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早，我赶一批校样赶到一半，红笔夹在指间，稿子摊了半张桌。窗外的天刚亮透，楼下有扫地的沙沙声，我泡的那杯茶凉了半盏，一口没顾上喝。
门被拍响时我正圈到一个错字。拉开门，周阿姨一手攥着钥匙，一手牵着个圆脸小娃，娃另一只手抱着辆小汽车，鞋带散着，一只鞋已经歪到脚背外侧。
阿姨说：“我去办点事，晌午就回，先放你这儿半天。”她把钥匙往我手心一按，又低头跟娃交代了两句，转身下楼，布鞋踩在楼梯上，一级一级远下去。
我手里还捏着校样，红笔帽都没扣。娃仰头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自己蹬掉一只鞋，一屁股坐上我家那块地垫，把小汽车搁在腿上，开始挨个瞅屋里的东西。
茶几上的水杯离他不到一尺。我张了张嘴，那句先别碰还卡在嗓子里，他已经伸手去够了。
第1章
我把水杯往茶几里侧挪了半尺。豆豆扑了个空，手在半空抓了个空，也没恼，转头去够地垫边那只翻着的鞋。
红笔帽我总算扣上了，校样顺手摞到桌角，拿镇纸压住。那一页还圈着半个错字，等会儿再改，这会儿顾不上了。
钥匙攥得手心发热，是阿姨手心留下的温度。我把它搁在鞋柜上，搁完又觉得不妥，改塞进门口那只空碟子里，免得待会出门带在身上乱摸。
地垫是我垫瑜伽剩下的，灰底子，上头印着几道浅格子。我屋里没有一样小孩用的东西，连个矮凳都找不出来，他坐在垫子上，倒比我有主人的样子。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几岁了？”
“我叫豆豆，今年四岁了。”他答得脆，眼睛还盯着水杯，“哥哥你家里怎么没有小凳子。”
我说凳子在阳台，回头搬进来。他点点头，把小汽车在腿上推来推去，车轮压着地垫的格子，一道一道往前挪，推到头再掉个头推回来。
我进厨房给他倒水，先拿了个玻璃杯，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换了马克杯，玻璃杯磕地上容易碎，我怕他拿不稳。
水晾到不烫才端出去。豆豆双手捧着马克杯，慢慢喝着，眉头皱起来，说：“白水没味道，我要甜甜的。”我翻遍柜子，找出半包去年剩下的菊花茶，冲了一小杯给他换上。
菊花茶他也不肯多喝，捧着杯子看我收桌子。我把校样一页页理齐，红笔插回笔筒，镇纸挪到窗台，桌面空出来一小块，正好搁他那辆小汽车。
他忽然把小汽车往我手边一推，说给我玩。我拿起来看了看，车轱辘上沾着一点灰，前轮的漆磕掉一小块，看得出天天在地上跑。
我把车还给他，他接过去排在垫子格子上，一辆，两辆，其实只有一辆，他偏把空出来的格子也数进去。我蹲在旁边看着，由他一辆一辆数下去。
我进屋把阳台那只矮凳搬进来，凳面比地垫高出一截，豆豆坐上去脚够不着地，两条腿悬着晃。我又把它换回墙角，改拿一只纸箱倒扣着给他垫脚，他踩了踩，说这个稳。
茶几底下还压着两本没校完的样书，我蹲着往里推了推，怕他抽出来撕。他倒是看都没看，只对镇纸感兴趣，伸手指头去够那块石头，够了两回没够着，自己咯咯笑起来。
那只蹬掉的鞋还翻在垫子边上，鞋底朝天。我弯腰把它正过来，跟另一只并齐搁在门口，鞋头朝着外头。回头看豆豆，他已经抱着小汽车挪到沙发边，正探头往底下瞅。
第2章
豆豆把两只鞋自己蹬上了，左脚那只穿到右脚，右脚那只穿到左脚，鞋头一齐朝外撇着。我蹲下去指给他看，说：“豆豆，两只鞋穿反啦。”
他低头把两只脚看了半天，脚尖还动了动，抬头认真回我：“它俩本来就长这样，鞋头都朝着前面呀。”
我说你站起来走两步就知道了。他真站起来，在垫子上走了个来回，步子迈得稳稳的，回头冲我摊手，意思是没觉得哪里不对。
我没再争，先把这事搁下。四岁的人认死理，跟他讲左右讲不通，等他自己觉出别扭再说。这念头刚落，他已经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了。
那只马克杯他单手拎，杯子沉，晃出来的水洒了半杯在地垫上，洇成一小片深色。我抽了两张纸巾去按，垫子上的水给吸掉大半，深色的一小片慢慢淡回去，浅格子还给盖着。
“哥哥你别按了，水会跑掉的。”豆豆蹲到边上，把抽出的一半纸巾捏在手里，没往垫子上按，反倒一张张摆开，摆成齐齐的一排。
“这样摆才整整齐齐的。”他摆完抬头说，“歪了就不好看了。”
我那句先别动就咽回去了。纸巾本来是拿来擦水的，这会儿成了他排的一队小方块，我手里还捏着湿的那两张，倒不知道往哪儿搁。
水到底还是擦干了。我拿干布把垫子过了一遍，深色的印子淡下去，只剩几道浅格子还湿着。豆豆那排纸巾没让动，我绕着它把水杯挪到了茶几最里头。
纸巾那排摆得笔直，豆豆拿指头挨个点了点，点到中间歪出去的那张，抽出来重新摆过。我蹲在旁边数，一共七张，他摆完又数了一遍，数对了才肯去洗手。
水龙头拧开，他把手伸到底下等着，水一出来就缩，缩了又伸，来回好几趟才肯好好冲。我拿毛巾替他擦干，指缝里还夹着一点纸巾的毛，我捏出来扔进桶里。
他这会儿又想起鞋的事，低头把两只脚并了并，自己嘟囔：“怎么有点别扭呢。”我没接话，等他自己拿主意。
他蹲下去把两只鞋换过来，左脚归左脚，右脚归右脚，搭扣自己扣上，扣得慢，扣完拿手拍了拍鞋头。我站在边上没插手，看他一个人弄完。
换完他站起来，在垫子上又走了个来回，这回步子落得顺，回头跟我说：“哥哥你看，这回不歪了。”
我说：“这回鞋就顺了。”他把那排纸巾也收进垃圾桶，一张张捏着角放进去，摆队的规矩还带着。地垫干了，水杯搁在里头，鞋归了位，一上午过去还没到半截，我已经蹲起蹲下好几回。
第3章
临近晌午，豆豆忽然把腿上的小汽车举起来，又放下，说那辆红的找不着了。我看了看他手里，明明就是那辆红的，车轱辘上那块磕掉的漆还在。
“我要会跑的那辆，这辆光会待着。”他把手里的搁下，蹲到沙发边，探头往底下瞅，“它开进黑洞里去了。”
沙发底下确实黑，我趴下去看，里头有只袜子、一支笔帽，还有一辆蓝的小车，压在阴影里。我回身去阳台取晾衣杆，杆头往里探，拨了两回才把那辆蓝的勾出来。
“你要找的是这辆蓝的吗？”我把蓝车递过去。
豆豆接过去看了看，摇头，说会跑的那辆有四个轮子，这辆只有三个，还少了一个。我拿过来数，果然少一只后轮，先前竟没留意。
我把晾衣杆又探进去，这回往更里头够，杆头碰到个硬东西，慢慢拨到亮处，是那辆红的，四个轮子齐全，车顶还沾着一撮灰。
“它自己开回来的。”豆豆一把攥住红车，说得笃定，认定沙发底下有条路。
我没去纠那条路。转头看地垫，这一上午摊开的东西已经铺了半地：纸巾、两只鞋、水杯、菊花茶、几张我理到一半的校样，还有那只空的积木桶，倒在一边，桶口朝着墙。
我把空桶扶起来搁到脚边，想着顺手把散的积木收了。豆豆却先把桶推回我手边，仰头说：“这些也要回家，一栋楼都不能少。”
那辆少轮子的蓝车，我没扔，搁在茶几角上跟镇纸并着。豆豆勾红车时瞅了瞅它，说等会儿给它找个轮子装上，我应了，心里记着这桩，没当场去翻。
沙发底下还剩一支笔帽没勾出来，我拿晾衣杆又探了一回，把它拨到亮处，捡起来插回笔筒。地垫上那半摊东西，这会儿只差积木没归桶，别的一样样都有了地方。
一地积木红的黄的蓝的都有，方的圆的混在一处，踩上去硌脚。我捏着红车，另一只手把空桶拢到脚边，蹲在一地积木里，半天没起身，先看看车，再看看桶，又看看满地的块块。
日头挪到地垫中央，把那排纸巾的影子压短了。我原先想着把娃安顿好就回桌前改稿，这会儿蹲在积木堆里，手两头都占着，才把这半天的次序认下来。
一件一件来，急不得。他找车就得把沙发底翻一遍，收积木就得按颜色分一堆，我催一句，他还能多添出两桩事。这桩搁在稿子上也差不多，错字得一个一个圈。
我没催他，把红车搁进他手心，自己先捡了块蓝的放进桶里。桶底叮的一声，豆豆跟着捡了块红的，挨着我放下去。一上午头回，这半天按的是他的拍子。
第4章
换好鞋，豆豆自己走到门口，搭扣扣得牢，这回两只都朝前。我拿钥匙锁门，顺手把那串钥匙塞进裤兜，另一只手空出来牵他。
楼道里光线暗，声控灯应着脚步亮起来。隔壁陈奶奶的门照旧敞着，屋里飘出蒸糕的甜味，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手里还端着碟子。
“蒸糕刚出锅，带两块给娃垫垫。”她把碟子往我这边递，“晌午别光让娃喝白水。”
我道了谢，拿油纸包了两块，一块塞给豆豆，一块攥在手里。豆豆捧着蒸糕，先闻了闻，才咬了个小角，腮帮子鼓着，说：“这个比白水好多了。”
陈奶奶靠在门框上又叮嘱两句，说楼下空地这会儿没车，让娃撒开跑跑，别总闷在屋里。我应着，牵豆豆下楼，楼梯拐角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葱，绿油油的。
楼下空地晒着太阳，雨后的地砖干了大半。豆豆把蒸糕搁在花坛沿上，从兜里掏出个皮球，往地上一拍，球弹起来滚出去老远。
他追着球跑，跑两步蹲下来拍一下，球滚到岗亭底下卡住了。保安老郑从窗口探出身，拿脚把球拨出来，弯腰捞起来递还给他。
“谢谢爷爷，这个球是我的。”豆豆把球抱在怀里，又补了句，“它自己滚进去的。”
老郑冲我扬了扬下巴：“头回带吧，慢慢来，急不得。”
我点头，没好意思多说。岗亭边上贴着张值勤表，字小，我顺着表扫过去，没细看，倒是豆豆踮脚去够表底下那枚图钉，被我用蒸糕换了回来。
空地那头小吴推着婴儿车过来，车里的小娃睡着了，她放慢脚步，冲我笑了笑，没出声，怕吵着。我跟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楼里带娃的人，碰面都这样。
花坛沿上摆着几盆太阳花，开得正闹，豆豆绕着花坛走，伸手要摘，我拿蒸糕把他引开。他蹲回去数花瓣，数到五瓣就停，说这朵比那朵多一瓣。
老郑从岗亭里端出两杯凉白开，一杯递我，一杯搁在花坛沿上给豆豆晾着。他自己靠着窗口跟我闲扯，说这楼里家家门都敞着，谁家娃跑到哪层都有人给拦回来。
豆豆拍球拍到额上起了层细汗，我把油纸里那块蒸糕递给他，让他坐在花坛沿上歇歇。他掰了一半递回来，说：“哥哥也吃，别光看着。”我接了，糕还温着。
日头偏了些，我看看手机，离晌午还有一阵。豆豆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说：“咱们回去画那栋楼吧。”我牵着他往楼道走，鞋这回没再反，两只搭扣都扣得齐齐的。
第5章
回屋我把门掩上，豆豆把球搁在鞋柜边，自己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一会儿趴着，一会儿仰着，把靠枕摞起来又推倒。
“我不困，我还能再玩一会儿。”他声明似的说，眼皮却已经往一块儿粘。
我说：“躺一会儿，醒了咱们画画。”他把这话听进去了，可人还撑着不肯躺，非要把小汽车在沙发靠背上再开一趟。
我下楼去取他那条小毯子。钥匙从裤兜里摸出来，串上还系着一小截红绳，我拿它开了楼下的门，屋里一股洗衣粉的味，毯子叠在床尾，边角绣着只小鸭。
我把毯子抱上楼，抖开搭在沙发扶手上。豆豆瞅了瞅毯子，翻身把脸埋进去，那点洗衣粉的味大约对了，他没再撑，两条腿慢慢蜷起来。
我从书架上抽了本绘本，挨着他坐下，念了两页。念到第二页上那座桥，他呼吸已经匀下来，手还搭在毯子角上，小汽车的轮子抵着他下巴。
我没敢立时把书抽走，就着那个姿势又坐了会儿，等他睡沉了，才把绘本合上搁到茶几。屋里一下静下来，只剩窗外楼下老郑跟人说话的声，隔着一层玻璃，听不清词。
我把校样从茶几收走，摞回桌角，镇纸压好，红笔插回笔筒。厨房水槽里泡着早上那只马克杯和菊花茶的小杯，我放了水，一个一个洗出来，倒扣在沥水架上。
楼下的门我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钥匙拧到底才拔出来，锁舌咔地归位。楼道里那股洗衣粉味跟着我上来一截，到我家门口才散，豆豆大约就是闻着这个才肯睡的。
洗碗时我把水放得细，怕哗啦声吵着他。两个杯子摞在沥水架上，杯口朝下，控出来的水顺着架子槽流进水池，一滴一滴，跟阳台晾衣杆上落的差不多密。
洗碗的时候我回头瞅了瞅沙发。豆豆蜷在毯子里，一只手露在外头，指头还虚虚攥着，车早滚到毯子褶里去了。
水声停了，屋里更静。我拿干布把手擦干，坐回桌前，把那一页校样上圈剩的半个错字改了。改完抬头，日头已经挪过地垫，照到沙发脚边。
那把钥匙我搁回了鞋柜上的空碟子里，系着红绳的那串，安安静静躺着。早上被塞进手心那会儿，我只当是个临时物件，这会儿它已经开过一趟楼下的门了。
豆豆睡了约莫一个钟头，中间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半边，我过去替他掖好，他哼了哼，没醒。小汽车从毯子褶里滚出来，我捡起来搁在茶几上，跟那摞校样并齐。
我坐回桌前，把改好的那页翻过去，下一页还等着圈。屋里有个睡熟的小孩，沙发上搭着条小毯子，地垫上两只鞋并着，这一上午乱出来的东西，大半都归了位。
第6章
豆豆醒来没闹，自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先找那辆红车，确认还在茶几上，才肯下地。
“哥哥，我要画咱们这栋楼。”他趴到茶几上，把蜡笔一盒全倒出来，红的蓝的黄的一滚，滚到地垫边才停。
我给他抽了张复印纸的背面，够大。他握着红蜡笔先戳了个门，再往上摞方块，一层一层，楼越摞越歪，顶上那层斜出去半截，看着要倒。
“这是咱们楼，窗户画歪了。”他挨个数给我听，“一楼是陈奶奶家，二楼是我家，三楼住着哥哥。”
我说这楼画得有模有样，他摇头，认真纠正：“本来就歪的，我照着画的。”
蜡笔不认纸，他手心蹭得花花绿绿，画到楼顶那层，指头往脸上一抹，颧骨上也带了道蓝。我抽纸巾给他擦，越擦越花，蓝的糊成一片，反倒比先前显眼。
我蹲在边上没了主意，纸巾捏成一团，正要再去抽，楼道里小吴推着车经过，隔着门递进来一包湿巾。
“别急着干擦，先润一润，一擦就掉。”她说，“我们家那个也天天画成花脸。”
我道了谢，抽了片湿巾，按她说的先敷在豆豆手心，等颜色洇开，再顺着指缝擦，果然一片一片擦掉了，掌心露出本来的粉白。
脸那道蓝也照法子擦净。豆豆举着两只手凑到光底下看，十个指头干干净净，他满意了，把湿巾的空袋子折成个小方块，摆进那排纸巾的队伍里。
蜡笔滚到地垫边的那几支，我弯腰捡回盒里，按颜色插回原来的格子，红的挨红的，蓝的挨蓝的。盒盖上印着半褪的小熊，豆豆说那是他挑的，我没去争。
冰箱门上原先空着一片，正好给歪楼腾出正中间的位置。磁铁压上去，纸角还翘着，豆豆拿手按了两回，按平了才松开，退开半步歪着头端详。
门口咚地一声，快递员把滚到台阶下的皮球捡回来，搁在门边，探头嘱了句别把球搁在过道上，转身下楼去了，楼道里留下一串脚步。
我把那张歪楼拿磁铁压在冰箱门上，楼顶斜出去的那半截正对着灶台，炒菜时一抬眼就能看见。豆豆搬了张凳子站上去，自己把磁铁挪正了些，退开半步端详。
湿巾袋子、蜡笔盒、那排纸巾小队，都归到茶几一角。手擦净了，画晾上了，球搁在门边，这一下午冒出来的零碎，一样样都有了着落。
第7章
周阿姨来了个电话，说那边排得慢，晚半个钟头回，让娃再玩会儿。我把这话学给豆豆，他点头，说：“那正好，积木还没回家。”
一地积木这会儿看着更满，红的黄的蓝的，方的圆的，还有几块带轮子的，混在垫子格子上。我拿那只空桶搁在中间，跟他商量按颜色分。
豆豆另有章程，先把方的全挑出来单放一堆，说方的要坐一桌。我依他，蹲下去一块块捡，捡到圆的就搁另一堆，红的归红，蓝的归蓝。
“哥哥这块是方的，你别放到圆的那堆。”他捏着块蓝的追着我纠正，认真得很，我便把那块挪回方堆，他才点头放我过。
捡了大半，桶底渐渐有了分量。方块先沉下去，长条横着码一层，圆的和带轮子的搁最上头，桶身一圈一圈鼓起来，原先空着的那点响动没了。
陈奶奶上楼来收蒸糕的碟子，顺手在门口站着，看我们俩蹲在地上分颜色。我把碟子递还她，她没急着走，弯腰把桶盖替我们扣上。
“扣严了省得滚一地。”陈奶奶拿手指在桶盖上按了按，“这桶结实，装满了也压不坏。”
豆豆拍了拍桶身，仰头跟我报功：“这样它们就回家了，一个都没丢。”
我说一个都没丢。他还不放心，把桶抱起来晃了晃，里头哗啦一声，盖扣得牢，没撒出来，这才把桶搁回沙发边。
陈奶奶收了碟子下楼，楼道里又静下来。我拿抹布把地垫过了一遍，捡净最后两块滚到沙发底下的，也塞进桶里，垫子上的格子重新露出来。
分到后来红的堆里混进一块黄的，豆豆捏着它端详了半天，最后搁回黄堆，说它晒过太阳变了色。我由他归，桶里的颜色到收完还是各是各的，没串。
桶盖上那圈纹路被他数到第七道就乱，我拿指头点着陪他重新数，数到十二道才数完。他记住了十二这个数，拍着盖子念了两遍，念完把桶往墙根又推了推，怕过道绊着人。
豆豆蹲在桶边数盖子上的纹路，数到七就乱了，从头再来。我由他数，自己把蜡笔盒盖上，湿巾袋子折好，茶几一角空出来，只剩那张歪楼还压在冰箱上。
窗外的光软下来，楼道的声控灯还没亮，天擦黑了。我看看手机，周阿姨说的半个钟头快到了，屋里这一下午摊开的东西，收得七七八八。
鞋并齐在门口，球搁在门边，桶扣严在沙发旁，画晾在冰箱上。豆豆把红车揣进兜里，说等阿姨回来给她看，我应了，顺手把他额上那道没擦净的蓝印子抹掉。
第8章
周阿姨拎着个布袋进楼道，先没上楼，隔着门缝往沙发上瞅，见豆豆好好坐着，才推门进来。
“没闹吧，晌午排得没完，耽误了。”她把布袋搁在鞋柜上，袋口露出半把青菜。
我说乖得很，还收了一桶积木。豆豆听见夸，从沙发上滑下来，把兜里的红车掏出来举给她看，说这是从黑洞里开回来的。
老郑下班换了自己的衣裳，路过门口站住，隔着门问了句球找着了没。陈奶奶听见动静也端着空碟子出来，小吴推着车刚到楼梯口，几个人先后聚在过道里。
“头回带半天，能收拾成这样，不容易。”老郑亮着嗓子说，“我头回带我侄子，鞋给穿反了一整天。”
陈奶奶接了句，说娃乖也看谁带，又夸那张歪楼画得有鼻子有眼。小吴靠着车笑了笑，说湿巾管用就好，她那包还剩半包，改天再给我一包。
豆豆被陈奶奶接过去抱着，揉了揉眼睛，把脸埋在她肩上，倒不认生了。阿姨伸手在兜里摸钥匙，说该把钥匙还我了。
我摊开手心看了看，那串系着红绳的钥匙还搁在鞋柜的碟子里，没在手上。我过去把它拿起来，掂了掂，没递过去。
“先搁我这儿吧，下回您还用得着。”我说，“下回再去办事，把娃往这儿一放就是。”
阿姨愣了愣，笑了，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转身又叮嘱豆豆跟哥哥说谢谢。豆豆在她怀里闷声说：“谢谢哥哥，下回我还来画楼。”
过道里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没抢话，说的都是鞋、球、蒸糕、积木这类零碎。声控灯亮着，把几道影子拉在楼道墙上，长长短短地叠着。
布袋里的青菜露出半截，阿姨顺手拎出来搁在门边，说晚上炒了给我送一碟。我推说不用，她已经把袋子口系上，转身去接豆豆手里的红车，车轱辘上还沾着沙发底那撮灰。
过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一回，老郑跺一脚又亮起来，几个人都笑。灯亮着的时候，墙上的影子叠在一处，谁高谁矮分不清，豆豆在陈奶奶怀里伸着指头去够最上头那道。
小吴先推着车走了，陈奶奶把豆豆递回给阿姨，老郑下楼去关岗亭的窗。门口的人一个一个散开，脚步声隔着楼梯拐下去，过道里只剩声控灯还没灭。
阿姨抱着豆豆下楼，豆豆趴在她肩头冲我摆手，红车还攥在手里。我站在门口等那串脚步声没了，才回身，钥匙这会儿真真切切留在我这只手里了。
第9章
门合上，屋里一下空了半截。我先没去开灯，站在门口把过道里那点说话声听完了，才回身进屋。
地垫上两只小鞋还并着，是豆豆走前自己摆的，鞋头朝外，搭扣扣得好好的。我蹲下去把那只穿反过的又正了正，跟另一只贴齐，鞋跟一并抵着墙根。
积木桶从沙发边挪到垫子角上，桶盖扣严，我拿布把桶身擦了一遍，蓝的黄的印子还留着几道蜡笔痕，擦不掉，就留着。
水杯洗过倒扣在沥水架上，菊花茶的小杯并在一旁，湿巾的空袋子折成方块搁进垃圾桶，那排纸巾小队早上就收了。茶几一角空出来，只剩镇纸压着的那摞校样。
我把矮凳从墙角搬回阳台，纸箱折平塞进书架底下，地垫上那块给娃坐过的地方拿抹布擦了，浅格子里的灰印擦掉，垫子重新露出原本的灰底。
冰箱上那张歪楼我留着没揭，磁铁压得牢，纸角平平整整的。灶台擦过一遍，锅里还温着半锅饭，我盛了一碗坐回桌前，就着楼道的说话声慢慢吃。
那张歪楼还压在冰箱门上，楼顶斜出去的半截对着灶台。我做饭时抬眼看见，顺手把磁铁又挪正了一点，画角翘起来的地方拿手按平。
钥匙我搁在鞋柜那只空碟子里，红绳露在碟沿外头，进门伸手就够得着。早上被塞进手心那会儿，我连门都没顾上关严，这会儿它安安稳稳有了自己的地方。
我坐回桌前，把早上圈到一半的那个错字圈完，又往下改了两行。红笔帽扣上，稿子理齐，镇纸压回原处，桌上跟清早一样，只多了一小叠改完的页。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楼道里谁家在喊吃饭，一声接一声，隔着窗玻璃传进来，听得出是冲着楼下空地喊的。我低头把校样翻到下一页，笔尖悬着，没落下去。
这一上午到晚上，鞋穿反过，水洒过，小汽车钻过沙发底，积木铺过一地，蜡笔蹭花过手心。到这会儿，鞋并齐了，桶扣严了，画晾着了，娃睡沉过又被人抱走了。
屋里还是我早上摊开的那张桌、那块地垫、那杯没喝完的凉茶，只多了一串钥匙、一张歪楼、一只扣严的积木桶。东西没添几样，摆的位置倒都挪过了。
我把凉茶倒掉，杯子洗净倒扣，跟那只马克杯并在一处。下回再有人把钥匙塞过来，我大概不会先愣着了，先去把水杯往里挪半尺就是。
门外楼道里那声喊吃饭的还在，又添了另一个嗓门，两句错开着往楼上走。我拿指背把桌上的橡皮屑扫进掌心，搓了搓，弹进垃圾桶。
灯我没开，就着窗外楼道的余光把笔帽又扣紧了扣。地垫上两只小鞋并着，鞋头朝外，碟子里那串钥匙安安静静。我拿红笔把校样上那个错字圈圆，笔尖这才落回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