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行手写字，笔迹很细，像是用圆珠笔尖轻轻划上去的，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电话那头还在等我回话，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跟拉风箱似的。
“你等会儿啊，我翻翻。”我把报告摊在桌上，故意把纸弄得哗啦响，嘴上拖着他，“第三页第七项……我这报告页码都是打印的，哪项是哪项啊，你直接跟我说是啥指标不就完了。”
他又沉默了两秒，这回比刚才还长。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在喊“急诊三床家属”，声音很远，像隔着一道门。
“你别跟我绕。”他语气硬起来，但又硬得不够彻底，尾音有点飘，“你手里那份报告，第七项，数值旁边有红笔圈的，你自己看。”
红笔圈的我倒是看见了，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是在猜。我报告上红笔圈的那项，旁边压根没写数值，只打了个问号——社区医院那帮人偷懒，复查建议都写得潦草。他要是真看过原件，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哦，你说那个红圈啊。”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走，声音放平，“看见了看见了，不就一个圈嘛，咋了？”
“别给任何人看。”他重复了一遍，跟复读机似的，“尤其你们房东。”
我差点笑出来。大半夜打电话来吓唬我，结果自己先提房东，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我他认识陈哥吗。
“行行行，不给看。”我嘴上应得痛快，手上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上头贴着快递单大小的签收条，打印的字：体检通知单，签收人陈，日期是三天前。三天前我还没去医院呢，陈哥倒先替我把通知单收了。
“你在哪儿呢？”我问他，“既然是老同学，天亮前见面聊聊呗，光打电话算怎么回事。”
他像是松了口气，说话节奏都变了：“旧公寓，你知道吧，就你刚搬来那会儿住的那栋，三楼最里头那间。天亮之前，你一个人来。”
旧公寓？我搬到现在这个城中村之前确实在那边住过半年，可那会儿我是短租，连合同都没签满，他一个“老同学”怎么知道我住过那儿。我脑子转得飞快，嘴上没停：“那栋楼不是早拆了吗？”
“没拆，围起来了，门没锁。”他答得特别顺，顺得像是提前背过。
我嗯了一声，假装找纸笔记地址，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开了免提。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特别熟悉的电子女声：“请××号到二号窗口取药。”
社区医院取药窗口的广播。我上礼拜刚去拿过消炎药，那声音我熟得不能再熟。他人在医院，而且就是我去做体检的那家社区医院。
“喂？你还在吗？”他急了。
“在在在，刚找着笔。”我把手机拿回来，“你说三楼最里头那间是吧，我记下了。不过老同学，你总得告诉我你叫啥吧，我中学同学那么多，万一认错人多尴尬。”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一句：“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那你总得给我个信物啥的吧，大半夜黑灯瞎火的，我咋认你？”
“你到了就喊一声，我在里头等你。”他说完这句直接挂了，连个再见都没说，跟逃似的。
我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把报告重新摊开，从头翻到尾。第三页第七项是肝功能里的一项转氨酶，数值偏高，旁边红笔圈了个圈，圈外头就是那行小字——“你被人盯上了，不是我”。
这字是谁写的？我三天前拿到报告的时候没细看，回家就塞抽屉了，今天拆封才翻出来。要是陈哥动过手脚，他没必要写这么一句提醒我。要是电话里那个“老同学”写的，那他更不会在电话里装不知道。
我拍了张报告第三页的照片，存进手机相册，又把原件塞回信封，顺手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打开微信，陈哥的消息还亮着红点——晚上九点多发的：“小白啊，你那个体检报告拿回来没？社区那边打电话说有一份没领，我寻思是不是你的，别耽误了。”
我当时回了个“拿了”，他秒回一个笑脸，说“那就好那就好，有事跟哥说啊”。现在再看这几条消息，每个字都跟长了刺似的。
我给他回了一条：“陈哥，报告我拿了，不过社区那边说有一项要复查，我明天可能得再去一趟。”
发完我就盯着屏幕，他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快半分钟，最后蹦出来一句：“哪项啊？严重不？要不要哥陪你去？”
我说不用不用，小毛病，自己搞定。他又发了个笑脸，说“行，有事吱声”。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开始翻抽屉——陈哥当初租房给我的时候，让我交过身份证复印件、社保卡复印件，还让我填过一张表，上头有紧急联系人、既往病史，连我爸妈不在了都写得清清楚楚。那张表现在还在他手里。
我又翻出上个月他让我签的续租合同，翻到附件页，果然，夹着一张“租客健康信息登记表”，我当初签字的时候根本没细看，以为就是走个形式。表上有一栏是“近期体检情况”，他拿铅笔在边上打了个勾，写着“已通知”。
我拍了张照，把合同塞回去。然后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城中村体检报告收购”，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广告，有一条贴吧帖子是半年前的，标题写着“长期收各类体检报告，价格看指标，私聊”。底下回复全被删了，就剩楼主一句“懂的来”。
我点进那个ID的主页，啥也没有，注册时间倒是挺近。再搜那个ID，在另一个本地论坛里翻到一条同样的帖子，底下有人问“陈哥还收不收”，楼主回了个“收，老规矩”。
陈哥。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这两个字来回嚼了好几遍。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这回我没急着接，先开了录音，响到第五声才拿起来。
“你又咋了？”我语气故意带点不耐烦，“我刚躺下。”
“你刚才是不是翻报告了？”他问得特别急，“你别翻，那报告上有东西，你翻多了会看出来。”
“看出来啥？”我装傻，“不就几个红圈嘛，我又不是医生。”
他喘了口气，压着嗓子说：“那报告上除了红圈，还有别的，你仔细看看第三页边角，有没有手写的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有手写字，但他不知道写的是啥。要不然他不会让我“仔细看看”，直接念出来不完了。
“没看见啊。”我说，“不就打印的表格嘛，边角干干净净的。”
他那边又沉默了，这回沉默得特别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一截：“……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总之你别给任何人看，天亮前拿来旧公寓，我当面跟你说清楚。”
“你到底是谁啊？”我趁他松劲儿追问了一句，“你要真是我老同学，咱俩加个微信呗，你把名字发我，我看看认不认识。”
“别加微信！”他嗓门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微信不安全，你听我的，天亮前过来就行。”
说完又挂了。这回挂得更急，我听见他那边“咔嗒”一声，像是把公共电话的听筒摔回去的。
我把录音存好，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离天亮还有六个来钟头。
我又翻出那张签收单拍了张特写，签收人那栏写的是“陈”，后面跟了个手机号，我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挂了——是陈哥的号，我存过。
也就是说，三天前陈哥替我签收了体检通知单，然后通知单在他手里压了两天，直到我自己去医院把报告领了。他以为报告还在医院，结果我提前拿了。所以他晚上发微信问我“拿回来没”，是在探我口风。
那“老同学”又是咋知道我报告编号的？编号印在报告封面右上角，除了医院系统里能查到，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把编号卖出去了。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目前知道的事一条条列出来：第一，陈哥手里有我的健康登记表，知道我做过体检；第二，陈哥三天前就替我签收了通知单，说明他盯着我的体检进度；第三，电话里那人知道我的报告编号和红圈位置，但不知道手写批注的内容，说明他拿到的是电子版数据，不是原件；第四，那人人在社区医院，用的是公共电话，说明他怕被追踪；第五，他约我去旧公寓，那地方我住过，他连我住过哪间都知道。
我盯着第五条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来——旧公寓那会儿，我的租房合同也是陈哥经手的。他手里有我两次租房的全部信息。
我抓起外套穿上，把报告信封塞进贴身的内兜里，又从床底下翻出一把以前买的多功能折叠刀揣兜里。出门前我给陈哥发了条微信：“陈哥，我肚子疼得厉害，你那有没有胃药？”
发完我就蹲在门口听动静。他住一楼最东头，我住三楼，平时他回消息挺快，这回隔了快两分钟才回：“有有有，你下来拿还是我送上去？”
我说我下去吧，顺便透透气。
我下楼的时候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走到二楼拐角停住，把手机调成静音，贴着墙往下看。陈哥的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半个脑袋往楼梯口瞅，手里攥着个药盒，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跟谁发消息。
我等他缩回去，才轻手轻脚往下走。到他门口的时候，他正低头打字，我敲了敲门框：“陈哥，药呢？”
他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赶紧揣兜里，脸上立马堆出笑：“哟，小白，来来来，胃药，三九的，你拿两包去。”
我接过药，顺嘴问了句：“陈哥，你刚才跟谁聊天呢，那么入神。”
“没谁没谁，老家一个亲戚，借钱呢。”他摆摆手，又压着嗓子问我，“你那报告，真没啥大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一项高点，让复查。”我拆了一包药当场干嚼了两口，苦得直咧嘴，“对了陈哥，旧公寓那边现在还能进去不？我有个快递好像寄错地址了，想去看看。”
他眼神明显闪了一下，嘴上倒是顺溜：“那破地方早围起来了，你快递咋能寄那儿去？”
“可能填错了吧。”我盯着他眼睛，“要不你陪我去一趟？反正也不远。”
“这大半夜的……”他搓了搓手，笑得有点僵，“要不明天吧，明天白天哥陪你去。”
我说行，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哥，你刚才说老家亲戚借钱，咋还发笑脸表情呢？”
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嗨，这不是……不想借又不好直说嘛。”
我没再追问，上了楼。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门反锁，然后给那个“老同学”的号码发了条短信——我知道他不能接，但短信他能看：“旧公寓我去，但你得先告诉我，报告上那行字是不是你写的。是的话，我信你一半。不是的话，咱俩没啥好谈的。”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桌上，开始换鞋。不管他回不回，旧公寓我都得去一趟。陈哥刚才那反应，那地方肯定有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陌生号码回了一条：“不是我写的。但我知道是谁。你来，我告诉你。”
紧接着又来一条：“别走正门，旧公寓后头有个垃圾站，从那儿翻墙进来。陈哥在正门蹲着。”
我拉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陈哥果然出了门，正站在巷子口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往旧公寓的方向张望。
我缩回脑袋，把折叠刀从兜里摸出来别在腰后，又往外套内兜里塞了张五十块钱——万一要打车跑路，手机支付能被查记录，现金最保险。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把报告从信封里抽出来，折成四折塞进袜筒里，信封留在枕头底下。万一有人翻我屋子，拿走信封以为得手了，报告还在我身上。
下楼我没走正门，从三楼走廊尽头那扇常年不锁的防火门出去，顺着外挂铁梯下到后巷。后巷堆着陈哥收来的旧纸箱和破家具，我踩着个倒扣的塑料桶翻过矮墙，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疼得我龇牙，但没出声。
旧公寓离我住的地方走路也就七八分钟，中间隔着一片拆迁到一半的废墟。我绕到后头垃圾站，果然看见围墙根底下堆着几袋建筑垃圾，踩上去正好够得着墙头。翻进去的时候裤子刮了个口子，膝盖磕在砖沿上，火辣辣地疼。
三楼最里头那间，我摸黑上去的。楼道里没灯，我拿手机屏幕照着脚下，走到门口停住。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光，像是手机手电筒。
“我到了。”我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没往里走，“你先把手机放下，让我看看你脸。”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一个男声传出来，听着年纪不大：“你进来吧，我手机放地上了，你进门就能看见我。”
我推开门，拿手机往里头扫了一圈。靠窗蹲着个男的，二十七八岁，穿件灰扑扑的卫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胡子拉碴，但眼睛挺亮。他脚边确实扔着个手机，屏幕朝下。
“你是谭既白？”他上下打量我，“比照片瘦。”
“你哪来的我照片？”我站在门口没动。
“陈哥手里有你身份证复印件，我偷拍的。”他搓了把脸，“我叫周远，以前在康泰医药做数据录入，去年被开了。陈哥这条线，我盯了快半年。”
“康泰医药？”我皱了皱眉，“收体检报告那家？”
“不止收。”周远压低声音，“他们专门收特定指标的样本，转手卖给做药物试验的公司。你那份报告里转氨酶那项，数值卡在一个特别窄的区间里，正好是他们高价收的那种。陈哥报上去，能拿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我没接他这茬，直接问：“报告上那行字，你说你知道是谁写的。”
“检验科一个实习生，姓林，女的。”周远说，“她发现陈哥的人提前调过你的报告电子档，留了个心眼，在纸质报告上写了那句提醒。我找她问过，她不敢明说，只跟我透了半句。”
“那你又是咋知道我电话的？”
“陈哥电脑里有个表格，租客信息全在里头，我趁他出门倒垃圾的时候拷了一份。”周远说得轻描淡写，“我本来想直接找你，但陈哥盯得紧，我手机被他装了个啥软件，一拨你号他那边就有提示。我只能用公共电话。”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把他说的话过了一遍。逻辑上能对上，但有个地方不对。
“你说你盯了陈哥半年，那你手里应该有他卖数据的证据吧？”我往前走了半步，“拿出来我看看。”
周远愣了一下，手往卫衣兜里摸，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U盘：“这里头是他跟康泰那边的转账截图，还有几份他经手的报告编号。但光有这些不够，得有你那份原件做对照，才能证明他卖的是租客的真实数据。”
“所以你约我来，是想让我把报告给你？”
“咱俩合作。”周远把U盘递过来，“你拿着这个去报警，报告你留着当证据。我不出面，陈哥认识我，我一露面他准跑。”
我没接U盘，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你刚才说，你手机被陈哥装了软件，一拨我号他就有提示。那你用公共电话打给我，陈哥是不是也知道？”
周远脸色变了：“他……应该不知道，公共电话查不到。”
“查不到？”我冷笑了一声，“你刚才在电话里让我别走正门，说陈哥在正门蹲着。你咋知道他蹲正门？你人在旧公寓里头，窗户朝后，你根本看不见正门。”
周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接着说：“你手机被监控，你不敢用，行，我信。但你刚才给我发短信，说‘陈哥在正门蹲着’——你拿啥发的？你手机不是不能用吗？”
他下意识往裤兜摸了一下，又猛地停住。
我往门口退了一步，手摸到腰后的折叠刀：“你兜里那个手机，是陈哥给你的吧？他让你把我引过来，你俩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一个吓唬我一个装好人。我猜得对不对？”
周远的脸彻底白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一屁股坐地上，双手抱头：“我没办法！陈哥说我要是再不把这事办成，他就把我以前在康泰偷数据的事捅出去，我他妈要坐牢的！”
“所以你俩合起伙来坑我？”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不是坑你！”周远抬起头，眼睛红了，“陈哥本来只想拿你报告去卖，没想把你咋样。是我跟他说，你这个人警觉，硬来肯定不行，得让你自己把报告送过来。他这才让我装老同学……”
我脑子嗡了一下。合着这整出戏，从第一个电话开始就是设计好的。什么“别给任何人看”，什么“旧公寓见面”，全是陈哥在背后牵线，周远在前头演戏。目的就一个——让我自己把报告送到他们手里。
“那手写字呢？”我追问，“报告上那行‘你被人盯上了’，也是你们编的？”
“那个真不是。”周远摇头，“那个是检验科小林写的，我后来才知道。陈哥发现报告上有这行字，气得不行，把小林骂了一顿，但没敢声张，怕闹大了查到他头上。”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判断他这回说的是真话。人在崩溃的时候编不出这么细的谎。
“行。”我把折叠刀收起来，蹲下身跟他平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扭头就走，明天把U盘和报告一起交到派出所，你俩一块儿进去。第二，你帮我做件事，事成了，你偷数据那事我当不知道。”
周远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啥事？”
“陈哥现在在正门蹲着对吧？你给他打电话，就说我上楼了，但我不肯交报告，正跟他僵着。让他上来帮忙。”
“你要干啥？”
“你别管。”我把他手机从地上捡起来塞他手里，“打。开免提。”
周远哆嗦着拨了号，响了两声陈哥就接了：“咋样？她上去了？”
“上来了上来了。”周远按我教的说，“但她不肯给，说要看我身份证，正跟我吵呢，你赶紧上来一趟。”
“废物！”陈哥骂了一句，“你稳住她，我两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让周远蹲到墙角，拿他卫衣帽子把他脑袋罩住，又把他手机扔进墙角那堆破砖头里。然后我退到门后头，把折叠刀打开，刀尖朝外。
楼道里很快响起脚步声，又急又重。陈哥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周远你他妈连个丫头片子都搞不定——”
他后半句没说出来。我从门后闪出来，刀尖顶在他后腰上：“陈哥，别动。”
他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慢慢举起来：“小白？你这是干啥……”
“你电脑里那个租客信息表，密码多少？”
“啥表？我不知道你说啥……”
我刀尖往前送了半寸，他腰上的肉绷得跟石头似的：“陈哥，我袜子筒里那份报告，第三页第七项，你猜我现在撕了它，你还能卖几个钱？”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肩膀塌了下去：“……密码是我手机号后六位。”
“周远。”我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去他电脑上把那个表拷出来，再把他跟康泰的聊天记录截全了。”
周远从墙角爬起来，帽子都没摘就往外跑。陈哥扭头想看他，我刀尖一顶：“别动。陈哥，咱俩聊聊。你收租客体检报告这事，干了多久了？”
“小白，你听哥说，哥就是赚个辛苦钱……”
“辛苦钱？”我打断他，“你把我报告卖给康泰，他们拿去做啥你知道不？药物试验。万一那药有问题，算谁的？”
陈哥不吭声了。楼道里传来周远跑回来的脚步声，他举着手机冲进来：“拷完了！聊天记录也截了！”
我收了刀，往后退了两步，把袜子筒里的报告抽出来拍在陈哥胸口：“报告给你，你拿去卖。但周远手机里那份拷贝，我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发到派出所邮箱。你要是有本事在八点之前把康泰那边摆平，算你厉害。”
陈哥攥着报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周远在旁边小声问：“那我呢？”
“你跟我走。”我拽着他胳膊往外推，“你手机里那个监控软件，回去给我卸干净。卸不干净我连你一块儿举报。”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哥还蹲在屋里没动，手里攥着那份报告，跟攥着个烫手山芋似的。
出了旧公寓后门，周远跟在我后头一瘸一拐的，嘴里嘟囔：“你真要把拷贝发派出所啊？”
“发个屁。”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吓唬他的。那份拷贝你留着，他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就拿这个跟他谈条件。但有一条——你以后别再碰租客数据，再让我知道你干这种事，我第一个举报你。”
周远愣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人……挺贼啊。”
“彼此彼此。”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巷子外头走，“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我还得去社区医院找那个小林，问问她到底还知道多少。”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你那个U盘里，除了陈哥的转账截图，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周远挠了挠头：“还有几个租客的报告编号，我本来想一块儿交给警方的……”
“给我。”我伸出手，“我明天拿去给小林看，让她认认，里头有没有她经手过的。要是有，这事就坐实了。”
周远把U盘拍我手心里，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谭既白！你袜子里的报告呢？”
“给陈哥了。”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反正照片我拍了，原件让他拿着去跟康泰扯皮吧，扯得越久越好。”
巷子口的风灌进领子里，凉飕飕的。我摸出手机给陈哥发了最后一条微信：“陈哥，报告你收好。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要看到你把我的健康登记表原件放我门口鞋柜上。少一张纸，派出所见。”
发完我就把他拉黑了。
拉黑陈哥之后我没直接回出租屋，绕到巷子后头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瓶水，蹲在门口台阶上把周远给的U盘插进手机里翻。里头东西不少，除了陈哥跟康泰那个业务员的转账截图，还有七八个租客的报告编号，按月份排得整整齐齐。我翻到最底下，看见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备用”，点开一瞧，是我那份报告的扫描件，连第三页第七项那行手写批注都扫进去了。拍照时间显示三天前，比我去医院拿报告还早了一天。也就是说陈哥那边的人在我拿到原件之前就已经把电子版弄到手了，可手写批注是原件上才有的东西，这说明中间有人把原件和扫描件对过，发现对不上，才临时补了那行字。
我正琢磨着，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条短信：“别蹲便利店了，风大。你右边货架第三排有热豆浆，我请。”我扭头看了眼便利店玻璃窗，里头收银台后头坐着个打瞌睡的小哥，货架第三排确实摆着热饮柜。我站起来没动，把手机揣兜里，盯着街对面那排黑漆漆的卷帘门看了十秒钟。没见人影，但短信又来了：“我不在对面。我在你头顶。”我抬头，二楼网吧的灯牌亮着，窗户边站了个人，举着手机冲我晃了晃。是周远。
我上楼的时候他正靠在窗边抽烟，见我推门进来赶紧把烟掐了，讪讪地笑：“我就猜你走不远。”我把U盘拍他胸口：“你跟着我干啥？陈哥让你盯的？”他摆手：“不是不是，我自己来的。我琢磨着陈哥那人不靠谱，万一他半夜找你麻烦呢？我好歹算个证人。”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手机里那份带批注的扫描件调出来怼到他眼前：“这照片你拍的？”他凑近看了眼，摇头：“我拷的时候就有，文件夹建了得有小半年了。”我指着批注那行字：“这字你认识不？”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像我们医院检验科小林的字，她写字爱把撇拉得特别长。”我心里咯噔一下，小林，白天在检验科窗口给我打单子的那个实习生。
“你确定？”我问他。周远挠了挠后脑勺：“八九不离十。她给我写过排班表，就这写法，‘注’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我把手机收回来，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小林给我打单子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老熬夜”，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来她早就发现报告被人动过手脚，又不敢明说，只能偷偷留个记号。可她为啥不直接告诉我？除非她自己也怕。
“你今晚别回陈哥那楼了。”我站起来往外走，“去网吧包个夜，明天早上七点半到社区医院后门等我。”周远在后头喊：“那你呢？”我头也没回：“我回家睡觉。陈哥这会儿忙着跟康泰那边打电话解释呢，没空搭理我。”
这话我说得挺硬气，其实走到楼下我就后悔了。出租屋那扇门推开的时候，屋里一股子闷了一整天的潮气扑面而来，灯绳拉了三下才亮。我扫了眼鞋柜，陈哥动作倒快，我的健康登记表原件已经塞在门缝底下了，上头压着张便利贴，写着“小白，哥错了，这事翻篇”。我把登记表抽出来翻了翻，少了第三页。便利贴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三页我留着，你手里那份照片也别外传，咱俩扯平。”我骂了句脏话，把便利贴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扯平？他拿我数据卖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扯平。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行批注。小林留记号肯定有原因——她一个实习生，发现报告被陈哥的人提前调阅过，按规矩应该报告科室主任，可她没走正规渠道，说明她怕的人不只是陈哥。我摸出手机给社区医院总机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值班护士声音迷迷糊糊的：“检验科？这个点没人啊，你明天上班再打。”我说我是急诊转过来的，有个化验单要核对编号。对面嘟囔了两句，把电话转到了检验科值班室。
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音听着四十来岁：“检验科，哪位？”我说我姓谭，白天在你们这儿拿的体检报告，第三页第七项那个指标想问问参考范围。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你报告编号报一下。”我报了，他那边又是一阵敲键盘，然后突然压低了声音：“你这报告今天下午被人调过两次，第一次是个男的拿陈××的身份证来查的，第二次是康泰医药那边用介绍信调的。你一个小姑娘，报告上到底写的啥让人这么上心？”我说我也不知道，正想问他能不能把调阅记录给我截个图，他那边突然有人喊“老赵，急诊来电话找”，他应了一声跟我说：“明天你来一趟，我姓赵，早上八点换班，你赶在七点四十之前到，我把记录打出来给你。别走正门，走后面垃圾站那个铁门，我给你留门。”说完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起来，这下清楚了——小林那行批注不是随便写的，她发现报告被调阅，又不敢声张，只能偷偷在原件上留警告。可她为啥不直接跟我说？我翻出白天在医院拍的排班表照片，小林名字底下写着“实习”，旁边用铅笔标了个“3月到期”。她一个实习生，万一得罪了陈哥这种地头蛇，实习鉴定上给你写一笔就够呛。她冒了风险留那行字，已经是能做的极限了。
我把手机闹钟定到六点半，躺回去眯了两个钟头。天还没亮透我就出了门，绕到社区医院后头垃圾站，铁门果然虚掩着。推门进去是条窄走廊，堆着废纸箱和拖把桶，尽头检验科的门开着条缝。赵师傅五十来岁，白大褂底下穿着件旧毛衣，见我进来朝我招招手：“进来进来，把门带上。”他电脑屏幕上开着调阅日志，我凑过去看，昨天下午两点陈哥拿着我身份证复印件来查过一次，理由是“租客登记需要核对健康信息”；下午四点半康泰医药的人拿着介绍信又来了一次，调阅理由写的是“科研数据采集”。两次调阅的授权签字栏里，盖的都是社区医院体检中心的公章。
“这公章谁管的？”我指着屏幕问。赵师傅撇了下嘴：“体检中心前台小刘，陈哥隔三差五给人送烟送水果，盖个章跟玩儿似的。”他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张A4纸递给我，“这是昨天康泰那边来人留下的，说是要调你近三年的体检数据，我压着没给。你瞅瞅这上头写的啥。”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特定人群健康数据采集知情同意书》，底下小字写着采集用途是“药物代谢动力学研究”，报酬那一栏印着“每份样本800元”。我名字和身份证号已经打印上去了，就差签字。
“我没签过这玩意儿。”我把纸拍桌上。赵师傅点点头：“我知道你没签，所以压着呢。但陈哥那边手里有你身份证复印件，他要是找人代签，我这边也拦不住。”他看了我一眼，“小林昨天跟我说了，她在你报告上留了字，让我盯着点。我本来想直接报警，但没证据——人家手续齐全，公章是真的，介绍信也是真的。你报警说有人偷你体检报告，警察来了人家把同意书一亮，说你自愿的，你咋整？”
我盯着那张同意书看了半天，突然发现底下联系方式那一栏印着个手机号，尾数跟昨晚给我打电话的“老同学”一模一样。我指着那号码问赵师傅：“这人谁？”赵师傅凑近瞅了眼：“康泰那边的业务员，姓方，方什么来着……方旭？对，方旭。上个月来科室转过几回，说是搞数据调研的，后来小林跟我说这人老在档案室门口转悠，我就把他撵走了。”
方旭。我记下这名字，把同意书折好塞兜里。赵师傅站起来往门口走，边走边说：“你赶紧走，一会儿小刘来上班看见你在这儿不好。”我跟着他往外挪，走到铁门口他突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小林今天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你要找她，打这个号。”他往我手心里塞了张纸条，上头写着一串手机号。
我从后门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巷子里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味儿混着豆浆香。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拨小林那个号码，响了四五声她才接，声音哑着：“喂？”我说我是谭既白，昨天拿报告那个。她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压低了嗓子：“你看到那行字了？”我说看到了，问她为啥不直说。她叹了口气：“陈哥前天来科室找我们主任，说要调一批租客的报告做‘社区健康筛查’，主任批了。我一看名单里头有你，就留了个心眼。结果昨天下午康泰那边来人，拿着盖了章的同意书要提你的原始数据，我偷偷拍了张同意书的照片，发现签字栏是空的——他们想先提数据后补签字。我要是直接跟你说，你跑去闹，他们回头把签字一补，我就成造谣的了。”
“那批注呢？”我问她。她声音更低了：“批注是我写的。我趁中午没人把报告从档案柜里抽出来，拿圆珠笔在第三页划了一行。本来想写‘报告被人动过’，但怕太明显被他们发现，就写了句‘你被人盯上了’。后面那半句‘不是我’是怕你误会是我干的。”我听着电话那头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问她：“你在哪儿呢？”她顿了一下：“我在去我姑家的路上，请了两天假躲躲。陈哥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是不是动过你报告，我说没有。他没再问，但我怕他查监控。”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脑子里把前后捋了一遍——陈哥提前调我报告，康泰那边拿着空头同意书来提数据，小林夹在中间留了警告，方旭用公共电话冒充老同学想截胡。这链条上每个人都在打信息差，就看谁先把手里的牌打出去。我跟小林说：“你这两天别回医院，也别接陈哥电话。我这边有赵师傅作证，还有康泰那份没签字的同意书照片，够用了。”她嗯了一声，临挂电话前突然说：“谭姐，你那份报告第七项……那个指标，我查过文献，正常范围是0到5，你的是4.8，卡在线上。康泰收这种‘临界值样本’出价最高，因为好做对照。”
我挂了电话站在早点摊前头，要了碗豆腐脑。摊主大姐问我加不加辣，我说加。辣油浇上去的时候我盯着碗里红彤彤的一片，心想方旭昨晚在电话里说“你身体里藏着的东西”，原来指的是这个——一个卡在正常值上限的数字，在他们眼里就是八百块钱。我掏出手机给周远发了条消息：“七点半医院后门，别迟到。另外把你那个‘备用’文件夹里所有租客的编号导出来，我要挨个打电话。”
周远秒回：“打给他们干啥？”
我喝了口豆腐脑，打字：“问问他们收没收到过康泰的同意书。有的话，这事就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周远没再回消息。我吃完豆腐脑抹了把嘴，直接往医院后门走。七点二十不到，周远已经蹲在垃圾站铁门边上了，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俩肉包子，见我过来赶紧站起来：“给你带的，还热乎。”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把手机里赵师傅给的调阅日志照片翻出来给他看：“陈哥昨天下午两点调我报告，四点半康泰的人又来调，中间隔了两个半小时。你猜这两个半小时陈哥在干啥？”
周远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给康泰打电话报价呗。”
“报什么价？他手里那会儿只有电子版，没原件。”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他得等原件到手才能跟康泰谈实价。可原件是我昨天下午才签收的，他两点就调了电子版，说明他早就盯着我这份报告了。你那个‘备用’文件夹里，我的扫描件是什么时候建的？”
周远掏出手机翻了翻：“上个月底。比你去体检还早一个礼拜。”
我脚步顿了一下。上个月底我还没去社区医院做体检，陈哥那边就已经建好文件夹等着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知道我要去体检，甚至可能就是他安排我去那家社区医院的。我想起来了——上个月二十号左右，陈哥在楼道里碰见我，说社区医院搞免费体检活动，租客凭租房合同能领一张体检卡，他帮我领了一张放门缝里了。我当时还觉得他热心，现在想想，那张体检卡就是鱼饵。
“周远。”我拽住他胳膊，“你帮我查查，陈哥手里还有多少张那种免费体检卡？他是不是给每个租客都发了？”
周远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我拷的那个表里头有记录，他上个月从社区医院领了四十张体检卡，表上登记发出去三十七张。剩下三张没登记，估计是留着给新租客的。”
四十张卡，三十七个租客。我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康泰收一份样本八百块，三十七份就是两万九千六。陈哥从中间抽多少我不知道，但光这一批就够他吃几个月的。难怪他对我这份报告这么上心，我那个4.8的临界值在康泰眼里是优质样本，能卖上价。
“走，先找赵师傅把调阅记录打出来。”我推开铁门往里走，“然后你帮我干件事——给那三十七个租客挨个打电话，就说社区医院通知体检报告有异常需要复查，让他们今天下午三点到旧公寓楼下集合。别提康泰，别提陈哥，就说医院让来的。”
周远跟在后头急了：“三十七个人？我咋说啊？人家万一不信呢？”
“你就说你是社区医院志愿者，工号报我给你的那个。”我回头看他一眼，“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哥知道我们在叫人。他手里那三十七份报告还没出手，要是租客集体闹起来，康泰那边肯定不敢收。他比我们急。”
赵师傅已经在检验科等着了，见我带着周远进来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直接把打印好的调阅记录递给我：“两份，一份是陈哥的，一份是康泰的。康泰那份上头有方旭的签字，你拿着。”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个U盘，“这是昨天康泰来人时候走廊监控的备份，我偷偷拷的。里头能看见方旭进档案室翻柜子。”
我接过U盘和记录，心里踏实了一半。赵师傅又补了一句：“小林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她手里还有康泰那个业务员跟陈哥在饭店吃饭的照片，你要不要？”
“要。”我掏出手机给小林发了条微信，“照片发我，回头请你吃火锅。”
小林秒回了个笑脸，紧跟着发来三张照片。我点开一看，陈哥跟方旭坐在大排档里，桌上摆着啤酒瓶，方旭手里举着个文件袋，陈哥正往兜里揣什么东西。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水印，上个月二十五号，正好是陈哥给我发体检卡之后第五天。
我把照片存好，转头跟周远说：“计划变了。你现在就给那三十七个租客打电话，让他们下午两点到旧公寓楼下。我中午去找一趟陈哥，把照片给他看看，让他自己选——是配合我们把这事了了，还是等租客集体报警。”
周远张了张嘴：“你一个人去？要不我跟你一块儿？”
“你打电话，打完再过来。”我把肉包子塑料袋塞他手里，“赶紧的，两点之前我要看到楼下站满人。”
我走出医院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巷子里人来人往，卖菜的、送快递的、推着婴儿车遛弯的，没人多看我一眼。我摸出手机给陈哥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陈哥，中午十二点，你屋里见。不来我就把照片发租客群里。”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往旧公寓方向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瓶冰水，收银小哥找零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我拧开瓶盖灌了半瓶，“昨晚没睡好。”
走出便利店我抬头看了眼旧公寓三楼那排窗户，陈哥那间的窗帘动了一下。他看见我了。我冲窗户举了举手里的冰水瓶，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慢悠悠地往楼道口走。还有两个钟头，够我把话想清楚了。
我上楼的时候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让陈哥知道是我来了。三楼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我还没敲，他就从里头把门拉开了，脸上挂着他那套招牌笑，跟平时收房租时候一模一样。
“小谭来了，快进来，我刚泡了壶茶。”他侧身让我，身上那件旧夹克一股烟味。
我没进去，靠在门框上把手机掏出来，照片调出来直接怼到他眼前：“陈哥，这大排档眼熟吧？上个月二十五号，你跟康泰的方旭坐一桌，他手里那文件袋装的什么，你比我清楚。”
陈哥脸上那笑僵了半秒，随即又活泛起来，伸手想把我手机往下压：“哎哟小谭，你别站门口说这个，进来进来，让人听见不好。”
“就在这儿说，敞亮。”我收回手机揣兜里，“三十七份体检报告，你从社区医院领了四十张免费卡，发出去三十七张，康泰那边一份给八百。陈哥，你这买卖做得挺大啊，比收房租来钱快多了吧？”
陈哥搓了搓手，往走廊两边各瞄了一眼，压低嗓子：“小谭，你听谁胡说的？那体检卡是医院搞活动，我就是帮忙发发，一分钱没挣。康泰那边是人家公司来调研，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你上个月底就建好文件夹等着我报告了？”我盯着他眼睛，“我体检是二十五号以后的事，你文件夹比我体检还早一个礼拜。陈哥，你帮我领卡那天就算好了吧？就等着我自己把报告送上门。”
他嘴角那点笑彻底没了，抬手抹了把脸，沉默了好几秒，忽然换了个口气：“行，小谭，你脑子快，我不跟你绕。是，我是倒腾这个，可我没坑租客啊！人家康泰收样本做研究，给钱痛痛快快，租客啥都不损失，一份报告换八百块，这钱不挣白不挣嘛。”
“不损失？”我笑了一声，“你问过租客吗？人家知不知道自己的血检数据被卖了？陈哥，你这叫侵犯个人信息，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情节严重判三年以下。三十七个人，够不够严重你自己掂量。”
陈哥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手在裤兜里摸来摸去，摸出根烟叼嘴里没点：“小谭，你直说吧，你想咋样？”
“两个条件。”我竖起手指，“第一，你手里那三十七份报告原件，今天下午两点之前全部交到楼下，我安排人收。第二，康泰那边你打电话，当着我的面，就说样本不供了，后续所有合作取消。你做到这两条，照片我不往外发，租客那边我帮你说句话，就说医院系统出问题需要重新核实报告，不把你捅出去。”
陈哥把烟从嘴里拔下来，捏在手里来回转：“第一条我能办，报告都在我柜子里锁着，没送出去呢。可第二条……方旭那边合同都签了，我单方面取消得赔违约金啊。”
“赔多少？”
“三万。”
“那你更该取消。”我凑近一步，“三万违约金跟你倒卖三十七个人信息的事比起来，哪个划算？再说了，方旭拿那些报告做的是‘特定样本’筛选，康泰内部有合规要求，他敢跟你签合同就说明他也没走正规流程。你打电话告诉他你要报备医院，你看他跑不跑。”
陈哥愣了两秒，忽然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小谭，你这丫头……行，我认栽。可你得答应我，这事到此为止，别让其他租客知道是我干的。”
“那得看你下午表现。”我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陈哥，我那报告原件在你柜子里吧？别想着藏，我数过页数，少一页我直接报警。”
下楼的时候我腿肚子有点发软，刚才那几句狠话全是硬撑的。陈哥这种人精，你但凡露一点怯他就敢反咬。好在照片和调阅记录都在我手里，他翻不出浪花。
我拐进二楼楼梯口给周远打了个电话：“租客通知得怎么样了？”
“打了二十多个了，有十来个说下午能来，剩下的有的不信，有的直接骂我骗子。”周远那头吵吵嚷嚷的，像是在大街上，“不过我跟他们说了，来了能领五十块钱误工费，你回头得给我报销啊。”
“报，都报。”我靠在楼梯扶手上喘了口气，“你打完电话赶紧来旧公寓，我怕陈哥使诈。他那个人，当面认怂背后捅刀的事没少干。”
“我二十分钟到。”周远挂了电话。
我蹲在二楼拐角等周远，顺手把手机里存的照片翻了一遍。小林发来的三张照片我放大看了又看，陈哥往兜里揣的那个东西——是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上印着社区医院的蓝色logo。好家伙，他连人家医院的信封都顺走了，这要是捅出去，医院那边也得找他麻烦。
正翻着手机，屏幕顶上弹出一条微信，陈哥发的：“小谭，报告我数了两遍，三十七份一份不少。下午两点我准时拿下去。康泰那边我现在就打，你下来听着？”
我回了个“打吧，我马上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周远正好从巷口跑过来，脑门上全是汗，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煎饼果子。
“人都通知完了？”我迎上去。
“通知完了，能来的大概十五六个，剩下的说看情况。”周远把煎饼果子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你这边咋样？陈哥松口了？”
“松了，正跟康泰打电话呢。”我往楼道里走，“你跟我上去，一会儿他打电话的时候你拿手机录着，留个证据。”
周远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掏出手机调好录像：“我就说嘛，跟着你干比上班还累，一上午跑断腿。”
“少贫，回头请你吃两顿火锅。”我推开楼道铁门，陈哥已经站在三楼楼梯口等着了，手机举在耳朵边上，脸冲着墙。
“……方经理，真不行，医院那边查得严，我不能再供了。对对对，合同的事我认赔，三万是吧？我下午打你账上。”陈哥对着电话点头哈腰，挂了之后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看，“小谭，我打了啊，你也听见了。方旭那边骂了我一通，说违约金一分不能少。”
“三万换三十七个人的平安，你赚了。”我朝周远抬了抬下巴，“录上了？”
周远比了个OK的手势。陈哥瞅了周远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行，报告在屋里，进来搬吧。我拿个纸箱子装好了。”
我跟周远进了陈哥那间屋。屋里比走廊还挤，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对面是张掉漆的办公桌，桌上堆着快递盒和泡面碗。墙角立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大敞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七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子上用圆珠笔写着租客名字和房间号。
“都在这儿了。”陈哥往床上一坐，点了根烟，“小谭，我多嘴问一句，你那个报告上到底有啥特别的？康泰那边指定要你那份，说指标值卡在临界线上，做研究最合适。我寻思着不就是个血常规嘛，还能研究出花来？”
“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我蹲下来把档案袋往纸箱里码，“4.8那个值是癌胚抗原，临界偏高。康泰收这种样本做早期筛查算法的训练数据，说白了就是拿你的租客当免费试验品。你倒好，帮着数钱还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陈哥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啥玩意儿？癌？你咋不早说！”
“我昨天才知道，你比我还早一个礼拜。”我把最后一个档案袋塞进箱子，直起腰来，“陈哥，你要真觉得心里不踏实，下午租客来了你当面道个歉，把体检卡的事说清楚。大家都是打工的，没人想把你往死里整，但你得让人知道真相。”
陈哥闷头抽了两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泡面碗里：“……行，我道歉。可我那三万违约金咋整？我一个月房租才收多少。”
“你找方旭要啊。”我抱起纸箱子往外走，“他拿你三十七份样本回去交差，肯定跟公司报的账比三万高多了。你跟他哭哭穷，就说租客闹起来了，他不退你钱你就把这事捅到康泰总部去。方旭比你怕事。”
周远在旁边插嘴：“对，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横他就软。”
陈哥琢磨了几秒，脸上那点愁容散了不少，甚至挤出个笑来：“小谭，你这脑子……行，我下午跟方旭再磨磨。那啥，楼下集合的事，我出面说两句？”
“两点整，你抱着纸箱子下去，当众把报告发回给租客，然后说体检卡的事是你没搞清楚医院的政策，把责任揽下来。”我往门口走，“别耍滑头，我就在旁边站着呢。”
下午两点，旧公寓楼下站了十七个人，有穿工装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拎着菜篮子的，叽叽喳喳挤成一堆。陈哥抱着纸箱子从楼道里出来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陈哥，到底咋回事啊？医院说我报告有异常，啥异常啊？”
陈哥把纸箱子往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各位街坊，对不住啊！那体检卡是我从医院领的，我没问清楚政策就给大家发了，医院那边系统出了点问题，报告得重新核实。今天我把报告都拿回来了，大家一人一份领走，有啥问题直接去社区医院问赵师傅，别找我啊，我就是个跑腿的。”
我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这人甩锅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不过好歹他把报告都发下去了，租客们虽然还有嘀咕，但拿了报告也就散了。周远在旁边举着手机全程录像，拍完凑过来小声说：“他这道歉跟没道一样，全推给医院了。”
“先这样吧，目的达到了就行。”我看着最后几个租客拿着报告走远，“陈哥答应退钱不？”
“刚跟方旭打完电话，磨了二十分钟，方旭答应退两万，剩下一万陈哥自己认。”周远把手机揣兜里，“你那份报告呢？陈哥给你了没？”
我低头翻了翻纸箱子，最底下压着个单独的透明文件袋，里头装着我的体检报告，第三页第七项旁边那行手写字还在。我抽出来对着太阳看了一眼，忽然发现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凑近了才看清——“下午三点，医院后门，我等你。小林。”
周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这实习生还挺执着。”
“走，去会会她。”我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转头朝巷口走，“顺便把赵师傅那U盘里的监控看了，我倒要瞧瞧方旭进档案室翻柜子那一段，到底翻走了什么。”
周远跟在后面小跑：“那晚上火锅还算数不？”
“算，叫上小林和赵师傅。”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今天这事，没他们俩帮忙，我一个人兜不住。”
走到巷口我脚步慢了下来，脑子里还在转一件事——陈哥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方旭那头骂得凶，可陈哥一提到“租客闹起来”，方旭立马松口退了两万。这说明方旭比陈哥更怕这事见光。康泰那边到底收了多少这种来路不明的样本？方旭一个业务员敢这么干，背后有没有人给他撑腰？
“周远，你帮我再查个事。”我拽住他胳膊，“陈哥那个表里头，除了咱们这栋楼的，还有没有别的小区的租客？他这生意不可能只做一栋楼。”
周远掏出手机翻了翻：“你别说，还真有。表上分了三个片区，咱们旧公寓是A区，B区和C区在隔壁两条巷子，加起来登记了快一百号人。”
一百号人。我倒吸了口气，陈哥这摊子比我以为的大得多。光咱们这栋楼三十七份报告就够他吃几个月，要是三个片区加起来，他一年光倒卖体检数据就能挣小十万。难怪他平时收房租那么佛系，拖两天也不催，原来大头根本不在这儿。
“先别声张。”我压低声音，“下午把咱们这栋楼的事了了，晚上你跟我去B区和C区转一圈，看看那边有没有类似的体检卡活动。要是有，说明陈哥上面还有人，他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大的量。”
周远把手机收起来，表情也严肃了：“你是说，陈哥背后还有上家？”
“不好说。”我往社区医院方向走，“但方旭一个业务员，不可能自己拍板收这么多样本。康泰内部肯定有人默许，甚至就是他们部门搞的‘数据采购’项目。陈哥就是个跑腿的，真正拿大头的是上面。”
周远跟上来：“那咱们还去不去找小林？”
“去，小林那边说不定有更多线索。”我加快了脚步，“她既然敢留字条，说明她手里不止那三张照片。一个实习生能接触到调阅记录和监控，她肯定还知道别的。”
社区医院后门是个窄巷子，堆着几个垃圾桶和一辆废弃的推车。我到的时候小林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穿着白大褂，手里攥着个U盘，看见我来了先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
“谭姐，你来了。”她把U盘塞我手里，“这是方旭上个月来医院调档案的完整监控，比赵师傅那份全。他进档案室翻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文件袋，我截图放U盘里了。”
“你为啥帮我？”我接过U盘直接问。
小林咬了咬嘴唇：“我实习快结束了，本来想留在这家医院。可上礼拜我听见陈哥跟方旭打电话，说‘那个实习生多管闲事，你想办法把她弄走’。我这才知道他们连我都要动。谭姐，我不求别的，你别让他们把我实习搅黄了就行。”
“你放心。”我把U盘揣好，“这事了了之后，我让赵师傅帮你写推荐信。你手里还有别的吗？”
小林从兜里掏出张折好的纸：“这是陈哥上个月来医院领体检卡时候签的登记表，上面有他的签字和身份证号。我复印了一份。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方旭昨天又来了一趟，没进档案室，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那丫头片子盯上了，你让陈哥把东西先转移’。”
我心里一紧。方旭已经知道我在查了，他让陈哥转移东西——转移什么？报告原件陈哥已经交出来了，那他要转移的只能是别的。我掏出手机给周远打电话：“你现在马上去陈哥屋里，看他有没有往外搬东西。快去！”
周远那头应了一声就挂了。我转头问小林：“方旭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提到往哪儿转移？”
小林摇头：“我就听见‘老地方’三个字，别的没听清。”
老地方。陈哥跟方旭吃饭的大排档？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脑子飞速转着，忽然想起陈哥屋里那个铁皮文件柜——柜子后头靠墙那一面，我搬箱子的时候瞥了一眼，墙皮有一块颜色不太对，像是新补的。
“小林，你先回科室，别让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我把U盘和登记表复印件塞进包里，“晚上我请你吃饭，到时候再说。”
我跑回旧公寓的时候周远正站在陈哥门口，门开着，陈哥不在屋里。周远冲我使了个眼色，我进去一看，铁皮文件柜被挪开了半尺，后面墙上果然有个暗格，水泥抹的，盖子已经被撬开了，里头空荡荡的。
“来晚了。”周远蹲下来看了看暗格边缘，“水泥渣子还是潮的，刚撬不久。陈哥把东西转移走了。”
我蹲下去摸了摸暗格内壁，手指头蹭到一点碎纸屑。捡起来一看，是牛皮纸档案袋的边角料，上面还印着半个蓝色logo——社区医院的。陈哥把另外两个片区的报告也藏这儿了，方旭一提醒他就全搬走了。
“他跑不远。”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陈哥这人贪，但胆子小。方旭让他转移，他肯定找个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周远，你记不记得陈哥平时除了这儿，还老去哪儿？”
周远想了想：“他老去巷口那家奇牌室打牌，有时候打到半夜。还有他老家好像就在隔壁镇，骑电动车四十分钟。”
奇牌室人多眼杂，不适合藏东西。老家倒有可能，但陈哥不至于为这点事跑回老家。我正琢磨着，手机响了，陈哥打来的。
“小谭，我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他语气听着挺正常，但背景音里有风声和电动车喇叭声，他确实在路上。
“陈哥，你柜子后头那个暗格，东西搬哪儿去了？”我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陈哥叹了口气：“小谭，你别逼我了。方旭说了，那些东西要是保不住，他让我在这片儿混不下去。我房租还收不收？日子还过不过？”
“方旭吓唬你的。”我压着嗓子说，“他一个业务员，能让你混不下去？陈哥你想想，他连三万违约金都舍不得全退，能有多大能耐？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保证你没事。你要是不交，等租客那边反应过来集体报警，你觉得方旭会替你扛？”
陈哥那头又沉默了，背景音里电动车靠边停下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东西在奇牌室后头那个杂物间，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小谭，我最后信你一回。方旭那边你帮我挡着，我晚上回来跟你细说。”
挂了电话我冲周远一挥手：“走，奇牌室。”
奇牌室在巷子最里头，白天没什么人，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我绕到后头杂物间，花盆底下果然压着把钥匙。开门一看，里头堆着旧桌椅和几箱啤酒，最里头靠墙码着三个纸箱子，封箱胶带上写着“A区”“B区”“C区”。
周远拆开B区那箱翻了翻：“好家伙，全是体检报告，得有一百来份。陈哥这是把三个片区的存货全搬过来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给陈哥发了条微信：“东西我拿到了，你晚上回来咱们把B区C区的事也了了。方旭那边我帮你挡，但你得配合我把所有租客的报告都退回去。”
陈哥秒回了个“行”，紧跟着又发了一条：“小谭，方旭刚给我发消息，说明天要来拉货。你看着办。”
明天就来拉货。方旭比我想的急。我盯着那三个纸箱子看了几秒，转头跟周远说：“今晚别睡了，把B区和C区的租客名单理出来，明天一早挨个打电话，让他们来领报告。方旭不是要来拉货吗？让他来，来了正好撞上租客集体领报告，我看他怎么收。”
周远苦着脸：“又打电话？我嗓子都哑了。”
“打完请你吃三顿火锅。”我把杂物间门锁好，钥匙揣自己兜里，“走，先去找赵师傅，让他明天安排个人在社区医院等着，方旭要是敢来，直接报警。”
走出奇牌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我站在路边深吸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小林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九点，社区医院后门，你帮我盯着方旭，他一来就给我打电话。”
小林回了个“收到”。周远在旁边伸了个懒腰：“谭姐，你说方旭明天真敢来？”
“他不敢来最好，来了咱们就收网。”我把手机揣兜里，往旧公寓方向走，“今晚你跟我把B区C区的名单理清楚，明天一早行动。对了，你那个误工费标准改一下，B区C区的租客来领报告也给五十，从陈哥那三万违约金里扣。”
周远乐了：“陈哥知道了得心疼死。”
“他活该。”我推开旧公寓铁门，楼道里黑漆漆的，三楼陈哥那间屋亮着灯，他已经回来了。我冲楼上喊了一嗓子：“陈哥，下来搬箱子！B区C区的报告我拉回来了，你今晚别睡了，跟我一块儿整理名单！”
楼上传来陈哥闷闷的回应：“来了来了……小谭你这丫头，比我当年收租还狠。”
我靠在楼梯扶手上笑了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离天亮还早着呢。方旭明天要来拉货，那就让他来，来了正好把这条链子从头到尾捋清楚。陈哥是中间人，方旭是买家，康泰那边肯定还有上家——但那是明天的事了。今晚先把B区C区这一百来号人的报告退回去，把陈哥彻底绑到咱们这边来。
周远从巷口小卖部买了两瓶冰红茶跑回来，递给我一瓶：“谭姐，你说方旭明天要是带人来硬的咋办？”
“他带人？他一个卖样本的业务员，能带什么人？”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口，“他最多带个司机。咱们这边有陈哥、有你、有赵师傅、有小林，还有一百多号租客。他拿什么硬？”
周远想了想，咧嘴笑了：“也是。那我去买点宵夜，今晚加班。”
“买包子，多买点。”我往楼上走，“陈哥那份也带上，他今晚得干活。”
陈哥从三楼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玉米：“你真把箱子拉回来了？方旭明天一早可就来了，你这不是把货往他手里送吗？”
“他来了正好，让他当面点货。”我把周远买的那袋包子往他怀里一塞，“别啃玉米了，下来干活。B区C区一百多份报告，今晚得把名单理出来，明天挨个打电话让人来领。”
陈哥骂骂咧咧地下了楼，拖鞋后跟都没提上。周远已经蹲在楼道口把B区的箱子拆开了，一份份报告往地上摊，陈哥凑过去看了一眼就直嘬牙花子：“这都三个月前的了，那帮租客早搬走一半了，电话都打不通。”
“搬走的打不通不打，还在住的一个不能漏。”我拿脚把C区的箱子踢到墙根，“你负责C区，周远B区，我核对名单。陈哥你每份报告翻一下，看封皮上有没有你写的暗记，有暗记的单独放一摞——那些是你卖给方旭之前就倒过手的，得优先处理。”
陈哥蹲下来翻了十几份，忽然停住手：“小谭，你过来看这份。”
我凑过去，他指着一份报告封皮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个极小的“康”字。“这是我去年给康泰供的货，方旭那会儿还没接手。这批报告当时走的是另一条线，中间人姓吴，早不干了。但问题是——”他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第七项上，“你看，跟你的情况一模一样，都是这个指标卡在高价收购区间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远也凑过来看：“什么意思？不止谭姐一个人被盯上？”
“这条链子跑了好几年了，谭姐只是最近这一批里最扎眼的一个。”陈哥把那份报告单独搁到一边，“姓吴的当时跟我说，康泰那边专门有个小组在筛这种指标的人，筛出来就高价收报告。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做做研究。后来方旭接手，价钱翻了一倍，我才觉着不对劲。”
“你觉着不对劲还接着卖？”周远嗓门一下高了。
陈哥脸涨得通红：“我、我哪知道他们拿去干什么？方旭就说做医学研究，我又不懂那些指标——”
“行了。”我打断他俩，“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陈哥，姓吴的你还联系得上吗？”
“早没联系了，他走的时候连手机号都换了。”
“那方旭的上家是谁你知道吗？”
陈哥摇头：“方旭嘴紧得很，每次来拉货都一个人，连司机都不带。我就见过他掏手机给上头打电话，说什么‘样本量够了就结款’。”
样本量够了就结款。我蹲在那儿把这几个字嚼了两遍，忽然明白方旭为什么明天急着来拉货了——他凑够了一批指标匹配的样本，急着交差结钱。我那份报告被他盯上，是因为我刚好补上了他缺的那一个。
“陈哥，方旭明天来拉货，你平常都怎么交货？”
“就楼下巷口，他开个面包车来，我把箱子搬下去，他点数，微信转钱，完事走人。”
“明天他来了，你照常搬箱子下去，但箱子给我换一下。”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B区C区的真报告今晚全抽出来，拿空文件夹塞满箱子充数。方旭要的是数量，他不会当场一份份翻。等他搬上车要走的时候，你喊一嗓子说钱没转够，拖他两分钟。”
陈哥眨巴着眼：“拖两分钟干啥？”
“我让小林在后门等着，方旭车一停稳就拍他车牌和车厢。他要是发现货不对，想跑也跑不了。”我掏出手机翻出小林的号码，“周远你现在给小林打电话，让他明天八点半就到社区医院后门蹲着，别开他那辆破电动车，骑共享单车去，不显眼。”
周远一边拨号一边问：“那租客那边呢？明天还打电话让人来领报告吗？”
“打，但改下午。上午先把方旭摁住，下午再让租客来领。”我顿了一下，“陈哥，方旭明天来了你千万别说漏嘴，就按你平常那套来，该笑就笑，该递烟递烟。他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搬走了。”
“你搬走了？那你住哪儿？”
“我今晚去周远那儿凑合一宿，明天上午在社区医院后门跟小林碰头。”我看了周远一眼，“你那个单间沙发能睡人吧？”
周远苦着脸：“沙发没有，折叠床有一张，上次租客退租留下的。”
“有床就行。”
陈哥还在那儿磨叽：“小谭，方旭万一当场翻箱子怎么办？”
“他翻箱子你就装傻，说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货是你从别的中间人手里收来的，你只负责转手。”我盯着陈哥的眼睛，“你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个二道贩子。方旭要是不信，让他来找我，我当面跟他聊。”
陈哥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当晚十一点多，我跟周远把B区C区一百多份报告全抽出来，按楼栋单元号排好，拿皮筋一摞摞扎紧。陈哥在旁边往空文件夹里塞旧报纸充数，一边塞一边嘟囔：“我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往箱子里塞报纸。”
“你头一回干这种事，也是最后一回。”我头都没抬。
周远忽然“咦”了一声，从B区那摞报告里抽出一份：“谭姐你看这个，封皮上也有铅笔字，但写的是‘已退’。”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个叫孙丽的女租客，四个月前做的体检，报告封皮上陈哥用铅笔标了“已退”。“陈哥，这份怎么回事？”
陈哥凑过来看了一眼：“哦，孙丽啊，她当时说报告丢了要补办，我就把这份还给她了，让她自己去医院重新打一份。怎么了？”
“这份报告上第七项也有手写批注。”我把报告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那行细小的圆珠笔字上——跟我的那份一模一样，“你被人盯上了，不是我”。
陈哥愣住了：“这、这谁写的？我收回来的时候没见着啊。”
“孙丽还给你的时候你没翻？”
“我哪份份都翻啊，一百多份呢！”
我跟周远对视了一眼。周远先开口：“谭姐，这字迹跟你的那份像不像？”
我把两份报告并排放桌上，凑近了看。圆珠笔尖轻轻划的，字小得跟蚂蚁似的，但笔锋走向完全一样——同一个人的手笔。孙丽那份的批注写得更早，四个月前就有了。
“陈哥，孙丽现在住哪儿？”
“早搬走了，好像是回老家了。怎么？”
我没接他话，掏出手机翻到社区医院的挂号记录——上次去拿报告的时候我拍过一张检验科值班表，上面有个实习生的名字，叫孙晓。姓孙。
“周远，你明天上午别去社区医院后门了，你替我去趟检验科，找一个叫孙晓的实习生，问她认不认识孙丽。”
周远挠头：“那你一个人对付方旭？”
“小林跟我去。”我把两份带批注的报告收进自己包里，“陈哥你明天照计划交货，方旭那边我来对付。”
陈哥还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看孙丽那份报告：“这丫头当时还特意跟我说报告丢了要补办，原来是把批注那页撕了重新粘的？我说怎么封皮看着有点皱……”
“她是在保护自己。”我把包拉链拉上，“她知道报告被人动过手脚，又不敢明说，就把批注那页处理掉还给你，自己重新打了一份干净的。这姑娘比咱们都精。”
周远忽然拍了下大腿：“那她回老家是不是也是故意的？躲方旭？”
“有可能。”我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别猜了，明天找到孙晓一问就清楚了。今晚把剩下的理完，两点前必须睡。明天上午方旭那边要是出了岔子，咱们连退路都没有。”
陈哥叹了口气，把最后几份旧报纸塞进文件夹：“小谭，你说我这事儿最后能判几年？”
“你主动配合退赔、提供线索，算立功表现。”我头也没回，“前提是你明天别掉链子。”
陈哥不吭声了，闷头往箱子里塞报纸。周远在旁边憋着笑，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小声说：“谭姐你吓唬他干啥，他脸都白了。”
“不吓唬他，他明天见了方旭腿软。”
凌晨一点多，箱子封好了，名单列出来了，陈哥打着哈欠上了楼。我跟周远挤在他那间单间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到天亮也没睡踏实。早上七点闹钟一响我就爬起来，拿凉水抹了把脸，给小林发了条微信：“八点半，社区医院后门，别迟到。”
小林秒回：“已经在路上了，买了俩肉夹馍，你吃不？”
“留一个给我。”
八点四十，我跟小林蹲在社区医院后门对面的公交站台后头，隔着马路盯着医院后门那条巷子。小林咬着肉夹馍含糊不清地问：“谭姐，方旭长啥样？”
“没见着，陈哥说他开白色面包车，车牌尾号73。”
“那好认。”
八点五十五，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巷口拐进来，车速很慢，贴着路边停在了后门垃圾站旁边。车门一开，下来个穿黑夹克的瘦高个，三十来岁，手里攥着手机，左右张望了一圈才往陈哥那栋楼走。
“那就是方旭。”我拿胳膊肘捅了捅小林，“手机准备好，他车一停稳你就拍，车牌、车厢、人，一个别漏。”
小林把最后一口肉夹馍咽下去，抹了抹嘴：“放心吧谭姐，我干这个专业。”
方旭进了楼没两分钟就出来了，身后跟着陈哥，俩人一人搬一个纸箱子往面包车走。陈哥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什么，方旭一边搬一边点头。箱子塞进车厢，方旭拉开车门要上车，陈哥忽然喊了一嗓子：“哎方旭，钱不对啊！说好的一百二一份，你怎么按一百算的？”
方旭脚下一顿，回头皱眉：“涨什么价？上个月不还一百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货紧，我费多大劲才凑齐这些。”陈哥堵在车门前不撒手，“你再补两千，不然箱子你搬回去。”
方旭骂了句脏话，掏出手机：“行行行，补你补你，赶紧让开。”
就这两分钟的工夫，小林已经从公交站台后头绕到了面包车侧面，手机举在胸前拍得稳稳当当。我趁方旭低头转账的功夫从另一侧贴过去，伸手敲了敲他车窗。
方旭抬头看见我，脸色刷地变了：“你——”
“方旭，好久不见。”我冲他笑了笑，“货不对吧？箱子里除了报纸就是旧文件夹，真报告在我这儿呢。”
方旭猛地扭头看陈哥，陈哥往后退了两步，摊手：“别看我，我啥也不知道，我就是个搬箱子的。”
“你他妈耍我？”方旭一把揪住陈哥领子，我掏出手机晃了晃：“松手。你刚才转账的聊天记录、车牌照片、车厢里那两箱假货，我全拍下来了。你要是不想让我把这些发给你上头，现在就上车走人，下午三点来社区医院后门，咱们重新谈。”
方旭松开陈哥，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的：“谈什么？”
“谈你把手里所有租客的报告退回来，谈你上家是谁，谈你那三万违约金怎么退。”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三点，过时不候。你要是不来，我就直接报警，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你自个儿掂量。”
方旭瞪了我足足五秒，拉开车门跳上去，一脚油门窜了出去。陈哥腿一软蹲在地上：“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小林跑过来把手机递给我：“拍全了，车牌、车厢、他揪陈哥领子那段都有。”
我拍了拍小林肩膀：“干得漂亮。走，陈哥，上楼喝口水，下午还有一场硬仗。”
陈哥扶着墙站起来，抹了把汗：“小谭，方旭下午真会来？”
“他不敢不来。”我往楼里走，“他上家那边凑不够样本量，他交不了差，比他丢面子严重多了。下午你把B区C区的租客名单给我，我让周远挨个打电话通知，三点之前能来几个来几个，让方旭当着租客的面把报告退了。”
陈哥跟在我后头，忽然小声说了句：“小谭，孙丽那份报告的事，我昨晚想了一宿——她当时把批注那页撕了还给我，是不是故意留个线索，等人发现？”
我脚步顿了一下。陈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孙丽不敢明说，又不想让这事彻底沉下去，就留了半截尾巴在报告里。她赌的是有一天有人会翻到那行字。
“等找到孙晓，什么都清楚了。”我掏出手机给周远发了条微信，“你那边怎么样？孙晓在不在？”
周远回了条语音，背景音里是医院走廊的嘈杂声：“在呢，小姑娘吓得够呛，一听我问孙丽的事眼圈都红了。谭姐你过来一趟吧，她有些话只肯当面说。”
我挂了语音就往社区医院走，陈哥在后面追了两步：“那我呢？我干啥？”
“你守着电话，方旭要是提前来了你稳住他，就说我去找租客拿名单了，让他等着。”我头也没回，“记住，别跟他硬碰，拖住就行。”
社区医院检验科在二楼走廊尽头，我上去的时候周远正蹲在门口啃包子，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在里面呢，值了一宿夜班，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我推门进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坐在电脑前，白大褂袖口卷了两道，手指头绞着工牌带子。见我进来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你就是谭姐？周哥说你手里有我姐那份报告？”
“孙丽是你姐？”我把包里的报告抽出来递过去。
她接过去翻到第三页，看见那行圆珠笔字眼圈一下就红了：“是我写的。我姐四个月前把报告拿回家，我翻了一遍发现第七项被人用铅笔圈过，旁边还写了‘可收’两个字，我就知道有人动过手脚。我让我姐把报告还回去，自己重新打一份，但我不放心，就在还回去的那份上留了句话——万一以后有人查，好歹有个线索。”
“陈哥的人什么时候来调的我的报告？”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三天前。”孙晓翻出调阅登记本推到我面前，“陈哥亲自来的，签的名，说帮租客建档。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建档哪有只调一个人的？我多嘴问了一句，他说‘这个指标好，上头要’。我趁他去走廊打电话，偷着在你报告第三页写了那句话。”
我低头看登记本，陈哥的签名歪歪扭扭，日期清清楚楚。周远在旁边骂了一句：“这老小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你先别骂。”我按住周远胳膊，转头问孙晓，“你姐现在在哪儿？”
“回老家了，但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孙晓压低了声音，“她说陈哥不止卖报告，还帮方旭拉人——有些租客体检完不想拿报告，陈哥就说‘我帮你领’，领回来直接转手。我姐那份就是陈哥代领的，她压根没见着，是后来去要才拿回来的。”
代领。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陈哥手里有租客的身份证复印件、租房合同，代领一份体检报告根本不用本人到场。这比倒卖二手报告更狠，他直接从源头截货。
“你姐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孙晓从抽屉里摸出个U盘：“我姐走之前把陈哥跟方旭的微信聊天截图存这里头了，她不敢自己交，让我找机会给靠得住的人。谭姐，我盯你三天了——你那天来拿报告，在走廊里跟赵师傅说‘这报告我得仔细看看’，我就知道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我接过U盘揣兜里，拍了拍她肩膀：“你姐做得对。今天的事你别跟任何人提，照常上班，方旭那边我来处理。”
孙晓点头，又拉住我袖子：“谭姐，我姐会不会有事？”
“她回老家就是最安全的。”我站起来，“等这边事了了，你让她把手里所有东西整理一份发给我，我保证陈哥和方旭都找不着她麻烦。”
出了检验科，周远跟在我后头小声问：“U盘里要真有聊天记录，陈哥这事儿可就坐实了。”
“先别动陈哥。”我下楼梯的脚步没停，“他还有用——下午方旭来了，得靠他指认。你现在回旧公寓，把B区C区的租客名单再筛一遍，挑出陈哥代领过报告的那几个，单独列一份。下午方旭来的时候，让这几个租客先上。”
周远掏出手机记：“代领的……我估计得有二十来号。”
“一个都别漏。”我走到医院大门口，忽然想起件事，“对了，你给小林说一声，让他下午别光拍方旭，陈哥跟方旭交接的时候也拍上。陈哥要是老老实实配合，那就算了；他要是敢跟方旭递眼色，咱们手里得有东西摁住他。”
周远应了一声跑了。我站在医院门口掏出手机，翻出陈哥的号码拨过去。
“陈哥，孙晓这边我问清楚了。”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哥的声音有点发虚：“她、她说啥了？”
“她说你三天前亲自来调我报告，签名还在登记本上。”我语气放平，“陈哥，我不跟你翻旧账，但下午方旭来了你得做一件事——当着租客的面，把代领的报告全退回去，然后指认方旭是买家。你配合，U盘里那些聊天记录我就不往派出所送；你不配合，我现在就打车过去把东西交了。”
陈哥那头喘了两口粗气：“小谭，你、你手里真有聊天记录？”
“你猜孙丽走之前留没留后手？”我故意把话说得含糊。
陈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闷闷地应了一声：“行，下午我配合。但你得保证方旭不能把我怎么样。”
“他敢动你，我第一个报警。”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深吸了口气。下午三点，方旭、陈哥、租客，三头对质——这局棋走到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我正琢磨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那头是个男声，语气挺急：“谭既白？我是方旭上家的业务助理，姓刘。方旭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扣了他的货，让我带人过来处理。我劝你一句——那批报告你交出来，价钱好商量；你要是不交，方旭那边叫的人可就不光是搬货的了。”
我捏着手机笑了一声：“刘助理是吧？你告诉方旭，下午三点社区医院后门，他要不来，我就把车厢里那两箱假货的照片发给他上家，顺便抄送一份给市场监管局。你让他自己选。”
那头顿了一下，语气软了半截：“谭小姐，有话好说……”
“三点，过时不候。”我直接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转头给小林发了条微信：“下午多带两个人来，方旭可能要带帮手。”
小林秒回：“收到，我带俩哥们儿，都是练过的。”
我收起手机往旧公寓走，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周远从巷口跑过来，手里攥着张名单：“谭姐，代领的一共二十三个，我挨个打了电话，能来的有十七个，都说下午三点准时到。”
“十七个够了。”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你再去趟奇牌室，把杂物间那三个箱子全搬社区医院后门来，下午当着方旭的面开箱，让租客自己认领。”
周远应了一声跑远了。我站在旧公寓铁门口，抬头看了看三楼陈哥那扇窗——窗帘动了一下，他正扒着缝往下看。我冲他招了招手，他缩回去了。
下午两点五十，社区医院后门那条巷子站了二十来号人，周远把三个纸箱子码在墙根，小林带了两个壮实哥们儿靠在面包车旁边抽烟。陈哥从楼里出来的时候腿还有点抖，我递给他一瓶水：“稳住，你今天是证人，不是被告。”
三点整，方旭那辆白色面包车从巷口拐进来，后头还跟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停稳，方旭下来，身后跟了个穿polo衫的胖子，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一下车就冲我笑：“谭小姐是吧？我是刘助理，方旭的上家。咱们有话好说，别惊动租客。”
“刘助理来得正好。”我指了指墙根那三个纸箱子，“当着你客户的面，把代领的报告退了，把该赔的违约金赔了，然后你告诉我康泰那边谁在收这些数据。三件事办完，照片和视频我当着你的面删。”
刘助理脸上笑僵了半截，扭头看方旭。方旭咬着牙没吭声。陈哥在旁边忽然开口了：“方旭，你上个月让我代领的那批报告，钱还没结呢。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把账清了。”
方旭猛地瞪陈哥：“你——”
“我什么我？”陈哥嗓门一下高了，腿也不抖了，“你让我干的事我都认，但你也别想跑。小谭手里有聊天记录，你赖不掉。”
刘助理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冲我点点头：“谭小姐，我们退。报告全退，违约金照赔。但康泰那边的事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你让租客先散了。”
我看了周远一眼，周远会意，带着租客开始排队领报告。我冲刘助理抬了抬下巴：“说吧。”
刘助理凑过来压低声音：“康泰那边收数据的负责人姓马，专门筛特定指标的人群，一份报告最高出到八百。方旭就是给他跑腿的。你要真想往上捅，我手里有马经理的转账记录——但你得答应我，别把我扯进去。”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账记录发我邮箱，我保证你不出现在任何材料里。”
刘助理掏出手机当场转发。我收到邮件扫了一眼，抬头冲方旭笑了笑：“方旭，你上家把你卖了。”
方旭脸都绿了，刘助理拍拍他肩膀：“兄弟，对不住了，我这也是自保。”
租客那边报告退得差不多了，周远跑过来小声说：“十七个全领到了，还有六个没来的我明天接着打电话。”
“行。”我收起手机，冲陈哥招了招手，“陈哥，你跟我上楼一趟，把代领的名单和转账记录整理一份，晚上交给我。”
陈哥跟在我后头，走了两步忽然小声说：“小谭，孙丽那份报告的事……我是不是得给她道个歉？”
“你先把该退的钱退了，道歉的事以后再说。”我推开社区医院后门，“走，赵师傅在二楼等着呢，他那儿有台打印机，今晚把材料全整出来。”
陈哥闷头跟上，走了几步又嘟囔了一句：“那U盘里到底有没有聊天记录？”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猜。”
陈哥不吭声了，老老实实跟着上了楼。