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和林昭的第一次见面，发生在一家便利店的关东煮柜台前。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我刚加完班，饥肠辘辘地冲进楼下那家罗森，直奔关东煮。锅里还剩最后两串鱼丸，我眼疾手快抄起夹子，与此同时，另一只夹子也伸了过来，精准地夹住了同一串鱼丸。
“我先夹到的。”我说。
对面的女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比我矮一个头，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眼睛很亮，亮得像某种夜行动物。她没说话，只是把夹子往自己方向拽了拽，鱼丸在汤里晃了晃。
“你松手。”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凭什么？明明是我先——”
话音未落，她突然松开夹子，端起整锅关东煮，转身就走。
我愣在原地，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追上去：“你干什么？那是店里的！”
“我买了。”她头也不回，径直走向收银台，把锅往台面上一墩，“这个，连同里面的东西，多少钱？”
收银小哥张了张嘴：“这个……不单卖……”
“那就按串算，里面有几串算几串，剩下的汤底我付钱。”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拍在台面上，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忆犹新——三分挑衅，三分得意，剩下四分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理直气壮。
我被她气笑了。
“行，你狠。”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便利店，我站在路灯下啃着从货架上临时抓的三明治，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去健身房练练夹东西的握力。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一盒热腾腾的关东煮递到我面前。
“喏，分你一半。”是那个女生。她嘴里叼着一串鱼丸，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话含含糊糊，“我吃不完。”
“你买那么多就是为了分我一半？”
“不然呢？大半夜的吃独食容易遭报应。”她把盒子往我手里一塞，自顾自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我叫林昭。昭是昭然若揭的昭。”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做事从来光明正大，抢你鱼丸也抢得光明正大。”
我看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心想，这女的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二
我第二次见林昭，是在三天后。
公司新来了一个项目，合作方派了个对接人过来。会议室门推开的时候，我正在低头翻材料，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大家好，我是林昭，负责这个项目的商务对接。”
我抬起头，正对上她笑眯眯的眼睛。她显然也认出我了，眉毛挑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跟我旁边同事握手握得彬彬有礼，轮到我时，她用力一攥，我差点叫出声。
“陈老师，久仰。”她笑得人畜无害。
会后，我把她堵在茶水间：“你是故意的？”
“项目是早就定好的，我还纳闷怎么乙方名单里有你的名字。”她靠在饮水机旁边，拆了一包速溶咖啡，“放心，我公私分明。工作归工作，私底下——”
“私底下什么？”
“私底下你欠我一顿关东煮。”她把咖啡粉倒进杯子，按了热水键，“我记着呢。”
项目开始之后，我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公私分明”的反义词。
林昭在工作上确实不含糊，需求提得清楚明白，时间节点卡得明明白白，PPT做得比我工整三倍。问题在于，她每次来公司对接，都要顺走我桌上的零食。先是抽屉里的牛肉干，然后是键盘旁边的薄荷糖，最后连我压在显示器下面的巧克力都没放过。
“你能不能自己买？”我终于忍无可忍。
“你的比较好吃。”她振振有词，“我看你每天吃得挺香，替你分担一下发胖风险。”
“我谢谢你。”
“不客气。”她拍拍手，拿走最后一包薯片，“对了，下午三点开个会，你准备一下。”
我怀疑她是把“欺负我”写进了KPI里。
三
真正让我对林昭改观的，是项目上线前一周。
那段时间整个团队连轴转，我连续四天睡在公司，脑子已经成了一锅浆糊。周五晚上，系统突然出了个bug，前端数据对不上，一群人排查到凌晨两点还没找到根因。我蹲在工位下面扯网线，扯得满头大汗，抬头的时候看见林昭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和一袋包子。
“吃。”她把东西往我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哪个模块出问题了？我看看。”
“你懂技术？”
“不懂。但我可以帮你对数据。”她抢过我的鼠标，打开Excel，“你说，我查。”
那个晚上，我们查到凌晨四点半，最后发现是隔壁组一个同事改了个字段名没同步。问题解决的时候，我瘫在椅子上，觉得自己像一摊被晒化的沥青。林昭坐在旁边，头一点一点的，已经快睡着了。
我推了推她：“哎，回去睡吧。”
“嗯……”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问题解决了？”
“解决了。多亏你帮我核对那几百条数据。”
“那当然。”她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懒腰，然后一脚踩在我脚背上，“说好的，你欠我两顿了。”
“什么时候又变两顿了？”
“我陪你熬了一个通宵，算一顿；刚才那杯豆浆和包子，算一顿。”她掰着手指头算，“一共两顿，不许赖账。”
我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莫名地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四
项目顺利上线那天，团队去团建。我本来不想去，被林昭一个电话薅了过去：“你作为乙方代表不来，是想让我一个人应付你们老板的酒吗？”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喝了两杯，脸有点红，正跟我们销售总监聊得热火朝天。看见我来了，她朝我招招手，让我坐她旁边，然后往我手里塞了杯果汁：“你替我挡酒。”
“你不是挺能喝的吗？”
“能喝归能喝，但我不想喝。”她理直气壮，“你是我对接人，你得负责。”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端起酒杯。那天晚上，我替她挡了至少五杯白酒，喝到最后自己都有点晕。散场的时候，林昭扶着我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数落我：“你是不是傻？让你挡你就挡？你不会说不能喝？”
“不是你让我挡的吗？”
“我让你挡你就挡？我让你去跳楼你去不去？”
我被她气得酒都醒了一半：“林昭，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她理直气壮，“我要是讲道理，能抢你关东煮？”
我竟无言以对。
走到路口等车的时候，夜风一吹，我胃里翻江倒海，蹲在路边吐了一通。林昭蹲在旁边，一边拍我后背一边递水，嘴里还不消停：“你看看你，这点酒量还敢替我挡，下次别逞能了听见没？”
“没有下次了。”我虚弱地说。
“那不行。”她拧开瓶盖，把水塞我手里，“下次你还得挡。我好不容易找个能替我喝酒的。”
“……林昭，你真的是我见过最不讲理的人。”
“谢谢夸奖。”她蹲在我旁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但你也没拒绝啊。”
我抬头看她。她歪着头看我，眼睛还是那么亮，像那天晚上在便利店里一样。我突然觉得，好像被她欺负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五
我和林昭确定关系，是在一个非常不浪漫的场合。
那天我们一起去客户那边提案，结束之后下暴雨，两个人挤在便利店门口躲雨。我买了两份关东煮，递给她一份。她低头翻着鱼丸，突然说了句：“哎，你说咱俩这样，像不像在谈恋爱？”
我差点被萝卜噎死：“什么？”
“你看啊。”她竖起手指头开始数，“第一，你天天给我带早餐；第二，我加班你陪我；第三，你替我挡酒；第四，你容忍我抢你零食还不翻脸。除了没牵手没亲嘴，跟谈恋爱有什么区别？”
“那是因为你抢我零食，我翻脸有用吗？”
“所以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既然反抗不了，不如享受。要不咱俩试试？”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雨哗哗地下，关东煮的汤冒着热气，她嘴里还嚼着半颗鱼丸。
“……你这是在跟我表白？”
“你可以这么理解。”她把竹签一扔，拍了拍手，“但我得提前说好，我这个人毛病多，脾气大，不讲理，还爱抢东西。你要想好了再答应。”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她眯了眯眼，“那这顿关东煮你请。”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成交。”
六
跟林昭谈恋爱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我的零食储备量急剧下降。她理直气壮地在我家冰箱里开辟了一个专区，每周采购一次，但采购回来的东西三天之内就会消失，而消失的部分总是她爱吃的那些。我提出抗议，她的理由是：“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这很公平。”
其次是我的作息被迫规律。以前我加班到几点都行，现在一到十点半她就开始打电话：“你还不回来？你不回来我睡不着。”我说你睡不着就先睡呗，她说不行，你不回来没人给我关灯。我说你自个儿不会关？她说我懒得动。
最后是我学会了做饭。因为林昭虽然嘴刁，但厨艺约等于零。她唯一会做的是泡面，而且能煮出夹生的效果。有一次她信誓旦旦说要给我做顿晚饭，我回到家，厨房像被轰炸过一样，她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出来，说是可乐鸡翅。我尝了一口，问她可乐在哪，她说忘了放。
“那你放什么了？”
“酱油。”
“放了多少？”
“一瓶。”
我默默点了外卖。林昭坐在对面，一脸委屈：“我明明按菜谱来的。”
“你按哪个菜谱来的？”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篇标题写着《新手零失败可乐鸡翅》的帖子。我往下滑到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写着：“千万别按这个做，我按这个做出来是苦的。”
林昭看了我一眼：“我没看到这条。”
“你看的是哪部分？”
“我光看了图片。”
从那以后，厨房归我了。林昭负责洗碗，但十次有八次她会忘记，把碗泡在水池里泡到第二天。我批评她，她振振有词：“泡着好洗，这叫预处理。”
七
林昭不讲理的地方数不胜数。
比如看电影。她选片的标准只有一个：片名里有动物。所以我们看了《忠犬八公》《猫鼠游戏》《猩球崛起》《蜘蛛侠》，甚至看了一部叫《蚂蚁帝国》的纪录片。我提议看个科幻片，她说行啊，有动物吗？我说《星际穿越》没有动物。她说那不看。
比如逛街。她试衣服试到一半会突然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她说“你敷衍我”；我说不好看，她说“你审美有问题”；我说还行吧，她说“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最后我学会了标准答案：“你穿什么都好看。”她翻个白眼：“虚伪。”
比如吵架。我们吵架从来吵不到三句以上，因为她会在第三句突然转移话题。有一次我们因为某件小事争执，我正摆事实讲道理列论据，她突然指着窗外说：“你看那只猫！”我扭头看，什么也没有。回过头，她已经把我的手机藏起来了。
“你手机在我这儿，你要是认输我就还你。”
“林昭，你幼不幼稚？”
“我数三下。一——”
“我认输。”
“好嘞。”她把手机还给我，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头，“乖。”
八
但林昭也有不野蛮的时候。
我生日那天，她提前一周就开始鬼鬼祟祟，手机不离手，打字打得飞快，我一靠近就锁屏。我问她在干嘛，她说在跟闺蜜聊八卦。我信了。
生日当天，她让我下班直接回家，说给我准备了惊喜。我推开门，家里布置得花花绿绿，桌上摆着一桌菜。我大为震惊：“你做的？”
“我买的。”她诚实地说，“但蛋糕是我做的。”
我看向那个蛋糕。蛋糕胚是歪的，奶油抹得像泥石流现场，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生日快乐。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旁边标注：这是你。
“我画得不像吗？”她问。
“像。就是为什么我的头是方的？”
“因为你是乙方啊。”她理直气壮，“甲方虐你千百遍，你待甲方如初恋。方头方脑，好认。”
我笑了半天，坐下来吃饭。吃到一半，她从背后掏出一个盒子：“喏，生日礼物。”
我拆开一看，是一副手套。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大夏天的送手套？”
“这是键盘手套，打字用的。”她板着脸解释，“你不是老说手指冷吗？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种不影响打字的。你试试。”
我试了一下。手套确实很薄，指尖是导电布，可以触屏。问题是，两只手套的颜色不一样，一只是黑的，一只是灰的。
“为什么颜色不一样？”
“因为黑的只剩一只了，另一只我找了家店买的灰的。”她理直气壮，“反正你左右手也不对称，凑合戴呗。”
我戴着手套敲了几下键盘，手感确实不错。我抬头看她，她正紧张地盯着我的表情，嘴上说着“凑合戴呗”，手指头却在桌子底下绞来绞去。
我把手套戴好，伸出两只手给她看：“挺好。一黑一灰，挺有设计感。”
她松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那当然，我挑的。”
九
林昭的野蛮，有时候也是一种保护。
有一次公司聚餐，有个合作方的领导喝多了，话里话外不太干净，对着我们组新来的小姑娘开黄腔。小姑娘脸皮薄，涨红了脸不敢吭声。我刚想站起来打圆场，林昭先动了。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王总，您这话说的，我听着不太舒服。咱们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听荤段子的。您要是喝多了，我帮您叫个代驾？”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那个领导讪讪地笑了笑，说“开个玩笑嘛”，林昭也笑：“玩笑得大家都觉得好笑才叫玩笑，您说是吧？”
那顿饭吃完，小姑娘在电梯里拉着林昭的手，眼圈都红了。林昭拍拍她脑袋：“没事，下次遇到这种人，直接怼回去。你要是不好意思怼，就来找我，我帮你怼。”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人虽然不讲理，但她的不讲理有时候也挺让人安心的。
十
在一起第二年，我们搬到了一起住。
搬家那天，林昭翻出一个纸箱子，里面全是她从我家顺走的东西：三包牛肉干的包装袋、两盒薄荷糖的铁盒、一个我找了好久没找到的U盘、半盒巧克力。她蹲在地上把这些东西摆成一排，像展示战利品一样。
“你看，我攒了这么多。”
“你留包装袋干嘛？”
“留个纪念嘛。”她拿起那个U盘，“这个我以为是口红的，拿回去发现是U盘，插电脑上打不开，我就扔抽屉里了。现在物归原主。”
我接过U盘，心想你拿我U盘的时候都不看一眼的吗？
同居之后，她的野蛮升级了。
比如抢被子。每天早上醒来，我身上的被子永远只剩一个角，剩下的全裹在她身上。我抗议，她说：“我这是为你好，你半夜老踢被子，我替你压着。”
比如抢遥控器。我们家电视只有两个频道在播的时候——她看综艺的时候，我得陪看；我想看球赛的时候，她说“你看球容易激动，对心脏不好”。
比如抢厕所。每天早上她都要在里面待至少二十分钟，我敲门，她在里面喊：“快了快了。”这个“快了”大概等于二十分钟。
但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才回家。推开门，客厅灯还亮着，林昭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一份没动的外卖和一张纸条：“给你叫的，热一下再吃。敢不热我就把你微波炉扔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突然觉得，被她这么欺负一辈子好像也挺好。
十一
真正让我决定娶她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年冬天我妈来城里看病，住了半个月院。我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忙得脚不沾地，跟林昭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也没多说什么，就每天发条消息问阿姨怎么样了。
我妈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回来的时候看见林昭坐在病房里，正跟我妈聊天。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林昭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皮上带着厚厚一层果肉。
“你看这姑娘。”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天天来，变着花样给我送饭。还骗我说是外卖，那饭盒都是新的，哪家外卖用保温桶装？”
我看向林昭，她耳朵尖红了，嘴上还在硬撑：“阿姨您别乱说，就是外卖，那家店包装好。”
我妈是第二天要回老家，头天晚上林昭非要来送。送完回来路上，我问她：“你天天往医院跑，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你忙得跟狗似的，我跟你说了你还能不让我去？”她边走边踢路边的石子，“再说了，阿姨一个人在医院多无聊，我反正下班没事，去陪她说说话怎么了。”
“你下班没事？你上周不是天天加班？”
“加完班去的。”她漫不经心地说，“又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我停下来，看着她。她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回头：“你干嘛？”
“林昭。”
“干嘛？”
“你以后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
“我扛什么了？”她莫名其妙，“我又没扛煤气罐。”
“我说真的。”我走过去，把她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拽，“你对我好，能不能让我知道？”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抬手给了我脑门一下：“你有病吧？对你好还非得让你知道？让你知道了你又要瞎感动，一感动就要请我吃饭，请我吃饭又要花你钱，花你钱你又心疼，心疼完了又得加班补回来——我这是替你省钱，懂不懂？”
我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认输：“行行行，你说了算。”
“那当然是我说了算。”她得意地一扬下巴，“走吧，我饿了，请我吃面。”
十二
求婚那天，我准备了一大套词。
我订了餐厅，买了戒指，排练了好几遍开场白。结果当天晚上，林昭迟到了四十分钟，进门第一句话是：“路上碰到一只猫，特别黏人，我撸了一会儿。”
我准备好的词全忘了。
“林昭。”
“嗯？”她正低头翻菜单，头都没抬，“你要吃什么？这个和牛看着不错。”
“林昭。”
“干嘛？你别告诉我你又要加班。”
“林昭。”
她终于抬起头：“你复读机啊？”
我把戒指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盒子，又抬头看了看我，表情从茫然变成警惕：“干什么？这里面不会是你从关东煮里吃出来的戒指吧？”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她坐直了，“但你突然这样我有点慌。你先把话说清楚，这戒指是不是二手的？你别是被人骗了。”
我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素圈戒指。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声音小下来：“你认真的？”
“认真的。”
“想好了？”
“想好了。”
“我可提前跟你说好。”她开始掰手指，“我不会做饭，不爱洗碗，睡觉抢被子，早上占厕所，看综艺不让你换台，吃零食不分你——”
“我知道。”
“我脾气还不好，不讲理，动不动就急眼——”
“我知道。”
“我还不一定改得了——”
“不用改。”我把戒指拿出来，“你就这样挺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那你给我戴上。戴歪了不算。”
我给她戴上戒指。她对着灯光看了半天，突然说：“这戒指有点松。”
“那回头调一下。”
“调什么调。”她把戒指转了转，攥紧拳头，“松点好，万一以后吵架我摘下来扔你脸上，不疼。”
我忍不住笑出声。她也笑了，笑着笑着抬手抹了下眼睛，然后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都怪你，我妆都花了。这顿你请。”
“行，我请。”
“以后天天你请。”
“行，天天我请。”
“这还差不多。”她把菜单往我面前一推，“点菜。我要最贵的。”
十三
婚礼上，司仪问林昭：“你为什么会选择身边这位先生？”
林昭接过话筒，想了想，说：“因为他抢关东煮抢不过我。”
台下哄堂大笑。
司仪又问：“那你想对新郎说什么？”
林昭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跟那天晚上在便利店一模一样。她说：“以后我的鱼丸分你一半。但你得负责剥虾。”
我接过话筒：“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咱家遥控器到底归谁管？”
林昭笑了一下，凑到话筒前：“归我。但你可以申请使用，审批流程看我心情。”
台下掌声雷动。
尾声
现在，我们结婚一年了。
昨天晚饭后，林昭窝在沙发上看综艺，我在旁边用电脑改方案。她突然把脚伸到我腿上：“给我捏捏，今天走路走多了。”
我认命地给她捏脚。她一边吃薯片一边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薯片渣掉了一沙发。我提醒她：“你能不能注意点？”
“不能。”她理直气壮，“你扫一下不就行了。”
我叹了口气，继续捏脚。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哎，你觉不觉得咱俩这样挺有意思的？”
“哪样？”
“就……你天天被我欺负，还乐呵呵的。”
“我没乐呵呵，我是敢怒不敢言。”
“得了吧。”她踹了我一脚，“你要真敢怒不敢言，早跑了。”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见我不说话，又踹了一脚：“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说你爱我。”
“林昭，你真的很不讲理。”
“我知道啊。”她笑嘻嘻地凑过来，“但你喜欢的可不就是我这个不讲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三年前那个便利店的晚上，她端着整锅关东煮扬长而去时的样子。
我说：“对。”
她满意地点点头，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我嘴里：“乖。明天我想吃可乐鸡翅，你记得买可乐。”
“这次记得放可乐了？”
“不放可乐怎么了？我就爱吃酱油味的。”
“……行，酱油味的。”
她哈哈笑起来，靠在我肩膀上，遥控器紧紧攥在手里。
窗外万家灯火，电视里综艺还在播，沙发上落着薯片渣，茶几上摆着两杯没喝完的奶茶。我低头看了看靠在我肩上已经快睡着的林昭，她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就是我的野蛮女友。
她抢我的鱼丸，抢我的零食，抢我的被子，抢我的遥控器，抢我人生里所有能抢的东西。
但我从来没想过让她还回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