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请柬寄出去的那天下午，我的未婚夫顾时安告诉我，他要去给别的女人当两天男朋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顾时安正低头整理行李，手上的动作没停。
「唐见微家里催婚，给她安排了相亲。她不愿意去，就跟父母说自己有男朋友，想让我帮忙装两天，应付完她爸妈就回来。」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说替同事顶两天班。
我看着他把一件深蓝色衬衫叠进行李箱。那是上个月我陪他买的，他说等我们结了婚，要穿着它陪我去见亲戚。
现在，他准备穿着它去见另一个女人的父母。
我沉默了一会儿。
「顾时安，我们还有二十一天就要结婚了。」
他终于停下动作。
「我知道。」
「知道你还答应？」
「南栀，你能不能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顾时安叹了口气，「就是假装一下，又不是真的谈恋爱。见微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我帮忙。」
「她没办法，你就去当她男朋友？你不是已经有未婚妻了吗？」
他皱起眉。
「我们在一起七年了，你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
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安排，就先成了不信任他的那个人。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剩下的几张婚礼请柬，烫金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
叶南栀，顾时安。
为了挑样式，我们讨论了半个月。他嫌最初那版颜色太浅，我觉得第二版字体不好看，最后定下来的款式是他亲自选的。
那时候他还笑我：「不就一张请柬吗？你弄得比结婚还认真。」
我说：「因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礼啊。」
他搂着我，说以后家里的事情都让我决定。
我信了。可轮到这件事，他连问我一句都省了。
「你已经答应唐见微了？」
顾时安点头。
「车票都买好了，明天早上走，后天下午回来。」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所以你今天只是通知我。」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我想着你肯定会理解，才没提前说。毕竟事情挺急的。」
他连明天穿什么衣服都选好了，却到现在才觉得需要告诉我。
「她为什么一定要找你？你们公司那么多人，没有别的男同事？」
顾时安的语气渐渐不耐烦。
「见微刚来我们部门没多久，跟别人又不熟。而且她父母比较传统，总觉得她一个人在外面工作不安稳，非要她早点结婚。她之前已经拒绝好几个相亲对象了，这次家里态度特别强硬。」
他说着，又放缓声音：「她就说自己谈了男朋友，想让父母别再催了。南栀，她也不容易。」
我知道被父母逼着相亲不好受，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最后要由我来接受这个安排。
「她可以告诉父母自己不想结婚，也可以想别的办法。为什么非得找一个快结婚的男人？」
「她要是能跟家里说通，还需要找我吗？」他看着我，「我都答应了，现在反悔，你让她怎么办？」
我攥着手里那张还没装进信封的请柬，纸边硌得指腹生疼。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你有什么好为难的？我又不是不跟你结婚了。」
他的口气甚至带了点安抚。我听着这句话，慢慢抬起头。
「我不是在问你还愿不愿意娶我。我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接受这种事。」
顾时安的脸色变了。
「我就是帮同事一个忙，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味了？难道男女同事之间，连正常的人情往来都不能有？」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说的是他已经有未婚妻，他听见的却是我不准他帮同事。
唐见微是三个月前调进顾时安部门的。
我见过她。有一次公司聚餐结束，我去接顾时安，她站在路边，笑着跟我打招呼。
「嫂子，你可真幸福，顾主管人特别好。」
那天顾时安替她改了一份方案，她一直在旁边夸他有耐心。我当时也跟着笑了笑。
还有一件事发生在上周。
顾时安答应陪我去试婚礼当天的礼服，出门前却临时取消了。他说唐见微第一次独立负责客户提案，紧张得不行，请他帮忙再过一遍内容。
我最后还是自己去了。
礼服店的工作人员替我整理裙摆时，问新郎怎么没来。我看着镜子里空着的另一半位置，说他工作忙。
其实那天是周六。
顾时安回来时，给我带了一块蛋糕。他说唐见微为了感谢他，请他吃了饭，他记得我喜欢那家店的蛋糕，就顺手打包了一块。
我接过蛋糕，还觉得他至少记挂着我。至于那天等了多久、试礼服时有多失望，我没有再提。
这一次，他大概也以为回来带点什么，事情就过去了。
我把请柬放回茶几。
「顾时安，我最后问你一次，能不能不去？」
他没说话。
「你要帮唐见微，可以陪她想别的办法。但去做她男朋友这件事，就算只有两天，我也接受不了。」
顾时安揉了揉眉心。
「我已经答应她了。」
还是这句话。
「你答应她之前，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因为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介意。」
「如果你提前知道我会介意呢？」
他沉默片刻，放下了手。
「南栀，做人不能太自私。」
我一时没接上话。
他继续说：「见微现在遇到了难处，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是我未婚妻，我们以后还有几十年，没必要为了这两天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吧？」
说完，他伸手来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又露出那种不耐烦的神情。
「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了。」
听见这句话，他的表情反而缓和下来。
「这就对了。等我回来，我们再去确认婚礼的鲜花和座位安排。」
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边，又说：「我答应你，这两天就是陪她见见父母，绝对不会做其他事。」
我没回答。他拿出手机，给唐见微发消息，告诉她明天会按时出发。
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嘴角带了一点轻松的笑。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手机收起来。他似乎只要确认我不再阻拦，就能安心出门，至于我说过的话，并没有什么需要再想的。
晚上九点，婚礼策划师给我发来消息，问是否确定增加迎宾区的鲜花布置，以及最后一笔灯光设备费用。
这些都是此前商量过的项目，原本约好今晚由我和顾时安一起确认。
我看了眼书房。
门没关严，顾时安正在跟唐见微通电话。我听见他在里面笑。
「放心，你爸妈又没见过我，不会露馅的。你提前告诉我他们喜欢聊什么，我配合就行。」
隔了片刻，他又说：「你别紧张，有我在呢。」
我握着手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他这样的语气，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上个月，婚礼筹备和工作赶在一起，我忙得焦头烂额，想让他陪我核对宾客名单。他看了几分钟就把手机放下。
「你是编辑，这种整理东西的事不是最擅长吗？别什么都拉着我一起做。」
那时我还替他解释，说他最近工作压力大。
书房里，他又问了一遍唐见微父母的喜好。我低头关掉策划师的聊天框，过了一会儿，重新打开。
「新增项目先不确认。」
对方很快回复：「好的，叶小姐。之前确定的场地和基础服务，现在取消会按合同产生一定费用。您和顾先生商量好再告诉我。」
我盯着那行字，回了句「我知道」。
我没有立即取消婚礼。七年的感情，我还没办法在一个下午就下定决心放手。可我也做不到一边听他安排见家长，一边若无其事地确认婚礼的花要多摆几束。
十点多，顾时安打完电话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整理资料。
「刚才策划师给我发消息了。」他皱着眉，「你把后面的项目都暂停了？」
「嗯。」
「为什么？」
我合上资料夹。
「我现在不确定，这场婚礼还会不会按原计划举行。」
顾时安的脸沉了下来。
「叶南栀，你非要拿结婚威胁我是不是？我都说了只有两天，你至于做到这一步吗？」
「我已经告诉你我接受不了。暂停这些安排，是因为我还要想清楚，不是为了跟你讨价还价。」
他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不能让见微失望。」
我点点头。
「好。你不想让她失望，我也不能再让你决定我的事。」
顾时安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把资料放回抽屉。
「婚礼还没取消，但在你把这件事处理清楚之前，我不会再增加任何安排。」
他沉默几秒，笑了一声。
「行，那就等我回来再说。到时候你就知道，根本没什么值得你生气的。」
他转身回房，临关门前又补了一句：「我还以为在一起七年，你能比别人更了解我。」
门合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望着茶几上那几张没寄出去的请柬。
我知道他不吃香菜，紧张时会不停转手里的笔，也知道他一旦认定自己有理，就很难再听进去别人的话。
七年了，这些我都知道。可我没想过，他也会拿这七年当理由，要我接受一件明明不愿意接受的事。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顾时安提着行李箱出了卧室。
我已经醒了，坐在餐桌边。他看见我，似乎有些意外。
「这么早？」
我没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看了一眼时间。
「我自己开车去车站，明天下午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你就别生气了。等事情结束，我陪你把婚礼剩下的安排全部定好。」
「顾时安，你现在不去，还来得及。」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
「你怎么还没完？我都解释一晚上了。南栀，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懂事的人。」
我把手从桌沿收回来，站起身。再说一遍，他也只会觉得我不够体谅。
「路上注意安全。」
顾时安愣了愣，看了我一会儿，语气软下来。
「等我回来。」
我没有点头。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正准备换鞋，手机响了。他看见来电显示，立刻接起来。
「见微？」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笑了笑。
「我已经收拾好了，马上出发。你别担心，见家长这事我有经验。」
他把手机放在鞋柜上，打开免提，腾出手拿外套。
唐见微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顾主管，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我爸妈一直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怕到时候问得太细。」
「没事，咱们不就是在公司认识的吗？」
「可是……我之前跟他们说，我们已经谈了半年。」
顾时安换鞋的动作停住了。我也抬起头。
唐见微还在说：「而且我妈特别高兴，昨天就通知了我外婆他们。她说好不容易等到我带男朋友回家，想把家里几个亲戚都叫过来一起吃顿饭。」
她放轻声音：「时安哥，你不会介意吧？」
顾时安下意识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机，关掉免提。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走到门外。
隔着门板，我只能隐约听见两句。
「没关系。」
「你提前告诉我就行。」
昨天，他说只是陪唐见微见见父母。现在，他要扮的是一个交往了半年的正式男友，连她家的亲戚都要认一遍。
没过多久，顾时安重新推开门。他似乎想解释，可看了看我，最后只说：「都是她家里人，吃顿饭就行。你别多想。」
我看着他。
「如果这两天过后，她爸妈不让你们分手呢？」
他怔了一下，随即皱眉。
「怎么可能？又不是真的。」
我没有再问。
顾时安关上门，行李箱的轮子从门外滚过去，声音渐渐远了。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婚礼策划师发来的提醒。
「叶小姐，原定婚期还有二十天，关于暂停的项目，您和顾先生确定后再通知我们就好。」
我拿起手机，慢慢打下一行字。
「好的。如果后面需要取消婚礼，我会亲自联系你。」
消息发送成功。
顾时安大概还以为，只要按时回来，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继续准备婚礼。
顾时安回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婚礼宾客名单。
门锁响了两声。他拖着行李箱进来，眉眼间有些疲惫，见到我时却笑了。
「南栀，我回来了。」
我抬头应了一声。他把箱子推到墙边，走过来想抱我，我侧身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笑意也淡了。
「还生气呢？」
「事情解决了吗？」
「什么事？」
「唐见微的事。」
顾时安脱外套的动作慢下来。
「算是解决了吧。」
我合上电脑：「什么叫算是？」
他在我对面坐下，说她爸妈对他挺满意，暂时不逼她相亲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告诉她父母，你不是真的男朋友？」
顾时安沉默了两秒。
「这个不急。」
「你走之前说过，只有两天。现在你都回来了，为什么还不能结束？」
他揉着眉心，声音里带上了不耐烦。
「南栀，你能不能让我歇一会儿？我坐了几个小时的车，真的很累。」
我没再问，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接过去，脸色缓和了一些。
「还是你最会照顾人。」
他喝了口水，接着说起这次的事，语气又轻松起来。
「其实挺顺利的。见微她爸妈人都不错，尤其是她妈妈，一直担心女儿在外面没人照顾。听说我们在同一家公司，她特别放心。」
我坐在一旁，听他讲这两天怎样同唐见微的家人相处。他记得她妈妈做了什么菜，记得她父亲喜欢下棋，说下次见面可以陪老人家下两盘。
「顾时安，你还有下次？」
他停下来，端起杯子。
「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你和唐见微没有在一起？」
他脸上的笑没了。
「她父母刚刚相信她有男朋友，我现在突然说我们是假的，你让她怎么解释？」
「所以呢？」
「总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吧。」
「什么时候合适？」
杯子被他放回桌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一句话说完，事情就能解决。」
桌上的宾客名单还没整理完。我看着屏幕旁那一叠请柬，没有再问。
他出门前，我只盼着这趟两天的行程早点结束。可他回来以后，仍然不觉得需要给我一个交代，只想照旧做我的未婚夫。
晚上七点，顾时安的母亲蒋秀容打来电话，问婚礼主桌的座位怎么安排。
顾时安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接通后顺手开了免提。
「妈，那个先不急。」
「怎么不急？还有不到三周就办婚礼了。南栀之前不是说，这两天要把座位名单发给酒店吗？」
他看了我一眼。
「她最近闹脾气，把婚礼的事暂停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蒋秀容的声音。
「南栀，怎么回事啊？」
我还没开口，顾时安已经替我答了。
「没什么，就是我帮一个同事应付家里的相亲，她不太高兴。我解释过了，她还是介意。」
蒋秀容似乎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事。南栀啊，时安从小就热心，别人有困难，他能帮就帮。你们快结婚了，心里难免敏感，可也不能因为这个，连婚礼都不准备了呀。」
我捏着笔，问她：「阿姨，您知道他怎么帮的吗？」
「不就是陪女同事回去见一下父母，假扮两天男朋友，帮人家把相亲推掉吗？」
我没想到顾时安连这件事也告诉了母亲。到了他们嘴里，这不过是一次帮忙，结束了便该翻篇。
「那您知道，他现在回来了，还准备继续做她的男朋友吗？」
「继续？」
顾时安立刻皱起眉。
「南栀，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告诉阿姨，你和唐见微现在算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了吗，假的！」
「既然是假的，为什么不能结束？」
他的声音一下高了。
「你到底要我解释多少遍？」
蒋秀容听出不对，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先别吵。我明天过去一趟，咱们当面说。都是快结婚的人了，别让一点误会伤了感情。」
电话挂断，顾时安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你满意了？本来一件小事，现在连我妈也跟着操心。」
「我只是告诉她，这件事还没结束。」
「你非要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
我抬起头：「顾时安，我们还有不到三周就结婚了。你的另一个女朋友什么时候才能不需要你，这对我来说不算小事。」
他张了张嘴，最后烦躁地抓起手机。
「随便你怎么想。」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以前吵架，我总害怕冷战。哪怕不是我的错，也会找个借口去敲门，问他吃不吃水果，或者提醒他早点休息。只要他肯搭理我，我便觉得还有商量的余地。
这一次，我把笔放回桌上，没再过去。
该说的话，出发前就说清楚了。我不想再隔着一扇门，从头重复一遍。
第二天上午，蒋秀容带着一袋水果来了。
她进门先看了看客厅里堆着的婚礼用品，随后拉我坐下。
「南栀，阿姨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们在一起七年了，马上就是一家人，千万不能赌气。」
「阿姨，我明白。」
她拍了拍我的手。
「你能明白就好。时安有时候是不会说话，但心不坏，帮同事也是出于好心。等这件事过去，你们照样结婚过日子，不就好了？」
「那您觉得，这件事什么时候能过去？」
蒋秀容愣了愣。我转头看向顾时安，他坐在旁边剥橘子。
「昨天我问过，他没有回答。今天您也在，我想再问一次。顾时安，你准备什么时候结束和唐见微的假情侣关系？」
他剥橘皮的手停下来。
「不是说了，等见微那边安排好。」
「那需要多久？」
「她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
「一个星期？还是半个月？」
他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放下。
「你别这样逼我。」
「我只是要一个时间。你说你们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连什么时候结束都不能告诉我？」
顾时安不说话，蒋秀容也坐直了些。
「时安，你不是已经帮她应付完相亲了吗？怎么还没结束？」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
「她爸妈这次真的挺高兴。见微以前回家，总因为相亲的事跟他们吵。这次她妈妈专门做了她爱吃的菜，她说，已经好几年没这么安安稳稳地在家吃顿饭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
「我刚帮她缓和了关系，转头就说是假的，她爸妈会怎么想？」
我等他说完，问：「所以，你到底答应她什么了？」
他避开我的目光。蒋秀容也跟着问了一句：「时安，你说清楚。」
「我就是答应见微，暂时继续装她男朋友。等她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家里说清楚，我们再结束。」
屋里静下来。橘皮还连在果肉上，垂着长长的一条。
「合适的机会，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可能几个星期，也可能再久一点。」
顾时安顿了顿，又说：「反正只是对她爸妈那么说，又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
我望着他，胸口一点点发闷。
他已经替唐见微考虑到了父母的反应，考虑到她回家还能不能好好吃饭，却没问我愿不愿意，就把这件事延长到了往后的几个星期，甚至更久。
那些已经寄出去的请柬，还在等他回来后确认的婚礼安排，他似乎全忘了。
蒋秀容皱起眉。
「时安，这件事你做得确实不合适。帮人家一次也就算了，怎么还一直装下去？」
「妈，不是您想的那样。见微这次真的很高兴，她爸妈也难得不逼她。我现在突然退出，不就又弄回原样了吗？」
蒋秀容看着儿子，没有立刻接话。她来时准备的那些劝和的话，到这里也说不下去了。
我问顾时安：「你明知道我不能接受，还是答应了她？」
「我以为你能理解。」
我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攥皱的衣角，再抬起头。
「她不想相亲，不想跟父母吵架，你都能理解。那我呢？我不想自己的未婚夫做别人的男朋友，这很难理解吗？」
顾时安沉默了很久。
「南栀，你跟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现在需要人帮忙。你有我，我们都快结婚了。」
我慢慢松开手，衣角上留下几道皱痕。
七年，把我变成了一个不需要他担心的人。他可以先去顾别人，等忙完了，再回来告诉我不要计较。
蒋秀容还想开口，我先站了起来。
「阿姨，我今天不想再讨论谁对谁错了。婚礼的事，我需要重新考虑。」
顾时安猛地抬头。
「叶南栀！」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蒋秀容离开后，顾时安在客厅站了很久。
我收拾桌上的杯子，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我停了下来。
「南栀，我们谈谈。」
我把手抽出来：「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承认，这件事我没处理好。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见微只是我同事。这两天我住在她家附近的酒店，她住自己家，我们没有发生任何越界的事。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他说得很认真，一直看着我，等我相信。
「顾时安，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在怀疑你跟唐见微发生了什么？」
他怔了一下：「不然呢？不然你为什么这么介意？」
我端着杯子，指尖贴在已经凉透的杯壁上。
「因为你有未婚妻，却答应做另一个女人的男朋友。我说我接受不了，你知道，可她一开口，你还是答应继续。你怕她失望，就觉得我可以一直等。」
我看着他。
「这和你们住不住在一起，是两回事。」
顾时安抿紧了嘴唇。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我已经答应她了，总不能说不管就不管。」
「那你继续。」
「什么？」
「你想帮唐见微，就继续帮。我不想再为这件事争吵了。」
他站在我面前，神情里终于露出些不安。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把杯子放进水槽。他跟过来，声音软了些。
「南栀，我知道你最近为了婚礼压力很大。等见微家里的事情解决，我休几天假，好好陪你。之前答应你的婚纱照补拍，我也一定去。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
他一项项许诺，我听着，想起交往第三年时的那个生日。
那天他推掉朋友聚会，顶着大雨来找我，鞋子全湿了。我心疼，问他为什么不等雨小一点，实在不行，改天再过也一样。
他当时说：「重要的日子怎么能随便改？」
我记了很多年。
现在他还记得答应过补拍婚纱照，却要等另一个女人家里的事先解决，才能腾出时间陪我。他说的每一件弥补，都没有日期。
我擦干手，把桌上的婚礼资料递给他。
「顾时安，你看看这个。」
最上面是婚礼当天的流程表，从迎宾到仪式，再到晚宴，每个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两页，疑惑地看向我。
「怎么了？」
「我们结婚的日子，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
「那你想过没有？婚礼那天，你会作为我的丈夫，站在我们双方亲友面前。可唐见微的父母，还以为你是她男朋友。」
我指着流程表上的日期。
「你准备什么时候让他们知道，你已经有未婚妻，而且马上就要结婚了？」
顾时安低头看着那张纸。这次他沉默了很久，我站在一旁，没有催他。
我以为，日期和流程都摆在眼前，他总该明白，这件事不能再拖。
最后，他抬起头。
「南栀，要不，我们先把婚礼往后推一推？」
我看着顾时安，半天没说话，慢慢在沙发上坐下。
他似乎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反正还没到婚期，酒店那边可以商量着改时间。也不用推太久，一个月就行。」
「为什么是一个月？」
「见微说，她爸妈最近一直催她带男朋友参加家里的聚会。等这段时间过去，她再慢慢解释。」
他说着，拿出手机去翻下个月的日历。
「到时候她家的事解决了，我们也能安心办婚礼。」
我伸手按住了那份婚礼流程表。
「顾时安，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我们双方的亲戚，有些连往返车票都买好了。酒店、婚庆、摄影，都是提前几个月定下来的。」
他抬起头。
「现在为了让唐见微继续假装有男朋友，这些就都要往后推一个月？」
顾时安皱起眉。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也是想省点麻烦。如果按原计划结婚，万一见微的父母知道了，她怎么解释？」
「她怎么解释？」我望着他，「那是她应该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拿我们的婚礼来等？」
他把日历退了出去，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我知道。可我已经帮到这一步了，总不能突然不管吧？」
我慢慢松开手。流程表的边角已经被压出了一道折痕。
「所以你管她的事，就可以不管我们的婚礼？」
「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了？我只是让你等一个月！」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
「叶南栀，我们都谈了七年了，你真的要因为这一个月跟我闹？」
他把改期说得那么简单，我甚至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该先给谁打电话。
请柬是我联系印刷的，宾客名单是我和双方父母核对的。酒店的布置、摄影的时间、亲戚的住宿，几乎每一样都是我在安排。真要延期，这些事还得由我重新做一遍。
他只需要翻一下日历。
流程表上，仪式开始的时间旁边，还有他上回随手画的一个圈。我看了一会儿，把那几页纸从他手里拿回来。
「不用推迟了。」
顾时安神情一松。
「你想通了？」
「嗯。」我抬头看着他，「我们不结婚了。」
他愣住了。过了几秒，脸上才挤出一点笑。
「南栀，能不能别这么冲动？我只是跟你商量延期，又没说不娶你。」
我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试图把我拉起来。
「好了，你不想延期，我们就再想其他办法。没必要一吵架就说分手。」
我避开他的手。
「我没有在跟你吵架。我说的是退婚。」
顾时安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知道取消婚礼意味着什么吗？酒店的定金怎么办？我们的父母怎么办？亲戚朋友都收到请柬了，你让大家怎么看我们？」
「你刚才提出延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些？」
他一时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儿，才沉下脸。
「延期和取消能一样吗？」
「不一样。延期是让我继续等，取消是我不想等了。」
顾时安没再接话。
这一下午，我们说来说去，始终绕不开他那句“已经答应她了”。天色暗下来时，我把流程表放回茶几，起身去卧室拿自己的包。
顾时安跟了进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非得让我现在给见微打电话，说以后再也不管她，你才能满意？」
我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换洗衣服。
「不用了。」
「什么叫不用了？」
我拉开包上的拉链。
「你想帮谁，是你的事。我想不想嫁给你，是我的事。」
他堵在卧室门口，神色从愤怒变成难以置信。
「我们七年感情，你就这么轻易放弃？」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又提起七年。刚才让我等一个月时，他说的是七年；现在我要离开，他还是这句话。
我把卷到一半的衣服重新铺开，叠好。
「顾时安，我没有轻易放弃。你第一次告诉我要去假扮男朋友的时候，我就说过接受不了。你说只有两天，我等了。两天结束，你又告诉我没有确定的期限。」
我停下来，看向他。
「现在连婚礼都得往后推。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结婚那天，你还在担心唐见微的父母会不会难过，我才能说不结吗？」
顾时安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
「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
我低下头，继续往包里装衣服。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顾时安看了一眼屏幕，皱起眉，走到客厅去接。
是他母亲蒋秀容。我原本没打算听，可没过多久，他又拿着手机走进来。
「我妈想跟你说两句。」
我看着他，伸手接过手机，打开了免提。
「南栀，时安跟我说，你们准备取消婚礼？」
「是。」
蒋秀容叹了口气。
「这孩子做事不周到，阿姨已经说过他了。可是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马上就要结婚了，真闹到退婚，对谁都不好。」
「阿姨，我知道现在取消会给很多人添麻烦。该联系的亲戚，我会联系。需要承担的费用，我也会和顾时安商量清楚。」
蒋秀容急了。
「我不是跟你算这些。我是觉得，你们的感情不应该因为一个外人就散了。」
顾时安站在旁边，始终没出声。
「我也觉得不应该，所以一直在等他自己处理好。可刚才，是他亲口告诉我，要为了唐见微推迟我们的婚礼。」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半晌，蒋秀容问：「时安，是真的？」
顾时安接过话头。
「妈，我只是觉得可以协调一下。婚礼也不是非那一天不可。」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蒋秀容提高了声音，「请柬都发了，你现在要为一个女同事改婚期？」
顾时安按了按眉心。
「我又不是要取消，就是往后挪一个月。见微现在确实没办法。」
「她没办法，你就想办法？」
这一次，蒋秀容没有替他缓和。
「你是她同事，不是她丈夫。人家家里的事，轮得到你把自己的婚礼赔进去吗？」
顾时安脸色一沉。
「妈，怎么连您也这么说？」
母子俩又争执了几句。他反复说只是延期，蒋秀容问他，唐见微要是一个月后还没处理好，是不是还要继续等。
他没能回答。
最后，蒋秀容疲惫地叫了我的名字。
「南栀，你先别急着做决定，阿姨再劝劝他。」
「谢谢您。但这次，我已经想好了。」
我没有等她再劝，便把手机还给顾时安。
他接过去时，脸色难看得厉害。等电话挂断，便冲我说：
「现在好了，连我妈都觉得我做错了。你是不是非得让所有人都站在你那边，才肯罢休？」
我抬起头。
「我只是希望，快结婚的时候，你还能记得自己是谁的未婚夫。」
顾时安没有再说话。
我把包拎起来，正准备离开，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唐见微。
她穿着浅色针织衫，肩上挎着包。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她怔了一下。
「南栀姐？」
顾时安皱眉：「你怎么过来了？」
「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你一直没接，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唐见微看向我，声音低了下去。
「我听顾主管说，你们因为我的事吵架了。」
我没有接话。她走进客厅，挎包的带子被她攥在手里。
「真的很抱歉。我原本只想请顾主管帮两天忙，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见微，这事跟你没关系。」顾时安立刻说。
唐见微摇头。
「确实是我不好。南栀姐，你千万别为了我和顾主管分手。你们都快结婚了，我真的不想影响你们。」
她说完，抬眼看着我，像在等一句回应。
「你既然不想影响我们，那我问你一件事。」
她马上点头：「你说。」
「你能不能今天就告诉父母，顾时安不是你男朋友？」
她攥着包带的手停住了。
「今天？」
「对。你可以告诉他们，是你怕被逼着相亲，才请同事帮忙。你现在还不打算谈恋爱，不需要顾时安继续替你扮演男朋友。」
唐见微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南栀姐，我知道你说得对。可我爸妈最近真的很高兴。他们一提相亲，我就跟他们吵，这次好不容易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她的眼眶红了。
「现在告诉他们是假的，他们肯定又会逼我去见那些人。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唐见微咬着唇。
「我也不知道。」
我听见这句回答，连追问的力气都没了。
「所以你来劝我不要退婚，但你也不打算结束这段假情侣关系。」
唐见微脸色白了白。
「你别这么说。我只是觉得，大家可以各退一步。」
「你退哪一步？」
她愣住了。
「你不想跟父母坦白，顾时安不想违背对你的承诺。最后要退的这一步，是把我的婚礼往后推，对吗？」
唐见微看了顾时安一眼，没有回答。
「南栀，够了。」顾时安开口，「见微已经来道歉了，你为什么还这么咄咄逼人？」
我望着他，手里的包带勒住了掌心。
唐见微什么都没答应，只说了几句抱歉，他就已经开始替她委屈。
「好，你们慢慢商量吧。」
我重新拎好包，往门口走。
顾时安下意识挡住了路。
「你去哪？」
「我妈家。」
「你现在走了，事情就能解决？」
「我不想再解决你和唐见微之间的问题了。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我看着他。
「我只想处理好我的婚礼。」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答，侧过身，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回到母亲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面包店早已打烊，通往后面住处的灯还亮着。母亲徐淑敏正在厨房清洗烤盘，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南栀？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包，笑容淡了下来。
「跟时安吵架了？」
我点点头。她擦干手，接过包放在椅子上。
「吃饭没有？」
「吃过了。」
其实从下午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吃。话刚出口，肚子就叫了一声。
母亲没拆穿我，从冰箱里拿出一份留好的面包，又热了杯牛奶。
「先垫垫肚子。」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她把热牛奶推过来。杯沿升起一点白汽，我低下头，眼泪掉在了手背上。
她放下盘子。
「怎么了？」
我张了几次嘴，才勉强说出一句话。
「妈，我不想结婚了。」
母亲抽了张纸巾放到我手边，没有问我是不是赌气。
「先吃东西。吃完，慢慢跟妈说。」
面包还是平时的味道，我咬了一口，却堵在喉咙里。母亲坐在旁边等着，偶尔伸手替我抹一下眼泪。
我断断续续地讲，从顾时安答应假扮男朋友，讲到那两天结束后，他又答应继续装下去。最后说起他拿着婚礼流程表，问我能不能把婚礼推迟一个月。
母亲听完，半晌没有开口。
我捏着纸巾问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冲动了？」
她摇摇头。
「婚姻是你的事，我不能替你决定。但妈想问你一句，要是顾时安明天就跟那个女同事说清楚，你还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愣住了。
顾时安觉得，只要他最后肯结束假扮，我就该满意。蒋秀容也盼着儿子改正以后，我们还能照常结婚。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想要的确实也只有这些。
可眼下，哪怕他明天就去告诉唐见微，以后不再帮这个忙，我还能放心地把后半生交给他吗？下一次有人来求他，他会不会又让我等一等？
母亲没有催我。
我望着杯子里渐渐散尽的热气，终于摇了头。
「我不愿意了。」
说完，眼泪又涌了上来。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发。
「那就不结。」
「可是请柬都寄出去了，酒店的定金也交了。有些亲戚连假都请好了……」我抬起头，「妈，我不知道怎么跟大家解释。」
她握住我的手。
「婚礼取消了，就挨个告诉他们。钱有损失，咱们再挣。总不能为了让亲戚满意，你就硬着头皮嫁过去。」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从小就怕麻烦别人。这回麻烦就麻烦吧，别委屈自己。」
我终于哭出了声。
七年里，我们一起挤过早高峰的地铁，也在出租屋里算着工资，商量什么时候能买一套自己的房子。刚工作时顾时安工资不高，两个人凑在一起，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他不是没对我好过。
我生病时，他会请假陪我去医院。我被稿子折腾得睡不着，他就拉着我去江边走一走，说总坐在电脑前，人都要闷坏了。
我记得那些好，所以一次次替他找理由。工作忙，压力大，相处久了，难免没有从前上心。
可这几天，他陪唐见微想说辞，记住她父母的喜好，替她顾虑下一次家里的聚会，一样都没有嫌麻烦。
我把脸埋在纸巾里，母亲轻轻拍着我的背。她没有再劝，也没有催我停下来。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手机里还堆着婚礼的消息。摄影师在确认拍摄流程，酒店询问最终桌数，外地的表姐问我要不要提前两天过来帮忙。
我一条条点开，最后停在婚礼策划师的聊天框里。被我暂停的新增项目，仍然是待确认状态。
往前翻，最早那几条消息里，还有我选定婚期后画的布置草图。
那时候我跟策划师说，现场简单些就好，不必太华丽。比起那一天的仪式，我更盼着仪式以后，能和顾时安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回我：「叶小姐，能嫁给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一定很幸福吧。」
我还记得自己当时拿着手机，笑了好一会儿。
我退出聊天记录，打开婚礼合同。场地定金、基础服务费，哪些可以退，哪些已经不能退，条款都在那里。当初签字的时候，我读过，只是从没想过真有一天要照着办理。
我拿出纸笔，写下酒店、婚庆、摄影、亲友通知，还有我们共同租住的房子。
纸上不过几行，每一行后面却都要由我亲口说一句：不办了，取消了，我要搬走了。
凌晨一点多，顾时安发来消息。
「到你妈家了？」
我回了一个「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我跟见微说过了，让她尽快想办法解决。婚礼的事先不要做决定，等你冷静一点再谈。」
我看着“等你冷静”那几个字，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又是一条。
「南栀，我们七年都走过来了，没必要因为这点事闹成这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核对合同。
天亮后，我走出卧室，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餐。
她看见我拿着那张写满事项的纸，停下手里的动作。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一件件办。」
她把早餐推到我面前，又补了一句：「吃完再联系，不差这一会儿。」
我坐下来，把面包和牛奶吃完，才拿起手机给策划师发消息。
「您好，我想办理婚礼取消，麻烦您告诉我具体需要哪些手续。」
对方很快回复：「叶小姐，您是想延期，还是确定取消整场婚礼？」
手指停在屏幕上时，顾时安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没有接，先把消息发了出去。
「不是延期，确定取消。」
策划师把流程和费用明细发过来。场地定金只能退一部分，已经完成设计的物料也要支付相应费用。随后，她又打来电话，向我确认了一遍。
「叶小姐，距离婚期已经很近了，您真的决定取消吗？」
「确定。」
「那顾先生那边知道吗？」
来电记录里，顾时安已经打了三个电话。
「我会跟他说清楚。」
挂断后，我把明细整理好，发给顾时安。他几乎立刻又打过来，这次我接了。
「叶南栀，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又急又冲。
「婚庆公司刚才联系我，说你要取消婚礼？」
「是。」
「我凌晨不是说了，等你冷静下来再商量吗？」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在哪儿？」
「我妈家。」
「我过去找你。」
「不用。顾时安，我接你电话，是想说清楚婚礼取消后的事情。哪些费用能退，哪些不能退，策划师都列出来了，你先看一下。我们共同承担的支出，之后再结算。」
「谁跟你说钱了？」他打断我，声音低了下来，「南栀，你真打算跟我分手？」
我握紧手机。
「对。」
他半天没出声，再开口时，怒气已经没了。
「就因为见微？我已经让她尽快想办法了，你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一步？」
我没有再解释。
「今天下午，我会去把剩下的东西拿走。你要是不方便，我改天去。」
「南栀，别这样。我们见面谈，好不好？」
桌上的费用明细还亮在电脑屏幕上。我看着那些项目，把手机贴近耳边。
「婚礼的决定，我不会改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母亲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面包进来，问我联系得怎么样。
「还剩亲戚朋友。」我打开宾客名单。
「你舅舅他们，妈替你说吧。」
我摇摇头：「我自己来。要是有人再打电话问你，你就说我已经想好了。」
母亲点点头，把盘子往我手边推近了一点。
我先给几个订好行程的亲戚打电话。有人惊讶，有人追问，也有人劝我，结婚前拌两句嘴很正常，别一赌气把婚礼都取消了。
我耐着性子说明，确定不结了，让他们尽早退票，免得再添损失。
到了下午，我把取消通知发给剩下的宾客。
发送前，那几行字被我看了又看。几天前，我还高高兴兴地把请柬寄出去，如今又要由我告诉大家，婚礼不办了。
按下发送键时，手心里全是汗。
消息陆续有了回复。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才发现自己终于能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午四点，我回到和顾时安租住的房子。
他在家，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那几张没寄出的请柬。客厅角落里，婚礼用品还没拆封。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
「南栀，你回来了。」
我换好鞋，往卧室走。他跟在后面，语速很快。
「我今天没去公司，一直在等你。我想了一整天，之前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我拉出行李箱，打开衣柜。他伸手按住柜门。
「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我停下来。
「你说。」
「见微那边我会尽快解决。我们的婚礼照常办，行不行？」
「你不是说，不能让她父母失望吗？」
他脸上僵了一下。
「我可以慢慢跟他们解释。」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解释？」
他答不上来。我推开他的手，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南栀，我都愿意让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转头看他。
「不再做别人的男朋友，叫向我让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抿住嘴，站到一旁。
我继续收拾梳妆台，拿起抽屉里的首饰盒时，他抓住了我的胳膊。
「这个也要带走？」
盒子里是他送我的求婚戒指。
去年冬天，他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向我求婚。平时那么会说话的人，那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顺。戒指套上我的手指，他还紧张地问，是不是买小了。
我笑着摇头。他握着我的手，说以后会好好照顾我，家里有什么事，都先跟我商量。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想我们以后住的房子，阳台要摆什么，周末去哪里买菜。
「这个不带走。」
我把首饰盒放到桌上，取出戒指，搁在盒子旁边。
「还给你。」
顾时安盯着戒指，脸色变了。
「你连这个都不要了？」
我没有回答。他抓起戒指，往我手里塞。
「别这样，南栀。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他的手攥着我的，指节收得很紧。
「七年啊。我们在一起七年，你真的舍得？」
过去走在人多的地方，他总会自然地拉住我。那时我喜欢被他牵着，哪怕不说话，也愿意跟在他身边慢慢走。
现在，我试着把手抽出来。
「舍不得。」
他抬起头，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所以你去了，我还等着你回来。我一次次问你什么时候结束，想听你给我一个准话。直到你说要推迟婚礼，我才知道，再等下去也一样。」
我把戒指放回桌上。
「我给过我们机会。你一直觉得，我不会走。」
顾时安垂下手，没有再拦。
临走前，我把打印好的费用清单放在餐桌上。
「合同我核对过了，能退的按原支付渠道退回，剩下的支出之后结算。下个月我不再住这里，这几天会联系房东，把租赁的事处理好。」
他坐在沙发上，嗓子有些哑。
「现在就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总要处理的。」
我拉起行李箱。他看着箱子从自己面前经过，一直没有说话。
电梯往下走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蒋秀容发来的消息。
「南栀，时安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已经联系婚庆取消了。阿姨知道，这件事是他做错了。你不用顾忌我们家的面子，只是那些费用，别一个人承担。」
我回了句谢谢。
走出楼门没多久，顾时安又打来电话。我没有接，他随后发来消息。
「我现在就去找见微，会把事情彻底说清楚。」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他说要去解决了。我曾经等这句话等得睡不着，现在看见，却不知道还能回他什么。
网约车到了，我收起手机，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
第二天中午，顾时安来了母亲的面包店。
我正帮母亲整理柜台上的订单。他站在门口，眼里布满血丝，头发也没怎么梳理，叫了我一声。
母亲看见他，放下手里的夹子。
「时安，你先坐。」
他没坐，只往柜台前走了两步。
「南栀，我跟见微说清楚了。」
我把订单压在本子下面。
「嗯。」
「以后我不会再帮她假扮男朋友。昨天我去找她，告诉她，这件事到此为止，家里的问题，她得自己解决。」
他说得很快，目光一直停在我脸上。
「她一开始不同意，说她爸妈都认定我是她男朋友了，突然结束，她不知道怎么交代。我跟她说，我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一直骗下去。」
我没出声。他搓了一下手指，低下头。
「后来，她哭了。」
我抬眼看他。他脸上有些难堪。
「她说，这几个月她一直很依赖我。明知道我快结婚了，可遇到事情，还是第一个想找我。她还问我……如果没有你，我们有没有可能真的在一起。」
「所以呢？」
「我拒绝了。」他立刻说，「南栀，我真的拒绝了。我告诉她，我只把她当同事。工作上该帮的忙可以帮，私人的事，以后不能再找我。」
母亲把门边一把椅子拉出来，示意他坐。他摇摇头，仍站着。
「以前她一说有困难，我就觉得，既然找到了我，我不能不管。我总想着帮完这一次就好，没想过你在旁边是什么感受。」
他停了停。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是我没听进去。」
要是他在出发前说这些话，我一定会觉得，那场争执没有白费。哪怕是他回来那天下午，我大概也会想，我们还有机会把日子过好。
可现在，所有宾客都收到了取消通知，戒指已经还给他，连住处也在重新安排。
我看着他，已经没有再追问一句“你能保证吗”的念头。
「南栀，我知道这次伤你太深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首饰盒，是昨天我留在桌上的那个。
「取消婚礼造成的损失，我来承担。酒店可以重新订，布置你要是还喜欢，我们就再找策划师。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先跟你说。」
盒盖打开，戒指嵌在绒布里。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母亲退回柜台后面，没有替我回答。
我伸手，把盒盖轻轻合上。盒子仍在他掌心里。
「不用重新订了。」
他看着我，像是没听懂。
「见微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也知道错了。还有什么问题，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改。」
「我不想和你结婚了。」
他的手慢慢落下来。
「可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原谅我？」
他声音发颤。我看见他拇指压着盒角，压出了一道白痕。
「顾时安，你觉得我取消婚礼，是为了逼你去跟唐见微说清楚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最开始，我希望你别去。后来只盼着你回来以后，就能结束。到了最后，我连你为什么答应都不想再问了，只想让自己的婚礼照常办。」
我停了一会儿，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可你还是让我等。你不觉得这需要征求我的意见，只觉得我早晚会答应。」
「南栀……」
「我已经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他的眼眶红了，抬起手，又停在柜台前。
面包柜旁的烤箱提示音响了一声。母亲走进后厨，留下我们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低声问：「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没有了。」
顾时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首饰盒收回口袋，独自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把最后核定的损失明细发给他。他按自己白天的承诺，转来了全部款项。
我核对后收下，婚礼的账就此结清。
转账后面跟着一条很长的消息。他说，以前总以为我们感情稳定，别人有困难就先去帮，至于我，可以晚一点解释，晚一点弥补。
他没想过，我会不再等。
末尾是对不起，还有一句，如果我以后愿意，他希望能重新开始。
我把消息看完，只回复费用已经收到。
之后，我联系房东，按租约处理好退租和自己那部分费用。原本打算留着搬进新家的东西，也陆续搬回了母亲这里。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还是会下意识摸手机，想看看顾时安有没有发消息。手指点开聊天框，才记起我们已经分手了。
七年的习惯，没有那么容易改。
我慢慢把手机放回去，第二天照常上班，处理稿子，下班后帮母亲收一收柜台。有些晚上难过得睡不着，也没有再给他打电话。
原定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早上七点，母亲已经在厨房忙碌。我走出来时，她正往烤盘上摆面包。
「醒了？今天要不要休息一天？」
我摇摇头。
「不用，还有几篇稿子等着处理。」
她点点头，给我倒了杯热牛奶。
我坐在餐桌边，手机屏幕亮起来。几个月前设好的日历提醒，准时跳了出来。
今天，婚礼。
我看着那几个字，想起寄请柬那天下午。我抱着一摞封好的信封走进邮局，工作人员看见上面的喜字，问我是不是快结婚了。
我笑着点头，还请她帮忙看看，有没有漏填的地址。
当时那么高兴，连寄件的回执都仔细收好，想着回去给顾时安看。
母亲端着烤好的面包出来，叫了我一声。
「想什么呢？」
我关掉提醒，把手机放到一旁。
「没什么。」
她挑了个小面包放进我盘子里。
「趁热吃，刚出炉的。」
我咬了一口，面包皮有一点脆，里面还是软的。牛奶也正好能入口。
吃过早饭，我换好衣服，拿上包。出门前，母亲在身后叫住我。
「南栀，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那我给你留饭。」
我应了一声，推开店门。
阳光照在门前的台阶上。街上的人提着早餐匆匆走过，旁边花店刚开门，店员正把一桶新鲜的花搬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一份待审的稿子。我回了句收到，往地铁站走。
我还是会为那七年难过。可今天不用再一边准备自己的婚礼，一边等他结束另一段关系。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跟着人流走进地铁站。
晚上，我会回去吃那顿给我留好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