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天压在站台上头，风卷着沙粒贴地跑，打在鞋面上沙沙响。那趟车停在尽头，车身没有字，只有一扇车门敞着，里头亮着一排顶灯。
车门边站着个人，把话喊了一遍，说这是末班，上车的人两只手都得空着。他喊完就闭了嘴，只把手搭在门框上等着，谁问都不再多说一句。
我把黄铜钥匙攥在掌心，铜面被汗沤得发烫，钥匙齿在肉里硌出一道印。队伍里每只手都占着东西，军绿水壶、搪瓷缸、帆布工具袋、半盒火柴，谁都没打算先松。
前头那个人把抱着的包袱从左肘挪到右肘，掂了掂，又挪回去，脚往前蹭了半步，车门边那人开始看他手里那点东西。
第1章
队伍比我到时看见的短，前头已经空出一截水泥地，长椅上摆着几样东西，壶、袋、一只搪瓷缸，都空着口朝上搁。
那张长椅是水泥脚的，漆掉得斑斑驳驳，椅面让沙磨出一层毛边，搁上去的东西都沾着灰，摆得却比谁带来的都齐整。
长椅端头还搁着半截绳子和一只空罐头盒，都是先前的人放下的，绳头让风吹得来回扫着椅面。我盯着那半截绳子，想到自己那把钥匙待会儿也得搁到这上头，掌心又紧了紧。
车门边那人脚边落着一小堆沙，是队伍挪动时鞋底带过来积下的，他由着那堆沙贴着门框堆成个浅坡，没去动。
我把钥匙往掌心又攥紧些，铜齿咬进肉里，那道印从昨夜排到现在，早压得发木。
车门边那人穿件洗旧的外套，领口让风灌得鼓起来，他把手搭在门框上，谁走到跟前就往谁手上瞧，瞧完点个头，或者不点头。
前头一个男人把水壶里的水仰头喝尽，壶底朝天控了控，空壶搁到长椅端头，手在裤缝上抹平，才往车门走。
再前头一个把药片干吞了，纸包叠成小方块，压在缸底下，两手摊开给车门边那人看，那人点了头，他才踩上踏板。
我这才把那句话听明白，吃进肚里、穿在身上的，都不算手里攥着，车门边只管两只手空不空。
轮到再前头那位，他把搪瓷缸里的水浇在站台边一棵干透的树上，缸空了，倒扣在长椅上，缸底那圈豁口朝天。
水浇下去，树根那圈干土洇出一小片深色，风一过又吹干了大半，他没多看，转身往车门去。
队伍往前挪，鞋底蹭着水泥地上的沙，响声连成一片。长椅上那排空东西又多了一只缸，壶挨着袋，袋压着缸，摆得安安静静。
我低头看自己这只手，钥匙攥得掌心发烫，铜面被汗沤出一层滑，松开怕掉，攥着又上不了车。
风把沙卷到小腿上，裤脚贴着皮，凉一阵又让体温焐回来。车门边那人只等着下一个把手伸过来的人，眼睛始终落在队伍这头。
我把钥匙从左手换到右手，换完发觉两只手都出了汗，铜面上那层滑更明显，索性又换回左手。
我把领口往上的那截布拉了拉，风还是从袖口钻进来，钥匙在掌心里被焐得发烫，烫得我换了个握法，让铜背贴着掌心，齿口朝外。
前头有人把空手套褪下来，叠成一小块，添到那排空东西里，手套原先是戴在手上的，这会儿也算腾了出来。
长椅那头有个一直没吭声的男人，守着一只军绿水壶，壶盖拧得死紧，别人往长椅上搁东西，他往旁边让让，自己的壶始终拎在手里。
车门里侧亮着一排顶灯，照见一排空座位，扶杆是白的，杆面干净，还没有一只手搭上去。
前头那个喝完水的男人上了车，回头往长椅那边望，望完把两只手插进袖子，坐到靠窗那排，没再回头。
我数了数前头还剩的人，四个，再挪两回就轮到我。掌心那道印随着心跳一胀一胀，钥匙齿正好卡在印子上。
车门边那人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队伍又往前挪了半步，长椅上那排空东西在灰白的天底下摆着，谁也没去动。
第2章
排在我前头两个是一道的，个子矮的那个把一包东西往高个怀里塞，说替我拿一程，我上去再接。
那包东西用旧布裹着，四角掖得严实，看形状是几件叠好的衣裳，矮个塞的时候手抖，布角散开一截，他又掖回去。
高个刚要接，车门边那人开口，还是那句话，两只手都得空着。他说替人拿也算手里有东西，两个人都上不去。
矮的那个把包又抱回来，蹲下去把里头的饼干一袋袋拆开，分给前后站着的人，分到自己手里只剩个空袋。
他把空袋子叠成方块，边角对齐，搁到长椅上那排空东西的最外头，起身时两手空着，那人点了头。
我接了一块饼干，干得噎人，就着风咽下去，掌心那把钥匙被硌得更清楚。
后头有人问能不能只带这一件，问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声小。车门边那人每回都是那句，问到第三遍，他自己也不问了。
他把兜翻出来，里头一把折了齿的梳子、半盒火柴，一样样搁到长椅上，搁完把空兜布袋似的抖了抖，摊开手给那人看。
原来兜里也不留。前头有人把裤兜翻了个底，抖出几粒沙和一颗纽扣，抖完摊开手，那人点了头。
我下意识把钥匙往裤兜里塞，塞进去半截，又自己掏了出来。兜里那点温还没散，钥匙回到掌心，倒比先前更烫。
长椅上又多了一叠空袋、一把梳子、半盒火柴，摆得挤，最边上一只空壶被挤得歪了些，没人去扶。
天色往下沉，灰白里掺进一点土黄，车站那排没有字的灯柱亮起来，照得长椅上的空东西拖出短短的影。
队伍短了一截，我前头还剩三个人。风比刚才硬，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我把领口往上拢，空出来的那只手一直垂着，没处放。
那个守着军绿水壶的男人还站在长椅边，没往队伍里挪。我原以为他早该上车，这才发现他从头到尾没排进来，壶盖拧得更紧了些。
车门边那人换了个站姿，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又搭上去，看我们这几个还攥着东西的人，一句多的话也没有。
矮个上了车，高个跟着上，两个人隔着过道坐，谁也没再提替拿东西那回事。踏板收起来又放下，轮到下一个。
前头最后一个人把帆布工具袋里的家伙一件件掏出来，扳手、钳子、半卷胶带，全搁在长椅上，袋子最后也抖空了搭在椅背上。
高个上车前回头看了矮个一眼，矮个把空手朝他摆了摆，两个人隔着踏板把那句替拿的话翻了篇，谁都没再提。
空袋子搭在椅背上，风掀起一角，他回身把那角压平，才空着两手往车门去。
问三遍的那位把空兜翻着晾在身前，兜布让风鼓起来，他等风歇了才把兜塞回去，手一直空着。
饼干传到后排，有人接过去揣着没吃，想了想又搁到长椅边上，跟那叠空袋摆在一处。
轮到我的空当里，我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掌心那把钥匙被汗沤得又滑又沉。
第3章
轮到我的时候，车门边那人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朝我摊了摊掌心，说了一个字，手。
我把钥匙举到长椅上方，指头刚松，铜面在灰白的光里晃了晃，我又把它攥了回来。
后排有人挪脚，沙地上蹭出一声。车灯亮着，光打在车门里那排空座位上，扶杆白得晃眼。
那把钥匙是老屋门上的，屋子早不在了，我修锁那些年配过一模一样的，却始终攥着这把原配的。攥了一路，掌心那道印比钥匙齿还深。
我把手举得再高些，长椅上那排空东西就在下头，壶、缸、叠好的空袋、一把梳子，都安安静静等着我这一件。
指头松到一半又收住，铜齿重新咬回肉里，那道印被压得发麻，我听见自己呼吸粗了。
长椅那头忽然传来拧盖子的声响。是那个守着军绿水壶的男人，他把壶盖旋开，先递给旁边抱搪瓷缸的老人，老人摆手，他就自己先喝，再传给下一个人。
一只壶在几只手里传，谁也没多喝，都只润了润嗓子，传到我面前时，壶身已经轻了。我腾出那只没攥钥匙的手接住，仰头喝了些，水带点铁锈味，凉得正好。
壶从那只手回到他手里，他把最后一点水匀给后排站着的一个姑娘，姑娘接过去抿了抿就还回来，壶底空得能听见回响。
我那只举着的手开始发酸，肘弯沉下去一点，钥匙跟着低了半寸，铜面离长椅上那只空壶更近了些，近到能照见壶底的灰。
壶盖还搁在他脚边的水泥上，他弯腰捡起来，没往壶上拧，随手搁到长椅那排空东西的末尾。
车灯把长椅上那排空东西的影子拉得细长，一直拖到车门底下，我那只手的影子也落在上头，跟着铜面一起晃。
他问完那句就退开半步，把长椅那头让出来给我，自己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没再往车门那边看。
他把空壶倒扣在长椅上，跟那排空东西摆到一处，壶底还滴着两滴水，落在水泥上，很快洇进灰里。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看着我，问了一句：“你那把钥匙开的门，早不在了吧。”
我没答上来，风从车门口灌进去，把里头那排顶灯照着的空气吹得发凉，车门还敞着，没合。
我把手往长椅那边又送了送，钥匙悬在空壶上方，指尖松了半分，铜齿在光里翻了个面。
身后静着，车门边那人耐心等着，长椅上那排空东西安安静静摆着，等我把手腾出来。
我看着那把钥匙，铜面让汗沤得发暗，磨得最亮的是齿口那几道，是这些年攥出来的，比门早就不在了这件事还要清楚。
钥匙没落下。
第4章
我把钥匙搁到长椅上，搁在那只空壶旁边，铜面朝上，让灰白的光照着，齿口那道磨痕清清楚楚。
手一空，掌心那道印反倒显出来，红的一道，横在肉里，风一吹凉得发紧。我攥了攥空拳，指头合到一处，中间什么都没有。
车门边那人往我手上瞧了瞧，点了头。我踩上踏板，脚底从沙地换到铁板，声音一下子闷了。
踏板收进门底，发出一声闷响，车里那排顶灯跟着晃了晃，光扫过一排摊开的手，又稳住。
我坐的那个位子靠过道，扶手是塑料的，边上一道旧划痕，我把空着的手搁上去，划痕正好卡在掌根那道印旁边。
我把空着的两只手在膝上摊平，指头并齐，车一晃，掌心那道印跟着颠了颠，颠完还是空的。
靠窗那排有人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凉，他抵了片刻又坐直，两只手重新摊回膝头。
车厢里那排扶杆是白的，我伸手扶上去，杆面凉，掌心贴上去才觉出两只手都在发空，扶着扶着又攥了攥杆，攥出一把汗。
靠窗那排已经坐了几个人，手都搁在膝上，摊着，或者搭着，没有一只手攥着东西。我找了个空位坐下，两只手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搁在腿上，又挪到扶杆上。
坐定以后我把手翻过来看，掌心那道印横在中间，两头浅，中间深，正好是钥匙齿压出来的形状。
匀水的那个男人最后上来，在我旁边坐下，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把袖子上沾的沙拍了拍，沙粒落在脚边，他没管。
关于那把钥匙，他一个字没提，坐定以后把手摊在膝上，掌心朝上，跟车里其他人一个样。
车门合上，外头那排长椅、那排空东西、那棵浇过水的树，隔着玻璃一点点退到后头，越来越小。
我最后看见那把黄铜钥匙，它还搁在空壶旁边，铜面反着一点灰白的光，随后站台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车厢里安静，只有轮子压过接缝的响声，规律得让人发困。我摊开手掌又看了一回，那道印还在，摸上去有点凸。
他把水壶空出来的那只手往扶杆上搭了搭，搭得不稳，车一晃又收回去，索性两手都搁回膝上。
我把空着的手也从扶杆上收回来，学他的样子摊在膝头，掌心朝上，车一晃，膝盖跟着颠，手就那么空着颠。
车里没人回头看站台，前排那个喝完水的男人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也摊到膝上，一车人的手就这么空着，随车身轻轻晃。
窗外的灰白连成一片，分不出远近，玻璃上映出一排摊开的手，跟车外那片空地叠在一处。
第5章
车开稳以后，窗外的灰白连成一片，分不清是天还是地，只在近处偶尔掠过几截矮墙，墙头让沙埋了半截。
车厢里没人说话，扶手上一只只手都空着，有的搭在杆上，有的平摊在膝头，指头松开，随着车身晃。
坐我对面那个年轻人先开的口，说他带的是一大包饼干，当场拆开分给了前后的人，空袋折成小方块，压在长椅边上，折得比买来时还整齐。
他说完把手摊开给我们看，掌心干干净净，只有中指根一道浅浅的勒印，是提袋子勒出来的。
接着有人讲自己那副毛线手套，织到一半，线头还别在针上，搁下时把针也一并留在长椅，怕扎着后来的人。
抱搪瓷缸的老人说他那缸里的水浇了树，缸倒扣着，豁口朝天，下回谁路过还能拿起来使。
一个姑娘讲她那把折了齿的梳子，梳齿断了两根，一直搁在兜里，翻兜时抖出来，搁到长椅最边上，怕压着别人的东西。
一人一句，讲完就停，谁都把后半句留在嘴里，车里那点安静比站台上的风软和些。
轮到我，我说放下的是一把钥匙，老屋门上的，屋子早没了。说完自己也觉出这句短，可摊开手掌，那道印替我把话补完了。
他们几个都把手摊开瞧了瞧，谁的掌心里都留着点什么，印子、茧、压出来的白痕，形状不一样，都是攥过东西的痕迹。
我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片刻，忽然发觉这车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带上来给我们看的，倒全是搁下以后才讲得出口。
年轻人把空着的手往膝上一拍，说分饼干那会儿还心疼，这会儿倒想不起袋子里原先装了几块。
老人接了句，说记那些做什么，手空着，扶杆才扶得稳，说完把摊开的手又往平里放了放。
讲的人里数那个姑娘开口最晚，说完把两只手往膝上收了收，收得窄窄的，旁边的人往边上让出一点。
老人讲完缸的事，拿空着的那只手比了比浇水的动作，手抬到半空自己停住，笑了笑放下来。
我把那道印凑到顶灯底下看，纹路里还嵌着点铜锈的绿，是攥得久了蹭上的，拿指头擦，擦不掉。
讲完各自摊开手，车里安静下来，窗外那几盏远灯又浮出来，照着一排空掌心，谁也没把手收回去。
窗外的矮墙稀下去，灰白里浮出几盏远处的灯，车没停，顶灯照着一排空着的手，谁也没把袖子攥起来。
我旁边那个男人一直没讲自己那把壶，等别人都说完了，他才把摊在膝上的手合了合，又摊开，算是也报了一样。
第6章
车慢下来，窗外浮出一截站台，跟方才那座一个样，灰白的天，没有字的灯柱，长椅空着。
车门开了，车门边那人还站在原处，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上车的人两只手都得空着。
车厢里静了片刻。有人把手从扶杆上松开摊给门口看，有人干脆把两只手举到胸前，掌心朝外，谁手里都没有东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正勾着袖口，勾得紧，袖口那圈布被攥出几道褶。方才车一开，我手里又攥住了点什么。
对面那年轻人手里捏着一把沙，是停站时从窗缝灌进来的，他摊开手，沙粒顺着掌纹滑下去，落在脚边。
扶杆上留着一圈汗印，是刚才那几只手攥出来的，白白一道，谁看了都明白，车每停一站，路上新攥住的东西就得再松一遍。
我松开袖口，把褶子抹平，两只手搁回膝上，掌心朝上，学旁边那个男人的样子。
扶杆上的手陆陆续续都松了，那圈汗印留在白漆上，车一晃，光从上头滑过去，印子慢慢淡了。
车门边那人留在门外，等最后一只手从杆上松开，才把门合上。车重新动起来，窗外的站台又往后退。
那句话这回有人小声跟着念了一遍，念完自己笑了笑，笑得没什么声响，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把手摊得更平些。
我这才回过味来，头一站放下的是带来的东西，往后每一站要放下的，是路上又顺手攥住的。车一直往前开，不回头，这道理也就得一遍遍来。
坐我旁边的男人把水壶空出来的那只手往膝上摊开，掌心那道旧茧露在顶灯底下，他没往手上瞧，只把手放得更平。
姑娘把别在袖口的线头也摘了，捻成一小团搁在脚边，说这算是又一样，摘完两只手重新摊好。
我旁边那个男人把手从膝上抬起来，摊平了伸到过道那头，给车门边那人看，看完才收回去，收得很慢。
窗外那截站台上也摆着一张长椅，空的，椅面上积着一层沙，车停着这一会儿，沙面平得没动过。
我把袖口抹平以后，两只手在膝上搁得规规矩矩，车一晃，指头跟着晃，晃完还是摊着。
车门边那人合上门之前，往车里挨个看过去，看见的全是摊开的手，他这才把手从门框上收回去。
车门开了又合，外头那截站台退得干干净净，车里没人再往窗边挤，都守着自己膝上那两只空手。
我把袖口那几道褶又抹了一遍，抹平了才停手，掌心朝上搁着，风从门缝漏进来，凉得刚好。
第7章
第三站快到的时候，车身猛地晃了几下，轮子压过一道接缝，整排顶灯跟着颤。
抱搪瓷缸的老人本来扶着杆站着，脚下一虚，往过道那边歪过去，手从杆上脱开，空着没处抓。
前后三四只手同时伸了过去，一只托住他胳膊，一只扶着肩，还有一只挡在他和座椅角中间，都没攥东西，托得稳。
老人站稳以后喘匀气，回手把我搭在他袖子上的那只手往下拉了拉，顺手把卷上去的袖口捋平，捋完才松开。
有人出声提醒，说别又攥上了，前头两排都听见，几只搭在杆上的手跟着松了松。
那姑娘把自己那副空着的手摊在膝上给老人看，说：“您瞧，都空着呢，扶一把不费事。”老人点点头，没坐回去，扶着杆站到车停稳。
车重新开动，那些手都留在杆上，扶杆上搭了好几只，指头挨着指头，谁也没去攥旁人的袖子，只是搭着。
我那只被老人捋过袖口的手一直没再攥东西，掌心贴着杆，能觉出旁边几只手的温度，隔着一层白漆传过来。
从各顾各到互相看着对方的手，这中间没谁招呼一声，车晃了那么几下，手就都伸出去了。
坐我旁边的男人这时候才开口，说头一站他站在长椅边不肯走，是怕自己那只壶白空了，后来把水分完，倒比攥着轻省。
我说那把钥匙攥了一路，搁下反倒不习惯了，他点头说头几站都这样，说完两个人看着窗外的灰白。
前排有个一直没出声的人，把搭在杆上的手往旁边挪了挪，给刚站稳的老人腾出一截，老人搭上去，道谢的话说得短。
老人扶稳以后，先前托他胳膊的那只手先收回去，收回去之前还在他袖子上按了按，按完才松。
车晃过去，顶灯稳下来，几只搭在杆上的手谁都没动，就那么挨着，直到下一站的车门声传过来。
老人站稳以后，把扶杆上那几只手挨个瞧了瞧，瞧完没说话，只把袖口又往上卷了卷，腾出更多地方给别人搭。
我搭在杆上的那只手被旁边的人碰着，温的，我往边上让了让，对方也往回让，两只空手最后并着搭在同一截杆上。
姑娘从兜里摸出块干净手帕，递给老人擦手，递完才想起兜早该空着，自己先愣住，随即也笑了，把手帕摊在膝上没再收。
车身又晃了一回，这回没人歪，几只搭着的手一齐稳了稳，扶杆上那点温度连成一片。
窗外那几盏远灯近了些，又退回去，车没停，扶杆上那几只手一直搭到下一站。
第8章
最后一程车里人多了些，座位不够，过道站着三四个，扶杆上搭满了手。
空着手的人拿不出东西占座，那两个位子就那么明明白白空着，谁经过都往边上贴，反倒没人先坐。
站着的人里有个腿上带伤的，裤管卷着，脚踝那圈肿得发亮，他一直扶着杆，车身每晃一回，那条腿就往旁边卸半分力。
有人先看见，往旁边让了让，另一个跟着让，让来让去，最后把靠窗那个位子推给抱搪瓷缸的老人。
老人摆手，指了指带伤那位，自己扶着杆不肯坐，带伤的推了两回，到底坐下了。
带伤的那位坐下以后把两只手摊在膝上，摊得平，一看就是怕它们又去攥什么，坐稳了才把那条伤腿放直。
他把卷着的裤管往下放了放，盖住脚踝那圈肿，放完抬起头，朝让座的那几个人点了点下巴。
我搭着的那截扶杆被几只手焐得温，车一晃，几只手一齐跟着稳，谁也不用开口招呼。
位子空着的那会儿，过道里谁往那边挪，旁边就有人跟着让，让来让去，人反倒站得比先前松快。
我把搭在杆上的手换了只，先前那只垂下来甩了甩，甩完又搭回去，杆上那截温还留着。
其余人挨着扶杆站，肩膀碰着肩膀，谁也没往回缩。我把手搭到旁人扶着的那截杆上，那截杆温着，是几只手焐出来的。
我回想起自己在站台上攥着钥匙排队的样子，风卷着沙，队伍挪半步都要等半天，掌心那道印就是那时候压出来的。
如今掌心那道印还在，淡了些，扶着杆不觉得硌，倒比攥着东西那会儿好受。
老人从位子上欠身，把靠里那点地方腾给站累的姑娘，姑娘没坐，只把扶杆让出一截给她搭手。
没人提谁该坐谁该站，位子空着的时候谁都绕着走，让出去的时候也痛快，车里就这么静着，只剩轮子压接缝的响。
我旁边那个男人把水壶空出来的手往杆上挪了挪，给我腾出一指宽的地方，我搭上去，两根指头并着，谁也没攥。
姑娘把膝上那块手帕叠好，塞进袖口，塞完又抽出来摊在手里，说到底还是空着踏实，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点头。
车窗外灰白里透出一线亮，比站台那排灯匀，铺得很平，一直铺到车顶，连顶灯都显得暗了些。
座位上、扶杆边，一只只手都空着，摊着的搭着的，随着车身晃，晃得整整齐齐。
我把搭在杆上的手松了松，又搭回去，那截被几只手焐温的白漆，贴着掌心，比刚上车时那股凉好挨多了。
第9章
车到终点的时候，车门开了，外头还是灰白的天，风比站台上小，沙粒贴着地面慢慢走。
大家空着手下车，一个跟一个，没人回头往长椅那边望，那排空东西早随站台退到看不见的地方了。
下车的人一个跟一个踩到平地上，鞋底从铁板换回水泥，响声又脆起来，有人跺了跺脚，把裤脚上沾的沙抖掉。
前头那串人走得不快，胳膊挨着胳膊，空着的手在身侧一前一后摆，摆得慢慢齐了。
走出来一段，我回头望了望那扇合上的车门，车身没有字，顶灯灭着，安安静静停在灰白的天底下。
他胳膊底下那点温顺着袖子传过来，我空着的手搭着，走一步晃一步，掌心再没什么可攥的。
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头让风一激，凉得缩了缩，又自己伸开，掌心朝上，什么也没有。
那个匀水的男人走在最后，下了车停在门边，把胳膊往回弯了弯，等我跟上去。
我抬手搭上去，搭在他小臂那截洗旧的外套布上，布面让风吹得有点硬，底下是温的。
我们并排往前走，谁也没攥东西，两只手空着，随着步子一前一后摆。前头那串人也都空着手，胳膊挨着胳膊，走成了一路。
走出十几步，我摊开手掌看了一眼，钥匙那道印淡得几乎摸不出来，掌纹里还剩点沙，是停站那回灌进来的。
我把沙在裤缝上蹭掉，手插回袖子，又抽出来，还是搭回他胳膊上，这回搭得比刚才稳。
远处那几盏灯亮着，灯柱上干干净净，路面平整，一直铺到灰白的天底下。车在我们身后合上门，顶灯灭了，没再开。
风从袖口灌进来，凉，可搭着的那截胳膊稳稳的，我的手也一直留在那儿。
前头有人放慢了步子，等后头腿脚慢的跟上来，队伍没散，空着的手在身侧晃着，谁也不用腾出来拿什么。
抱搪瓷缸的老人走在中间，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走几步就往旁边让让，让腿上带伤那位跟得省力些。
我跟着那串空着的手往前走，脚底下的路面平，风小，天灰白，手心里那点凉慢慢被捂热。
姑娘把袖口那团线头捻了捻，随手搁在路边石墩上，搁完拍拍手，两只手重新空着跟上来。
他偏过头问了一句：“明早那趟，还来坐吗。”我说来，手在袖子上蹭了蹭，搭得更稳些。
前头那串人里有人应了句也来，声音散在风里，没人回头，步子反倒齐了些。
我们并排走了一段，谁也没再回头，他胳膊往我这边靠了靠，我把步子放慢，跟他并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