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订婚请柬寄到剧组时，我正躲在化妆间算日子。
月事晚了五天。
我把手机上的日期往前翻，又往后翻，经纪人陈哥在旁边催：「别看了，导演都准你休息两天了，回家一趟吧。你姐订婚，总不能不露面。」
「陈哥。」
「嗯？」
我把请柬递过去，指着男方的名字。
「有没有可能，只是同名？」
他看了看，又翻到印着照片的那面，没立刻还我。
「你认识？」
岂止认识。
那个人叫许沉。上个月，我在他床上待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还问我想吃什么。我嘴上应着，等楼下没了人，连早餐都没吃就跑了。
如今我大姨妈没来，他却要跟我姐订婚。
我接回请柬，盯着照片看了半天。
许沉身旁站着林知薇，我的亲姐姐。
梦里那本小说还真没骗我。
女配重生，扔下男主不要，转头嫁给反派。姐姐就是那个重生的女配，许沉就是她非嫁不可的反派大佬。
我呢？
我叫林知夏，拍戏时用林夏这个名字，是个连女配都算不上的小演员。梦只做到开头就醒了，我连姐姐究竟怎么嫁过去的都不知道，只记住一件事：别挡她的路。
我已经躲进剧组了。
还没躲干净。
回家时，我拖着箱子进门，姐姐正坐在许沉姑姑旁边，侧着身子让人看她颈上的珍珠项链。
我没再往里走。
姐姐听见轮子停下，招呼我：「回来了？过来叫人，这是许姑姑。」
「项链摘给我。」
她的手先碰到颈边，笑还没收。
「一进门就惦记这个，姑姑该笑话你了。」
「妈妈给我的那条，摘下来。」
许芸拿杯盖拨着茶叶：「都是一家姐妹，戴一下也不行？你姐姐忙成这样，你回来就跟她计较首饰。」
「妈妈给她也留了一条。」
姐姐朝陈哥使了个眼色，让他放行李。
「知夏，改天再说。姑姑好不容易过来，别闹。」
「那就现在摘，不耽误你们说话。」
许芸把杯子搁重了。
「许沉在医院躺着，你姐姐两头跑，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那晚要不是她照应，许沉还不知道要被什么女人缠上。你不心疼姐姐，倒来讨东西？」
我捏着箱子的拉杆。
「哪一晚？」
姐姐看了我一眼。
「宴会那晚。他不舒服，我陪着照顾了一宿。」
我没接话。
她又补了一句：「一直到天亮。」
许芸像想起了什么：「你那天是不是也在？」
「她喝多了，陈哥早把她接走了。」姐姐转向门口，「是不是，陈哥？」
陈哥正在换鞋。
那只鞋半天没穿进去。
「是。」
我回头看他，他低着头走过来，接我的行李箱。
姐姐起身拉我的手，一张银行卡塞进掌心。
「行了，赶这么远的路，先歇歇。我这边的事定下来，你以后也省心，想拍什么就拍什么。」
我把卡放到她面前。
「你拿我跟许沉睡的那一晚去订婚，这个算给我的报酬？」
姐姐握着我的手一下收紧。
她没先骂我。
她先走过去，把门关了。
屋里只剩我们几个，陈哥把箱子推到墙边，轮子卡在地毯上，推了两下才摆正。
姐姐转过身：「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叫陈哥。
他抬头，又很快避开我。
「你那晚接过我吗？」
「知夏，有些话在家里说说就算了，许家现在——」
「去没去？」
他嘴唇动了动。
「没去。」
许芸坐直了些，姐姐已经接上话：「姑姑，她最近拍戏拍糊涂了，整天说什么小说、梦，自己都当真。」
「我没糊涂到不知道身边躺着谁。」
茶泼过来的时候，我没躲开。
胸前一凉，茶叶黏在领口，许芸手里的杯子还往下滴水。
「你姐姐要嫁的人，你也下的去手！」
我低头拂掉茶叶。
「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谁说过他们要订婚？」
「现在知道也不晚！家里关上门给你留脸，你还非得嚷出来？」
「那叫许沉来。」
姐姐伸手将桌上的手机扣住。
「他刚醒，医生都不让多说话，你倒想把这些烂事塞给他。车祸还没要他的命，你是不是非要再补一下？」
「那就等他好一点，我自己问。」
「你等的起，外面那些人会等？传出去，你让他怎么见人？」
陈哥递了件外套给我。
「先换换，别着凉。咱们回去吧，组里还有戏。你姐替你看了个角色，比你现在这个好。」
我没接外套。
「去年你儿子住院，你来找我的时候，也是这样说，先帮帮你，别的以后再谈。」
他拿着衣服的手垂下去。
我那时刚拿到第一笔片酬，转给他以后，自己在剧组吃了一个多月盒饭。
「你说以后把我当亲妹妹。陈哥，你亲妹妹出了这种事，你给她找个角色，就算替她想好了？」
「我是不想你吃亏。」
姐姐从桌边抽出一张纸。
「别扯这些。知夏，你把这件事写清楚，那晚喝多了，走错房间，许沉没碰过你。写完回去拍戏，谁也不会再提。」
纸推到我手边，陈哥顺手拿起了笔。
姐姐看着我不动，声音压低了。
「你还要家里怎么样？爸妈走了以后，你念书、吃饭、住这儿，哪一样没花钱？现在姐姐有件好事，你就这么见不得？」
「妈妈没留钱？」
「她留的钱够你这么花吗？」
许芸不耐烦的敲了敲桌面。
「写。你姐姐还肯管你，就知足吧。」
我把纸翻了个面。
背面印着喜糖盒的样式，连花纹都挑好了。
陈哥把笔放到我手里。我拔开笔帽，在纸上划了两道，墨水穿过许沉的名字，拖出去很长。
姐姐劈手抢走。
「让你写字，谁让你乱画！」
「你刚才不是跟姑姑说，我分不清梦和真的？这种人写的，你拿去给许沉，他能信？」
她把纸揉了一下，许芸却拦住她。
「知薇，你先前跟我说，她没见过许沉。」
「她现在就是看我不忍心，什么都敢编。」
楼上有人喊：「大小姐，医院送回来的包放您房里吗？」
姐姐捏着纸往楼上去。
包从楼梯扶手边露出来，我看见一截红绳挂在包口，绳结散了。
那晚它断在床头，许沉替我捡起来的时候，银牌还在他手心。
我追了两步，陈哥挡在前面。
他没再说为我好，只低低求了一句：「别追了。」
我绕开他上楼。
姐姐进的是妈妈以前住的房间。
床换过了，妈妈的照片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医院送来的包搁在床边，姐姐背对着我往抽屉里放东西。
「许沉的东西，怎么送到你这儿？」
「我不替他收着，难道送给你？」
她转过来，小布袋还攥在手里。
我伸手：「红绳还我。」
「他让扔的，我看着像你的，才替你留着。破成这样，你还要？」
「要。」
她把布袋往回收。
「那你先跟我说实话，这个月晚了几天？」
我站住了。
陈哥在门外，手扶着门边，不进来。
「这个你也告诉她？」
他没吭声。
姐姐拉过椅子坐下：「你别怪他。他一个大男人，碰上这种事，除了找我还能找谁？你才二十岁，真出了事，最后还不得是我替你收拾。」
「你打算怎么收拾？」
「先去看。没有最好，有了就赶紧处理，省的往后难看。」
许芸也上来了，听见这句话，顺口道：「就是，什么人的孩子都没弄清，就想赖给许家，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看着姐姐递过来的预约单。
上面已经填了我的名字。
「你们都替我约好了？」
「明早八点，姑姑陪你去。」
「我没答应。」
姐姐把单子塞过来：「你现在有主意了？那晚怎么没这么有主意？」
「许沉知道吗？」
许芸往门里迈了一步。
「他父母不在，我是他姑姑。这种丢脸的事，非得让他知道？」
姐姐往抽屉里收东西，布袋松了口，红绳落到脚边。
我弯腰，她的鞋先踩了上去。
「弄脏了，别捡。」
鞋边压着妈妈给我求的小银牌。
「脚拿开。」
她用鞋跟压着，抬眼问我：「那张纸，你写不写？」
我伸手去拉椅子。
椅腿擦着地板拖过来，她怕碰到腿，往旁边让了一步。我蹲下去，看见银牌边角已经扁了。
许芸抬手过来，陈哥挤进门挡住她。
「许女士，别动手，她不舒服。」
「现在知道护着了？」
「她就想拿她自己的东西。」
我攥住绳结，姐姐俯身把布袋连着红绳收回去，抽屉砰的一声关上。
「等你肯好好说话再给。」
我还蹲在那儿，床底露着旧箱子的一角，信封卡在箱盖边。
封上是妈妈的名字，旁边添了几个陌生的字。
交知夏本人。
我伸手，姐姐用脚把箱子往里推，信封跟着缩进床底。
「旧账，别乱翻。」
许芸看了看她，又看我。
「医院那边……知薇，这事还是得她本人愿意。」
姐姐锁上抽屉，钥匙攥在手里。
「姑姑，包可是我替您收拾的。您现在跟我说这些？」
许芸没再往下说。
预约单掉在门口，陈哥捡起来，皱着眉看了一遍。
「你给她约的这个地方，不只是检查吧？」
姐姐走过去抽走单子。
「你懂什么，楼下还等着呢。」
她把我们往外赶。
我走到门边，许芸留在后面问：「许沉醒了以后，真是先找你？」
姐姐扶着门，连想都没想。
「不找我，还能找谁？」
第二天，楼下多了好几位亲戚。
二婶坐在最中间，手里捏着喜糖，听见我下楼，就把糖搁回盘子。
姐姐把昨晚那张纸摊在茶几上，揉过的地方用手抹平。
「我劝了一晚上，她不听。以后许家真问起来，劳烦大家替我说句话，我没纵着她。」
二婶朝我招手。
「过来。年纪轻轻，怎么能做这种事？」
我没过去，先看姐姐。
「你请她们来，是要看我去医院，还是替你认那张纸？」
「还用别人认？你自己说的话，都忘了？」
陈哥从餐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先吃点东西吧。」
粥已经盛好了。
我刚坐下，许芸就把碗端走。
「空着肚子，到了那边才方便。」
我看着她手里的碗。
「我说过要去了？」
她把粥放远，拿起手机，像没听见。
姐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给我看了看，又没让我碰。
「你妈留下那些东西，不是不能给你。今天把事情办了，回来都拿走。」
「你妈？」
她脸上僵了一下。
「你非得抠这几个字？」
二婶叹气：「你姐替你瞒着，你还冲她来。你一个在外面拍戏的，这事闹开，以后人家还肯用你？」
「她拿遗物逼我，你没听见？」
「什么逼不逼的，她能害你？等她嫁进许家，你不是跟着好？」
我把空碗拖回面前。
「我今天不去。」
姐姐手里的勺子砸在碟子上。
「你是不是就仗着肚子里有东西！林知夏，你想拿这个逼许沉娶你，也得看人家认不认！」
我下意识把外套拉紧，二婶已经往我腰上看。
陈哥站起来。
「还没查，你别当着这么多人乱说。」
「她自己跟你说的！」
「她只说担心，你昨天问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告诉你的。」
许芸突然插进来：「知薇，把那个包再拿出来。」
姐姐按住身边的手袋。
「昨天不是都看过了？」
「红绳是从许沉衬衣口袋里拿出来的。我收的时候，里头没那封信。」
「先备车吧，这些回来再理。」
陈哥没有应。
姐姐叫了第二遍，他才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她让我带你回剧组，我答应了。后来又让我陪你去医院，我也答应了。」
我等着他说下去。
「你姐说，你不肯听，她就找人换掉你。这个戏好不容易才接到，我想着……先别得罪她。」
「所以得罪我没事，是吧？」
陈哥用手抹了下脸。
姐姐过来拿他的手机，他先一步收进口袋。
「今天不去了。她想查，就去她自己挑的医院。」
「陈立，你替谁做事？」
「我知道你给了钱。」
二婶看向他，他没管。
「我也想干下去。可我儿子问起林阿姨，我总不能告诉他，救过他的那个人，后来让我带去做了什么。」
姐姐脸色难看的很，转头看我。
我却顾不上她。
从昨晚到现在，她们一口一个孩子，我还没弄清，到底有没有。
陈哥问我：「先测一下？」
我点了头。
他出去买东西，客厅里没人再说话。我坐在那张椅子上，盼着只是这几天没睡好，或者拍戏累了，什么原因都好。
验孕棒上的第二条线却越来越清楚。
我隔了一会儿又看一遍，连说明书也拿起来对着看。
外面陈哥敲门：「知夏，你别一个人在里面待着，出来说。」
我开门，姐姐就伸手来拿。
我把验孕棒避到身后，走到茶几边放下。
「我去医院。地方我自己选，查什么，我自己听医生说。」
「哪轮的到你选——」
她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门口带。陈哥上来拦，她不松手，指甲隔着衣服掐住了肉。
「知薇。」
门口有人叫她。
姐姐手上还没松，先回过头。
许沉扶着门框，额头贴着纱布。许芸扔下手机过去，嘴里连声问：「怎么出来了？医生让你出来了？」
「请了两个小时。」
他目光落在姐姐抓着我的手上。
「先放开。」
姐姐松了手，快步迎过去。
「你说一声，我去接你啊。姑姑也真是，怎么不拦着。」
许沉让开她的手。
「我听说，我要订婚了？」
二婶赶忙把请柬递过去。
「都印出来了，你看。」
他翻开，停了一下。
「去年宴会的照片。谁拿来印的？」
姐姐站在他身边，声音低下去：「姑姑说你同意了，我才……」
「我什么时候说他同意了？」许芸转过来，「明明是你说，他让你准备。」
二婶拿着请柬，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许沉没再接，朝我走来。
他看到了桌上的东西。
「小夏？」
我嗯了一声。
「是你的？」
「她还没弄清呢，买的这些东西也不一定准。」姐姐想跟过来，「许沉，你先坐，她——」
「让她说。」
我看着他头上的纱布：「还没去医院。」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碰到我的袖子，又停住。
「胳膊疼不疼？」
我把袖口往下扯。
他没追问，隔了一会儿才说：「那天早上，我醒来就剩我一个人。你走之前，不能叫我一声？」
「我以为你要跟我姐结婚。」
「我那时候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
姐姐往后退了一步。
陈哥在旁边接话：「她工作的时候叫林夏。」
许沉回头，终于正眼看了姐姐。
「你来找我，说林夏拿了你的钱，让我别再找她。这个林夏，是你妹妹？」
「我就是怕你受骗。她年纪小，有些事——」
「拿钱的是谁？」
姐姐没答，先去找许芸。
「姑姑，那时候您也觉得……」
许芸没接她的话，只问：「你昨天为什么告诉我，她不认识许沉？」
「她现在就是想抢，我说什么都没用！」
我伸手拿过二婶手里的请柬，沿着那张合照撕开。
纸厚，撕到中间卡住了，我又扯了一下。
二婶来拦：「别撕了，好好的喜事——」
「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我把撕开的请柬塞回她手里。
「别再替她发。」
许沉脱下外套给我，问我现在能不能走。
「先去医院。这里的事，你想什么时候说，我们就什么时候说。」
我看向姐姐的包。
「红绳还没给我。」
她没动。
许芸直接伸了手：「拿出来。」
「许沉说不要了，我才——」
「他车祸以后衣服都没换，怎么吩咐你扔东西？知薇，你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姐姐翻包翻了很久，小布袋最后被她丢在茶几上。
许沉拿起来，倒出银牌，看到被压坏的边角，抬头找我。
我把红绳接过去。
「这个以后再说。楼上床底有个箱子，里头的信写着给我，我要看。」
姐姐一下横到楼梯前。
「那是我的房间！你们谁都不能进去翻！」
我没跟她在楼梯口耗。
红绳攥在手里，许沉还得回医院，我先跟着他出了门。
到了医院，他陪我坐着等。
我们中间放着他的外套，我想还给他，他让我先披着。我看了一眼他的伤口，又把衣服拢回身上。
姐姐跟许芸也来了。
她没坐到许沉旁边，站在长椅另一头，从袋子里往外抽照片。
「你要信她，也先看看这些。」
第一张放下来，我就认出了酒楼门口的招牌。
照片里有人扶着我的胳膊。
许沉问我：「这是谁？」
「组里的灯光师。那天他送我到门口，我姐让我在那里等车。」
姐姐把另一张压上去。
「每个你都认识，是吧？这个呢？」
我拿起来，看见蛋糕和旁边穿病号服的小男孩。
陈哥刚交完费回来，低头就看见了。
「这是我儿子。」
姐姐想收回去，陈哥没让。
「你找我要照片，说替她做介绍，挑张合适的。医院里过生日的照片，你也拿来干这个？」
「我说她跟谁亲近，又没说别的。」
许沉把剩下的几张一起拿过来，递给陈哥。
「当天在场的人，你去问。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别漏。」
姐姐抓住袋口：「你凭什么拿我的照片？」
「你特意带来给我看，现在我看了，你又怕什么？」
她在走廊站了片刻，转向许芸。
「姑姑，您就看着吧，以后孩子生出来，谁知道算在谁头上。」
许芸没理她，坐到我对面。
「那一晚，许沉手上戴的哪只表？」
我说没戴。
姐姐马上接道：「他戴表多少年了，你连这个都——」
「表带断了。」我看着许沉，「你放洗手台旁边，说第二天拿去修。」
许沉点头：「是。」
许芸打开包，拿出一只表。
「出车祸那天，他出去前刚取回来。」
姐姐看着表，嘴里的话没再接上。
诊室叫我的名字。
我刚站起来，她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你不能生。」
许沉挡开她，她反倒喊的更响。
「你连她妈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什么人你都敢往身边留？」
旁边等候的人转头看过来，我手里的挂号单被攥皱了。
姐姐专往许沉面前说。
「她妈就是让她气死的。自己母亲都克，她有什么不敢做？」
「我那时候在学校。」
「她为了给你买生日礼物，才摔下楼！你在学校就没事了？」
我望着她。
「是你告诉我，妈妈不让我回去。」
「不让你回去，你自己心里没数？」
她从袋子里抽出半张纸，直接举到我面前。
妈妈的字，我认得。
别让知夏回来。
底下切的很齐，后面没有了。
许芸伸手想拿，姐姐先塞进我手里。
「看清楚，别又说是我不让你见她。」
我盯着那道整齐的边。
妈妈的字写到这里，纸却只剩半张。
护士又出来叫我：「林夏？到你了。」
许沉守在诊室门边，等我过去，没有来拽我。
「先看医生。信在你手里，不急着还。」
我把纸折起来，进了诊室。
检查结束出来，二婶也赶到了，正坐在姐姐旁边抹眼睛。
她见到我，腿一拍：「你妈活着时没享你一点福，走了还要看你跟姐姐抢男人。你让她怎么闭眼！」
陈哥挡着她，提醒这里是医院，她只把声音压低一点，话一句没少。
姐姐站起来，盯着我的检查单。
「你敢回家，当着妈妈的照片说，孩子是谁的？」
我把半张纸拿出来。
「回去。」
她顿了一下。
「你也把完整的信拿出来，我当着妈妈的面看。」
姐姐先到家，把妈妈的照片搬到了客厅正中。
二婶挪椅子，招呼许芸坐，给自己也留了个位置。
我进门的时候，姐姐抱着那个旧箱子。
「你不是要当着妈妈说？」
我把检查单放进包里，走到她面前。
「信。」
「你现在眼里只有这个？妈妈留下的东西，你想拿就拿，连句好话都没有？」
许芸起身，抓住箱子的另一边。
「打开吧。」
姐姐抱的更紧。
「姑姑，我可替您瞒着事呢。」
许芸手没松，转向许沉。
「那晚的衣服，是我收的。知薇说你喜欢她，怕东西叫人乱拿，让我替你收好。我没问过你，就做了。」
姐姐叫她，她仍旧往下说。
「后来她说，包里有知夏缠着你的证据。我当时就信了，东西也给她拿走了。」
许沉问：「信也是她拿的？」
「是。」
姐姐掀开箱盖。
纸散了一桌，有几张滑到地毯上。
「拿！不是都要看吗？我保管这么多年，最后倒保管出错来了！」
红色信封落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把里面的纸抽出。
半张。
许芸看着那道缺口，按住姐姐伸来的手。
「剩下的呢？」
「丢了。家里这么多东西，我哪能样样留着。」
陈哥蹲下来捡散落的东西，从箱子夹层抽出一本旧相册。
翻开时，半截纸从妈妈照片后面露出来。
姐姐扑过去：「别碰！」
我先一步按住相册。
她的手撞在我手背上。
我没松。
「你藏起来不让看，还拿半张去医院念给别人听。现在又不让碰？」
陈哥把纸抽出来，放到桌上。
两道断口接上，我把手里的那半张挪正，来回对了两次。
姐姐站在桌边，开始说妈妈后来确实出了意外，说那时候家里太乱，她怕我听了难受。
我没听完。
纸拼齐了。
「知薇，别让知夏回来。她下周有考试，我做个小手术，不要叫她担心。」
读到最后几个字，我停下来，重新看了一遍。
二婶把椅子往前挪，想看清，手放在腿上，没再拍。
我问姐姐：「这就是她最后不想见我？」
「她后来摔了，跟写这封信的时候又不一样。我不告诉你，你少受多少罪？」
「你把后面剪掉的时候，也在替我省事？」
姐姐别过脸。
「反正你现在什么都怪我。」
信封里还有纸。
我抽出来，妈妈把两张存折放在哪儿写的很清楚，房子的旧文件也夹在里头。
姐姐的手立刻压上来。
「这是家里用的，你别拿走。」
「两姐妹各一份。」我指着上面的字，「我的那份呢？」
她手没动，眼睛先去找二婶。
二婶忙把椅子往后退。
「你别瞧我啊，我可没拿过。你们家的钱，我从来不经手。」
陈哥拿出手机。
「昨天你让我劝她签字，说她回剧组，这边房子就能腾出来。消息还在。」
姐姐冲过去夺，手机被他拿到另一边。
「你收了我的钱，现在往外抖？陈立，你要不要脸？」
「这笔钱我退。」
「退了就当你没收过？」
陈哥没回她这句，只把手机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
许沉一直站在我身边。姐姐想往这边挤，他拦了一下，信和文件都还在我手里。
我把纸收好，抬头问她：「那晚还有件事。酒店的人为什么把我的箱子送进许沉房间？」
姐姐坐下了。
她用手拨桌上的纸，没拨几下，又停住。
许芸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这个我也想听。那天找表，在你包里看到的。」
她摊开给我。
上面写着房号，我的名字，还有另一位客人的姓。
陈哥凑过来看，忽然抬头。
「那天你让我带知夏去吃饭，后来又说车坏了，让她上楼等。房间是你安排的？」
姐姐对着他喊：「她自己走错的！我把她推进许沉房间了？没有吧！」
我看着纸上那个不认识的姓。
许芸把纸翻过来，背后还记着一句话。
婚后帮知薇介绍许家。
我拿着纸，一时没能说话。
姐姐开始收桌上的东西，把信封往那堆旧文件里推。
我伸手挡住。
「这个人是谁？」
「生意上的朋友，你不认识。」
「你给我安排的，到底是谁的房间？」
「都说了是你自己走错——」
「我问原本那间。」
姐姐的手从纸上撤开。
「你现在跟许沉在一起，不是挺好吗？揪着这些不放干什么？」
我没让她把信拿走。
她猛的站起来，椅子撞在身后。
「你才二十岁，吃家里的，住家里的，替姐姐牵根线能怎么着！我好了，还能少你一口饭？」
二婶跟着站起来，半张着嘴，没说出劝人的话。
许芸把那张纸交到我手里。
这次她没碰我的胳膊，也没叫我跟她走。
「知夏，要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
姐姐去门边拿钥匙。
许沉先把门拉开，站到一旁。
「要走就走，没人锁门。」
她握着钥匙停在门内，朝我们挨个看了一遍。
「行，你们合起伙来逼我。是不是非得我死在这儿，你们才满意？」
我拿出手机。
她盯着我的手：「你打给谁？」
我报了警。
电话接通以后，我把那张房号纸放在桌面上，照着自己知道的说。那晚如何安排，钱在谁手里，我要查清楚。
姐姐冲过来，许芸挡住她。
「别碰她手机。」
「你倒成好人了？」姐姐用力推她的胳膊，「茶是我泼的？要带她去医院的是我一个？现在怕许沉怪你，就全推给我！」
许芸被她说的脸色发红，没再替自己找补。
「茶是我泼的。」
她转过来看我。
「昨天的话也是我说的，对不住。你不肯原谅，我也没话说。」
姐姐抬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
「我照顾她这么多年！到最后什么都归她，我连问一句都不行！」
我拿着妈妈写的那张纸，叫住已经想往门口挪的二婶。
「你看，两份。不是她说的，都给了我。」
姐姐还在喊：「你都要嫁许沉了，家里这点东西还不放过！这房子你留着干什么？」
「我还没嫁。」
「那也快了！」
许沉开口：「她嫁不嫁，林家的账都得照算。你别往我身上扯。」
姐姐靠着桌沿坐到地上，钥匙从手里掉下来。
来处理事情的人到了，先问纸上的客人是谁。
她说太久了，记不清。
再问，又说是个朋友，吃过饭，没有别的。
陈哥把手机里的消息交了出去。许芸也把纸交了。
二婶拎着包起身，被叫住。
「您先别走。刚才说的那些，哪些是您知道的，哪些是听人说的，分别讲一下。」
她立刻把包搁回膝上。
「订房我不知道，我可没掺和。我就是过来吃饭，知薇跟我说，她妹妹……」
姐姐叫她：「二婶。」
她装没听见，忙着把自己那一份说清。
几个月后，属于我的钱分了几次回来。
每到一笔，我都核过，再把记录收好。姐姐说家里周转不开，问我能不能缓一缓，我没答应把这笔账抹掉。
妈妈留给我的东西，我也陆续拿走了。
最后一次回去，姐姐站在门前，看许沉把箱子往外搬。
她没看我手里的相册，先问：「都拿空了，你满意了？」
「我没拿你的。」
「你现在有人护着，当然说什么都硬气。非得让我什么都不剩，你心里才舒服？」
我抱紧相册，腾出一只手去拿门边的袋子。
「妈妈给你的那份还在不在，你比我清楚。你花到哪儿了，也不用问我。」
她挡在前面，没有让。
「林知夏，我是你姐。」
我等了她一会儿。
她仍旧只看着我。
「我知道。以前你说什么，我都信。」
姐姐偏过头去找许沉。
「你真打算娶她？带着个孩子，以后还不知道多少事。现在她什么都听你的，过几年呢？」
「我没什么都听他的。」
我把袋子提起来。
「他不娶，我也有地方回。」
许沉把车门打开，扶着门等我坐进去，才回身拿最后一只箱子。
姐姐在台阶上站着，这次没再拦。
陈哥的交接也办完了。
他没有再做我的经纪人。
退回来的钱和工作交接放在桌上，他托话想见我一面，解释那几天为什么会那么做。
我没去。
我记得他拦过许芸，也记得那支塞进我手里的笔。那年替他儿子垫的钱，我没后悔过，往后却不敢再把自己交给他了。
女儿在那年冬天出生。
许沉从外面进来，手里多了一个长命锁。
「姑姑送的。她没上来，说你什么时候愿意见，她再来。」
我把盒子打开，看了一会儿。
「替我谢谢她。」
许沉等着，没急着出去。
我把盒盖合上。
「还有，以后的事别再替我们定了。」
他点头：「我照着说。」
女儿满月那天，许沉拿出一枚戒指。
我正在给孩子理衣领，看到盒子，手停在半空。
「请柬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请柬？」
「你们许家订婚，不都先发那个？」
他有些无奈的看着我。
「没有。」
「照片也没挑？」
「没有。」
我终于把衣领翻好，坐回床边。
「那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他没有直接拉我的手，把戒指盒放在我面前。
「来问你愿不愿意。我想跟你结婚。」
女儿忽然蹬了两下腿，袜子掉了一只。
许沉低头去捡，盒子被她另一只脚碰歪。我伸手扶住，听见他一边给她穿袜子，一边叫她别捣乱。
我没忍住笑。
梦里那本小说，我还是只看过开头。
姐姐重生以后，选好了许沉，订请柬、挑喜糖，连我该去哪儿都替我安排过。可她想要的婚事，到最后也没人答应给她。
许沉给女儿穿好袜子，抬头看我。
他还等着那句回答。
我把手伸过去。
「愿意。」
他握住我的手，戒指套进去的时候，试了试松紧，又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让他戴好。
「不过喜糖得我来挑。」
许沉笑着应了一声。
「好，你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