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推门，门里那人只回了我三个字，你不配。
九千年的道行顺着指缝往外漏，我没来得及抓，就被一巴掌掼了下去。雷在头顶合拢，最后落进耳朵里的是一句更轻的：欠的账，回去清。
再睁眼，雪埋到手肘。手里攥着半块饼，冻得能砸核桃。指头是小的，虎口没茧，练剑第三年之后，再没这么软过。
我试着提气。丹田里空得像被人舀过，只剩一层薄底，摸上去还烫。
“谁把我的东西搬走了。”
话出了口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嫩得发飘，尾音带点哑。
雪坡下头有人应：“师兄？你躺这儿半个时辰了，掌门正找你。”
是个洒扫的小厮，十四上下，提着扫帚，鼻尖冻得通红。他往前挪两步又停住，眼睛却盯着我手里那半块饼。
“这饼……你从哪儿捡的？”
“捡的。”
“灶房今早没做饼。”他咽了下口水，“昨儿夜里掌门叫人蒸了一笼，说今日要用，十二个，我数过，谁都不许动。可你这半块，边上有个牙印，是旧的。掌门掰饼从来不用牙，他使刀。”
我把饼翻过来。缺口那头确实有牙印，很小，门牙缺了一角。后颈上起了一层粟。
“今儿什么日子。”
“腊月十七。”他说，“明日祭祖，掌门说要大办，在外头的师叔都召回来了，连闭死关的陈长老都抬出来了。我早上还多扫了两遍阶，扫到一半又被叫去搬蒲团，一百三十七个，一个不多。”
“一百三十七个蒲团。”
我说。
“一百三十七个。”他点头，“我摆到手酸，还挨了一顿说，嫌我摆歪了。”
腊月十七。
我偏偏在这日子上停了九千年。眼下它不是一道疤，是一整天，带雪，带扫帚划过石阶的声，一寸一寸往前走。
“师兄，你脸白得吓人。”小厮伸手来扶，“要不我去回一声，说你摔了？”
我偏没让他扶。我要站起来，膝盖一软，半跪回雪里。气提不上来，我就用最笨的法子，把念头沉到那层薄底下去，只取一指。
一指够了。扫帚被风卷起来，斜着插进三丈外的雪堆，帚头朝下，立得笔直。
小厮『哎哟』一声跑过去拔，拔了两下没动，回头看我，眼睛亮了：“师兄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一手？掌门说你连引气都没引全，还叫我们别跟你比，怕你臊。”
“我本来就会。”
可我脑子里却空了一块。
刚才还清清楚楚的一张脸，糊了。是灶房那个总给我留热汤的妇人，我喊了十六年，称呼还在，脸没了，只剩一角蓝布围裙，围裙上一块洗不掉的酱色。我使劲去想，越想越像隔着一层脏玻璃。
“师兄，你哭什么？”
“没哭。”我拿袖子抹了一把，“风大。”
“今儿没风。”
“那就雪大。”我说，“你叫什么来着？”
“石头呀。”他愣了，“你昨儿还说我名字取得省事，喊起来不费气。怎么忽然问这个，怪瘆人的。”
“哦。”我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记住了，“石头，你今日别去后山。”
“后山怎么了？”
“别去。”我说，“柴不够就说我给的。”
我把那半块饼塞进怀里，往山门走。动一次，忘一张脸，这价是我刚才那一指试出来的，一手交货一手收钱，从不赊账。九千年攒下的人够我忘几回，我不敢数出声。
山门底下站着裴玄。
他披着那件洗到发白的青氅，袖口补过，针脚细得看不出来。手里提个食盒，见我上来，先把食盒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捂我的手。
“手凉成这样。”他皱眉，“说过多少回，雪地里躺不得。又去看后山那株梅？开了没？”
“开了。”
“骗人。”他把我的手拢进袖子里，掌心很热，“那株梅三年前就枯了，你去年还替它浇过半年水。走，先回去，饼还热着。”
我跟着他往上走。石阶一百三十七级，小时候数过，数一级在心里刻一道，九千年了，一道没少。
“师父，”我说，“明日祭祖，要杀什么？”
他脚步却没停：“祭祖杀牲，三牲五果，规矩如此。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说要召齐所有人。”
“人齐了才像样子。”他侧头看我，雪光落在睫毛上，“你今日话多。”
“我做了个梦。”我说，“梦见明日家里没人了。”
裴玄站住了。
他立在第九十九级上，回身把食盒搁到阶边，弯腰替我拢领口，指头碰到我脖子，还是那么热。
“梦里的事最会哄人。”他说，“十六了，不该还怕这个。真怕，今夜来我屋里睡，我给你留着灯。”
“灯留着做什么。”
“照着你。”他笑了一下，“免得你摸黑乱走，走到不该去的地方。”
我抬眼看他。眉尾一道断口，是替我挡剑那年落的；左手指节比右手粗，因为他总拿那只手掰饼给我。这会儿他围着我领口的两根手指，稳得一点不抖。
“师父，”我说，“你替我挡过一剑？”
“挡过。”他拍了拍我后脑，掌心还是热的，“怎么忽然问这个。那剑再偏半寸，今日就没这顿饼了。”
“半寸。”
我重复了一遍。
“半寸。”他说，“你记这个做什么。”
他把食盒换回左手，指头在提梁上敲了一下，敲得很轻。
“我近来爱数东西。”我说，“数着踏实。”
他没接这句，却提着食盒继续上阶。走出七八步，忽然回过头，声音还是那副家常样子：“无咎，明日无论听见什么，先别急着出来。等我叫你。”
“叫我去哪儿。”
“来我这儿。”他说，“饼给你留半块。”
半块
我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冻硬的，缺口上的牙印朝上。他食盒里那半块该是热的，也该有个牙印，同一副牙，缺同一角。
“哥！”
阶顶有人喊，声音脆得砸下来：“你俩在底下磨蹭什么，掌门说要封山了，鸡都关了。我偷了两个鸡蛋，回来煮给你吃，你别又拿去供桌上摆着。”
一个丫头从门后蹿出来，棉袄袖子短一截，腕子露在外头，一道疤，从腕骨斜到掌根。
我盯着那道疤。
九千年前我推门时，门上也有这么一道，拿指甲抠出来的，抠到见骨，拦了我一下，脚下的台阶就塌了半级。那道疤我恨了九千年，想成天道，想成外贼，偏偏没敢往家里想。
“你腕子怎么了。”
我问。
“划的。”阿蘅把手往袖子里一缩，急的眼圈红了，“劈柴劈的，你别告状。”
“哪年划的。”
“哪年？”她笑的有点怪，“哥你今儿怎么回事，我生下来就有。稳婆说我自己攥着拳头出来的，攥得死紧，指甲抠进肉里，拦了我一下。为这个我娘还挨了一顿骂，说没把孩子收拾干净。”
拦了我一下。
雪从檐上掉下来一块，砸在阶上，碎成粉。我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两下，慢得不像十六岁的人。
“阿蘅，”我说，“你娘还说什么了。”
“说这孩子命硬。”她把鸡蛋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跑，跑两步又回头，冲我皱鼻子，“哥，你别老盯着我手腕看，怪瘆人的。今晚你要是又做噩梦，就来敲我窗，我给你煮面，卧两个蛋，一个都不留。”
她跑进去了。棉袄短的那截袖口在门后一闪，没了。
裴玄把食盒提起来，看着她背影，笑了一声：“这丫头，一天到晚惦记吃。”
“师父，”我说，“她那道疤，真是生下来就有的？”
“真是。”他说，“我接的生，还能有假。”
“你接的生。”
“我接的。”他把食盒换了只手，“她娘难产，稳婆不敢下手，是我把孩子拽出来的。你那时在门外站着，才这么高，攥着半块饼，一口没吃，非要等她哭出声才肯咬。我记着呢。”
我扶着门框，指头陷进木头缝里。
半块饼。我攥着半块饼，等她哭出声。
这件事我九千年没想起来过。不是忘了，竟是被人从中间齐齐切走了一截，切口平得不像伤口。 夜里我没去裴玄屋里。
他留了灯，一小格黄，从柴房这边能看见，一直亮到亥时。阿蘅倒真来敲过窗，端着一碗面，卧两个蛋，我隔着窗说睡了，她把碗搁在窗台上，碗底压着张油纸，怕凉。
“哥，你要是不吃，明早我就倒给鸡了。”她在窗外说，“我说到做到。”
“放着。”
“你应一声。”
她在窗外把碗往里推了推，碗底蹭着窗台，滋的一声。
“放着。”
她脚步声走远了。我把碗端进来，面还烫，蛋是溏心的，拿筷子数了两遍，凑够两个才放下。数东西这毛病，今晚比白天重。
三更，我去了账房。
门竟没锁。最底下一格有个樟木匣，匣盖薄灰上留着五个指印，新的，右手，偏偏是左手指节比右手粗的那只手。
匣里没有银子，是一册名簿，蓝皮，线装，纸边发脆。
我翻开第一页，指头压住纸角，低声说了句：“我数着呢。”
账房里没人应我。
第一行写：腊月十七，祭。名下是一串名字，一个挨一个，写得极工整，墨色深浅都一样，说明是一口气写下来的，没停过笔。我从上往下数，数到一百三十七，手停了。
第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是我。
不是『谢无咎』三个字，是『无咎』，前头没姓，跟前头一百三十六个一样，都只写名，像是家里人随手记的。我名字后头还有两个小字，挤在行末，笔画比别处细：已取。
『已取』是什么意思，我十六岁那年不懂，九千年后懂了。取，是取用，是拿走，是这东西已经归了别人，不必再问。
往后三十几页，一年一页，页页腊月十七，末尾都跟着那两个小字。最末一页年号是今年，墨还没吃透，一按一个印。
最末那页的第一行，写着裴玄。
“看完了？”
账房门口有人。石头提着灯笼，脸白得比早上还厉害，灯笼歪着，照见他鞋上全是雪，进门时没跺。
“我叫你别去后山。”
我说。
“我没去。”他喉咙里像卡着东西，“我回灶房拿扫帚，听见两个师叔说，明日祭完，柴房那小子也一并收拾了，说我今早看见师兄使了一手，留着不妥。我就……我就跑来告诉你。”
“他们人在哪儿。”
“后廊。”他咽了一下，“带着刀，不是劈柴的刀。”
我把名簿合上，塞进怀里。
“石头，从窗户出去，走西边水沟，沟里有垫脚的石头，我小时候踩过。到镇上找卖豆腐的周家，说明日别来送豆腐。别多说一个字。”
“那你呢。”
“我随后就来。”
“师兄，”他没动，灯笼往地上搁，“你骗人。上回你也说随后就来，我等了半个时辰。阿蘅姐说你连自己生日都记岔过两回。”
我没接这句。
后廊上有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踩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压不住刀鞘碰柱子。石头猛地回头，嘴张开，我一把把他按到案底下，顺手把灯笼罩了。
“别出声。”我说，“数到二百再出来。”
“数到二百做什么。”
“数着踏实。”
我走出去，把账房门带上。
“师兄！”里头闷闷一声，“你又动那一手是不是？你别动！你早上动完就哭了，我看见的……”
我没回头。
后廊那两位见我一个人出来，倒都愣了。前头是三师叔，刀背还沾着灶灰；后头那个管过库房，去年替我补过一回剑穗。
“无咎啊。”三师叔把刀往身后藏了藏，笑得挺和气，“这么晚，来账房翻什么？”
“翻我家的账。”
我说。
“你家的账？”他往前一步，“这话说的，宗门就是你家，掌门待你跟亲儿子似的，还分什么你家我家。”
“分。”我说，“一百三十七口，一口都不该在你们账上。”
他脸上那点和气竟一下子没了。
“谁跟你说的。”
“册子上写的。”我拍了拍怀里，“腊月十七，祭，第一行到末一行，末一行写着我，后头两个字，已取。三师叔，这两个字是你添的？你的字我认得，捺脚往左拖，跟剑穗上那个结一个打法。”
刀出鞘的时候，风从廊下灌进来，把灯笼里最后一点火吹歪了。我没躲，也没提气，只把念头沉下去，取了半指。
半指够了。刀断成两截，断口平得像磨过，前头那截掉在雪里，没响。三师叔握着刀柄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下，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一道血口，是方才自己攥出来的。
“你……你不是没引气吗。”
“我本来就会。”我说，“回去告诉掌门，账我拿走了。明日他若要祭，先来问我。”
“问你什么。”
“问他一百三十七口，为什么单把我写在最后。”
两个人竟没敢再上前。我转身回账房，推门，案底下的石头还蹲着，两手捂着耳朵，眼睛从指缝里看我。
“数到几了。”
“三十七。”他带着哭腔，“我数乱了，重来了两回。”
“接着数。”我说，“数完回家。”
我伸手想揉一把他脑袋，手抬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我认不出他了。
名字还在，石头两个字我刚念过。糊掉的是这张脸：鼻尖通红，左边眉毛断一小截，笑起来一颗歪虎牙。早上我还拿这些跟人打过招呼，这会儿全成一团，越看越不敢下手。
“师兄，你摸呀。”他往下缩了缩，“你不摸我就不数了。”
“不摸了。”我说，“你数你的。”
我退出账房。一指，一张脸。半指，又一张。早上那张是灶房留热汤的妇人，这会儿是石头。照这个价，今夜我要是把这一廊都收拾了，明早连那碗面是谁煮的都答不上来。
“哥？”
阿蘅披着袄站在廊尽头，头发散着，一只手扶墙，另一只手攥着什么。她腕上那道疤在雪光里发白。
“你怎么在这儿。”我走过去，“不是让你睡了。”
“我听见后廊有动静。”她说，“我怕你又做噩梦。你做噩梦的时候不喊，也不动，就坐在那儿数东西，一数就是半宿，小时候就这样。”
“小时候？”
“小时候呀。”她走近两步，把手里那东西塞给我，是半块饼，热的，“你三岁上头，有一年腊月十七，也是这么个雪夜，你坐在门槛上数石阶，数到九十九就不数了，说再往上数就没了。我那时还不会说话，可我记得。”
我捏着那半块热饼，指头一下一下往缺口上按。
“阿蘅，”我说，“你那时还不会说话。”
“娘说的。”她答得很快，“娘跟我说的，说你数到九十九就哭，哭得没声，攥着半块饼死活不撒手，谁掰都掰不开，最后是我伸手，你才松的。”
“你伸手。”
“我伸手。”她把腕子往袖子里缩，缩到一半忽然又停住，抽出来，摊开给我看，那道疤从腕骨斜到掌根，“哥，你到底在怕什么。你从下午起就盯着我这儿看，看得我心里发毛。你要问就问，别拿话绕我，你一绕我就知道要出事，你从小一绕就这样。”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九千年前，有扇门。”我说，“我推了九千年，推到最后一步，门上有道疤，拿指甲抠出来的，抠到见骨。它拦了我一下，我就掉下来了。掉下来的时候我恨它，恨得把手心都抠烂了。”
阿蘅竟没笑，也没缩手。
“那道疤，”我说，“跟你腕上这个，一个走向。”
雪又落下来，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一粒，两粒，化了。她没擦，也没把手收回去，就那么举着，举到我伸手去接。
“哥，”她慢慢说，“你要是说你上哪儿见过一模一样的，我信。可你要说我是那扇门，那我问你一句，你答得上来再往下说。”
“你问。”
“九千年前，”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拦你那一下，是拦你别上去，还是拦你别回来？”
廊下的风停了。
这一句不是十六岁的丫头该问的。这一句我自己在雷底下翻来覆去问了九千年，没敢答。 我没答她，反倒先扭头看了一眼门缝里的灯。
“跟我走。”我把她手拢回袖子里，“去祖师祠。”
“那儿锁着。”她说，“掌门说不干净，逢年过节才开，陈长老守着，谁都不许近。上个月我偷摸去摘了把檐下的干葱，被他闻出来了，隔着门骂了我一刻钟。”
“他骂你什么。”
“骂我身上有葱味，说供桌不是灶台。”她撇嘴，“老头眼睛瞎的，鼻子倒灵。”
祖师祠在后山，门是旧的，锁是新的。我抬手要推，门里先出了声。
“别推。”里头一个哑嗓子，“推了我这盏灯就灭。谢家的后人？”
“我不是来上香的。”
我说。
“上香的不会三更来。”门开一条缝，灯没灭，一个瞎眼老道坐在门后的草垫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跟怀里那本蓝皮的一个样式，只是更旧，纸边卷成波浪，“进来说。丫头别进，你在外头数檐下的椽子，数到九十九再敲窗。”
“你怎么知道我爱数东西。”
阿蘅在门外愣了一下。
“你哥三岁就数石阶，数到九十九不数了。”老道头也没抬，“你们家人都这毛病。去吧。”
阿蘅看我，我点头，她才不情不愿地退到廊下，拿指头点着椽子，一下一下点起来。
祠里没供像，只一堵墙，名字刻得极浅，凑近才看得清。墙根摆着一百多双鞋，鞋头一律朝门。
“陈九。”老道说，“守这儿三百年。眼睛是自己抠的，不冤，看了不该看的。”
“三百年前，你也推过那扇门。”
我说。
“推过。”他把册子翻了一页，指头在纸上摸，“走到最后一级，脚底下有人拽我裤腿，是我闺女，七岁，指甲抠进我腿肚子，抠到见骨。我没停。”
“你没停。”
“我没停。”陈九说，“上去了半步，又给撵下来了。撵我的人说，欠的账，回去清。我回来一查，我那一门四十六口，早在我推门那天就没了，是我师父替我备的柴。我在门口坐了三天，第四天把眼睛抠了，来这儿守碑。守到今儿，一共三百零七年，我数着呢。”
“守什么。”
“守下一个推门的。”他笑了，牙缺了两颗，“等一个肯把门砸了的。前头来了十九个，个个都说要砸，走到最后一级，个个却都上去了。第十九个是你师父。”
我把怀里那册蓝皮的掏出来，搁到他膝盖上。
“这个你认得。”
他摸了摸封皮，指头在角上一顿：“腊月十七的取用簿。一年一册，我这儿摞了三百零七册。你翻的是今年这本，头一行该是裴玄，末一行是你，后头缀俩字。”
“已取。”
“已取。”他点头，“取什么，你到这会儿还问？”
“我问。”我说，“我九千年里想过一百种，没一种敢往这上头想。”
“那就我念给你听。”陈九把册子翻开，指头压在第一行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摸，“清微宗飞升门，一门一开，开门要一门血，血脉越近，火越旺。取用簿上这一百三十七口，不是仇家，不是外贼，是你自家人，从你曾祖那一辈数下来，一户没落。掌门挑中人做『钥』，钥得活着，得养到十六，得养得跟他一门人亲，亲到肯替他们挡剑、肯把最后半块饼分出去，火才够旺。”
“钥。”
“钥。”他说，“你九千年道行，不是你修的。是那一百三十七口替你垫的。你每往上走一步，脚下就少一块，你自己听不见响，我在碑这儿听得见，三百年，夜夜都响。”
祠里那盏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墙上那些浅刻的名字跟着晃了一晃，又都沉回原处。
我扶着墙，指头压在一个名字上，压得指甲发白。
“我师父，”我说，“他也是这么上来的？”
“第十九个。”陈九翻回前一页，“他师父替他备的是六十二口，里头有他亲娘。他也问过我这句，也在这儿扶过这堵墙，指头压的地方跟你一模一样。我跟他念了一遍，念完他跪下磕了三个头，出去竟就把门推了。”
“他哭了吗。”
“没哭。”陈九说，“他出去的时候还提着个食盒，说里头给徒弟留了半块饼，凉了得热一热。”
我笑了一声，笑得胸口发疼。
“他待我好不好，你知道么。”我说，“我七岁上发热，他守了三夜，拿雪水一遍遍擦我手心；我十二岁跟人比剑输了，蹲在后山不肯回来，他没骂我，反倒陪我蹲到天亮，回去把湿衣裳洗了；十五岁那年有剑客上山寻仇，一剑冲我胸口来，他拿左肩挡了，眉尾那道口子就是那回落的。半块饼、一剑、三年，我数得清清楚楚，一样都不赖。”
“数得清就好。”陈九说，“善也得上账。恶行账本一百三十七口，善账就三笔，一笔不多。到时候按账念，别替他抹，也别替自己抹。”
“到时候？”
“明日祭台上，人齐。”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我手里，“三百年我等的就是这个。碑上这些名字得有人当着活人的面念一遍，念完才算清。我一个瞎子念了三百年，竟没一个活人听见，不算数。”
“你要我念。”
“我要你别念。”陈九说，“你念，就成了家里人算家账，外头人只当是分赃不均。得我念，我跟他没亲，跟这一百三十七口也没亲，我就守过三百零七年碑，这资格够。你只管站那儿，等他们把刀举起来，再问一句话。”
“问什么。”
“问裴玄，”他说，“半块饼是掰给谁吃的。”
门外的椽子数到了九十九。阿蘅敲窗，三下，很轻。
“哥，”她隔着窗说，“我数完了。你们里头说的我听见了一半，我没全听懂，可我听见一百三十七这个数了。早上石头摆蒲团，也是一百三十七个。”
我推门出去。她站在廊下，手指头还点着最后一根椽子，没收回来。
“阿蘅，”我说，“明早你别上祭台。”
“我偏上。”
“会上死人。”
“那就死。”她把手往袖子里一缩，缩到一半又抽出来，摊开给我看那道疤，雪光里白得刺眼，“哥，我拦过你一回了，九千年前那一下，我没拦住。这一回我得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不然你又一个人往上走，走到最后一级才回头，回头就晚了。”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别拿『我是为你好』那套糊弄我。”她抢在前头说，“掌门这么说，师叔们也这么说，我听腻了。你要真为我好，明早把那碗面吃了，卧两个蛋，一个都不许剩。”
我没答，只盘算一件事：明日台上要使几回力，够不够把该留的那张脸留到最后。
“陈长老，”我回头朝门里问一句，“三百零七年里，有没有哪个推门的，把门砸了？”
“没有。”里头答得干脆，“十九个都上去了，竟一个都没砸。你要是砸了，九千年当场散，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全。”
“想清楚了。”我说，“我就是回来数账的，账清了，谁还惦记上去。”
腊月十七，天没亮，祭台上的一百三十七个蒲团摆得整整齐齐。
我数了。石头偏偏没来，蒲团是别人摆的，摆得比昨天正，一个不歪。
“无咎，过来。”裴玄在台中央招手，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青氅，手里还是那个食盒，“手凉吧？先吃。饼是今早蒸的，我掰了半块留着，用刀掰的，没舍得咬。”
“没舍得咬。”我走过去，把怀里那半块冻硬的掏出来，缺口朝上，搁在他食盒边上，“师父，你瞧瞧这个。昨儿掌门蒸了一笼十二个，一笼谁都不许动，可我手里这半块，边上有牙印，门牙缺一角。你跟我说，这牙印是谁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了很久。
“你自己的。”他说，“三岁那年腊月十七，你攥着半块饼坐门槛上，等她哭出声才肯咬。咬了一口就死活不撒手，我拿刀掰都没掰开，最后竟是阿蘅伸的手。”
“阿蘅那时还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手会伸。”裴玄把食盒盖上，“你今日问的这些，昨儿问过一遍了。我答得一模一样，你还要再听一遍，说明你不是来问的，是来等人听的。”
“是。”我说，“人齐了没。”
“齐了。”
他抬了抬下巴。台下黑压压站着一宗的人，三师叔的刀用布裹着，库房那位攥着串钥匙，竟没人出声。陈九被人扶到台角，瞎眼上蒙着条白布，膝盖上摊着那本最旧的册子。阿蘅站在我左手边，袖子还是短一截，腕子露在外头。
“那开始吧。”裴玄说，“无咎，站到我身后去。今日火旺，别蹭着。”
“我不站。”我说，“师父，我把取用簿看完了。一百三十七口，末一行是我，后头缀着已取。我在雷底下滚了九千年，一直以为是外贼，是命数，是天道不肯收我。今早才敢往家里想。”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裴玄竟没回头，只把食盒往台边挪了挪，怕被人碰倒。
“你既然看完了，”他说，“就该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养到十六。”
“知道。”我说，“钥得养得亲，亲到肯替他们挡剑、肯分最后半块饼，火才够旺。”
“那你恨我吗。”
“恨。”我说，“可我更想问一句别的。”
“你问。”
“半块饼，”我说，“是掰给谁吃的。”
裴玄的手停在食盒提梁上。
就那么停了三息。台下静得能听见雪从檐上滑下去。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一点被拆穿的样子，倒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等的就是有人替他问出来。
“掰给你吃的。”他说，“也掰给我自己吃的。我七岁那年，我师父也掰过我半块，用刀掰的，没舍得咬。他跟我说，吃了这半块，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信了十六年，信到祭台上才知道，一家人是要拿来烧的。我上来的时候，六十二口在底下烧，我一级都没敢回头。”
“所以你又养了一个。”
“我养了十六年。”他声音一点没高，还是那副家常口气，“我教他剑，给他洗衣裳，替他挡剑，雪夜里守着他擦手心。我夜夜都跟自己说，这个不一样，这个我留着，等门开了我带他上去，一家人不散。可门只认一门血，不认谁留谁。无咎，你想听我说后悔，我说不出。我要是后悔，那一百三十七口就白烧了，六十二口也白烧了，我这几千年就一步都没走过。”
“你不后悔。”
“我不后悔。”他说，“我只问你一句：你如今九千年的道行，是哪儿来的。你自己修的？你摸着心口答我。”
我摸了心口。
那层薄底还在，烫。烫了九千年，我到今日才敢伸手去摸。
台角上，陈九把册子翻开了。
“我念。”瞎老头说，声音哑得刮人，“我跟他没亲，跟底下这些名字也没亲，我就在这碑前头守了三百零七年，夜里听着响，一笔一笔替他们记着。今日人齐，我念一遍，诸位听着，谁也别拦。”
他指头压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摸。
“腊月十七，祭。清微宗一门，一百三十七口。曾祖辈二十一，祖辈三十三，父辈四十六，同辈三十七。里头有稳婆，有灶上做汤的，有洒扫的，有七岁的丫头。取用簿上末一行，无咎，已取。往上翻三十七页，年号是三百四十六年前，一行六十二口，末一行，裴玄，已取。再往上，一页一页，一年一册，我这儿摞着三百零七册，一册不缺。”
台下有人开始哭，压着嗓子，没敢出声。
“善账也念。”陈九说，“半块饼，一剑，三年。就这三笔，一笔不多。都记着，别替他抹，也别替他自己抹。”
裴玄听到『三年』两个字，眼睛动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掌门，”三师叔在后头哑着嗓子喊，“这……这是家事，关起门来说不成吗，当着这么多弟子……”
“当着才叫清账。”陈九说，“关起门来，明年腊月十七还得再摆一百三十七个蒲团。”
我往台阶上走。
第一级，三师叔的刀横过来，我取了半指，刀断成两截，断口平得像磨过。我脑子里又糊了一张脸，这回是那个替我补过剑穗的库房师叔，昨天还认得，这会儿只剩一串钥匙在晃。
第五级，裴玄抬了下手，没拦，却只把食盒往身后推了推，怕磕着。
第九十九级，我停了。
九千年前我数石阶，数到九十九就不数了，说再往上数就没了。这回我抬头，上头还有三十八级，一级不多，一级不少。
“哥！”阿蘅在底下喊，“你别一个人上去！”
我却没回头。我怕一回头，连她那道疤也认不出来了。
我把念头沉到那层薄底下去，这一回没取一指，也没取半指，我把整层都掀了。
九千年的东西从掌心往外走，一样一样地过：我娘喊我吃饭的调子，灶上那碗热汤的温度，阿蘅碗底那张油纸，石头鼻尖那点红。走到最后，我得低头看一眼册子，才把第一百三十七行那两个字跟自己连上。
门在第一百三十七级上头。我数了最后一遍，低声说了句：“一百三十七。”
不是金阙，不是雷池，就是一扇旧木门，门框上有一道疤，拿指甲抠出来的，抠到见骨。我抬手贴上去，指头正好落进那道凹槽里，严丝合缝。
“无咎。”裴玄在底下说，声音终于抖了，“别砸。你砸了，九千年就没了，你连他们谁是谁都记不住。你带着这个上去，好歹还知道恨谁。”
“我不带。”
我说。
“那你还剩什么。”
“剩一百三十七。”我说，“够我数到天亮。”
我推了门。
不是推开，是往里砸。掌心底下那扇门一声没吭，从那道疤开始裂，裂缝往上走，走过门框，走过檐，一直走到天上那道合了九千年的雷缝里。雷竟没有落下来。雪倒是停了一瞬，整座山的雪都悬在半空，像有人把一口气憋住了，然后一起落下来，落了满台。
台上竟没人喊。三师叔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刀，库房那串钥匙掉进蒲团缝里，叮了一声。裴玄没倒，也没追，只把食盒抱起来，掀开盖，捏了捏里头那半块饼，又盖上了。
“手凉了吧。”
他冲我这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跟昨日在山门底下那句一模一样。
我竟没应。
我下阶，走到台角，从陈九手里把册子接过来，翻到最末一页，递给三师叔。
“烧了。”我说，“当着人烧。往后腊月十七不祭了，摆碗面就行。”
“摆几碗。”
“一百三十七碗。”我说，“卧两个蛋，一个都不许剩。”
“是、是……”三师叔接册子的手抖得厉害，“那……那掌门他……”
“他坐着。”我说，“别捆，别押，也别让他跪。明日灶房照旧给他留灯。”
陈九解下白布叠了三折，摸着墙根往山下走，走两步回头：“我等了三百零七年。下一个推门的要是再来，你替我告诉他，这山上有面。”
“记着呢。”
我说。
灶房里阿蘅已经把锅坐上了，袖子挽到肘，腕上那道疤沾了面粉。锅盖一掀，热气扑上来，她拿袖子挡了挡脸，回头冲我皱鼻子。
“哥，你说一个数。”她拿筷子敲锅沿，“我下多少面？你别又说一百三十七，锅没那么大，我分三锅煮，你陪我守着，谁都不许睡。”
“先下两碗。”
“两碗？”她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搁，“一百三十七口你就下两碗？”
“一百三十七碗明早再煮。”我说，“这两碗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哼了一声，转身去捞面，捞了两团，卧蛋，一个数一个，数完还多看了锅一眼，怕漏。碗端到案上，她把筷子摆成八字，又把靠我这边那碗往我手边推了推，推得桌面吱一声。
我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冻饼，掰开，一半搁在她碗沿上，一半搁在自己碗沿上。饼还是硬的，掰口掉渣，渣落在案上，她伸手一粒一粒捡起来，捏在手心里，没扔。
“哥，”她低头吹面，忽然说，“你方才在台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看了。”
我说。
“骗人。”她偏没抬头，声音闷在热气里，“你没回头。我从头到尾盯着你呢，你一级都没回。”
我没接这句，却把蛋夹开，溏心流进汤里，黄了一片。
案头靠窗那格还搁着一碗面，是昨夜她端来我没吃的，碗底压着张油纸。油纸上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多放了半块饼，热的，缺口朝上，边上有个牙印，门牙缺一角。灶房里就我们两个，锅里两团面，案上两副筷子。
我看了那半块饼一会儿，没再问是谁放的，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起身去添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