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宠妾灭妻，娘妾不堪受辱，悬梁自尽了。
我替她敛尸入棺时，他正陪新妾试戴母亲的首饰。
“女儿，你莫要怪为父狠心。”
“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横插一脚的恶人。”
我没争辩，送母亲回乡安葬。
愿她下辈子，莫再踏入这吃人的侯府。
丧期满后，我返回京城，推开府门。
却见我庶妹衣衫半褪，正坐在我夫君腿上。
看着满地凌乱的罗衫，我心底只剩刺骨的寒意。
“你妹妹已有身孕，抬她做平妻，这事就此揭过。”
“我娘让了一辈子，只换来一口棺材。你们凭什么以为，我还会让？”
01
我娘死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院子里的水漫过了门槛，丫鬟踩着泥跑来报信，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挂在房梁上了。
白绫勒进脖子里，脸肿得发紫。
眼睛没闭上。
我搬了凳子，踩上去，把她放下来。
她身子已经凉了，比外面的雨还凉。
我抱着她坐在地上，衣服全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周嬷嬷跪在门口哭，哭得喘不上气。
“姑娘，夫人她，她是被逼的啊。”
我知道。
三天前，爹把娘住了二十年的正院收了，给了柳姨娘。
娘跪在堂前求他，他说了一句话。
“你若识趣，就搬去偏院，别碍了旁人的眼。”
旁人。
他的结发妻子，在他嘴里成了旁人。
娘搬了。
搬进了最偏的那间小院，窗户朝北，终日不见日头。
她没撑过第三天。
我擦了她的脸，给她换了干净衣裳。
白绫的勒痕盖不住，我用她嫁妆匣子里最后一条帕子，围在她脖子上。
匣子已经空了。
那些首饰，爹一件一件拿走的。
说是府里周转。
周嬷嬷帮我抬棺。
侯府上下几百号人，没一个来帮手。
棺材是我拿自己的银子买的。
薄板，连漆都没刷。
因为厚板的钱，爹不批。
管家笑着跟我说，侯爷说了，赵氏是自寻短见，不吉利，丧事从简。
从简。
她当了二十年的侯府正妻，最后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落着。
我把棺材停在偏院里，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正堂找爹，想求一副铭旌。
“侯爷你看，这支凤钗戴着可衬我？”
我推开门。
爹坐在主位上，柳姨娘偎在他身边。
桌上摆了一匣子首饰。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娘的嫁妆。
赤金缠丝镯，碧玉蝴蝶簪，还有那支凤钗。
娘成亲那天戴的，她一直压在箱底，说要留给我出嫁。
现在戴在柳姨娘头上。
我娘尸骨未寒。
“昭宁来了。”
爹放下茶盏，看了我一眼。
“你娘的事，为父也很痛心。”
他脸上没有痛心的样子。
柳姨娘连起身都没起身，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只镯子。
“女儿，你莫要怪为父狠心。”
爹叹了口气。
“你娘性子太执拗，容不下人。夫妻之间，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横插一脚的恶人。”
我盯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半点愧色。
柳姨娘低下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姐姐走了，我心里也难受，往后昭宁就当我是亲娘，我定不会亏待她的。”
我没说话。
转身走了。
没争辩，一个字都没有。
争辩没有用。
跟不拿你当人的人讲道理，是在作践自己。
回到偏院，我蹲下来，把脸贴在棺板上。
木头的味道，涩的。
“娘，我带你回家。”
当天下午，我雇了一辆牛车，把棺材运出了侯府。
走的时候，没人送。
门房连门都没帮我开，是周嬷嬷用肩膀顶开的。
我扶着棺材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匾额。
永安侯府。
我记住了。
02
我娘的老家在清河县。
赵家早就没了人，老宅空了好些年，房顶的瓦都碎了。
我花了三天，把院子收拾出来。
自己挖的坑，自己下的棺。
周嬷嬷年纪大了，搬不动土，就跪在旁边烧纸。
纸钱被风吹得满院子飞。
埋好以后，我在坟前坐了很久。
“娘，你嫁错了人，这辈子算完了。”
“下辈子，莫再踏进那种吃人的地方。”
我给她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周嬷嬷拉住了我。
“姑娘，夫人留了东西给你。”
她从衣裳内衬里摸出一个油布包，裹了好几层。
我打开。
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嫁妆单子。
我娘当年嫁进侯府，赵家虽然败了，但外祖父拿了压箱底的家当给她撑场面。
田庄三座，铺面五间，金银器物一百三十六件。
单子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另一张是一封信。
娘的字迹，写得很慢，笔画都在抖。
“昭宁，你爹拿走了我所有东西，但嫁妆单子的底契在清河赵宅的地砖下面。”
“这些是我的嫁妆，也是你外祖父留给你的。”
“你拿回去。别让那个女人得了去。”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
“娘对不住你，没能撑到你回来。”
我捏着那张信纸，手在发抖。
她是算准了自己撑不住，才提前把这些藏好的。
我翻开老宅正房的第三块地砖。
底契在里面。
田庄、铺面、器物，全部的底契。
侯府拿走了她的东西，但底契一直捏在她手里。
她忍了二十年，留了这一手。
我把底契贴身收好，在老宅住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把清河的三座田庄和五间铺面全部过了手，该修的修，该换掌柜的换掌柜。
银子开始进账。
丧期满了，我带着周嬷嬷回京。
马车到侯府门口，我没进去。
先去了顾家。
顾延之是我的夫君。
我跟他成婚两年，他待我不算差。
至少在我走之前，不算差。
我没提前递信。
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的声音让我顿住了。
我的妹妹，沈婉如的笑声。
我推开房门。
顾延之坐在椅子上，衣领散着。
沈婉如坐在他腿上，一只手攀着他脖子。
地上扔着两件外裳。
他们听见门响，同时转过头。
沈婉如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顾延之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镇定，快得让我觉得他练过。
“昭宁，你听我说。”
沈婉如从他腿上下来，衣裳也不急着穿，慢慢整了整领口。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害怕。
“姐姐回来了？路上辛苦。”
我没看她。
我看着顾延之。
“多久了？”
他不说话。
沈婉如替他答了。
“姐姐走后第十天。”
她笑了一下。
“姐姐守孝去了，延之哥哥身边总得有人照顾。”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顾延之追出来，拉住我袖子。
“昭宁，婉如她有了身孕。”
我停下。
“你让她做平妻，这件事就揭过去。”
“毕竟是你亲妹妹，总不能闹得太难看。”
我转过身。
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两年，觉得是良人。
现在觉得是个笑话。
“我娘让了一辈子，只换来一口薄棺材。”
“你们凭什么以为，我还会让？”
他愣了。
我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拂开。
“顾延之，你想要平妻，行。”
“拿命来换。”
03
顾延之以为我在说气话。
他们都以为我在说气话。
当天晚上，他让人送了一桌菜到我屋里，还附了一封信。
信上说他对不住我，说婉如年幼无知，说事已至此，让我大度一些，两姐妹共侍一夫，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佳话。
我把信搁在烛台上，看它烧成灰。
周嬷嬷关上门，压着嗓子说：“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我坐在桌前，把娘留的嫁妆单子铺开。
“嬷嬷，你去打听三件事。”
“第一，顾家的铺子今年亏了多少。”
“第二，沈婉如什么时候开始跟顾延之来往。”
“第三，柳姨娘这三个月在侯府做了什么。”
周嬷嬷点头，没多问，当夜就出了门。
我不急。
第二天，沈婉如来了。
她穿着一身嫩粉的衣裳，头上簪了一朵绒花，肚子还看不出来。
“姐姐，昨晚的菜合不合口味？是我特意让厨房做的。”
我坐着没动，喝了口茶。
“坐吧。”
她坐下来，眼睛到处扫，看见我桌上摊着的纸，目光顿了一下。
“姐姐在看什么？”
“账本。”
她笑了笑。
“姐姐管家辛苦，往后我帮姐姐分担。”
我放下茶盏。
“婉如，你怀了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
她摸了摸肚子，脸上摆出一副娇羞的样子。
“大夫说是个男胎，延之哥哥高兴得很。”
我点头。
“三个月。我走的时候，你就已经跟他在一处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挂回来。
“姐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我是真心喜欢延之哥哥的。姐姐嫁给他两年，也没个孩子，我不过是想替姐姐分忧。”
替我分忧。
我娘当年也听过这话。
柳姨娘进门的时候，爹也是这么说的。
“你替我分忧，真是辛苦你了。”
我笑了一下。
沈婉如看不懂我这个笑，但她觉得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了，赶紧接话。
“姐姐想开了就好，咱们毕竟是亲姐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对。一家人。”
我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
“所以我有件事想问你。”
“姐姐问。”
“你娘这三个月，是不是已经把我娘嫁妆里那五间铺面的进项，全划到了侯府公账上？”
她脸色变了。
这次没能挂回去。
“姐姐，这是爹做主的事。”
“你做主？”我放下茶。“那些铺面是我外祖父给我娘的嫁妆，底契在我手里。什么时候，轮到他做主了？”
沈婉如站了起来。
“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嫁妆单子，底契我已经验过了，田庄铺面全在我娘名下，我是嫡长女，依律继承。”
“从今天起，这些东西的每一文进项，都跟侯府没有关系。”
她的脸白了。
“姐姐，你这是要跟爹翻脸？”
“我没翻脸。”
我把纸折好，收回袖子里。
“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她愣在原地，嘴张了两次，没说出话。
最后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绒花掉了一朵在门槛上。
我弯腰捡起来，搁在桌角。
周嬷嬷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姑娘，这下她肯定去告状了。”
“让她去。”
我就是要她去。
沈婉如这种人，受了委屈第一件事不是想对策，是找靠山哭。
她会去找顾延之，顾延之会去找我爹。
我爹发现嫁妆底契不在自己手里，一定会来找我。
他来，才好谈。
不来，那些铺子的掌柜明天就会接到我的手令。
当天傍晚，果然来了人。
柳姨娘身边的赵婆子。
“大姑娘，侯爷请您明天回府一趟。”
我点头。
“知道了。”
赵婆子站着没走，支支吾吾的。
“侯爷还说了，让姑娘别犯糊涂。那些铺子田庄，侯爷经营了这些年，姑娘不能说拿就拿。”
我看着她。
“嬷嬷替我回一句话。”
“经营是经营，归属是归属。”
“底契上的名字，是我娘的。”
赵婆子走了。
我关上门，坐回桌前。
把整盘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明天回侯府，我爹一定会施压。
他的底气，无非两样。
第一，他是我爹。
第二，侯府的名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三个月，我在清河不只是守孝。
我把三座田庄的粮食卖了一批，回笼的银子够我在京城不靠任何人活三年。
五间铺面的掌柜，我全换成了周嬷嬷的旧识。
他就算找过去闹，也拿不到一个铜板。
还有一件事，他更不知道。
我娘不是自己想死的。
周嬷嬷查到了。
娘搬去偏院那天，柳姨娘去看过她。
没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但当天夜里，娘就上了吊。
柳姨娘说了什么，我还不清楚。
但我会查出来。
我一定会。
04
侯府的门比我走的时候新刷了一遍漆。
朱红色，亮得晃眼。
门房看见我，脸上堆出笑。
“大姑娘回来了。”
三个月前我扶着棺材出门，他连眼皮都没抬。
我没搭话，径直往正堂走。
堂上坐了三个人。
我爹居中，柳姨娘坐在左手边，右手边是管家钱福。
茶都泡好了，就等我来。
我站在堂下，没坐。
“你找我，什么事？”
沈怀远放下茶盏，脸上挂着当爹的派头。
“昭宁，你娘走了，爹心里也不好受。但日子还得过。”
“你拿着嫁妆单子去跟掌柜的打招呼，这事做得不妥。那些铺子田庄，侯府经营了快二十年，账目都在公中走，你说收就收，外人怎么看？”
我看着他。
“你说的外人，是哪些外人？”
他顿了一下。
“亲戚故交，同僚邻里。”
“那我换个说法。”
我从袖子里抽出底契，摊在桌上。
“这是底契。上面写的名字是赵氏，也就是我娘。我娘死了，嫁妆依律归嫡长女，也就是我。”
“你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去府衙说理。”
“底契在我手里，律法在朝廷手里，您看看，哪个站在您那边？”
柳姨娘坐不住了，插嘴道：“昭宁，你爹好歹是侯爷，你这样说话，不怕人笑你不孝？”
我看了她一眼。
“柳姨娘，您一个妾，在正堂跟我说话，先想想自己的位置。”
她脸一白。
沈怀远拍了桌子。
“昭宁！”
“你拍桌子没用。”
我把底契收回来。
“铺面我已经派人接手了，田庄的粮也清了账。从今往后，进项归我，跟侯府无关。”
“您要是不服，告我去。”
“但我提醒您一句，这场官司要是打起来，大家得把账翻出来算。”
“我娘嫁妆里一百三十六件金银器物，现在还剩几件？”
“您拿走的那些，是要还，还是折银子？”
堂上安静了。
钱福低着头，一声不吭。
柳姨娘的手攥着帕子。
沈怀远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他是侯爷，朝堂上风光了半辈子。
但嫁妆这笔账，他算不赢。
因为他确实拿了。
一件一件拿的，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
“昭宁，你是想跟爹撕破脸？”
“不是我要撕。”
我退后一步。
“我娘活着的时候让了二十年，什么都让了。正院让了，首饰让了，体面让了。最后连命都让了。”
“我不让。”
“我一样都不让。”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柳姨娘的哭声。
“侯爷，您看她，这是把您当爹吗？”
沈怀远没出声。
他不傻，他在算账。
一百三十六件金银器物，按市价折算，他还不起。
铺面和田庄的底契不在他手里，他也拿不回去。
唯一能拿捏我的，就是父女这层关系。
但我已经告诉他了。
这层关系，不值钱。
出了侯府，周嬷嬷在巷口等我。
“姑娘，顾家那边也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顾延之他娘，今天找了媒人去侯府递话，说要正式提沈婉如做平妻。”
我上了马车。
“提就提。”
“我等的就是这个。”
周嬷嬷没懂，但她没问。
她跟了我娘二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马车走了两条街，我掀开帘子对她说了一句。
“嬷嬷，去一趟城南布庄。”
“找老板娘赵四娘，就说赵氏的女儿回来了，当年的人情，该还了。”
赵四娘是我外祖父救过的人。
她男人开布庄，在京城铺了十几年的人脉。
三教九流，她都认得。
我需要她帮我查一件事。
柳姨娘在我娘死前那天晚上，到底说了什么。
05
赵四娘动作快。
三天就给了我回话。
她没来顾家，而是约在城西的一间茶铺。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着了，四十来岁的妇人，手粗，眼睛亮。
“沈姑娘，你要查的事，查出来了。”
“你娘搬去偏院那天傍晚，柳氏去看过她。”
“带了一坛酒。”
“你娘院子里的小丫鬟叫杏儿，现在在柳氏手底下做粗使。我找人套了她的话。”
“杏儿说，柳氏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酒坛子是空的。”
“当天夜里，你娘就没了。”
我握着茶盏，没说话。
“还有一桩。”赵四娘又掏出一张纸条。“你让我查的沈婉如跟顾家的来往，也有眉目了。”
“沈婉如第一次去顾家，不是你走之后。是你娘还活着的时候。”
“去年冬天，你娘病了那阵，沈婉如借着送药的名头，进出顾家好几回。”
“你那夫君身边的小厮叫来福，他跟沈婉如的丫鬟是老乡，两头传话。日子久了，沈婉如就搭上了你夫君。”
去年冬天。
我娘还没死。
沈婉如已经在算计我的婚事了。
我把茶钱留在桌上，跟赵四娘道了谢。
回去的路上，我把事情理了一遍。
柳姨娘逼死我娘，是为了占正室的位子和嫁妆。
沈婉如勾搭我夫君，是为了攀上顾家。
这娘俩，一个在侯府吃我娘的，一个在顾家吃我的。
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原本只打算拿回嫁妆，跟顾延之和离，干干净净地走。
现在不行了。
她们欠我娘一条命。
这笔账，我得收。
回到顾家，沈婉如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带了顾延之的娘，顾老夫人。
两个人坐在正厅，一老一少，脸上挂着差不多的表情。
顾老夫人先开口。
“昭宁，婉如的事，你也知道了。我这做婆婆的，两头为难。但延之到底需要一个子嗣。”
“你若同意平妻之礼，顾家给你做脸，一切体体面面的。”
沈婉如坐在旁边，垂着眼，一手搭在肚子上，一副温顺的样子。
我看着顾老夫人。
“婆母，我有一件事想先确认。”
“你说。”
“婉如进顾家的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是我走后第十天，但我听说，去年冬天她就来过好几回了。”
沈婉如的手僵了。
顾老夫人脸上也有了裂痕。
“去年冬天我娘病重，我日日守在床前。婉如借着送药的名头往顾家跑，婆母不会不知道吧？”
顾老夫人没说话。
沈婉如抬起头。
“姐姐，你听了什么人嚼舌根，去年我来顾家，是给姐姐送东西的。”
“送什么东西？”
“送……送补品。”
“哪家铺子买的？什么补品？买了多少？”
她答不上来。
我转向顾老夫人。
“婆母，这就是您要我接受的平妻。我娘还没咽气，她就开始往我夫君身边凑了。”
“这种人进了顾家的门，您觉得她会安分？”
顾老夫人的脸挂不住了。
“昭宁，不管怎么说，她肚子里有延之的骨肉。”
“骨肉是骨肉，规矩是规矩。”
我站起来。
“我不同意平妻。婆母要是一定要抬她进门，那就先跟我把婚书了了。”
“但我丑话说前面。和离可以，嫁妆得一分不少还我。还有顾延之当初聘我时候的聘礼，按规矩也得退回。”
“顾家的铺子今年亏了多少，婆母比我清楚。这笔银子，拿得出来吗？”
顾老夫人的脸彻底沉了。
沈婉如咬着下唇，眼眶红了。
“姐姐，你就这么容不下我吗？”
我低头看她。
“容不下你的不是我。是规矩。”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沈婉如在外面哭。
哭得柔柔弱弱的，跟柳姨娘一个路数。
周嬷嬷端了碗粥进来。
“姑娘，顾家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不会。”
“所以下一步呢？”
我喝了一口粥。
“嬷嬷，你去找赵四娘，让她帮我办一件事。”
“京城那些夫人太太们平日爱去的茶楼、酒肆、布庄，给我放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就说永安侯府的庶女沈婉如，在姐姐夫家做出了丑事。还没过门就怀了姐夫的孩子，如今要抬平妻。”
周嬷嬷愣了一下。
“姑娘，这消息一放，婉如的名声就毁了。”
“她要名声做什么？”
我放下碗。
“她要的是顾延之和顾家的家产。名声她自己不要的，我替她丢，她不该怪我。”
周嬷嬷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消息这种东西，放出去就收不回来。
三天就够了。
三天之后，满京城都该知道了。
到时候，我看顾家还怎么体体面面地抬平妻。
06
消息比我预想的还快。
两天。
赵四娘的人脉铺得广，城南城北同时散出去的。
茶楼里的婆子嘴最快，上午听了，下午就能传遍三条街。
第三天早上，顾延之摔了一只茶盏进我屋里。
“沈昭宁，是不是你干的？”
他脸色铁青，站在门口，手还在抖。
我坐在桌前理账，头都没抬。
“什么事？”
“外面都在传婉如的事，说她不知廉耻，未嫁先孕。我娘今早出门，被几个相熟的夫人指指点点，气得差点晕过去。”
“哦。”
“然后呢？”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我。
“你把这消息撤回去。”
“我没放消息。”
我翻了一页账本。
“你妹妹的肚子是她自己怀上的，嘴长在别人脸上，我管不了。”
“你少跟我装。”
他伸手把我的账本拨到一边。
“除了你，谁会这么做？”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顾延之，你自己做的事，怕人说？”
“我还没闹呢，你先急了。你到底是怕丢脸，还是心疼沈婉如？”
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把账本捡回来。
“你回去跟你娘商量吧。平妻的事，现在全京城都看着，你们还抬不抬？”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摔得很响。
我没动。
顾延之这个人，我看了两年，看透了。
他不蠢，但他软。
谁在他面前哭，他就心疼谁。
沈婉如哭得好，他就觉得沈婉如可怜。
他娘一发话，他就听他娘的。
他从来没有自己的主意。
这种人，不配做夫君。
中午的时候，柳姨娘亲自来了。
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裳，脸上脂粉也没怎么上，眼圈红红的。
进门就拉着我的手。
“昭宁，你怎么能这样对你妹妹？”
“她到底是你爹的骨肉，你让她在外面被人这样议论，你于心何忍？”
我把手抽出来。
“柳姨娘，您来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我娘死的那天晚上，您去偏院看过她。”
柳姨娘的脸白了一瞬。
她松开手，退了半步。
“昭宁，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您带了一坛酒去的。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酒坛子空了，脸上带着笑。”
“当夜，我娘就上了吊。”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
“这是谁跟你说的？胡说八道，你娘是自己想不开。”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
我坐回椅子上。
“柳姨娘，我劝您回去好好想想。”
“您那天对我娘说了什么，趁我还没查出来之前，自己来跟我说。”
“主动说，和被我查出来，是两个结果。”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嘴张了几次，一个字没说出来。
最后转身跑了。
跑得比沈婉如那天还快。
周嬷嬷从后院转出来。
“姑娘，您这是在诈她。杏儿只说她去过，说了什么，杏儿不知道。”
“我知道。”
我倒了杯茶。
“但她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心里有鬼，我一戳，她就慌。”
“慌了就会做蠢事。”
“做了蠢事，就会露更大的破绽。”
周嬷嬷看着我。
“姑娘，您这步棋走得险。柳氏要是狗急跳墙呢？”
“她跳。”
我喝了口茶。
“她往哪儿跳，我就在哪儿等着。”
“嬷嬷，你安排个人盯着侯府。柳姨娘接下来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递什么东西，我都要知道。”
周嬷嬷领命走了。
棋到这一步，局面开始松动了。
侯府那边，我爹丢不起嫁妆的账。
顾家这边，平妻抬不动了。
柳姨娘那边，心虚了。
沈婉如那边，名声碎了。
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认，把我的东西还回来，放我和离走人。
要么闹，联起手来压我。
我赌他们选第二条。
因为他们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铺面田庄，舍不得顾家的聘礼，舍不得我让出来的位子。
他们越舍不得，就越会往一起凑。
凑到一起，我才好一锅端。
当天夜里，顾延之又来了。
这回没摔东西，态度软了很多。
“昭宁，咱们谈谈。”
我开了门。
“谈什么？”
“和离的事，是不是可以再商量商量？”
我看着他。
“你不想和离了？”
“我是说……能不能不闹这么大？婉如的名声已经这样了，孩子总是无辜的。”
“你给个条件，什么条件都行。”
什么条件都行。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那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后天，你陪我去一趟侯府。”
“我要当着他的面，把所有的账算清楚。”
他犹豫了一下。
“去侯府？算什么账？”
“你去了就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拿不准。
但他还是点了头。
“行。”
我关上门。
后天，侯府。
我要让所有人坐在一起。
该还的还，该清的清。
谁也别想跑。
07
侯府正堂，巳时。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我爹坐在主位，脸沉着。
柳姨娘坐在他左手边，眼睛红肿，看着像哭了一夜。
沈婉如坐在柳姨娘下首，手搭在肚子上，低着头。
顾延之站在我身后，跟我一起进的门。
顾老夫人没来，但派了顾家管事刘全在门外候着。
我站在堂下，扫了一圈。
该来的都来了。
沈怀远先开口。
“昭宁，你把人叫到一起，想说什么，说吧。”
“好。那我就说。”
我从袖中取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娘嫁妆的底契和清单。三座田庄，五间铺面，一百三十六件金银器物。”
“我上次来说过，这些东西归我。今天来，不是再说一遍。”
“是来跟你们算另一笔账。”
沈怀远皱眉。
“什么账？”
“一百三十六件金银器物，我娘临终前，匣子里只剩一条帕子。”
“剩下一百三十五件，去了哪里？”
堂上安静了。
柳姨娘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我查过了。侯府账上记着的，有三十七件，说是充了公用。剩下九十八件，账上没有。”
我看着沈怀远。
“九十八件东西，没入公账，没在库房，也没在我娘手里。在哪儿呢？”
沈怀远脸色变了。
柳姨娘抢先开口。
“昭宁，你娘的东西，有些是她自己赏人的，有些是损耗折旧了。你不能一股脑算在侯府头上。”
“赏了谁？哪年赏的？有没有记档？”
她答不上来。
“折旧了哪件？什么时候折的？有没有报损的条子？”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不说话了。
我转向管家钱福。
“钱管家，你管了侯府二十年的账，这些东西你应该清楚。”
钱福站在角落里，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了沈怀远一眼。
沈怀远没给他眼色。
钱福硬着头皮说：“大姑娘，这些年的账确实有些乱，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理不清没关系。”
我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我在清河找人重新估的价。九十八件器物，按当年的成色和市价，折银四千六百两。”
“这笔银子，您是现在还，还是写欠条？”
沈怀远拍了桌子。
“沈昭宁，你跟你爹算银子，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
我看着他。
“我娘在这个家待了二十年。她进门的时候带着嫁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剩。”
“她活着的时候你拿她的东西养妾室，她死了你连一口好棺材都不给。”
“您跟我说良心？”
堂上又安静了。
沈婉如抬起头，眼眶红了。
“姐姐，爹也有难处。侯府这些年开销大，娘的嫁妆确实是用在了府里。你这样逼爹，传出去不好听。”
“传出去？”
我看着她。
“婉如，你的事传出去就已经够不好听了。你现在担心的应该是自己，不是替爹操心。”
她咬住下唇，不说话了。
顾延之站在我身后，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延之，你陪我来，不是让你当木桩子的。”
“你跟我爹说说，聘礼的事。”
他愣了。
“什么聘礼？”
“你娶我的时候，顾家下了多少聘礼，我爹收了多少。”
“如果我跟你和离，按规矩聘礼要退。这笔银子，你找我爹要。”
沈怀远的脸彻底黑了。
顾延之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沈怀远。
他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要他来了。
聘礼三千两，沈怀远收了就花了，根本拿不出来退。
顾延之要是不追这笔银子，顾家亏了。
他要是追，就得跟侯府翻脸。
他被我架在火上了。
“昭宁，你……”
“想清楚再说话。”
我转回身，面对沈怀远。
“嫁妆四千六百两，聘礼三千两，加起来七千六百两。”
“您要是还得起，今天就结清，我拿了银子走人，大家体面。”
“还不起的话，那就慢慢还。我不急，但利息会算的。”
沈怀远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女儿会坐在堂上跟他算利息。
“你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今天的事，我会给你答复。你先走。”
“行。”
我收起桌上的纸。
“三天。三天之内给我答复。过了三天，我就不是来谈的了。”
我转身走出正堂。
顾延之跟在后面，脸色很难看。
走到门口，他拉住我。
“沈昭宁，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了，算账。”
“你把所有人都得罪完了，你图什么？”
我看着他。
“顾延之，我图的是我娘的东西一件不少地回来。”
“你要是觉得我得罪了你，那正好。和离书写了吗？”
他松开了手。
我上了马车，放下帘子。
周嬷嬷在车里等着。
“姑娘，成了吗？”
“还差一步。”
我闭上眼。
“柳姨娘今天全程没怎么说话，但她的脸色不对。”
“我诈她那天说的话，她到现在还没来找我交底。”
“说明她心里的鬼比我想的还大。”
“嬷嬷，杏儿那边，还能再挖点东西吗？”
“我试试。赵四娘那边说，杏儿最近被柳氏看得紧，轻易不让出门了。”
“看得紧就对了。越紧，说明杏儿知道的越多。”
08
杏儿的口是第五天撬开的。
柳姨娘发现杏儿之前跟外头的人搭过话，打了她一顿。
杏儿半夜翻墙跑了，跑到赵四娘布庄的后门，跪在地上哭。
赵四娘把人收了，连夜给我递了信。
我天没亮就去了。
杏儿缩在布庄后屋的角落里，胳膊上缠着布条，血渗出来把布都染透了。
十五六岁的丫头，瘦得一把骨头。
我蹲下来。
“杏儿，我是沈昭宁。赵氏的女儿。”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大姑娘。”
“你在我娘身边伺候过。我娘走之前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你都知道。”
她浑身发抖。
“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我保你。说不清楚，你回侯府去，柳氏下回用什么打你，我管不了。”
她抖了一会儿，开口了。
“那天傍晚，柳姨娘带了一坛子黄酒去偏院看夫人。”
“夫人不想见她，柳姨娘说是来赔礼的，硬进了门。”
“她把丫鬟都支出去了，只留了我在外间添炭。门没关严，我听见了她们说话。”
“柳姨娘说了什么？”
“柳姨娘说，侯爷已经写了折子递上去了，请封她为正室。”
“夫人说不可能，嫡妻还在，不能扶正。”
“柳姨娘就笑了，说，姐姐，嫡妻在不在，不是你说了算的。折子里写的是你病重不起，无力主持中馈，自请让位。”
“夫人说她没写过这种东西。”
“柳姨娘说不用她写，侯爷已经替她写好了。”
我的手攥紧了。
杏儿继续说。
“然后柳姨娘又说了一句话。”
“她说，姐姐，你活着，是挡路。你死了，才干净。侯爷不会为你得罪上面的人。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拖着也是受罪。”
“夫人没说话。”
“柳姨娘倒了两碗酒，自己喝了一碗，把另一碗放在夫人面前。”
“她说，姐姐要是想通了，就喝了这碗，当是我送你一程。”
“然后她就走了。”
“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我闭上眼。
过了很久，才睁开。
“那碗酒，我娘喝了没有？”
“喝了。”
杏儿趴在地上，额头磕在砖面上。
“喝完以后夫人坐了很久，一直没动。”
“到了半夜，我听见屋里有响动，推门进去。”
“夫人已经把白绫系在梁上了。”
“我想拦，夫人看了我一眼。”
“她说，杏儿，别拦。我活着，昭宁回来也救不了我。我死了，她才能走。”
“然后她就踢了凳子。”
我蹲在地上，很久没站起来。
周嬷嬷在我身后，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有哭。
但指甲已经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我站起来。
“杏儿，你说的这些话，能不能当着旁人的面再说一遍？”
她哆嗦了一下。
“大姑娘，我怕。柳姨娘会弄死我。”
“她弄不了了。”
我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不回侯府了。”
“你替我娘做最后一件事，把这些话说出去。”
“剩下的事，我来办。”
杏儿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掉。
最后点了头。
我让赵四娘的人先给她治胳膊，安排在布庄后院住下。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周嬷嬷跟在身后。
“姑娘，现在怎么做？”
“写信。”
“给谁？”
“我外祖父的旧交，翰林院致仕的孙老先生。”
“他跟我外祖父是同年，赵家的事他知道。”
“我需要他帮我做一件事。”
周嬷嬷等着。
“柳姨娘说我爹递了折子请封她为正室，折子里伪造了我娘自请让位的文书。”
“这份文书如果是真的，那就是我爹跟柳姨娘合谋逼死正室。”
“孙老先生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年，他知道怎么查这种东西。”
“查到了，我娘的死就不是自寻短见。”
“是被人逼的。”
我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天。
太阳刚出来。
红的。
像血。
09
孙老先生的回信三天就到了。
信很短，只有两句话。
“折子确有其事，去年腊月递的。批复尚未下来，压在吏部。”
“文书上赵氏的签押是假的，笔迹不对。”
我拿着信，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把周嬷嬷叫进来。
“嬷嬷，最后一步了。”
“你去跟赵四娘说，让她在三天之内办一件事。”
“把杏儿的证词、孙老先生的回信、我娘嫁妆被侵吞的账目，全部抄三份。”
“一份留在我手里。”
“一份送到侯府，直接送到我爹桌上。”
“第三份，交给京城各家夫人走动最勤的那个人。是谁来着？”
“安国公府的王老夫人。”
“对。交给她。”
“老夫人嘴碎，人脉广，收到东西当天就会传遍半个京城。”
周嬷嬷领命走了。
我坐在桌前，把后面的事一步步理清。
我爹收到东西，会知道三件事。
第一，伪造文书的事我查到了。
第二，柳姨娘逼死我娘的事我有人证。
第三，这些东西已经不只在我手里了。
他想压，压不住了。
他能做的选择只剩两个。
自己处置柳姨娘，保住侯府的脸面。
或者不处置，等着满京城的人看他的笑话。
我赌他会选第一个。
他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体面。
第三天。
消息送出去了。
当天下午，侯府来人了。
沈怀远站在顾家的门口，穿着便服，身边一个随从都没带。
我在院子里见的他。
没让他进屋。
他老了。
比三个月前老了不止十岁。
“昭宁。爹来了，坐吧。”
我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子里。
他没坐。
“你送到府上的那些东西，我看了。”
“嗯。”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从头到尾没变过。”
“我娘的嫁妆，一件不少还我。侵吞的部分，折银补齐。”
“跟顾家和离，嫁妆和聘礼全部带走。”
“柳氏逼死我娘，我要她付出代价。”
沈怀远闭了一下眼。
“嫁妆的事我认。银子我想办法凑。”
“柳氏……”
他顿了很久。
“你想怎么处置她？”
“她逼死了你的正妻。您问我想怎么处置？”
“该问的是您想怎么处置。”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心疼、愤怒、不甘心，全搅在一起。
但最多的还是怕。
怕丢脸。
“我把她送回老家去。”
“送回老家？”
我摇头。
“不够。”
“昭宁。”
“她逼死了人。不是打碎了一只碗。”
“送回老家，改头换面又活得好好的。我娘躺在地底下，她凭什么好好活？”
沈怀远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
“这件事，您自己不处置，那就别怪我用别的法子。”
“王老夫人手里的那份东西，我还没让她散出去。给您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柳氏逐出侯府，削籍为民，净身出门，一件东西都不许带走。”
“做不到的话，第四天，全京城都会知道永安侯府的侯爷伙同妾室伪造文书逼死正妻。”
“到时候丢的不是脸面，是爵位。”
沈怀远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终于坐下了。
坐在那把椅子上，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
“沈婉如呢？”
我问。
他抬头。
“婉如是柳氏的女儿，跟着柳氏走。”
他张了张嘴。
“她肚子里有顾家的孩子。”
“顾家的孩子，让顾家自己操心。她进不了顾家的门，孩子生下来也是没名没分。”
“她要是想留在京城也行，自己找地方住，别打着侯府的旗号。”
沈怀远站起来。
看了我很久。
“昭宁，你恨我。”
“恨不恨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您欠我娘的，得还。”
他转身走了。
背影比来时更佝偻。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出大门。
周嬷嬷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后。
“姑娘，他会照做吗？”
“会。”
“他这辈子什么都能丢，就是丢不起那张脸。”
“柳氏和沈婉如在他心里再重要，也重要不过爵位。”
我转身回屋。
还剩最后一个人。
顾延之。
他的账，还没算完。
10
沈怀远用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周嬷嬷回来报信。
“姑娘，柳氏被撵出侯府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午后。侯爷让人把她的东西搜了一遍，首饰衣裳全扣下了，只给了她一身粗布衣裳和二十个铜板。”
“从侯府后门出去的，没用车，走着走的。”
“沈婉如呢？”
“也撵了。柳氏出门的时候她追出来，跪在地上抱着侯爷的腿哭，说她也是侯爷的骨肉，求侯爷开恩。”
“侯爷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跟你娘走吧，别在门口丢人了。”
周嬷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姑娘，沈婉如肚子大了，走路都费劲。柳氏拉着她出了后门，两个人站在巷子口，哭了好一阵。”
“后来呢？”
“后来往城南去了。赵四娘的人跟着，说她们进了城南一间破旧的客栈，开了最便宜的房，二十个铜板刚好够住两晚。”
二十个铜板。
柳姨娘在侯府住了二十年，出门的时候身上只有二十个铜板。
跟我娘走的时候一样。
什么都没剩。
“嬷嬷，王老夫人那份东西呢？”
“还压着，没散。”
“先留着。柳氏的事还没完，后面用得上。”
“嫁妆的银子呢？”
“侯爷让钱福送来了一千两，说剩下的分三年补齐。还打了欠条，按了手印。”
我接过欠条看了一眼，收好。
“行。侯府的账算到这里。”
接下来，顾延之。
我让周嬷嬷把顾延之请到正厅。
他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大概已经听说了侯府的事。
我坐在桌后，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份和离书。
一份嫁妆清单。
“坐。”
他坐下了，看着桌上的东西，没动。
“昭宁，侯府的事我听说了。你把柳姨娘和婉如都撵了。”
“是我爹撵的，不是我。”
“你逼的。”
“对，我逼的。”
我把和离书推到他面前。
“和离书我写好了，你看看。”
他拿起来看了一遍，手在发抖。
“嫁妆全部带走。聘礼三千两由侯府退还顾家，跟我无关。”
“顾家这两年给我的添妆和节礼，我一并列了清单，折银退给你。”
“从今往后，我跟顾家没有任何关系。”
他放下和离书。
“你真要走？”
“你觉得我还有留下来的理由？”
他沉默了很久。
“昭宁，婉如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我跟你两年，不是没有感情。”
“你要是肯留下来，我把婉如的事断了。孩子生下来送走，我不认。”
我看着他。
“顾延之，你这话说晚了。”
“说早三个月，我可能会信。”
“但你在我守孝的时候跟我妹妹睡到一张床上，然后让我接受平妻，你觉得我还能信你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签吧。”
我把笔递过去。
他盯着那支笔，手伸了两次，又缩回去。
“签了之后，你去哪儿？”
“跟你没关系了。”
他终于接过笔。
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和离书一式两份，一人一份。
我把自己那份收好，站起来。
“顾延之，最后跟你说一句。”
“沈婉如肚子里的孩子，你自己看着办。但她这个人，你最好也看清楚。”
“她能在姐姐守孝的时候爬上姐夫的床，往后也能在你活着的时候爬上别人的床。”
“你留着她，是你的事。往后出了什么事，别来找我。”
我转身走了。
走出正厅的时候，身后没有声音。
他没追。
也没什么好追的了。
回到屋里，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不多，一口箱子装得下。
娘留给我的底契、嫁妆单子、和离书，贴身放好。
其余的衣裳首饰，能带的带，带不走的扔了。
周嬷嬷在门口等着。
“姑娘，车备好了。去哪儿？”
“先去城南。”
“找柳氏？”
“找沈婉如。”
周嬷嬷没多问。
马车到了那间破客栈门口。
我没下车。
让周嬷嬷进去递了一句话。
“告诉沈婉如，顾延之已经跟我和离了。她要是还想攀顾家，现在可以去试试。”
“但顾家今年亏了两千多两银子，聘礼还不上，顾老夫人恨她恨得咬牙。”
“她去了，能得到什么，自己掂量。”
周嬷嬷进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
“姑娘，沈婉如哭了。柳氏骂了我一顿，让我滚。”
“骂就骂吧。”
我放下帘子。
“走，回清河。”
11
我走后第十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消息是赵四娘托人捎到清河的。
信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
柳氏带着沈婉如在城南撑了五天，铜板花光了，客栈不让住了。
她去找沈怀远，侯府门房不让她进。
她跪在后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沈怀远没露面。
第二天她去找以前在侯府结交的那些管事娘子、旧相识，没一个人开门。
王老夫人手里的那些东西，虽然没散出去，但风声已经走漏了。
满京城都知道柳氏逼死正室的事，没人敢跟她沾边。
她在城南破庙里住了三天，冻病了。
高烧不退，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连药都抓不起。
第七天，死在了破庙里。
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沈婉如一个人。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庙里的和尚花了几文钱买了张草席卷了，埋在城外的乱葬岗。
跟我娘一样。
什么都没剩。
第二件。
沈婉如。
柳氏死后，她一个人扛着大肚子，去了顾家。
跪在顾家门口，说肚子里是顾家的骨肉，求顾老夫人收留。
顾老夫人没开门。
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话。
“你姐姐的嫁妆你们家吞了，聘礼你们家花了，我儿子的名声你们毁了。顾家没欠你的，你走吧。”
沈婉如跪到天黑，没人理她。
起身的时候摔了一跤。
当晚见了红。
孩子没保住。
赵四娘信里说，沈婉如被好心的邻居送到了一间小医馆，大夫说孩子已经没了，大人也伤了根本，往后怕是再难有孕。
她在医馆躺了两天，没钱付药费，被赶了出来。
后来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有人说在城外的村子里看见过一个穿着破衣裳的年轻女人，挺着空了的肚子，在田埂上走。
也有人说没见过。
第三件。
顾延之。
和离之后，顾家的铺子接连出事。
先是布庄的掌柜卷了货款跑了。
然后是粮铺进了一批霉粮，赔了本。
顾老夫人急火攻心，病倒了。
顾延之四处借银子堵窟窿，借不到。
以前跟顾家来往的人家，听说了沈婉如的事，都躲着走。
谁也不想跟这种人家扯上关系。
顾延之找上了沈怀远，想要回聘礼。
沈怀远给了他一千两的欠条。
顾延之拿着欠条去找钱庄兑现，没人认。
侯爷的欠条又不是银票，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还。
顾延之堵在侯府门口要银子，被沈怀远的随从打了出来。
两家彻底翻脸。
到了月底，顾老夫人的病没好，又添了一桩。
顾延之在外面赌钱，输了三百多两。
他本来不赌的，是被人拉去的。
谁拉的，不清楚。
但赌债催得急，他把顾家最后一间铺子典了。
顾老夫人听说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没撑住。
走了。
顾延之跪在灵堂里，从头哭到尾。
但哭也没用了。
铺子没了，银子没了，靠山没了，名声没了。
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顾家，连办丧事的钱都是问邻居借的。
赵四娘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
“沈姑娘，你要的结果，差不多了吧？”
我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坐了很久。
窗外在下雪。
周嬷嬷端了碗姜汤进来。
“姑娘，信上写了什么？”
我把信递给她。
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姑娘，柳氏死了。”
“嗯。”
“冻死在破庙里的。”
“嗯。”
“跟夫人当初一样，什么都没剩下。”
我没接话。
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辣的。
“嬷嬷，替我研墨。”
“姑娘要写信？”
“写一封回给赵四娘，谢她这些日子的帮衬。再写一封给孙老先生，请他把吏部压着的那份折子捅出来。”
周嬷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姑娘，柳氏已经死了。折子的事还要追？”
“追。”
我放下碗。
“柳氏死了，但那份伪造的文书还在吏部。我爹的名字在上面。”
“这件事不清掉，我娘的名声就永远是自请让位、自寻短见。”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是自己想死的。”
“她是被逼的。”
周嬷嬷点了点头，开始磨墨。
我提笔写信。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落在院子里，把什么都盖住了。
12
折子的事，孙老先生办得干净。
开春以后，吏部把那份折子调了出来。
文书上赵氏的签押经核验是伪造的，笔迹与我娘不符。
沈怀远被叫去问了话。
他没抵赖。
他抵赖不了。
笔迹鉴核、杏儿的证词、柳氏逼宫的前后经过，全部对得上。
朝堂上没有闹大，沈怀远毕竟是侯爵。
但爵位削了。
永安侯的牌匾摘了下来。
府邸降等，从侯府改成了普通官宅。
沈怀远本人被免了一切差事，勒令闭门思过。
消息传到清河的时候，是三月。
桃花开了。
我娘坟前的那棵老桃树，今年开得满满的。
我提了一壶酒，两只碗，坐在坟前。
倒了一碗放在碑前。
自己端了一碗。
“娘，柳氏死了。冻死在破庙里，连张草席都是别人施舍的。”
“沈婉如没了孩子，也没了去处。”
“顾延之败光了家底，守着空宅子过日子。”
“爹的爵位丢了。”
“您那份伪造的文书，朝廷查清楚了。您不是自请让位，不是自寻短见。”
“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喝了一口酒。
辣的，呛嗓子。
“娘，您这辈子太苦了。”
“十六岁嫁进侯府，以为嫁的是良人。结果让了二十年，让到最后连命都没了。”
“您走的那天晚上，跟杏儿说，您死了我才能走。”
“您是对的。”
“您活着的时候，我被困在那个府里，被困在那桩婚事里。”
“您走了，我才看清楚，那些人没一个值得留。”
风吹过来，桃花瓣落了几片在碑上。
我伸手拂掉。
碑上刻着：赵氏静娘之墓。
是我自己刻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用了力气。
“娘，嫁妆我拿回来了。田庄铺面都在我手里，银子也在慢慢追。”
“外祖父留给您的东西，我一件都没丢。”
“往后我就在清河住着，把赵家的老宅修一修，田庄打理好。”
“日子能过。”
我又倒了一碗酒。
这回没喝，浇在坟前的土上。
“娘，下辈子别嫁人了。”
“一个人过，比什么都强。”
周嬷嬷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出声。
她跟了我娘一辈子，又跟了我。
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嬷嬷，回去吧。该办的都办完了。”
“姑娘，往后真不回京城了？”
“不回了。”
“京城没什么可回的。”
我搀着她往回走。
老宅修好了，院子里的墙刷了白灰，门框换了新木头。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几本账册。
田庄的春耕已经开始了，掌柜每隔几天来报一次账。
铺面的生意稳住了，进项够我跟周嬷嬷过日子。
日子很安静。
没有侯府的规矩，没有夫家的脸色，没有谁来逼我让，也没有谁来替我做主。
赵四娘偶尔捎信来，说些京城的事。
沈怀远闭门不出，身边一个妾都没了，管家钱福卷了最后一点银子跑了。
顾延之把宅子也典了，搬去了城外的庄子上，给人种地。
沈婉如有人在城南的洗衣坊见过，弯着腰搓衣裳，手上全是冻疮。
我看完信，搁在一边。
没什么感觉了。
该恨的人已经得了报应。
该还的账已经清完了。
我坐在院子里，阳光落在脸上。
桃花又飘了几瓣下来，落在膝头。
我拂了拂，站起来。
“嬷嬷，今天吃什么？”
“蒸了一锅槐花饭，姑娘尝尝。”
“好。”
我走进屋里。
门没关。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桃花的味道。
很淡。
但是活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