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局关张那天，院子空了半边，靠墙摞着几副卸下来的车辕，木头上落着一层薄灰。
老镖头蹲在阶前擦最后那副，抹布从这头挪到那头，擦得慢，谁也没催他。
我原想着这天该没活了，日头偏西时门口来了位老丈，怀里抱一只粗陶坛子。
坛口拿红布封着，颈上缠了三道麻绳，封泥上按着一道旧指印，颜色比旁边深。
他进门先不报姓名，只把坛子搁在桌上，说一路要稳，避开日头，封口到了地方再动。
老镖头听完，抬眼望了望我，说这最后一趟交给我，酒要稳着送。
老丈把坛子重新抱起来，递到我跟前，封口那块红布还带着窖里的凉气，我伸手去接，两手还没合拢。
第1章
我把两手合拢，坛子落进怀里，比看着沉，坛身凉得透过袖子。
“这酒送到山那边，交给一户办喜事的人家。”老丈说，声音慢，一句话分了两截。
“送到就成，旁的不必问。”他又添一句，眼睛还落在封口上。
我问他的姓名，他摇头，说名字到了也没用，东西到了才算数。
“谁收，到了地方自会有人接。”他说完，拿指腹按了按封泥的边沿。
老镖头把抹布搭在车辕上，走过来，只交代我一句。
“酒要稳着送。”他只讲了这一句，别的话都在平日里教过了。
我应着，把坛子先搁回桌面，转身去取那块半旧油布。
油布抖开铺在车板上，四角折起来掖住坛底，坛身便不晃了。
坛颈那三道麻绳我顺了顺，结还是原来的结，没去动它。
红布封口朝上，我伸手贴了贴，窖里的凉还没散。
老镖头从墙上摘下那只旧铜铃，挂到车辕上，铃舌一晃，响得轻。
“路上铃在，就还在走。”他说着，把缰绳递到我手里。
我点点头，爬上车板，坐到坛子边上，背靠着车帮。
青骡踩着院子里的碎步往门口去，铜铃一声接一声，空得发脆。
老丈站在阶下没跟出来，两手空着，望着车走。
院里那几副卸下的车辕靠墙摞着，经了这半天，灰上多了道车辙印。
我回头望时，老镖头还蹲在阶前，抹布搭在膝头。
出镇的路是熟的，青骡不用赶，自己认得头一段。
油布底下的坛子随车身晃，我拿膝盖抵住，晃就小了。
老丈那三句话我搁在心里，稳着走，避开日头，封口最后再动。
铜铃在车辕上晃，日头刚过檐，影子短，路还长。
我把缰绳拢紧，坛子在身侧贴着，凉气透过油布渗上来。
这趟镖轻，车上就一只坛子，我心里倒比往常沉。
老镖头没说送往哪条巷子，只说到了镇上自会有人问。
我由它去，先把眼前这一段路走稳，别的不急着想。
车过石桥，铜铃响得碎，坛身跟着一颤，我伸手按住。
按住了，封泥那道指印还在红布底下，我看不见，心里却搁着。
风从河面过来，油布角掀起来，我拿胳膊肘压回去。
青骡放慢了步子，前头是出城最后一段土路，车辙深。
我把背靠稳，让坛子夹在膝与车帮之间，一路没离开过手。
我把缰绳在手里绕了半圈，让青骡自己认着路走，眼睛却一直落在车板那块油布上，看它有没有被风掀起来。
坛子在膝边随着车身一晃一晃的，我就拿膝盖抵着它，把那点晃都接在自己身上，不叫它传到封泥上去。
这一路走的是熟路，可今日车上多了一只别人的坛子，我心里就把平日那些散漫都收了起来，只想着把它稳稳地送到。
铃在车辕上头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我就听着那个声音，车还在走，坛子也还在我手边搁着，心里就踏实了。
日头把影子拉长了一截，我把身上的褂子往紧里拢了拢，让坛子靠着我这一侧，别叫过路的风直吹到封口上。
铃声响到岔路口，我拨了拨缰绳，往山那边去。
第2章
出城十里有个茶棚，芦席搭的顶，日头刚起，棚下还凉。
我把青骡拴在棚边木桩上，先绕到车后看坛子，油布四角掖得好好地。
“就送这个？”同路的行商凑过来看，车上空落落只一只坛子。
“就送这个。”我应着，没多解释。
“一坛酒值得跑一趟镖？”他笑，“换了我，半路就开封喝了。”
“托什么送什么。”我说，“路上只管把东西送到。”
他讨了个没趣，转身去添自己的水，棚下笑过一声就散了。
茶棚掌柜端了碗凉水给我，问我去哪儿。
“过山，送一坛酒。”我接过碗，水凉，碗沿有个小豁口。
“这日头起来就毒。”掌柜往天上望，“坛子怕晒，你拿什么遮？”
“有块油布。”我说，“够了。”
我把碗搁在膝上喝，眼睛没离车板，坛子在油布底下安安稳稳。
凉水下去，嗓子里的土气散了，我把碗还回去，道了声劳驾。
行商那桌又说起这趟镖轻省，话头飘过来，我由它飘。
“轻省好。”掌柜替我接了一句，“轻省才要稳。”
我笑着点头，起身去解缰绳，铜铃在车辕上晃出一声。
上车前我又绕到车后，把油布往坛身上拢了拢，四角重新掖紧。
红布封口朝上，日头刚爬过棚顶，还没照到车板。
我坐回坛子边上，拿膝盖抵住，青骡迈开步子。
出棚那一段土路被夜露润过，车轮压上去不扬灰。
铃一声一声往前走，棚下的说话声慢慢落远。
老镖头教过的规矩我记着，托什么送什么，价再高也换不得。
这坛酒归别人，只是托到我手上，我原样交出去就是。
风从车帮缝里进来，油布角翻起一点，我拿手压住。
封泥上那道旧指印我没看见，可一路都搁在心里。
前头山影淡着，路要往上绕，日头也跟着高。
我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护着坛身，车一晃就抵一下。
铜铃不紧不慢地响，青骡的蹄子踩在石子上，一声一声。
棚下那句轻省才要稳，我搁着，没往别处想。
车过第一道坡，坛子在膝边稳着，油布底下的凉透过布渗上来。
山道弯起来，我把身子往里坐了坐，给坛子腾出更稳的一块地方。
日头爬到头顶前一截路还平，我看过一回天，云薄。
我把碗里剩的凉水都喝净了，才把碗还给掌柜，又在车板上坐稳了，把坛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让它离车帮远一点。
棚下那几个还在说着这趟镖轻省，我就由着他们说，手里却把油布的四角都按了一遍，确认都掖得紧紧的才罢。
青骡走得不快也不慢，车轮压在润过的土路上就没有扬起灰来，坛身在油布底下也就一直安安稳稳地搁着。
我想着老镖头平日教的那句，托什么就送什么，一路上不问是谁的、不换也不尝，只把东西照原样交到地方就算完。
风从棚顶的席子缝里漏下来，把油布角吹得动了一动，我就伸手把它压回去，压完了还拿眼睛在坛口上停了片刻。
第3章
山道急弯在半坡上，一边是石壁，一边是塌了半截的土坎。
青骡下坡踩滑了蹄，车板猛地一歪，我听见坛身在油布里挪了半尺。
我扑过去，拿身子垫在坛子与车帮之间，肩背蹭着木头，火辣辣地。
坛子稳住了，红布封口还朝上，麻绳三道一道没松。
我两手抱着坛颈，等车停稳，才觉出肩背那块蹭破了皮。
青骡站住，铜铃晃了两晃，不响了，车辕斜卡在车辙里。
我下车看了看轮子，陷得深，一时半刻起不来。
天擦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风里带来一股土腥气。
雨点先疏后密，砸在油布上，一声一声，越来越急。
油布就那么大，盖住坛子，便盖不住我。
我把坛子抱进怀里，坛口朝里，拿油布裹了三层，只露出自己半个背淋着。
雨顺着头发往下淌，我贴着车板坐，把坛子搂得死紧。
封泥就在红布底下，隔着布我也能摸到那道指印的边。
黑下来之后什么也看不见，只剩雨声和铜铃被风碰出的半声。
我不敢动，怕一动坛子就跟着歪，索性把身子抵成一面墙。
夜深时雨更密，油布外层湿透，里层还干着，我拿手探过一回。
坛身凉，隔着湿布贴着胸口，那点凉一整夜没散。
肩背的破处被雨水蜇着，我由它去，手始终没松。
有一阵风掀过油布角，我拿下巴压住，坛口仍朝里。
雨声里，封泥底下似有极轻的一响，酒在里头晃了晃。
那一响之后我不敢再听，更不敢低头去看那道泥。
青骡在雨里站着，偶尔打个响鼻，铜铃始终没再响。
我把脸贴着坛口的红布，闻见一点窖里的旧味，混着雨气。
雨一阵紧过一阵，我就把身子再往车板上靠了靠，让后背替坛子挡着那一面，把怀里这一面留给它稳稳地搁着。
夜里的山路黑得什么都看不清，我就只凭着两只手的感觉，把坛颈抱在掌心，觉出它还在，才敢把气匀匀地吐出来。
那一整夜我都没敢换个姿势，胳膊压得发麻了，也只把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坛口始终朝里，没离开过我的胸口。
雨声把山里的动静都盖住了，我就听着自己怀里那点凉，一点一点地焐着，反倒觉得比白日里还清醒些。
老丈把坛子递过来时的那副样子又浮上来，我就把搂着的手臂再收拢些，想着天一亮头一件事就是看那道封泥。
老丈那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颠不得，晒不得，启不得。
启不得这一条最要紧，封泥裂没裂，得等天亮才敢看。
雨小下去那阵，我反倒更不敢动，怕自己一松劲就前功尽弃。
东边天上泛出一点灰，雨丝细了，油布上开始冒白气。
我一整夜没合眼，胳膊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坛子还在怀里，封口朝里，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我没敢低头去看那道封泥，先等天光再亮些。
雨停了，山道上一层水光，铜铃被风碰出半声，又静回去。
我把坛子搂紧，心里只剩一桩事，等日头出来，看那道泥还在不在。
第4章
天光从石壁后头漫上来，先照到车辕，再照到我抱着坛子的手。
我把油布一层层揭开，手心都是麻的，揭到最里一层停了停。
红布封口朝上，封泥好好地，那道旧指印还在原处，边沿没裂。
我拿指腹沿泥边摸过，干，硬，一道缝也没有。
酒没洒，坛身外的凉被我焐了一夜，这会儿倒温了些。
我这才把肩背从车帮上挪开，破处一动，疼得我半天没敢直腰。
青骡还卡在车辙里，我下车搬了几块石头垫轮，车才起来。
铜铃重新响起来，一声一声，比夜里听着脆。
前头到渡口不远，河面宽，水浑，渡船泊在苇子边。
船家解缆时往车上瞄了瞄，说坛子搁船头省地方。
“搁船头晃。”我说，“我抱着坐舱底稳妥。”
“随你。”船家把跳板搭稳，“抱稳了就成。”
我把油布重新裹好，坛子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踩下跳板。
舱底低，头顶是船板，我弓着背坐下，坛口朝上搁在膝间。
船离岸时一晃，我拿两只手护住坛颈，身子跟着稳住。
河水拍着船帮，一声一声，铜铃搁在舱角，不响。
船家撑到河心，回头看我一眼，没说什么，把篙换了个肩。
我低头看坛口，红布干着，封泥那道指印清清楚楚。
一夜的雨没能把这道泥怎样，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过河花的时间不长，船靠对岸时日头已经晒到苇梢。
船家先跳上去拴缆，我抱着坛子等船稳，才踩上跳板。
“到了。”船家说，“前头镇上有人接。”
我道了劳驾，把坛子搁回车板，油布四角重新掖紧。
铜铃挂回车辕，风一过，又响起来，一路没断过。
上岸的土坡被雨泡软，青骡走得慢，我扶着车帮跟着。
肩背的破处贴在布上，我由它去，眼睛只顾着车板那块。
油布掀开一角透气，坛身还是凉的，凉得踏实。
我把缰绳拢好，回头望了望河面，渡船已经撑回去了。
山那边还有一段路，日头正往头顶爬，老丈那句避开日头又浮上来。
我伸手把油布往坛身上拉了拉，遮住刚照过来的那片光。
铜铃在车辕上晃，青骡的蹄声一下一下，往镇上去。
封泥看过了，指印还在，这一夜总算没白守。
我把油布重新在车板上铺平了，把坛子搁回中间，又拿四角把坛底都掖住，这才上车坐稳，让青骡顺着河堤往前走。
肩背上那块破处一沾动就扯着疼，我就把背靠在车帮上缓着，手里却还搭在坛身上，觉着它凉着，心里就定。
渡口渐渐落在身后了，河面上的水光也淡下去，我就把缰绳拢在手里，由着青骡自己认路，眼睛只顾着车板这一块。
这一夜的雨把我半边身子都淋透了，可坛身外头那层布还是干的，我伸手进去摸过一回，摸完才把油布重新裹好。
日头往头顶爬的时候，我就把油布往坛口那边又拉了拉，把刚照过来的那片光都遮住，自己晒着倒不要紧。
第5章
渡口边有块平石，我歇了歇脚，把坛子搁在膝前，油布没解。
头一趟跟车送镖，我送的是一包药，纸包，比这坛酒还轻。
那年我十五，老镖头让我抱着药包坐车板，一路不许搁下。
“送的是别人托付的东西。”他当年只讲了这一句，与自家本领无关。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一包药也值得跑一趟，怪郑重。
后来才慢慢咂出味来，镖局接的是托付，走的是路，亮不亮刀在其次。
老镖头从不提当年走过哪些险道，问急了也只摆手。
他教我看天、看路、看车辙，教我拿油布垫易碎的东西。
这些年路上太平，商队自己结伴走，请镖的人一年少过一年。
院里的车辕一副副卸下来靠墙摞着，灰越积越厚。
伙计们陆续散了，末了只剩我一个还跟着老镖头。
关张那天他没说什么大话，只擦那副车辕，擦得比平日慢。
我原以为这趟该轮不到我，老丈进门时他还抬眼望了望我。
一坛酒，不立字据，不写回帖，连送往哪条巷子都是口信。
我倒觉得这样好，东西在手上，话在心里，比纸牢靠。
平石被日头晒得温，我挪了挪，让坛子仍在影里。
铜铃搁在车辕上，风过来才响，我解下来擦净又挂回去。
铃在，就还在走，老镖头这句话我搁了许多年。
那只旧铜铃的穗子褪成灰白，绳结还是当年那个结。
我拿指腹蹭掉铃口的泥，响声立刻清亮了些。
头一趟那包药，送到时纸角都没皱，收药的人端了碗热水给我。
这回换了一坛酒，规矩还是那一条，原样交出去。
我把油布角掖紧，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青骡在坡边啃草，见我过来，自己抬起了头。
前路还有半日，日头最毒的一段正等在前头。
我上车坐稳，坛子夹在膝与车帮之间，凉气隔着布渗上来。
铜铃晃出一声，车往山那边去，平石和渡口落在身后。
老镖头当年那句话，我到这会儿才算真懂了。
镖局散在世道里，与谁的手艺无关，也就没什么可怨的。
我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护着坛身，车一颠就抵一下。
封泥那道旧指印在红布底下，我看不见，心里却安稳。
这一趟该怎么收，其实头一趟就给了样子。
我把铜铃又听了一阵，才把缰绳从左手换回右手，让青骡顺着坡慢慢往上走，坛子在膝边也就跟着稳稳地搁着。
老镖头教我的那些法子，其实都不过是些笨功夫，看天、看路、把容易磕着的东西都垫稳了，一路不偷懒就是了。
我坐在车板上想着头一趟那包药，纸角都没皱地送到了，今日这坛酒也就照着那个样子走，心里就没有先前那么沉了。
平石和渡口都被山影挡在身后了，我就把眼睛收回来，落在膝边这一只坛子上，觉着它凉着，便知道东西还在。
风从坡上下来，把铜铃的穗子吹得摆了摆，我就伸手把它扶正，让那一声一声的响，一路陪着车往前去。
第6章
正午那段官道没有树，日头直直压下来，车板晒得发烫。
我把油布撑开，四角拿绳压住，在坛子上头搭出一片影。
自己坐在影外，后背让日头晒着，汗顺着鬓角往下走。
坛身在影里，红布封口朝上，我隔一阵就伸手探一回布底。
布底凉，我便放心，手收回来搭在膝上。
路上过来个赶路的，蹲到车边讨口水，眼睛直往坛子上落。
“这酒陈吧？”他问，“我拿一袋干粮换一口，成不成？”
“不换。”我说，“这坛归别人，我做不了主。”
他又添了价，说愿意出钱买整坛，够我跑好几趟车。
“价再高也换不得。”我摇头，“托什么送什么。”
他见我不松口，笑一笑，背起自己的褡裢走了。
我望着他走远，才低头把油布四角重新压了压。
铜铃被日头晒得温，我解下来擦了擦，又挂回车辕。
铃在，就还在走，这句我今日又念了一遍。
日头偏西时影子长起来，我把油布收下，抖净上头的土。
坛身一点没晒着，红布还是早上那个颜色。
我伸手贴了贴坛壁，凉的，心里那口气才匀下来。
封泥在红布底下，我由它封着，到了地方自有人看。
肩背的破处结了痂，一动就扯着，我由它去。
青骡饮过水，步子比上午轻，铜铃一声一声往前送。
赶路那人早没影了，官道上只剩我们这一辆车。
我把油布叠成方块，搁在坛子边上，腾出手来拢缰绳。
老丈那三句里，避开日头这一条，今日算守住了。
剩一条启封，我连想都不去想，红布封口一路朝上。
山影退到身后，前头地势平了，远远能看见镇子的屋脊。
风里带来炊烟味，日头软下去，车板也不烫了。
我把背靠稳，让坛子夹在膝间，凉气隔着布渗上来。
铜铃晃过一道坎，响得碎，我伸手按住坛颈。
按住了，封泥那道指印还在我心里搁着，一路没挪过地方。
进镇前最后一段土路，车辙浅，青骡自己放慢了脚。
我抬头望了望巷口，该找哪户人家，老丈只留了一句口信。
铃声响进镇子，我把缰绳拢紧，准备问路。
我把油布上沾的土都抖净了，才叠成方块搁在坛子边上，又把四角压平，免得进镇时人多，风一吹就散开。
赶路那人出的价其实不算低，可这坛酒是别人托在我手上的，我就把那句话在心里搁着，一路没往换字上想过。
日头偏西之后车板就凉下来了，我把背从车帮上挪开，让坛子仍夹在膝间，凉气隔着布一层一层地渗上来。
这一条避开日头的规矩，我今日算是守住了，剩下的就只有把封口原样交到地方，别的都不归我管。
镇子的屋脊越来越近了，我就把缰绳拢紧了些，让青骡放慢脚，好把该问的路问清楚，别在巷子里多绕。
第7章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铺面，日头已经偏了。
我把车停在街口，先绕到车后看坛子，油布四角仍掖得好好地。
“借问一声，办喜事那户往哪条巷子走？”我拦住个挑水的后生。
他往东指了指，说顺着墙根走到头，门上贴着红纸的就是。
我道了谢，牵着青骡往东去，铜铃在墙根下响得闷。
走到底又问了一回卖菜的，才找准那扇贴红纸的木门。
门虚掩着，院里晾着新布，风一过，布角翻起来。
我把车停稳，抱起坛子时先拿油布裹了一层，才下车。
院里迎出个后生，见我抱着坛子，先愣了愣，跟着快步过来。
“可算到了。”他说，“等这坛酒等了整一个月。”
“老丈捎了句话。”我说，“酒到了，人没来，说不必等。”
后生接了话，点点头，只把院门拉开些，让我进去。
院里的新布晾在绳上，日头照过去，红纸映得发亮。
我抱着坛子站定，先没往桌上放，等气匀了再说。
两日路下来，胳膊沉得抬不起，坛子却一点没磕着。
后生去里屋招呼人，堂屋里静了一息，只听见外头铜铃。
我拿眼睛把坛身从上到下扫过，红布干，麻绳齐。
封泥在红布底下，那道旧指印我看不见，心里却搁着。
我把坛子在怀里换了个稳当的姿势，让封口一直朝上搁着，两只手都托在坛底下，不叫它有一点偏。
堂屋里静得很，我就听着院里那匹布被风翻动的声音，把气匀了又匀，才敢往桌前再迈那半步。
老丈那句口信我已经原样带到了，后生也没多问什么，我就把余下的心思都放在手里这只坛子上，想着搁稳了才算完。
窗纸上的日影又挪了一点，我就趁着那点光把坛身看了一遍，红布还是干的，麻绳也还是早上系的那个结。
这一步迈出去，两日的路就算到了头，我把胳膊上的劲都提到了手上，慢慢弯下腰去，把坛子往桌面正中对准。
老丈那句口信带到了，余下的就是把东西原样交出去。
窗纸上的日影挪了半寸，我把坛子往胸前又贴紧些。
后生转回来，端着一只空托盘，见我还抱着，笑了笑。
“搁下吧，稳当。”他说，“一路辛苦。”
我点点头，先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去一路的土。
院门没关，风送进来一点灶间的烟气，淡得很。
铜铃在车上又响一声，是风过车辕。
我把坛口朝上托稳，往前迈了半步，到桌前站住。
方桌平，木纹被擦得发亮，正中那块空得正好。
两日路里那些颠、那些雨、那些日头，到这会儿都落在这半步上。
堂屋外头那匹布还在翻，日头透过窗纸，屋里暖融融的。
我弯下腰，把坛子往桌上放，手还没松。
第8章
手松开的那一刻，坛底在桌面上落得稳，没一声多余的响。
我把油布抖净，折成方块，搁在桌角，没占着地方。
坛颈那三道麻绳解开又原样系回，结还是早上那个结，我看了才放手。
红布封口朝上，封泥完整，那道旧指印清清楚楚，边沿没裂。
后生拿抹布把坛身擦了一遍，从底到肩，擦得慢。
他没去动封口，我看着，心里那根绷了两日的弦才松。
“先不启。”他说，“等正日子再开，这坛是留着那天用的。”
我应着，退开半步，让出桌前那块地。
后生去里屋端了碗热水过来，碗是粗瓷的，沿上有个小豁。
我接碗时两只手还发僵，捧着，好一阵才觉出热。
碗壁上的热渗进掌心，指头一根根松开，凉意从骨头缝里退。
堂屋外头那匹布还在翻，日头透过窗纸，落在坛肩上。
封泥那道指印朝着我，安安稳稳，跟早上出城时一个样。
我低头喝水，肩背的破处这会儿才隐隐地疼起来。
“路上遇雨了吧？”后生问，眼睛落在我的袖口。
“遇了半宿。”我说，“坛子裹着，没淋着。”
他点点头，没再往下问，把抹布搭回盆沿。
我把碗搁回桌角，两只手空着，一时倒不知往哪儿放。
两日来头一回，手里没护着什么，空得发轻。
铜铃在院里车上响了一声，风过门帘，声音淡下去。
后生去里屋招呼人，堂屋里只剩我和桌上的坛子。
我拿眼睛又扫了一遍封泥，指印还在，一道缝也没有。
东西原样送到，话原样带到，这趟镖再没有别的事。
日影从坛肩挪到桌面，我把油布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窗纸上的光淡下去，屋里仍暖，碗里的水还冒着白气。
我站着没坐，等那点僵劲从胳膊上散尽。
后生转回来说留我吃口饭，我摇头，说趁天亮赶回去。
他没强留，送至院门，红纸在门上贴得平展。
我走出巷口，回头望时，堂屋的灯还没点。
车板空了，铜铃挂回原位，我把缰绳解下来。
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贴红纸的门，堂屋的灯还没点起来，坛子就搁在桌正中，封泥上那道指印该还在原处。
两只手空着搭在车板上，倒比来时更沉些，我就把缰绳在手里绕了半圈，由着青骡自己认着回去的路走。
碗里那口热水的暖还留在掌心里，我就把手拢在袖子里焐着，想着这一路抱过来的凉，到这会儿才算交还干净。
后生送至院门时说的那句话我没接，只点了点头，如今想起来，东西交了，主家收了，也就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风从巷口过来，把铜铃吹出一声，我就听着那一声，把车赶出了镇子，回头时屋脊已经矮下去了。
第9章
回程车板空了，油布叠成方块搁在膝上，铜铃响得空。
青骡不赶自走，来时两日的路，回去倒觉着短了一截。
我坐得松，两只手头一回没护着什么，搭在膝上发空。
肩背的破处结了痂，风一吹，凉丝丝地。
镇子落在身后，铜铃一声一声，把屋脊都送远了。
日头沉下去，山影又长起来，跟来时那一段对上了。
我没回头望那扇贴红纸的门，东西交了，路就算走完。
老镖头那句酒要稳着送，我一路搁着，这会儿能搁下了。
油布上还留着雨夜的土印，我拿手搓了搓，没搓净。
搓不净就由它去，叠好，带回院里交还就是。
天擦黑时车进镇，镖局那扇门虚掩着，院里没点灯。
老镖头还蹲在阶前，面前搁着那副擦了半日的车辕。
我跳下车，先把油布抖净叠成方块，双手递过去。
“酒送到了，封泥没裂。”我说，“指印还在。”
他接了油布，搁在膝头，由它叠着。
他应着，抬头望了望我肩背那块破处。
我把铜铃从车辕上解下来，铃口的泥擦净了，递到他手里。
他拿指腹抹过铃身，没说话，把铃搁进袖袋。
院里那几副车辕还靠墙摞着，灰上多了今日一道车辙印。
他起身，把最后这副车辕也搬过去，靠墙搁稳，手在木头上按了按。
“散了。”他说，声音平，跟擦车辕时一个样。
我应着，没接别的话，院里静下来，只剩风过檐角。
天色暗到底，谁也没去点灯，屋里屋外一个颜色。
我把缰绳盘好挂在门边，青骡自己进了棚。
手心还留着坛身那道凉，两日了，这会儿才慢慢淡。
老镖头由我歇着，半句路上的事都没提。
我坐到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肩背的破处贴着凉木头。
院里空得干净，车辕一排靠墙，铜铃收了声。
油布交了，铃交了，车辕搁稳了，这趟镖再没有东西在我手上。
风从敞开的门口进来，卷起地上一片枯叶，贴着台阶打了个转。
我把手摊在膝上，指头一根根松开，凉意从掌心慢慢退。
我就在门槛上又坐了一阵，把手心的凉搁着，不去搓它，由着它自己一点一点地淡下去，跟来时坛身贴着胸口那点凉一个样。
老镖头把车辕靠稳之后就再没说话，我也就由着院里静着，只听风从檐角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卷到台阶根上。
这一趟走完，油布交了，铜铃也收进他的袖袋里了，我手里就再没有别人托着的东西，空是空，心里却落得实。
天色一层层暗到底，我就把门边的缰绳又盘了盘，挂回钉子上，青骡在棚里打了个响鼻，院子就更静了。
明日院里大概还是这副空样子，车辕一排靠墙摞着，我由它去，今夜先把这扇门关上，把这一日的路收在门后头。
天黑透了，我起身去关院门，门轴吱呀一响，院子空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