东西好算。”
他把笔搁下。
“我一开始也以为，记得细一点，她们就不容易被划掉。”他说，“划了七年，我知道不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块黄蜡，一块薄纸，推过来。
“拓完把蜡还我。蜡要报账。”
姜芜把蜡和纸收了。
“你拓第二道。”沈砚又说，“第一道不用管。闻人昭今晚会去后山巡夜，她自己会开。”
姜芜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她每旬第三日都去。”沈砚说，“她巡夜从不带人。她喜欢一个人在山道上走。”
他顿了顿。
“你要走，就今夜走。她巡夜的时候，山门那道锁是开的。”
姜芜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第七页给你以后，”她说，“我烧了它。”
沈砚没答。过了一会儿他说：“随你。别读。”
“为什么。”
“读了，我就要知道我母亲叫什么。”他说，“我不想在还有账要记的时候知道。”
姜芜出去了。
她踩着原来的瓦，跳回院子里。瓦又响了一声。
回房的路她走得很熟。路过柳绫的窗，里面还亮着。柳绫坐在床边，把糖一块一块摆开，数。
3 道理
酉时三刻，姜芜蹲在灶房外头。
灶房的灯很小。陈九娘在洗手。
水很凉，盆里的水面晃着灯影。老妇的手背上有一道一道旧疤，一条一条排着，像有人用刀在她手上记过数。
她洗完手，在围裙上擦干，把钥匙挂到灶边的钉子上。
挂的时候，她抬手抬得很高，钉子在墙上，她要踮脚。
然后她转身走了。跛得很明显，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步一顿。
姜芜等她的脚步声出了院子。
然后她伸手。
钥匙是铁的，比她想的沉。她把它按在薄纸上，黄蜡压下去，用掌心碾。
蜡凉了，拓样成形，齿纹清楚。
她刚把钥匙挂回钉子，背后有人说：“拓歪了。”
姜芜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声音。
闻人昭站在院门口，一身白衣，手里没有剑。她站得很直，衣裳下摆沾了泥，是从山道上下来的。
“你拓歪了。”闻人昭又说了一遍，“后山门三道锁，你只有这一把。齿对不上，你开了锁也推不开门。”
姜芜把拓样塞进袖子里，转过身。
“那你为什么不喊。”
“喊了，你就被打断腿，还得在第七日上药台。”闻人昭说，“腿断了抬上药台更省事。”
她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把裙子拢了拢，坐得很端正，两只手放在膝上。
“我坐下来。”她说，“我们讲道理。”
姜芜站着。
夜里有风，风从后山下来，带着铁锈味。雾贴着地走，走到脚踝那么高。
“青芜宗三百四十七口人。”闻人昭说，“修士七十二，余下是杂役、药人、家眷。南境没有第二个宗门肯收这些人。宗主若死，宗门就散。散的时候，三百四十七口人里能活下来的不到三成。”
“我知道。”姜芜说。
“你一味药，换宗主一甲子。”闻人昭说，“一甲子里，这三百四十七口人吃得饱，冬天有炭，孩子能长大。我知道这个账难看。但这个账是真的。”
“账是真的。”姜芜说，“名字呢。”
闻人昭停了一下。
“账本上不写姓。”她说，“姓是浪费。一味药要的是血，不是姓。”
“我叫姜芜。”姜芜说，“不叫七。柳绫不叫四。陈九娘不叫九。”
“九娘自己认了这个名字。”
“因为没人给过她别的。”
闻人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得整齐。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旧痕，圆的，很小。
“我七岁进宗门。”她说，“宗主捡的我。我那时候在药庐外面哭，身上有药味。她说我根骨好，是修士的料，就把我带走了。”
她抬起头。
“她没告诉我，我身上为什么有药味。”
姜芜听见了。
闻人昭身上有两个声音。
一个很轻，是个孩子在哭，一边哭一边喊娘。
另一个更轻，只有两个字：备着。
姜芜没有说。
她算了一下：说了会怎样。
闻人昭会信吗。信了会怎样。杀了宗主？她杀不了。放她走？已经放了。什么都不做？那她知道了，往后每一夜都要知道自己是什么。
姜芜算不清这个。她算得清账，算不清人。
“你有没有想过，”姜芜说，“你算的这个账，是宗主让你算的。”
“想过。”
“那你还算。”
“因为我算不出别的。”闻人昭说，“我算过放你走，算过杀宗主，算过带人下山。每一条我都算到底，算到最后都是死人。只是死的地方不一样。”
她看着姜芜。
“你要是能算出一条不用死人的，你现在说。我照做。”
姜芜没有说话。
她算不出来。
“你走吧。”闻人昭忽然说。
“什么。”
“我今晚没看见你。”闻人昭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后山门第一道锁我给你开着。第二道你自己想办法。第三道在宗主卧房，锁眼在床脚。”
她走了两步，回头。
“我十四岁那年也算过自己。”闻人昭说，“一味上品换一甲子。我算我值多少。算出来是六百。”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算完，发现自己舍不得那三百四十七个人。”她说，“这比怕死还难看。”
“我不是放你。”她又说，“我是在算。你走了，宗主要再找一味上品，至少要五年。五年里我或许能想出别的办法。你留下，七日后就没了，我这五年也白想。”
姜芜站在院子里，很久没动。
她第一次遇到一个把“救人”算成“划算”的人。
4 钥匙与名字
第四天，陈九娘来找她。
老妇拄着一根短木棍，站在门口，不进来。门槛她跨不过——她的左脚抬不高。
“你昨晚在灶房。”她说。
姜芜没否认。
“拓歪了。”陈九娘说，“后山门三道锁。第一道闻人昭能开，第二道在我这，第三道在宗主卧房，锁眼在床脚。你一辈子也开不了。”
“那你来做什么。”
陈九娘把木棍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摸出钥匙。真的那把，铁的，沉。
“拿去。”
姜芜没接。
“条件。”她说。
“你出去以后，”陈九娘说，“念一遍‘陈九娘’。一遍就够。随便在哪，念给我听。”
姜芜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粗，指关节上都是硬皮。
“我进药庐那年十四。”陈九娘说，“他们叫我九。因为我排第九。前八个都出药了，我是第九个，所以能活到第五次。”
“第五次以后呢。”
“第五次以后，他们说我药性薄，不堪用。”陈九娘说，“本来要剖。长老看了我一眼，说我眉眼像一个人，就把我留下了。”
“留下做什么。”
“洗衣，烧火，掌钥匙。”陈九娘说，“二十六年。我给他们洗了二十六年衣裳。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他们喊我九娘——九是编号，娘是因为我老。”
“我跑过一次。”陈九娘又说，“十九岁那年跑的。跑到山下的路口，站了半天。”
“为什么回来。”
“路口有个卖饼的。我身上没钱。他看我一眼，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陈九娘说，“我那时候想，我跑出去，也就是个没名字的人，在路口站着。回来了，至少还有个编号。”
“那个长老姓什么。”姜芜问。
“不知道。”陈九娘说，“他们都叫他三长老。他看我的那一眼，我记得很清楚——他不是在看我。他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后来死了？”
“死了。七年前。”陈九娘说，“死的时候，我给他换的衣裳。他身上很轻，轻得像空的口袋。”
她伸手，把钥匙放进姜芜手里。
钥匙冰凉，压得手心往下沉。
“你的药引在我身上。”姜芜说。
陈九娘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她嘴里牙掉了几颗，笑起来有个洞。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左脚重。”姜芜说，“你的血大半在宗主身上，你身上是宗主换下来的旧血。旧血压不住，往下坠，坠到脚上。你走不出这个山门，走三步就倒。”
“我知道。”陈九娘说。
“那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今年六十。”陈九娘说，“我算过，还能活三年。三年里，我每天洗一次衣裳，挂一次钥匙，看一眼那面墙。墙里有一半是我洗过衣裳的人。”
她把木棍拿起来，转了身。
“我看够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念一遍就行。”她说，“我不挑地方。”
姜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
她数了一下：这把钥匙能开第二道锁。第一道在闻人昭那儿。第三道在宗主卧房的床脚。
三把。她只有一把。
她把钥匙放进袖子里，贴着那半块糖。
5 药窖
第七日，天没亮。
药庐的人来抬她。四个人，抬一张竹榻。姜芜躺在上面，看着屋顶的梁一条一条往后退，退到后面就没了。
正殿点了七盏灯。灯油里掺了药，烟是青的，往上走，走到梁上散开。
殿里站着十几个人。杂役站在两边，修士站在前头。没有人大声说话。有人咳嗽了一声，又憋回去。
姜芜听见了很多声音。灯在说，梁在说，抬她的人在说。
最响的，是殿后那扇门后面的东西。
药窖。
历代药人的骨灰坛，一坛一坛码在窖里，坛口封着血引。血引是每次换血时抽出来的那一份“余血”，留着做下一味的引子。
姜芜七岁那年听见一次。那天她在殿后玩，隔着门，听见几百个人同时说话，说的是同一句：再等一等。
今天她们不说了。
今天她们在数。
——第一百七十六个。
——第一百七十七个。
——今天是她。
竹榻停在药台边。管事掀开她的袖子，把她的手臂按在台面的凹槽里。凹槽是铜的，凉的，槽底有一道旧色的黑。
“别动。”管事说。
姜芜坐了起来。
抬她的四个人停下来。
“我下去。”她说。
“什么。”
“我要下药窖。”
他们笑了。一个人说：“药人下药窖，是犯宗规。”
“我知道。”姜芜说，“我要犯。”
她跳下竹榻。
落地的时候，殿里的草木都往她这边倒。盆里的兰，柱子边的藤，连阶下那几丛枯了的草，都把尖儿转过来对着她。
她的血已经在成药了。
她推开殿后那扇门。
门很重，推开的时候，里面的气涌出来，是一股很旧的甜味。
药窖没有灯。坛子从地面码到顶，一层一层，每一坛前面挂一块木牌。木牌上只有编号。
坛子有两种。大的到腰，小的到膝。大的封泥厚，小的封泥薄，薄的上面有指印，是当年按上去的。指印很小，是孩子的手。
她走下去。脚底下是骨头磨成的粉，很细，踩上去像踩在雪上，踩下去有点陷。
她开始听。
第一坛：我叫阿绫。
第二坛：我娘在溪口卖豆腐。
第三坛：我怕黑。
第四坛：他们说换完这一次就放我走。
第五坛：我有个弟弟，不知道他活着没有。
第六坛：我今年十五。我今年十五。我今年十五。
姜芜沿着坛子走。她走得很慢，一坛一坛地听。
有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有的名字是“丫头”。有的说：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十八。
有的什么也不说，只有喘气的声音。
有一坛说：我女儿叫小满。她不知道我在这。
有一坛说：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回去。她等了我四十年。
有一坛什么也不说，只有指甲刮坛子的声音。刮了很久。刮到姜芜走过去，还在刮。
她走到第一百七十六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点，光从门缝里进来，落在地上，一条白。
她听见最后一句，从最里面那一坛传出来，很轻：
芜。
姜芜停住。
那一坛的木牌上写着：第一代·七。
她走过去，把坛子抱起来。
坛子很轻，比她想的轻。
她摇了摇，里面不是骨灰的声音。
她把坛子放在膝上，掰开封泥。封泥很硬，掰的时候碎了，碎屑掉在裙子上。
坛子里是一枚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姜芜。
她一直以为“芜”是她的编号。第七代里最荒的一味，所以叫芜。
不是。
她母亲叫姜芜。第一代第七味。换完第七次，被剖了。骨头砌进墙，血引留在坛里。
她死之前，给女儿留了一个名字。
姜芜抱着坛子，在窖底站了很久。
她的手在抖。她把手按在坛子上，按了一会儿，抖停了。
然后她站起来。
她开始砸。
第一坛，她举起来，往石阶上砸。坛子碎了，血引散出来，是一股很淡的红雾。红雾在窖里散开，碰到别的坛子，坛口的封泥开始裂。
一坛，两坛，十坛。
砸到第二十几坛的时候，她开始听见坛子碎的那一下里，有很多声音一起出来。她们不是喊，是松了一口气。
她砸得更快。
有一坛很重，砸不动。她抱着它往柱子上撞，撞了三下才碎，肩膀麻了，麻到抬不起来。
她就用另一只手。
她砸了很久。砸到后面，她的手不听使唤，就用脚踹，用肩膀撞。
砸到第五十几坛的时候，她的手上全是血。不是她自己的，是坛子里的。血是温的，黏的，有一股铁味，跟药粥一个味道。
她一边砸，一边念。念她听见的名字。念不出的，就念编号。
砸到第一百七十六坛的时候，她停下来。
她怀里抱着最后那一坛，她母亲的。
她没有砸。
她抱着它，一步一步上台阶。
正殿里，青芜真人坐在药台边。
她是个很老的女人，老到看不出年纪。头发全白，梳得很整齐。她的手放在膝上，指甲是黑的。
“你砸了。”她说。
“我砸了。”姜芜说。
“你知道砸了会怎样。”
“知道。”姜芜说，“血引散了，换血法就废了。今天换进去的血没有引子压着，会反噬。”
“反噬的是我。”青芜真人说。
“反噬的是你。”
殿里很静。七盏灯的青烟往上走，走到梁上，散了。
“我今年三百二十七岁。”青芜真人说，“我是第一代第七味。我换完第七次，他们没有剖我。因为我换完以后还能说话，还能走路，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
“你吃了他们。”姜芜说。
“我吃了药窖里所有的引子。”青芜真人说，“一百七十六味。我吃了就活了。我活下来，宗门才立得住。南境才有这三百四十七口人。”
她抬起手，指了指殿外的墙。
“那面墙里，有我认得的每一个人。”她说，“我每年冬至去墙边站一夜。我记得她们的名字。我记得每一个。”
“那你为什么不写下来。”
青芜真人没有答。
“第一代有七味。”她说，“我是第七味。前六味在我前面上的药台。第六味叫阿箬。她上台阶的时候回头看我，说，你替我看看外面。”
“你看了吗。”
“我看了三百年。”她说，“外面就那样。”
“我吃两百个人，养活三百四十七个人。”她又说，“这个账，我算了三百年。我算不出别的解法。”
“有。”姜芜说。
“什么。”
“你告诉她们。”姜芜说，“换血之前，你告诉她们：你会死，你会被剖，你的骨头会砌进墙。让她们知道，然后自己走上药台。”
“那样没有人会上来。”
“那就没有人上来。”姜芜说。
青芜真人的手开始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东西在动，从皮下往上顶，一鼓一鼓的，像有很多条虫在走。
她的身体里，两百多味血引正在互相认。认出来，就咬。
“我以为我能停下来。”她说。
她说完这一句，就不说话了。
她倒下去的时候，殿里七盏灯一起灭了。
闻人昭是听见灯灭才进来的。
她站在殿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
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天光。
姜芜抱着一个坛子，站在药台边。
“你做了什么。”闻人昭问。
“我砸了药窖。”
闻人昭没有说话。她走过来，绕过地上的碎坛，走到药台边，看了看宗主，又抬头看姜芜。
“你不知道会这样。”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是要做。”
“是。”
闻人昭沉默很久。
她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药制废了。”她说，“南境会乱。三年，五年，也许三十年。乱的时候死的人，会比药庐一年多得多。”
“我知道。”姜芜说。
“你知道还要做。”
“她们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姜芜说。
闻人昭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走吧。”她说，“从后山门。三道锁，我给你开。”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闻人昭说，“我不想认，但我认。”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姜芜。”她说。
姜芜抬头。
“你的名字，我记住了。”闻人昭说，“我不会写进账。”
6 海
天亮的时候，姜芜从后山门出去。
她怀里抱着一个坛子。袖子里有半块糖，糖纸已经软了。账本第七页折成四折，压在坛子底下。
沈砚在山门外等她。
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松下，脚边有一小堆行李，一个布包。
“第七页。”他说。
姜芜把纸抽出来，递给他。
沈砚接了，没有立刻打开。他捏着那四折纸，指节有点白。
“你读了吗。”他问。
“读了。”
沈砚把纸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我母亲叫什么。”
“沈云。”姜芜说，“第七页第三行，小字。‘沈云，第三次，次品，年二十二’。”
沈砚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松针，沙沙地响。
“我记了七年账。”他说，“我天天从她身上跨过去。我从来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把纸折回去，塞进怀里，塞得很深。
“你去哪。”他问。
“看海。”姜芜说。
“海在东边。”
“我知道。”
沈砚把布包提起来，往西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姜芜。”他说。
“嗯。”
“我母亲那个‘云’字，”他说，“是云梦泽的云，还是天上的云。”
姜芜想了想。
“账上没写。”
“哦。”沈砚说。
他往西走了。
姜芜往东。
走出去半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山门在雾里，看不清。
她想起沈砚说“别读”，自己却读了。读了才知道，账上写的是“云梦泽沈氏”——那个“云”是地名，不是天上的云。
她没告诉他。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她打算到了海边再说。
她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过一片盐碱地，地上白花花的，踩上去有响声。盐壳碎在脚底下，一层一层。她走了半天，回头看，自己的脚印一条线，很长。
第二天过一条河，河水很浅，河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
第三天，她走到一处高坡。
坡下是海。
灰的。很大。看不见对面。
坡上长着没膝的草，草被风压着，一直倒向海那边。
姜芜坐下来，把坛子放在膝上。
她把那半块糖从袖子里摸出来。纸已经软了，糖硬得像一块小石头。
她掰开糖。掰的时候掉了一点渣，她用手心接住，一起吃。
很甜。甜到后面有一点咸。
她想起陈九娘说的“念一遍”。
“陈九娘。”她说。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她不确定有没有传出去。
她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陈九娘。”
“柳绫。”
“阿绫。”
“十八。”
她一个一个念下去。
念到第五十几个的时候，她忘了一个。她停下来想。想不起来，就跳过去，接着念。
有一个名字她想起来了，是两个字的。她记不清是“阿棠”还是“阿堂”。她两个都念了一遍。
太阳往西边落。海面上有一条很长的光，从很远的地方一直铺到她脚下。
念到第一百七十六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念最后一个：
“姜芜。”
坛子在她膝上，很轻。
她把糖纸摊开。
纸上有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被糖洇开了一点。
“海是蓝的。”
姜芜看着海。
她看见的海是灰的。她的第七次没有换完，辨色的那一份还没有被拿走，可她看见的还是灰。
也许海本来就是灰的。也许是因为她心里想着柳绫看见的灰。
她把糖纸折好，塞回袖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抱着坛子，往坡下走。
海就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