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到了第三周，老屋北面那堵墙开始返潮。早上起来，柜子背板上一层细水珠，我拿干布擦过两遍，转身再摸，指头又湿了。窗台底下的墙皮鼓起一小块，按上去软塌塌的。
柜门是前天夜里开始响的。风从阳台灌进来，那扇门自己磕着门框，隔一阵来一声，我躺着没动，心想天亮再说。门口那盏灯也跟着凑热闹，亮一阵暗一阵，我按过两回开关，它照旧眨。
我掏出手机翻师傅的号码，翻到一半停住了。墙角那只铁皮箱子搁了快半年，搬家那天我嫌沉，本想留在旧屋，末了还是拿脚把它拨到墙角，盖子上落了层灰，一直没掀过。屋里这些小毛病，从前我都是拿手机打发的，换个新的，或者叫个人上门。
楼下老周在敲鞋掌，笃、笃，隔着窗问我那扇门夜里还响不响。我说：“回头叫个师傅来看看。”他敲着鞋掌没应，隔了会儿才说：“墙角那箱子到了梅雨该开一回。”
我蹲下去，指头扣住箱扣，往上一按。
第1章
铁盖翻过去靠住墙，一股机油混着铁锈的味冒上来。里头一排家伙挨着躺，长短各占一格，格挡是薄木片钉的，钉眼打得歪，楔得倒牢。我拿指背把盖沿的灰抹开，露出的铁皮是深灰色，四角磨出了白茬。
我认不全这些。最上头横着一把扳手，柄上有一块磨得发亮，别处都发暗，那块亮是常年握出来的。我把它拎起来掂了掂，比看上去沉，柄尾缠着一圈胶布，胶布边起了毛，摸上去发硬。
扳手底下一格是螺丝刀，木柄被汗浸成深褐，刀头磨出一个小缺。再往里是卷尺、钳子、锤子，各卡在自己那条槽里，槽底垫着一层旧毡，毡面压出一道道浅印，正好是每件家伙躺下去的形状。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认过去，认到一半想起搬家那天。那天我嫌它压手，母亲在电话里说带着吧，我就没再争，拿脚把它拨进墙角，一搁快半年，连盖都没掀过。
柜门在卧房里又磕了一声，风从阳台那头灌进来，门扇自己碰上门框，隔一阵来一下。我捏着扳手走过去，蹲下来看合页，靠上那颗螺丝松着，螺帽边缘有一圈旧划痕，深浅不匀。
扳手的口卡进去，正合适。我把扳手卡稳，低声说了句：“先把这一颗拧紧再说。”屋里没别人，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手腕压住柄，慢慢往里送，螺丝跟着动了小半圈，木头里发出一点闷响。我没敢一口气拧到底，先退回来看看门缝，门扇还歪着，下沿离门框差了一指。
老周在楼下收摊，铁皮桶哐地磕在台阶上，跟着是鞋掌敲最后几下的声音。柜门被风推着又碰上门框，我停手听，那声比昨夜短，尾音也没那么散。
我又把箱盖翻起来看背面，铁皮上焊着两只小铁环，环里各穿一截旧电线，是拿来挂东西的，环口磨得发亮。盖子掀到头时，这两只环正好抵着墙，不磕漆。我头回留意到这些，先前只当它就是只装铁块的箱子。
掌心贴着柄上那块凉，我握着没动。这块亮偏偏落在虎口抵着的地方，握久了不硌手，劲也容易稳住。我原先总嫌这些铁家伙冰手，这会儿倒觉出一点妥帖。
我重新把扳手扶正，把余下的半圈拧完。螺丝吃住劲的时候，柜门自己往回合了合，停在离门框半指的地方，没再碰出声。我把扳手搁在膝盖上，蹲着看了一会儿那扇门。
窗外的雨细下来，阳台晾着的衬衫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防滑砖上。我起身把扳手放回箱里最上头那格，照着毡上的印子摆，柄尾朝外，跟拎出来时一个方向。盖没合，我留了条缝，想着明天兴许还要开。
其实我原先打算叫的那个师傅，姓什么我都记不清了，号码存在手机里，备注只写了个修字。这会儿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翻。老周那句到了梅雨该开一回，我蹲在箱边才回过味来，先前只当是句闲话。
夜里躺下，柜门果然没再响。半睡半醒里翻了个身，听见门口那盏灯又暗下去一阵，光从门缝底下收窄成一条线。我没起来按开关，由它去，反正箱盖还敞着，明天手边有现成的家伙。
第2章
天亮我先去推柜门。门扇合拢只剩一声闷响，木头挨着木头，稳稳收住，夜里那种一下一下的磕碰没了。我又把合页上下两颗都紧了紧，退开半步看门缝，上下的宽窄齐了。
拧完我把扳手竖起来端详。柄上那块亮落在虎口的位置，我用指肚在上头蹭了蹭，蹭到的是一层光滑，别处是粗粝的旧漆，两种手感在巴掌里分得清楚。
小时候家里的桌椅松了，也是这样一颗螺丝。我蹲在边上看，看两眼就跑开，从没上过手。那会儿只觉得蹲着费工夫，如今自己蹲在这儿，倒不急着起来了。
手机在桌上响，是母亲。她先问我吃了没，又问梅雨里衣裳干不干，末了问房租涨没涨，一桩一桩都是家常。我一一答了，说锅里温着粥，说衬衫挂在阳台滴水，说房东还没提过涨的事。
“你那屋朝北，梅雨里衣裳三天也干不透吧。”她说，“中午别又凑合吃冷的。”
我说：“吃了，锅里还温着粥。”她在那头顿了顿，又叮嘱两句，绕开箱子没提，我也跟着绕。这半年我们通电话，谁都绕着那只箱子走，绕得自然，谁也不觉得该另说点什么。
挂了电话，屋里静下来。我把箱子往墙角推了推，推到一半又停手，改拖出来半尺，让它靠在鞋柜边上，蹲下就能掀盖。搁墙角那半年，它压根不算屋里的一件东西。
我又拿指肚在那块亮上多停了会儿，才把扳手搁回毡印里，柄尾照旧朝外。箱里其余的家伙没动，各在各的槽里，旧毡上的浅印一道对着一件，空出一格都显眼。
搁下手机，我蹲回箱边数了数格数。一共六格，长短各配着一件家伙，格挡的木片厚薄不一，边角都打磨过，摸上去不刺手。钉眼里的钉帽陷得深浅一样，敲进去时该是垫了块布，怕砸伤铁皮。我把这些看了个遍，才起身去热粥。
中午热粥的时候，我顺手把灶台边那颗松的挂钩也拧了拧。用的是箱里那把小螺丝刀，木柄握着合手，刀头的缺正好避开了螺丝槽里的锈。挂钩稳住，锅铲挂上去不再打转。
收拾碗筷时我瞥了眼门口，那盏灯白天看不出亮暗，灯罩上积着一圈灰。我记下这桩，没急着搬凳子，先把手上的水擦干。梅雨还长，一屋子的小毛病急不来，一件一件轮着就是。
母亲那通电话过后，我头回觉得这屋子有了点过日子的样子。柜门不响了，挂钩稳了，箱子从墙角挪到了手边。变化都不大，可每一样都落在看得见的地方，伸手就能碰着。
第3章
厨房龙头从早上开始滴，接了小半盆。我拿抹布垫在水槽边，回身去箱里翻钳子，钳口张开时带着点涩，得两手掰才顺。这把比扳手沉，口上有细密的牙，咬东西该是不打滑的。
关了角阀，我拿钳口咬住阀芯，往左拧。头两圈纹丝不动，第三圈上才松开，掌心被柄硌得发红。阀芯一提出来，里头那圈垫圈碎成两半，水顺着管口反倒涌急了，溅了我一袖子。
我蹲在水槽前等水停，抹布按在台面上，吸了一片湿。碎垫圈捏在手里发脆，一捻就掉渣，看得出年头久了。这样的东西我原先只会整只龙头换掉，从没想过里头还能补。
翻到盒角，指头碰到一小叠旧毡，压得平平的，边上剪得齐。我抽出最上头一块，比了比阀芯的口，正好卡进去。毡上还留着别的圆印，一个挨一个，深浅不同，是照着好几处口径剪下来的。
我把那块毡按实，阀芯拧回去，开角阀。龙头口顿了顿，滴了两滴，再没往下走。我拿指背贴着管口等了一会儿，干的，袖子上的水倒是还没干透。
我冲空屋子说了句：“这毡倒是早剪好了的。”没人应，水槽里静得只剩窗外雨打晾衣杆的声音。这句话出口才觉出分量，一叠毡按着这屋里几处东西备着，谁备的，备了多久，都没写在上头。
那半块碎垫圈我还捏着，没扔。我把它跟剩下的毡叠在一处，照着原来的样子压平，放回盒角。箱盖这会儿全敞着，一格一槽都露在光里，扳手、螺丝刀、卷尺，挨着那叠毡。
管口还挂着水，隔一会儿落一颗，落在不锈钢槽底，声响一下一下清清楚楚。我捏着那叠毡蹲在箱边，听那声响慢慢稀下去。屋里的东西一件件都在原处，只有这叠毡，先前我竟从没翻到过。
我把龙头又开了一回试试，水线顺顺地下来，关上，接口干爽。抹布拧干搭在龙头上，盆里的积水倒进下水口。灶台、水槽、墙角那只敞着的箱子，这半天下来各归各的位置，只有我心里那点东西还没落定。
水槽边那块抹布吸饱了水，沉甸甸搭在龙头上，我把它拧干，抖开，重新垫回原处。台面上还留着一圈水痕，拿干布擦过就没了。这半天龙头滴出来的那半盆水，我倒进下水口时还看了看，清的，没带铁锈，管子里面还干净。
晌午过了，雨没停。我没去合箱盖，留着它敞在墙边，自己坐回桌前，手边还搁着那半块碎垫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灶上还温着粥，起身去关了火。
第4章
饭桌靠窗那条腿短，端汤上桌得拿手护着碗。这毛病打搬进来就有，我每回都拿一本旧杂志折了垫在底下，垫了又滑，汤面总晃。房东婶子来收租，站在桌边看我扶碗，顺口就提了。
“这桌子自打搬进来就晃，我早说该垫垫。”她说，“前头那户住着的时候也这样。”
我说：“今天垫上，往后端汤稳当。”她把房租收进布包，笑了一声，说这屋里的木件都认梅雨，天一潮就各闹各的，让我别急，一样样来。
送走她，我去箱里取卷尺。尺带拉出来，带头那截磨得发秃，卡扣也松，得拿指头抵着才不往回缩。我蹲下去量四条腿，一条一条比过来，靠窗那条果然短了半指，另外三条齐平。
尺带上旧刻度磨淡了几处，偏偏在桌高那一段还清楚。我拿铅笔在薄木片上划了道印，这木片是搬家时垫箱底剩的，硬，纹路直。砂纸裹着木片来回磨，磨出一片前薄后厚的楔子，木屑落在地砖上，一小堆。
我把楔子塞进短腿底下，拿手压了压，桌脚先还翘，再往里推了半分，四条腿一齐吃住地。我端了半碗水搁上去，水面平着，走动时也不晃，先前那本旧杂志就撤下来了。
卷尺收回格里，尺带卷到头，咔地一声扣住。这声我小时候听过许多回，那会儿只当是背景，如今自己手里卷出来，倒听清了尾音里那点干脆。
那片楔子垫进去以后，我拿脚从桌子这头踩了踩地砖，桌脚没再翘。撤下来的旧杂志卷了角，我把它压平夹回书架，书脊跟旁边几本并齐。窗外的雨斜着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桌面上的水碗映着窗格子，平平的，没晃。
我拿抹布把桌底的木屑扫净，又把撤下的杂志摞回书架。桌面空出来，水碗端走，四条腿稳稳撑着，看不出刚垫过什么。屋里的响动又少了一样，先是柜门，这会儿轮到桌子。
房东婶子下楼时隔着门补了句，说晾衣杆那头的卡扣也爱松，梅雨里挂满湿衣裳最吃劲。我应了，记在心里，没立刻上阳台。手上还沾着木屑，得先洗净，再去动下一桩。
窗外的雨斜着打进来一点，我把窗掩了半扇。桌上那半碗水早被我喝掉，碗搁进水槽，跟早上那只接滴水的盆摞在一处。一上午修了两样，箱盖始终敞着，家伙用了就回槽，槽里的旧毡印子一道没乱。
我坐回桌前，把手机里那个只写了个修字的号码翻出来看了看，仍旧没拨。这半年我头回觉得，屋里的东西坏了，先蹲下来看看，兴许比换新的省事。这个念头来得平常，落在手上就是一片薄木楔的事。
第5章
阳台晾衣杆的一头脱了扣，耷下来半尺，湿衬衫堆在塑料盆里，拧干了两件就没处挂。我踩着木凳去够卡扣，凳子先晃，想起桌腿那片楔子，又下来找了块薄木片垫平凳脚。
箱里那把锤子柄上缠着胶布，一层压一层，边角磨破的地方补过新的，颜色深浅接得上，握上去不滑手。我拿它在掌心掂了掂，胶布贴着掌纹，比光木柄服帖。
卡扣的铁皮锈住了一点，头一下敲偏，第二下正过来，第三下才归位，杆子重新吃住劲，横平着撑在两头之间。我把盆里的衬衫一件件抖开挂上去，水滴顺着衣摆落下来，砸在阳台那块旧防滑砖上。
那块砖上有个浅坑，是常年滴水砸出来的。小时候我也蹲在这阳台，看他敲晾衣杆，敲完拿手拽两下试试牢不牢。我那会儿嫌闷，看两眼就回屋了，从没等他把最后一下敲完。
老周在楼下敲鞋掌，隔着雨搭了句腔：“晾衣杆的卡扣最怕梅雨，敲实了能顶一季。”
我说：“敲过三回了，挂得住湿衣裳。”他没再接，鞋掌笃笃地敲下去，雨声里两下响错开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把锤子倒过来，柄尾朝下搁回箱里那条槽。胶布上新蹭了一道白痕，跟旧的那几层挨着，不细看分不出哪道是今天添的。槽底的旧毡印子照旧托着它，没挪过位置。
衬衫挂满了半根杆子，风一过，衣摆一齐往里飘。我退进屋，把阳台门掩上一条缝，留着通风，雨丝就打不进来了。盆空了，扣在墙角，地上那摊水拿抹布擦掉。
衬衫挂上去以后，杆子中段往下沉了沉，我拿手托着试了试，卡扣吃住劲，没再往下滑。老周那句敲实了能顶一季，这会儿自己敲过才信。雨顺着阳台边沿滴成一条线，落在那块有浅坑的砖上，坑里积了点水，亮亮的。
这半天里我头回主动想起他，想起的是蹲着敲东西的样子，手上一下接一下的，没想起他说过什么。他本来话就少，一屋子人里最静的那个，屋里哪样松了，他闷头去弄，弄完也不提。
母亲从前念叨过，家里的东西经他手，都比别处耐用些。那会儿我只当是夸，这会儿自己敲完第三下，才回过味来，卡扣归位以后，杆子吃劲吃得匀，往后一季的湿衣裳都压得住。
我没往下多想，把木凳收进屋，垫凳脚那片薄木片捡起来，跟桌腿剩的料搁在一处。阳台上衬衫滴着水，屋里的箱子还敞着，下一桩该轮到门口那盏灯了，天擦黑再搬凳子不迟。
第6章
夜里有人敲门，开了一道缝，隔壁小两口抱着一块板子站在楼道里，说想装个书架，家里那把扳手翻遍了没找着。楼道灯把板子的边照得发白，两个人轮换着抱，额上起了点汗。
我回身去箱里，把磨圆柄那把拿出来递过去。递到半路又嘱了一句：“卡住螺帽再转，别硬别。”这话出口我自己愣了愣，从前家里工具从不外借，我连碰都少碰，如今倒会交代人了。
“这楼里谁家都是这样借的。”我补了一句，“用完了搁门边就成，我回头收。”
他们连声道谢，抱着板子回去了。我关上门，没立刻坐回桌前，站在门后听了对面板子靠墙的声响，还有螺丝转进去的闷声，一下，又一下，隔着一堵墙传过来，不吵。
扳手借出去那阵，我在屋里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阳台收进来的衬衫叠好。手上做着别的，耳朵总往门口那边留着，听见楼梯有动静就抬头。这箱子里的家伙头回不在槽里，屋里竟觉着空了一小块。
约莫一个钟头，敲门声又响。扳手还回来，柄上添了一道浅痕，斜斜的，在原先那块亮旁边。我拿旧布擦了擦，痕没擦掉，倒把那块亮擦得更清楚了些，两道挨在一处，一旧一新。
我把扳手搁回最上头那格，柄尾照旧朝外，新痕朝上，一眼能看见。箱子这半年搁在墙角，头回有件家伙出了我家的门，又好好回来了，槽里的印子没乱，倒也顺理成章。
小两口在门口又说了两句，说书架稳当了，明儿给我送块自家做的糕。我说不忙，关门时楼道灯还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一级一级下去了。
回屋我看了眼那把扳手，没再去动它。夜里屋里静，柜门不响，龙头不滴，桌子稳着，晾衣杆挂得住衬衫，门口那盏灯照旧忽明忽暗。剩下没修的，就剩它了。
我拿指背蹭过柄上那块亮，蹭到新添的浅痕时停了停。这道痕是隔壁小两口添的，落在同一根柄上，跟先前那块亮挨着，看着顺眼。工具用一回，身上就多记一笔，这桩我竟到三十二岁才在一把扳手上留意到。
睡前我把箱盖虚合了一道，没扣死。明早要换灯泡，得开箱取螺丝刀和胶布，留着缝省事。楼道里谁家电视声音漏进来一点，雨已经停了，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
第7章
门口那盏灯傍晚彻底不亮了，按开关只听见一点空响。我下楼在小铺买了个新灯泡，纸盒攥在手里，回来先把电闸扳到关，屋里一暗，只剩阳台漏进来的一点天光。
木凳搬到门口，凳脚垫平了才踩上去。我拿螺丝刀挑开灯座，线头松着，外头缠的胶布一层压一层，边角收得齐，破处补过新的，跟锤柄上那路缠法一个样。
灯座里还垫着一小块旧毡，厚度跟水龙头那块对得上，边上同样的剪口，一个圆印挨着一个圆印。我捏着那块毡，站在凳上没动，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过去，也没停。
我把松线头重新绞紧，照着原来的路数缠好胶布，旧毡垫回原位，新灯泡旋上去。下凳子前又拿手拽了拽灯座，稳的。合上电闸，门口一下亮起来，光铺到楼道半截，把墙皮上那块鼓起照得清清楚楚。
我没忙着下凳子，那片光正落在墙角，箱盖上的灰给照得一层分明。这箱子搁了半年，我从没在亮处好好看过它，这会儿铁皮、白茬、每条槽里的旧毡印，全在光底下摊着。
母亲又来电话，我接起来先说了句：“门口那盏灯修好了，亮着呢。”
“亮着好，夜里回来不用摸黑。”她说，又问我晚饭吃的什么。我说粥，还有中午剩的一点菜。她那头停了停，绕开了箱子的话头，我也没往那上头引，两句家常就挂了。
站在凳上那会儿，我认出灯座里的胶布和毡，跟龙头、跟锤柄、跟箱底那一叠，都是同一只手留下的。他生前话就少，这屋里哪样爱松、哪处该垫，早一样样备在箱子里了。
我下了凳子，把木凳收进屋，螺丝刀和剩下的胶布各回各的槽。新灯泡亮得稳，不再眨，门口那块地砖被照出边角来，进出都看得清脚底下。
我下凳子前把灯座里的旧线头又顺了顺，胶布收口压在螺帽底下，不翘边。新灯泡的玻璃亮得干净，拿指腹擦过一遍，没留手印。门口那块地砖被光扫出来，砖缝里积的灰也看得见，明早拿扫帚扫扫就是。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道里谁家在炒菜，油锅响了一阵。我搬了张椅子坐到门口，就着那盏灯看箱盖上的灰，看了一会儿，起身拿干布把盖面擦了一遍，铁皮露出底下的深灰。
这一夜门口的灯没关。我躺下时，光从门缝底下横进来一条，比先前宽，也稳。屋里修好的几样都在暗处待着，柜门、龙头、桌子、杆子，各归各的位置，只有那盏灯亮着，替它们照着。
第8章
该修的都修完了，我把箱里每件家伙都过了一遍布。扳手上蹭的灰、螺丝刀木柄上的潮气、卷尺带缝里的木屑，一样样擦净，缺口朝里，照着旧毡上的印子摆回原格，一件不错位。
擦到那叠旧毡时我停了停，把碎垫圈挑出来搁在边上，余下的仍压平叠好，放回盒角。锤柄上新添的白痕擦不掉，就留着，跟先前那几层胶布并在一处，倒也看不出先后。
母亲下午过来了一趟，从城南坐两站车，进门先站在门口换鞋，抬头把那盏亮着的灯看了两眼。两个人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谁都没提箱子，柜门推了推，龙头开了开，桌子拿手按了按。
“这屋比先前亮堂，柜门也不响了。”她说，“梅雨里最难熬的就这几样。”
我说：“都归置好了，端汤不用护着碗了。”她笑了笑，走到阳台门口看那排衬衫，说挂得比她那边齐整。屋里比她上回来时多了些踏实东西，谁都没点破，话反倒比往常落得实。
她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杯子搁在垫平的桌上，不晃，水面平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这桌子稳了，坐着都安心些，先前每回放杯子都得找本书垫着。
临走时她瞥见墙角那堆剩木片，抽了一块在手里比了比。“剩的木片我带一块，我那边门也该垫垫。”她说，“这法子倒省事，比换新的划算。”
我说：“您拿着，够垫两扇门。”她把木片塞进布包，又回头看了眼那盏灯，说别整夜开着费电，我说亮着惯了，送她到楼梯口才回身。
楼梯口的声控灯应着脚步亮起来，一级一级送她下去。我站在门口等那串脚步声没了，才回屋，门灯还亮着，照着擦干净的箱面，铁皮上的白茬在光里一道一道的。
屋里静下来，我把母亲坐过的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桌上那半杯水早喝完，木楔还垫在短腿底下，从外头看不出来。一屋子的东西都在原处，各稳各的，没一样再出声。
母亲走后我把她坐过的沙发垫拍了拍，拍平了褶子，又拿湿布把茶几擦了一遍。杯子的水印留在桌面上，一圈淡的，擦掉就没了。屋里比她来之前没多什么，可每样东西都稳稳待在原处，看着心里踏实。
我拿干布把箱盖又抹了一遍，合上，没扣。这半年它头回干干净净地靠在手边，里头的家伙一件不缺，槽里的旧毡印子道道对着。明天该把它挪个更顺手的地方了，我心里已经想好了位置。
第9章
早起我把箱子从鞋柜边挪到门边那只矮架上，架子正对着进门的手，掀盖不用弯腰。挪之前拿布把架面擦了，箱子搁上去四角平稳，铁皮盖朝着门口，出门进门一眼能看见。
下楼倒垃圾，见老周蹲在摊前拧修鞋机侧边一颗螺丝，那颗松了，机器一踩就晃。他拿改锥别了半天没吃住劲，见我过来，抬头笑了笑，没开口。
我回身上楼取了那把磨圆柄的扳手，蹲下来卡住螺帽，转了两转，螺丝咬实，机器踩下去不晃了。老周拿手摇了摇架子，稳的，从铁盒里摸出两枚鞋钉要塞给我，我没接。
“这箱子到你手里，算没白搁。”他就着手里的鞋掌说了一句，“搁着是铁，使起来才是家伙。”
我说：“先借我使半天，晚上就还。”话一出口才觉出不对，这箱子如今就在我门边，哪还有还这一说。老周没纠，低头敲他的鞋掌，笃，笃，雨后的太阳照在摊前那片地砖上。
我把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带回楼上。进门时那盏灯白天也亮着，我没去关，光落在矮架的箱盖上，把铁皮照出一层柔灰。箱里家伙各在各的槽，扳手搁回最上头那格，柄尾朝外，新痕朝上。
柜门合着，龙头干着，桌子四条腿稳稳撑住，阳台杆子挂着的衬衫早收进屋叠好了，灯座里那块旧毡还垫在原处。这屋里先前会响的、会滴的、会晃的，这两天一样样都停了，停得安安静静，没谁特意提过。
矮架底下我还垫了块旧毡，是从盒角那叠里抽的，箱子搁上去稳当，磨不着架面。掀盖试了两回，扣鼻松紧正好，单手就能按开。门灯的光斜着落在盖面上，那几道白茬给照得清清楚楚。
我把扳手拿布再过一遍，搁回最上头那格，柄尾照旧朝外。箱扣压下去，一声脆响，盖面合得严实，铁皮上那几道白茬给抹得发亮。矮架不高，伸手就够着，往后再有哪样松了，掀盖取家伙就是。
母亲带走的木片、隔壁还回来的扳手、老周摊前那颗拧紧的螺丝，都落在这半个月的梅雨里。天已经放晴，墙皮上鼓起的那块慢慢干回去，窗台底下的水珠也没再渗。屋里还是那些东西，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我坐回桌前，把手机里那个只写了个修字的号码删了。删完顺手把桌上那本垫过桌腿的旧杂志插回书架，书脊一齐，跟旁边几本并平。门口的灯没关，光横在地板上，一直铺到矮架脚下。
箱盖合着，扣得严实，扣鼻上那点磨亮挨着我的手印。我没再掀开看，里头怎样摆着，这会儿闭着眼也数得清。窗外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一级一级近了，又拐进别家门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