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开放日，我告诉女儿，雪糕是西瓜假扮的。
她说早就知道，只是不想拆穿。
轮到她说秘密，她贴着我的耳朵问：“爸爸，我也不是真的不爱吃肉。你能不能让舅舅别罚妈妈了？”
当天，我拆开了那袋被妻子藏了四个月的药。
【第一章】
女儿说完，先看了一眼教室门口。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我的袖口。
“这个不能告诉妈妈。妈妈哭的时候，都是躲着我的。”
我手里的西瓜雪糕折了。
红色的冰水落到虎口，又顺着手腕滑进那道没长平的疤里。
唐老师正抱着纸箱过来，要让家长把写好的秘密放进去。
见我没动，她停下脚步。
“穗穗爸爸？”
我把断掉的雪糕放进纸杯，抽纸擦干女儿的手。
“穗穗，爸爸没听清。舅舅怎么罚妈妈了？”
女儿把嘴闭紧。
她今天戴着一只草莓发夹，另一只不见了。早上我问，她说送给了好朋友。
这会儿，她又摸了摸那只发夹。
“妈妈说，爸爸的手还没好，不能生气。”
我把右手平放到桌上。
小指伸不直，无名指只能弯半截。
四个月前，厂里的冲压机伤了我。出院后，我连原来的工具箱都提不起来，只能接些不费右手的小活，给附近店铺换插座，修水龙头。
许禾跟我说，她哥哥许志强帮忙垫了住院费，工伤赔偿还在走程序。
她白天去哥哥的饭店帮忙，月底拿工资。
女儿每天放学，也跟着过去吃饭。
我信了。
因为女儿回家总拍着肚子说：“爸爸，舅舅家的饭吃得好饱。”
昨晚，她还把我夹给她的排骨放回碗里。
“我不喜欢肉了。”
我当时居然笑了。
“行，那爸爸吃。”
想到这里，我舌根泛出一阵苦味。
“穗穗，看着爸爸。”
我把声音压下来。
“你说实话，爸爸才知道怎么帮妈妈。”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舅舅说，你欠他的命。欠债的小孩不能馋。”
“妈妈给我拿了一块排骨，他就把盘子摔了。”
“他说那盘要三十八块，让妈妈再洗三天碗。”
教室里有人在笑，有孩子拍着桌子喊自己的秘密。
女儿却缩起肩膀。
“爸爸，我只咬了一点点。剩下的掉地上了，我没捡。”
唐老师手里的纸箱抵住桌沿。
她没有再往前走。
我想抱女儿，右臂刚抬到一半，手肘突然抽了一下。
女儿立刻扑过来托我的手。
“是不是又疼了？我给你吹。”
我用左手把她搂进怀里。
她轻得让我胸口发紧。
“不是你的错。”
我贴着她的头发，一字一句地说。
“想吃肉没有错。你没有欠任何人的命。”
手机响了。
许志强发来一条语音。
“承安，开放日完了，把穗穗送店里。晚上有席，缺人看后门。她坐那儿就行，又不用干活。”
我听完，点开录音，拨通他的电话。
“穗穗今天不去。”
“你又犯什么病？她在这儿有吃有喝，我还嫌麻烦呢。”
“许禾呢？”
“洗碗。你有事赶紧说，别耽误她。”
“让她接电话。”
那边传来锅铲碰撞声。
许志强嗤了一声。
“她欠着我的钱，哪有空陪你闲聊？周承安，你现在能吃上药，靠的是谁，心里没数？”
我看着女儿贴在纸上的小红花。
她写不全自己的名字，周字少了一笔。
“我最后说一次，让我妻子接电话。”
那边停了两秒。
随后，许禾的声音挤进来。
“承安，你怎么了？”
“把围裙摘了，拿上你的东西，在后门等我。”
“我这边还有……”
“没洗完的碗，让他自己洗。”
我挂断电话，蹲到女儿面前。
“爸爸去接妈妈。你跟唐老师待一会儿，好不好？”
她抓住我的衣摆。
“你会跟舅舅打架吗？”
“不会。”
我把那只草莓发夹扶正。
“爸爸去跟他算账。”
【第二章】
饭店后门堆着四筐碗。
热水从塑料管里冲出来，地面浮着油，鞋底踩上去直打滑。
许禾站在水池前，围裙湿到膝盖。
她的手指泡得发白，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洗洁精的泡沫挂在上面，她一甩手，裂口又渗出血。
看见我，她先把手藏到身后。
“不是让你别骑电动车吗？你的手……”
我伸出左手。
“围裙给我。”
许志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半杯茶。
“架子够大啊。一个电话就要把人接走，我店里雇的祖宗？”
我盯着他。
“她的工资呢？”
“抵债了。”
“抵多少？每个月多少？工时怎么算？”
“你跟我算这个？”
他把杯子往水池边一磕。
“你躺医院的时候，你老婆跪着求我。我出钱出力，还得给你开工资条？”
许禾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不是往后拽。
她在发抖。
“哥，别在这里说。”
“怕丢人就好好干活。端两天架子，真把自己当老板娘了？”
我拿出手机。
“你垫了多少钱，今天列出来。医院票据、转账流水、借款凭证，一样一样算。”
许志强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你录我？”
“你说的不是实话吗，怕什么？”
他伸手来抢。
我侧身避开，右臂碰到门框，麻意从肘部窜到指尖。
许禾挡到我前面。
“你别碰他！”
她这一声喊得后厨安静下来。
一个端菜的姑娘停在门边。
许志强扫了她一眼。
“看什么？干你的活。”
随后，他从收银台下面抽出一张纸，甩到我面前。
“看清楚！你老婆签的，十五万。现金借款。她现在挣的，连利息都不够。”
我没接，只拍了照。
纸上有许禾的签名，日期是我手术当天。
“钱在哪儿交的？”
“医院。”
“交给谁？”
“她。”
“十五万现金，用什么装的？谁在场？最后进了哪个住院账户？”
许志强下颌绷起来。
“你审犯人呢？”
“你让我认债，我总得知道钱去了哪里。”
许禾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
“他没给我现金。”
许志强扭头瞪她。
她肩膀一缩，又站直了。
“那天他说，厂里不肯出手术费。只要我写借条，他就去筹钱。我签完，他让我先上楼照顾你。”
“后来我问票据，他说都交给厂里报销了。”
我盯着许志强。
“那就去医院查。”
他抬脚挡住门口。
“走可以，工作别想要了。工伤那边，你们自己跑。我认识的人，一个都不会再帮你。”
我把许禾的围裙解下来，放到水池边。
“她不干了。”
“还有，未经我们同意，别再接我女儿。”
许志强忽然抬高声音。
“周承安，你当初为了抢修机器，不按规程操作，害了自己，还差点害死学徒。现在厂里肯谈，是我给你兜着！”
两个服务员从帘子后探出头。
我握紧手机。
“你说的这句话，也一起留着。”
出了饭店，许禾想开口，又把嘴唇咬住。
我扶着车把，等她。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存折、一张银行卡，还有几张折得发毛的收费单。
“我不是没查。”
“你手术后第二周，我就去医院问了。住院费是厂里转的。可他拿着借条，说钱有一部分给你买了院外药，一部分去替你求人了。”
“我去厂里，他们不让我进。人事说，家属已经委托哥哥办了，不能两头谈。”
她吸了口气。
“我怕他真把你的赔偿搅黄。我想先把证据拿全，再告诉你。”
我接过那些单子。
其中一张背面写着日期和窗口号码。
字挤在角落，旁边还有一滴干掉的油。
“药呢？”
许禾垂下眼。
“什么？”
“这两个月，你跟我说医生换了便宜的药。剩下的药呢？”
她没有回答。
我把车钥匙放进她掌心。
“回家拿。今天一件一件弄清楚。”
【第三章】
那袋药藏在衣柜顶上。
我踩着凳子往下拿，许禾赶紧托住我的腰。
袋子里有三盒没拆封的药，还有一张康复预约单。
日期停在六周前。
“不是医生换药。”
她站在床尾，手指绞着衣角。
“是钱不够了。”
我拆开包装，里面压着一张缴费截图。
饭店收银码。
六百八十元。
备注写着药钱。
“你哥让你转的？”
“他说从熟人那里拿药，比医院便宜。后来一直说缺货。我去问，他就说先抵利息。”
我把纸压平。
“为什么不跟我说？”
许禾抬起头。
“我跟你说，你是不是又要去接高空换灯的活？”
我张了张嘴。
她拿出我的工作手套，放在床上。
掌心破了，里面缝着一块旧毛巾。
“上回你回家，手套都脱不下来。你说是汗湿了，我给你剪开，里头全是血。”
“周承安，我不是觉得你没用。我是怕你把剩下的手也搭进去。”
我坐到床沿，过了几秒才抬头。
“可你把穗穗也带进去了。”
许禾的嘴唇失了颜色。
我把幼儿园的事说完。
她抓起手机，拨给许志强。
电话一接通，她就问：“你跟穗穗说过什么？”
“什么说过什么？”
“欠债的小孩不能馋。是不是你说的？”
那头有碗碟落桌的声音。
“我教育她两句，你激动什么？你们一家住院欠账，还想顿顿吃肉？”
许禾的手越攥越紧。
“她才五岁。”
“你知道她五岁，你就该多干点，少护着你那个废物男人。”
她按掉电话。
紧接着，又拨给我以前的工友陈锐。
“陈锐，你上次说，有个律师帮你爸讨过工资。能把电话给我吗？”
一个小时后，我们坐进方宁的办公室。
她把借条照片放大，先问了三个问题。
“钱实际交付了吗？”
“你哥哥有代收赔偿款的授权吗？”
“工伤认定和劳动能力鉴定，到哪一步了？”
我拿出手机里的认定书和鉴定结论。
七级伤残。
许志强一直说，厂里不认我救人的说法，要把违规操作的钱扣掉，所以赔偿迟迟谈不下来。
方宁看完，抬眼看我。
“工伤已经认定。他们拿你所谓的操作过错，跟法定待遇混在一起吓你。”
我把事故前后的经过说了一遍。
冲压机出故障，我开过停机维修单。
第二天，生产主管擅自恢复生产。陈锐的工装袖口被夹住，拍急停也没停。我冲过去拖他，右臂被突然下落的部件砸伤。
方宁停下笔。
“你本人签过赔偿协议吗？”
“没有。”
“你妻子呢？”
许禾摇头。
“只有一份委托哥哥递材料的授权书。上面没写代收钱。”
方宁把文件夹合上。
“先不跟他吵。去找支付记录。”
第二天上午，我们拿着委托手续去了厂里。
人事主管见到律师，先说负责人不在。
方宁把工伤认定书放到桌上。
“那请提供待遇支付情况。已经支付的，给凭证。尚未支付的，给说明。”
她打了两个电话。
半小时后，财务抱着文件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收住的疑问。
“不是已经结清了吗？”
许禾猛地站起来。
“什么结清？”
财务翻到一张转账回单。
“六十八万。三个月前就付了。”
我把那张纸拿过来。
收款人，许志强。
附后的代收授权书上，有我的名字，还有一枚红色指印。
我的右手忽然抖起来。
方宁按住纸页。
“周先生，你认识这份文件吗？”
我指着落款日期。
“这天，我刚做完第二次手术。”
“我的右手包着石膏，连指尖都没露出来。”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许禾盯着那张回单，忽然扶住桌角。
“所以他一边拿着六十八万，一边让我女儿站在后门闻肉味？”
财务想把文件抽走。
方宁先把它压住。
“请不要动。”
“现在的问题，不只是拖欠工伤待遇了。”
【第四章】
生产副总邵立成来得很快。
门还没关，他先冲财务抬了抬手。
“你出去。”
方宁没有让步。
“这份付款材料，我们需要复制。”
“公司内部文件，不能随便带走。”
“那请你确认，贵公司认为已经向周承安支付六十八万元，对吗？”
邵立成瞥了我一眼。
“老周，都是熟人，何必闹成这样？你大舅哥拿了钱，这是家务事。”
我把右手放到桌面上。
“你见过我签字吗？”
“经办人说手续齐全。”
“经办人是谁？”
他的下巴往领口缩了一点。
“走的是正常流程。”
方宁拿出记录本。
“既然正常，请保留原件。我们会申请核实签名、指印及付款依据。”
邵立成伸手来拿认定书。
我把纸收回来。
“这个是我的。你想看，申请副本。”
他站直了。
“周承安，厂里之前给你面子，没追究事故损失。你别把路走窄了。”
我看着他，慢慢扣上文件袋。
“我以前给厂里修机器，最烦听一句话。”
“差不多就行。”
“现在这六十八万，一分钱都不能差不多。”
离开厂里，方宁帮我们整理报案材料，又向有关部门反映工伤待遇支付争议。
当天下午，我和许禾到派出所做了笔录。
民警问起借条，许禾把签署经过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手术室门口，她声音断了。
“他说再不签，就不借钱。可医院后来告诉我，厂里的预付款在那之前已经到账。”
民警让她缓一缓。
她摇头，接着说。
“我签。我写过什么都认。但他没有交给我的钱，不能算我拿了。”
出了门，许志强的电话已经打了十七个。
第十八个，我接了。
“你报案了？”
“是。”
“你疯了？我是你老婆亲哥！”
“所以我也想问，你怎么下得去手。”
他喘了两口气。
“钱不是我一个人拿的。你有本事找厂里！别揪着我不放！”
我按住录音键。
“还有谁？”
电话挂了。
不到十分钟，岳母赶到我们家。
她没换鞋，进门就把包砸在饭桌上。
“许禾，你要把你哥送进去？”
女儿正坐在小凳子上剪纸，被响声吓得一抖。
我先把她抱进卧室，关好门。
再出来时，许禾已经把那张回单摆在母亲面前。
“六十八万，妈。”
“他拿了承安的赔偿，还让我洗碗抵债。”
岳母看了一眼，目光移开。
“你哥做生意也难。钱先周转一下，又不是不还。”
我走到桌前。
“您知道？”
她脸上的肉僵住。
“我知道什么？我就是这么一说！”
许禾盯着她。
“他让穗穗不许吃肉，您也觉得是周转一下？”
“你别听小孩子胡说。你哥开那么大的店，还能缺她一口吃的？”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
女儿抱着剪坏的小兔子，站在门后。
“外婆，我没有胡说。”
屋里一下静了。
她把纸兔子贴在胸口。
“舅舅说，我要是跟爸爸告状，妈妈就要多洗一百个碗。”
许禾转身，把女儿抱起来。
她抱得很紧，女儿的小鞋在半空晃了两下。
岳母想走过去。
许禾后退一步。
“妈，您回去。”
“你为了男人，连妈都不要了？”
“今天您如果是来问穗穗吃没吃饱，我给您倒茶。”
许禾指了指门。
“您要替许志强劝我们认账，就出去。”
岳母嘴唇颤了两下，抓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扔下一句。
“你哥不会坐着让你们欺负的。”
第二天一早，我在小区业主群里，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配文只有两行。
工厂违规操作致残，讹完老板讹亲戚。
这种人上门维修，谁敢用？
【第五章】
照片是我在饭店后门录音时拍的。
许禾挡在我前面，被裁掉了。
画面里只剩我举着手机，许志强站在门边。
下面有人问：“是三栋那个修电的吗？”
“对，听说差点害死一个小伙子。”
我刚看完，一家理发店的老板发来消息。
周师傅，灯先不换了。
接着是便利店。
再接着是给我留了两套出租房维修活的中介。
手机每响一次，许禾的手就紧一下。
“我去群里说。”
她刚要打字，我按住她的手机。
“先留证。”
“他们都这么说你了！”
“我知道。”
我把截图一张张存好，连同发言时间、账号和群成员信息发给方宁。
然后，我在群里发了工伤认定书的必要页面，遮住住址和身份证号。
又发了一段话。
本人正在依法追索被冒领的工伤赔偿。关于违规致人受伤、敲诈亲属等指控，请发布者提供证据。涉及本人及家属的不实信息已保存。
我没有跟后面的每一条留言争。
因为陈锐的电话进来了。
“周师傅，群里的东西我看到了。”
他的嗓子发紧。
“我现在过来。”
半小时后，他提着一袋苹果站在我家门口。
左手还有手术留下的疤。
他看见我右手，眼睛停了一下，没进门就先低下头。
“那天是我被夹住了。你要是不拖我，我不只是断两根手指。”
我把门拉开。
“先进来。”
他坐下，却没碰杯子。
“邵立成不让我说。他说我没按操作流程，厂里能赔我，已经够意思了。我妈还在厂里做保洁，我不敢……”
许禾把水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你今天能来，我们记着。”
陈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来不只是解释。”
屏幕上是一张机器控制柜的照片。
柜门敞着，一截铜线跨接在两个端子之间。
我把手机拿近。
右手小指在桌面抽了一下。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事故后，他们让我写经过。我怕记错，把急停那里拍了。后来邵立成把我的手机拿去，删过相册。”
“那这张……”
“我当时发给我爸了。他以前修过车，我想问问是不是我按错了。聊天记录还在，我爸手机里也有。”
许禾把目光转向我。
我指着铜线。
“这不是正常接法。急停回路被跨过去了。”
陈锐抬头。
“所以我按了，机器也没停？”
“得让专业鉴定和调查来确认。但这张照片必须交出去。”
他的手压在膝盖上。
“我能作证。我按了三次，真的按了。”
我想拍他的肩，右手抬到一半，又换成左手。
“别急着替谁下结论。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方宁赶来后，没有让我们转发照片。
她核对原始聊天记录，联系陈锐的父亲，安排固定电子证据，又提醒他保留原手机。
“还有别的材料吗？”
我起身，从旧工具箱底下翻出一本工作本。
里面夹着一张停机维修单的存根。
设备编号、故障描述、我写下的处理意见，都在。
禁止开机，待更换合格安全部件。
签收栏里，是邵立成的名字。
陈锐盯着那张纸。
“他跟我们说，你已经修好了。”
我用手背压住发卷的纸角。
“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咬着我违规操作了。”
方宁拍下存根。
“原件收好。我们补充提交。”
送陈锐下楼时，他突然停住。
“周师傅，还有件事。”
“厂里下周换新系统，旧设备维修记录要迁移。仓库那批事故后拆下来的零件，也说要处理。”
我转身上楼，鞋底在楼梯边擦出一声响。
方宁还没离开。
我把消息告诉她。
她拿起文件袋。
“不能等下周。”
【第六章】
方宁连夜整理了证据目录。
停机单、事故时间、设备编号、陈锐照片里的部件位置，以及可能灭失的记录，都逐项写明。
第二天，我们向相关调查部门补交材料，并通过法律程序申请保全关键证据。
我又给厂里的负责人郑国平打了电话。
之前四个月，打过去都是秘书接。
这次，我没提借钱，也没求照顾。
“郑总，事故设备的安全回路有异常，停机单被隐瞒。材料已经提交。”
“如果同批部件还在别的生产线上，请马上检查。”
电话那边的椅子响了一声。
“你确定？”
“我能确定我写过停机单。其他部分，请找专业人员核查。别再让工人拿手试。”
他沉了几秒。
“你来厂里。”
“我和律师一起去。”
厂门口，保安没有放行。
他指着登记本，眼睛不肯看我。
“邵总交代，外人不能随便进。”
我把电话递过去。
“你自己听。”
保安接完，立刻拉开门。
会议室里，邵立成也在。
他面前放着茶杯，盖子没扣稳，一直磕着杯沿。
郑国平指着打印出来的照片。
“谁改的？”
邵立成把椅子往前挪。
“照片来源还没确认，不能凭这个……”
“我问，谁改的？”
“外包维修的人碰过，我们自己没动。”
我把停机单放下。
“外包维修，是许志强介绍的那家？”
邵立成看了我一眼。
“老周，你别乱攀扯。”
方宁接过话。
“我们不作结论。请贵公司配合保留合同、采购记录、付款记录及设备实物。”
郑国平转头吩咐秘书。
“暂停相关设备运行。通知供应商和安全负责人。”
邵立成猛地站起来。
“现在停，今天的单子怎么办？”
郑国平把照片推到他面前。
“今天的单子，比第二只手值钱？”
那只杯盖终于掉了。
碎在邵立成脚边。
核查没有当场出结果。
我们也没获得进仓库自行翻找的权限。
我坐在会议室外，一项项解释设备编号和维修流程，直到下午，喉咙发干，连水都咽得费劲。
许禾从包里拿出饭团。
外层的塑料袋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先吃。”
我咬了一口，里面夹着鸡蛋。
“穗穗呢？”
“唐老师帮忙照看。我给她订了晚饭。”
“有肉？”
许禾点头，眼睛往旁边挪。
“有。”
傍晚，郑国平重新把我们叫进去。
一份采购合同放在桌上。
供应商的实际联系人，是许志强。
合同上写的是原厂安全控制部件，初步核对的型号却对不上。
郑国平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要继续查，不能现在下结论。但工伤赔偿那笔钱，我已经让财务重新核对。”
他看着我。
“老周，公司付款给了不该付的人，这件事不能推给你们家里自己解决。”
方宁翻开笔记本。
“我们要求的是依法核算并支付，不是口头承诺。”
郑国平点头。
邵立成坐在角落，手机贴着大腿，一直在震。
我出门时，他跟了出来。
“老周，留一步。”
我站住。
他压低嗓子。
“你手都这样了，真想一辈子跟人打官司？拿钱不就完了？”
“钱当然要拿。”
我看着他。
“但陈锐按的那三次急停，也得有人回答。”
那天晚上，许志强把一张新店开业请柬发进了家族群。
紧接着，又发来一份协议。
归还二十万元。
条件是，我们撤回全部反映和报案，不再追究。
最后一行，还要求我承认此前言论系误会。
我看了三遍。
然后给他回复。
“明天开业，我到。”
【第七章】
去之前，我先给许志强打了电话。
“你说愿意谈还钱，是不是？”
“二十万已经是我给你面子。”
“那你把借条、委托书、赔偿协议都带上。我带律师。”
他停了一会儿。
“带谁都行。你别到场闹事。”
“我不砸店。你也别再拿亲戚当证人，逼我们认账。”
这句话，他没答应。
中午到饭店，二楼坐了三桌亲戚。
墙上挂着开业横幅，烤肉的油烟从楼梯口往上涌。
岳母坐在正中间，许志强站在她身后，腕上多了一只金表。
我见过那只表。
以前女儿问他能不能给爸爸买药，他就晃着这只手说，舅舅也穷。
许禾看见满屋的人，脚步停了一瞬。
我没有替她往前走。
她自己把椅子拉开，坐了下来。
许志强先拍了拍掌。
“今天正好，大家帮忙做个见证。我这妹夫受了伤，脾气不好，我理解。但污蔑我吞赔偿，连亲哥都往死里整，就过了。”
一个舅舅接过话。
“承安，志强帮你们多少忙？差不多得了。”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您见过他给我们转钱吗？”
对方愣住。
“这还用见？”
“那今天就见一见。”
我先拿出医院住院预付款记录。
“手术费，厂里付的。”
再放借条。
“他让许禾写十五万借条，没有交付现金。我们请他提供资金来源和交付证据，到现在，没有。”
许志强抬手来按。
方宁把纸收回自己面前。
“原件不在这里。您不用拿。”
我又放下六十八万元转账凭证的复制件。
“赔偿款，进了他的账户。”
桌边有人把酒杯搁下。
许志强扯着嘴角。
“代收。你老婆委托我的。”
许禾拿出自己保留的授权书。
“递交材料，不含签订和解，不含代收赔偿。”
“这是我当时拍的原件。每一页都有。”
许志强的手停在半空。
岳母伸手推许禾。
“你怎么这么防着你哥？”
许禾没有动。
“幸亏防了这一下。”
有人低头去看两份文件。
许志强突然站起来，椅子向后刮出一串响声。
“你们拿几张纸就来开批斗会？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点开手机录音。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钻出来。
钱不是我一个人拿的。你有本事找厂里。
屋里没人接话。
他扑过来抓手机。
我把手机收进衣袋，方宁起身站到桌侧。
“许先生，请控制行为。”
许志强的鼻翼一张一合。
“录音断章取义！我说的是生意款！”
“那就去向调查人员解释。”
我把那份二十万元协议推给他。
“我们今天只确认两件事。你承诺还的是什么钱？你凭什么要求我们替你改口？”
他捏住纸，指节发白。
“周承安，你别逼我！我妹什么德行，我最清楚。她嫁给你之前……”
许禾端起面前的茶杯。
我伸手挡了一下。
她没泼。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撞出一声脆响。
“说。”
“你今天当着律师和这些人的面说。”
许志强嘴张着，没接下去。
许禾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银行流水。
“从我上班第一年开始，你买车，我给过钱。你结婚，我给过钱。你店里周转，我也给过。”
“我今天不拿这些换你良心。我只问一句，穗穗吃你一块排骨，怎么就成欠债的小孩了？”
她眼泪掉下来，手却没擦。
“你冲我来，我认自己以前蠢。你凭什么冲她？”
岳母伸过去的手停住了。
靠门的姨妈站起来，把那份协议从许志强手里抽走。
看了几行，她抬头。
“你这不是还钱。你是买他们闭嘴。”
许志强胸口起伏，忽然扯下墙边一截横幅。
“都滚！我的店，不用你们来教训！”
纸碟被扫到地上，汤汁洒到鞋面。
我站起身，拉开许禾身后的椅子。
“今天这些话，我们会如实提交。私了协议，不签。”
走到楼梯口，许志强在后面喊。
“没有我，你们什么都不是！”
许禾回过头。
“没有你，我女儿至少能把饭咽下去。”
下楼时，我的手机亮了。
陈锐发来消息。
邵立成正在找我，让我承认照片是修图。
后面又来一句。
他说，只要我改口，我妈就能继续上班。
【第八章】
我立刻给陈锐回电话。
“你在哪儿？”
“厂门口。还没进去。”
“别跟他争，别一个人去封闭的地方。你愿意说的，向办案人员说。”
电话那头传来车喇叭声。
陈锐吸了口气。
“周师傅，我爸在旁边。”
随后，是他父亲的声音。
“承安，你放心。我们带着手机，去把事情交代清楚。”
我握着电话，喉结滚了两下。
“谢谢。”
那边停了片刻。
“该我们谢你。孩子那两根手指还能动，是你把人拖出来了。”
我站在饭店外面，听见楼上又摔了东西。
许禾走过来，握住我的左手。
她什么都没问。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没有等着对方倒下。
方宁陪我们补笔录、核对材料、参加待遇协商。
陈锐和父亲提交了原始聊天记录，说明照片拍摄、发送和被删除的经过。
厂里的相关记录与设备部件，也被要求妥善保存，接受核查。
许志强还在打电话。
起初是骂。
后来是说大家都有责任。
再后来，他让岳母转话，问能不能先把钱还一部分，剩下的慢慢来。
我没有替司法程序给他承诺。
“愿意退，就依法退。不是退了钱，就能要求我们撒谎。”
公司这边的协商，也卡了两次。
第一次，郑国平让人递来一份结清协议。
金额已经接近我们依法核算的待遇及协商补偿，却加了一条不得再对事故及相关人员提出任何主张。
方宁把那页翻出来。
“这条删掉。”
对方律师看向我。
“周先生，解决问题总要有个边界。”
我把康复计划放在桌上。
“我的边界在这里。”
“一周三次训练，有几根手指能恢复，还不知道。”
“你们该付的钱，不能拿来买我替别人作证。”
第二次，对方想把许志强收到的款项，全部算作已经支付给我。
我没有拍桌子。
方宁逐份指出授权范围、签署争议及公司审核漏洞，明确表示谈不成就继续走法定程序。
郑国平揉着眉心听完，亲手划掉了那一项。
“公司的问题，公司追。不能让他再等。”
我看着那支笔落下，攥了很久的左手才松开。
协商期间，许禾去申请了法律援助渠道的欠薪咨询，又把自己在饭店的排班记录、聊天记录和工作照片整理出来。
那本沾着油的记事本，终于不再只写她洗过多少筐碗。
她给每一页编了号。
“这些也要回来。”
“当然。”
她抬头看我。
“不是只为了钱。我每天从早上九点站到晚上九点，不是他施舍我一口饭。”
我把订书机推过去。
“你装订，我检查漏没漏页。”
女儿坐在旁边画画，忽然问：“妈妈，你以后还去舅舅家吗？”
许禾放下笔。
“不去了。”
“那我可以说不好吃吗？”
“什么不好吃？”
女儿从书包里拿出一块硬面包。
包装袋开过，边角压得发白。
“舅舅给的。唐老师说不能吃了，可舅舅说，敢扔就不许吃晚饭。”
许禾把面包接过来。
她捏了一下，没捏动。
随后，她牵着女儿走到垃圾桶边。
“来，我们一起扔。”
面包落进去，咚的一声。
女儿盯着垃圾桶，等了几秒。
“真的不用赔吗？”
我蹲下来。
“不用。”
她肩膀往下一落，整个人才靠到许禾腿上。
那天晚上，许志强第一次亲自到家里来。
他没进门就把手举起来。
“我认，我拿过钱。”
“承安，你帮我一次。邵立成要把事情全推给我。”
【第九章】
许志强手里拎着一盒蛋糕。
盒子上贴着草莓图案。
他往屋里看，挤出一点笑。
“穗穗呢？舅舅给她带了吃的。”
我挡住门口。
“她睡了。有事在这里说。”
他的笑挂不住。
“咱们是亲戚，非得在楼道谈？”
“你让她坐饭店后门的时候，也没嫌难看。”
他喉咙动了动，把蛋糕放到墙边。
“那是我嘴欠。我认错。”
“向谁认？”
许禾走到我身边。
许志强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小禾，你帮哥说句话。那钱，我能退的都退。店里还有设备，车也能卖。”
许禾盯着他的手表。
他立刻解下来。
“这个也卖。”
“为什么拿？”
“店里资金断了，我想着先周转……”
“为什么拿了承安的钱，还让我给你洗碗？”
他嘴唇动了几次。
“我怕你知道。”
许禾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不让穗穗吃饭？”
“我没不让，我就是……”
“你说。”
许志强的背贴住墙。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句。
“你们要是没那么难，就不会那么听我的。”
楼道灯灭了。
没有人跺脚。
黑了几秒，我抬手按亮开关。
灯光落下来，许志强额头全是汗。
许禾的手从我掌心抽出去。
她把那盒蛋糕拎起来，塞回他怀里。
“带走。”
“小禾……”
“你不是怕我们饿死。”
她说得很慢。
“你是怕我们吃饱了，站起来问你钱在哪儿。”
许志强膝盖弯了一下，手撑住墙，才没坐到地上。
“我真的知道错了。邵立成拿了十八万，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他说签字他能处理，我只要拿到你们家的授权就行！”
我看着他。
“这些话，去向办案人员讲。钱转给了谁，拿流水。谁教你伪造，提供证据。”
“那你们呢？”
“我们不替你隐瞒，也不替你编造。”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拔高。
“我都这样求了，你们还要怎样？”
许禾把门往回拉。
“你求的是我们别追究，不是我们过得好。”
门关上后，她站着没动。
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女儿抱着小兔子走出来。
“妈妈，舅舅会把你抓回去洗碗吗？”
许禾跪坐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不会。”
“这次说话算数吗？”
“算数。”
女儿伸出小指。
许禾勾住她。
我也把左手伸过去。
三只手叠在一起，女儿才把脸埋进许禾肩膀。
调查没有因为许志强的一次认错结束。
签名、指印、授权书的形成经过，资金流向，采购合同，停机记录，各有各的核实程序。
我们按要求一次次提交材料，也一次次接受询问。
有时我说到右手被砸的那一刻，胳膊会突然抽紧。
记录人员就停下来，让我喝水。
我喝完，接着说。
不能因为难讲，就把那天让给他们编。
入秋后，案件进入审理阶段。
我去法院那天，许禾给我换了件带扣子的衬衫。
最上面一颗我扣不上。
她伸手过来，我摇头，又试了一遍。
指尖打滑，扣子掉出去。
她等着。
第三次，我用左手扣进去了。
法庭上，许志强不再谈亲戚。
伪造代收材料、冒领款项、转出十八万元的银行记录摆在面前，他先说自己只是帮忙，随后又说主意是邵立成出的。
邵立成扭过头。
“钱进的是你账户，字也是你找人弄的！”
许志强猛地抬头。
“那十八万是我硬塞给你的？你说公司账上能过，我才敢拿！”
两个人被制止后，各自低下头。
我坐在旁听席，右手放在膝盖上。
陈锐坐在后排。
他父亲按着他的肩，父子俩都没说话。
关于设备采购和事故责任的核查另循相应程序，没有被一句已经赔钱带过去。
审理冒领款项的案件时，许志强最后一次提到我。
“我愿意退赔。我有孩子，有老人，求他们谅解。”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肩膀开始抖。
法官问到我们的意见。
我站起来。
“依法退赔，是他应该做的。”
“我女儿五岁。她怕吃一块肉，会让妈妈多洗三天碗。”
我停了一下，等喉咙里的那股涩劲过去。
“他有家人，我们也有。”
“我们尊重法院依法处理，不出具谅解书。”
许志强抬头看我。
嘴唇张着，却没有声音。
后来宣判时，他听到有期徒刑和追缴退赔的内容，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扶着座椅才坐稳。
邵立成把头埋下去，反复捏着自己的手指。
我没有回头看第二遍。
走出法庭，许禾问我：“要不要歇一会儿？”
我摇头。
“去接穗穗。”
她看了一眼时间。
“还早。”
“那就早点到。”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
“别让她再站在门口等。”
【第十章】
赔偿到账那天，我正在康复室练抓握。
一块海绵从掌心掉下去。
治疗师弯腰捡起来，放回我手里。
“别着急，今天比上次多坚持了三秒。”
手机震了一下。
许禾把屏幕递给我。
我看完金额，没有马上说话。
公司依照重新核定的待遇和协商内容履行了付款义务，被冒领款项则由相关责任方依法承担追缴、返还等后果，没有把同一笔钱算给我两次。
此前欠付的工资，也列了明细。
方宁打来电话，逐项核对。
“后续康复费用，按协议和法定渠道继续办理。票据别丢。你妻子的工资争议，也收到处理通知了。”
许禾拿笔记下来。
“好，一张都留。”
挂断电话，她把我的药装进分药盒。
周一、周二、周三。
格子扣上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问：“今天想吃什么？”
她先说：“不用买贵的。”
说完，自己停住了。
我也没接话。
她把药盒装好，抬头看我。
“买排骨吧。”
“行。”
“多买一点。”
“行。”
从康复室出来，我们去了一趟原来的厂区。
不是回去上班。
郑国平要归还我的个人工具，还有未结的资料。
他指了指办公室。
“现在缺设备培训的人。你不用上机器，做规程、带新人，待遇可以谈。”
我看着那扇门，没立刻答应。
他又说：“这次不是照顾岗。”
“我知道。”
我把工具箱拉到脚边。
“但我想换个地方。”
郑国平的手停了停，随后点头。
“理解。”
离开时，陈锐追出来。
他递给我一张新打印的安全操作卡。
急停异常，立即停机，禁止短接，禁止带病运行。
最下面多了一行。
任何人不得以赶工为由强令违章作业。
“我现在每天开机前都看。”
他说。
“不是念给检查的人听。”
我摸了一下那张塑封纸。
“那就好。”
工具箱里，我常用的扳手还在。
握柄上有两道缺口，是年轻时摔出来的。
我没有拿出来试。
拎不动，就让它先放着。
我的手不是必须再证明一次能干活，才配拿回属于我的钱。
后来，我在一家设备服务公司接了图纸整理和维修方案审核的工作。
面试时，对方负责人先看我的右手，又看我的停机单复印件。
“我们这里，也有客户催着带故障开机。”
我把材料合上。
“这种单，我不签。”
他把劳动合同推过来。
“我们要的就是不乱签的人。”
许禾也没再回亲戚的店里。
她找了一份有明确工时的后勤工作。
入职前，她把工资、休息和缴纳保险的约定逐条问清，合同拿回家，我们一起看完才签。
岳母又来过一次。
这回她带着一小袋橘子，站在楼下，没往上冲。
许禾下去见她。
我在阳台收衣服，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
只看见岳母抬手抹眼睛，许禾站着，始终没有伸手去接袋子。
回来后，她把钥匙放到桌上。
“我跟她说，以后别替许志强传话，也别到幼儿园找穗穗。”
我点头。
“她答应了？”
“她说一家人总得过去。”
许禾拉开椅子，坐到女儿旁边。
“我告诉她，我们已经在往前走了。”
女儿举起画纸。
纸上画着三个人，旁边有一盘肉。
我右手只有三根线条。
她指着那只手，小声问：“爸爸，我画错了吗？”
我看了看。
“没错。爸爸的手现在就是不太听话。”
“以后会听话吗？”
“我们练一练。能好多少，就好多少。”
她想了想，把我的左手画大了一圈。
“那这只先牵我。”
下一次幼儿园开放日，唐老师还安排了交换秘密。
教室里摆着小椅子。
我坐下时，膝盖差点碰到桌板，女儿笑得往后仰，草莓发夹晃了两下。
两只都在。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只不是送人了。
她拿去跟同桌换了一块饼干，又怕被问，藏着没敢说。
许禾带她找到同桌家长，补上道歉和礼物，两个孩子在楼下重新分了饼干。
这一次，女儿没有把自己的那块让出去。
唐老师拍手。
“今天谁先说？”
女儿举起胳膊。
“我爸爸！”
我凑到她耳边。
“爸爸有个秘密。小时候，我也会躲着大人偷吃糖。”
她睁大眼。
“那你的爸爸罚你了吗？”
“罚我刷牙。”
她捂着嘴笑，笑完，又把小凳子往我身边拖。
“轮到我了。”
我低下头。
她的手掌贴在我耳边，呼吸带着刚喝过的牛奶味。
“其实我现在也会怕。”
我没有打断。
“夹最后一块肉的时候，我会先看妈妈。”
我喉咙紧了一下。
女儿接着说。
“但是妈妈每次都说，吃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上面是她歪歪扭扭写的三个字。
我想要。
“唐老师教我的。她说想要东西可以讲，不一定都有，但可以讲。”
我把纸接过来，放进上衣口袋。
“那你今天想要什么？”
“一根雪糕。”
“好。”
她又举起一根手指。
“真的雪糕，不要西瓜假扮的。”
“好。”
“妈妈也要一根。”
“好。”
她看着我，嘴角一点点往上抬。
“爸爸，我还想今晚吃排骨。”
我伸出左手，摊在她面前。
她把小手放上来，五根手指扣住我的拇指。
放学后，我们在校门口等到许禾。
她把工作包换到另一边，接过女儿递来的雪糕。
女儿先咬了一大口。
凉得她直缩脖子，却没把剩下的往我们手里塞。
回到家，锅盖刚掀开，她就搬着小凳子过来了。
许禾夹起一块排骨，吹了吹，放进她的碗。
女儿捧着碗，先看妈妈，又看我。
我没有催她懂事，也没有让她说谢谢。
我把椅子拉到她身边。
“吃吧，穗穗。”
“这一块，本来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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